码头上的旧机器有宁静的苦味,
江水无声的奔流,来自废铁的沉默。
一阵风俯身到江中饮水,堤上的人
像梦中人,
他们的倒影在水中晃动,群山的
也在那里晃动,带着歉意。
油漆大门散发着灰闷闷的光,
猫在瓦片上屈身前行。
据说能让它蹲伏最久的某个脊头
是我们的命运。
磨光的石板路,越来越接近穷人的耐心。
在高处,我想对生活作出概括,
它的街巷、江水、屋顶……分行,交叉。
精致的结构间,忍受之物,
仍是难以拆解的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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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旧机器有宁静的苦味,
江水无声的奔流,来自废铁的沉默。
一阵风俯身到江中饮水,堤上的人
像梦中人,
他们的倒影在水中晃动,群山的
也在那里晃动,带着歉意。
油漆大门散发着灰闷闷的光,
猫在瓦片上屈身前行。
据说能让它蹲伏最久的某个脊头
是我们的命运。
磨光的石板路,越来越接近穷人的耐心。
在高处,我想对生活作出概括,
它的街巷、江水、屋顶……分行,交叉。
精致的结构间,忍受之物,
仍是难以拆解的实体。
女儿把我画下来,
贴到墙上。
我去看时,那面墙上有许多人,
却没一个像我。
人到中年,辨认自己竟突然
成为一个难题。
记得女儿小时候画卡通,我留意的
是她软软的小手指
怎样和一根根线条搏斗;
现在,那些碳块软到一碰就断,
可驾驭它们的难度
一点儿未曾减少。
女儿以现在的涂画
否认了过去,并在寻找新的准确性,
与此相伴,我却从一个准确的父亲
变成了面目不详的人。
她神情焦急,想从我这里
得到些帮助。
而我消失了,仿佛
怀着某种被描绘的恐惧。
要从似是而非的人群中
找到自己是多么困难。
是的,我该好好看看这面墙上的像,
或许,分清和这些陌生人的区别
比一下子找到自己更重要。
出于对现在的尊重,它在
打定主意的某个地方,为光
装上关节,并就此使虚像
从实体中析出。
技巧仍然是重要的。当事物被指定,它已在新的位置上。
原来的还在那里并与现在同在,但有了可见与不可见之分。所以
“现在才是一切,而凝视不是。”
确乎如此:所谓意义的源泉
在于某个可供遵循的角度;
一如万物的位移
来自内心偶尔的呢喃。
熊睡了一冬,田鼠忙了一夜。
据说在乱世,老虎的视力是人的九倍。
想变成动物的人爱在纸上画鲸;
不知该变成何种动物的人则在梦中骑虎,
有时醒得突然,未及退隐的山林
让他心有余悸。
狗用鼻子嗅来嗅去,必有难言之隐;
猫在白天睡大觉,实属情非得已。
猫头鹰又碰见了黄鼬,晚餐时,
座位挨得太近,它们心中都有些忐忑。
而有人一摸象就变成盲人,有人
一窥见豹斑,就成了新概念设计师。
我也曾写过蛟龙两条,许多年了
它们一直假装快乐地嬉戏,其实,
是在耐心等待点睛人。
——总有一天,它们会开始新生活,
并说出对纸张不堪回首的记忆。
须弥山上有只狮子,每到夜晚
就会拔下门牙在石壁上刻经,
经文在另一个世界里流传,人世间,
它只留下过简单的吼声。
树枝捉住风和它的未来。
——我们该如何使用别人的未来?
树枝又用很响的声音
捉下午四点这个时刻;
玫瑰花和叶子都已落尽,
只剩下下午四点的刺。
矮小的刺,尖的刺,几乎就要刺到
关于玫瑰的定义;
下午四点,光线重新认识玻璃。
表格依旧严谨,有个公务员
在里面张开双臂。
酒摸到了自己的声带并开始盘算
晚宴时说些什么。
下午四点,鸟飞过旧巢,
我们也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并反复出现在
自己周围。
有个小姑娘在纸上画下埃及,
有个老人在朗诵,声音很大,大过了
那些句子的需要。
绳上有个结,
绳子,就是在那里找到自己的。
—— 一个结
触动了绳子整个的长度。
而在结的中心,缠着个
怪怪的圈儿。
——其余是直的,有时
甚至绷得很直,虽然明知
无法把那圈儿从结中拽出来。
一缕光线被绷直在林中。
绷得很直,但没必要用它来做什么。
回忆多么漫长。
椴树的意义被反复挖掘但那剩下的
才适合制成音乐。
太阳,请把你的热刺继续
朝午后倾泻,此刻
仍有昏迷的铁和等待针灸的手指。
地球上许多地方在冒泡而树林
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风在蓝鹊的叫声里寻找椅子,
甲虫一身黑衣,可以随时出席葬礼。
1
比喻句里的人,
不需要指南针。
他遇见救护车、玻璃、纯理论……
——比喻就是纯理论。
在抵达之前,比喻句里的人只是
可能的人,
像一直在飞却没有肉身的
翅膀。
2
——另一次他拐下
旁边的楼梯。
马路上,所有的车都在加速,这对
他的血液循环有利。
有个古老的占卜者告诉他:他是
比喻句所生,而非句子所生。
“比喻句是用来偷情的。”
后来,广告牌上的繁体字补充。
他从僧侣们让开的夹缝中跑过,
从银行忙碌的告示牌前跑过,
又被突然出现的人
推开,在一场对修辞的抢劫中
3
看来只有再次开始并获得
某种真实的速度,比如
像给跛脚的人一辆自行车。
“不要命了吗?”
他突然对自己有些吃惊。
为了让他赶上从未出现的语法
繁体字再次出现,
高架桥呆在老地方。
隔一座桥,记不太清了,也可能是两座,
有一家旅社,底层是茶馆,上面
宽大的三人间里,你曾坐在那里,拥有
冥想世界的三分之一,或者,大于自身现实三倍的空寂。
那时落着雨,寒冷,只有灯笼的红被理解成温暖。
“摄影师,我们真的能操纵这取景框里的世界吗?”你的话
致使晴朗之日,雨在词语里继续下,而我在其中
总是转向,所以每次旅社的门
总朝不同的方向打开,也就是说你离开的时候,
可能向南,也可能是向北;而我记得所有的座位
都空荡荡的,让人想起:一个没被解决的问题
可以长过无数牌局。
前几天下的雪已经消失。任何事物
都经受不住寒雨的催促,以及阳光、灰尘……
在莫干路,我同一个安徽民工交谈,说到
二百年前,他的祖先可能在更遥远的山西。
我回忆起穿越故乡的火车,
他回忆起命运中一节老是喀吧作响的指骨。
而后他刨地,使劲地,刨出沙子、石块、不明之物的根须……
走出几条街,我仍能听到那洋镐的声音,仿佛
庞大的城市有人在动它的铁管,仿佛
雪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某种被混淆的日子
仍然是可以区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