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我对老公说:“我们退休后找一处农村的房子,然后种菜,喂鸡,坐在露天坪里晒太阳,那是多爽的日子啊。”
“当初在乡里,又拼命往城市挤?”老公喜欢这样批评我,但我这个时候真的很留恋过去乡村生活。
其实想想人还真有意思,以前在乡里向往的城市生活现在都实现了,可在我的脑子了挥之不去值得回味的生活仍然是我的老家,是我贫困的童年生活,让我念念不忘的还是乡村……
我无法回到现实中的老家,她被城市建设改变得面目全非,她的确漂亮了,可她怎么都不像我的老家,找不到亲近的感觉,有时老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可无论如何都不是连贯的,总是零零碎碎,七拼八凑的画面。
老家的村子叫刘家村,可自我懂事起,就没有发现有一户人家姓刘的,听奶奶告诉我,我们住的房子就是一个刘姓的地主长工们住过的,土改时分给了我爷爷家里,那刘姓地主究竟到哪里去了,我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在这个屋子里出生的。
老屋是土砖砌成的,屋顶是盖着茅草,每年都要将茅草翻盖,加进一些当年新的茅草,才能保住来年不漏雨水,因此我总觉得家里经常需要请人帮忙盖房子,是一个不小的工程,每次都得将已经腐烂的茅草掀开换下新的,因此家里总是被掀得一塌糊涂,每次都得大搞一次卫生。
房子不算小,有一间堂屋,相当于现在的客房,在最上方摆着一张大四方桌,四张木条凳子,是来客才用的,甚至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家里办什么大事,比如办生日饭等,平日都是在厨房用餐,即使来客,都是在厨房吃饭的,厨房里是用的小四方桌,坐的椅子都是用丛树[学名叫马尾松]做成的,非常的方便,它让人坐着也非常的舒服。橱房我们叫灶屋,的却是砌有一个非常讲究的灶,烧柴火,紧挨着灶壁的口子两边,安装两个瓮镗,做饭生火后,饭菜熟了,那两个瓮镗的水也就热了,甚至于都是开水了,就可以用它洗东西,或者将瓮镗的水直接泡茶喝。灶口出烟的地方,每到冬季,总是挂着一串腊制品,有猪肉、鸡、鸭等,别看它们黑糊糊的,洗干净用火一蒸,扑鼻的香味四溢,用刀切开,肉色透明,再回到锅里,放上一把香大蒜,加些辣椒粉,别提有多好吃了,现在很难吃到这种熏制品了,不是急火,老人说那是“冷”烟。按现在饮食要求说不是健康食品,但那口味简直是太棒了,有人形容当心吞掉自己的舌头。那时候过年就指望着灶头那串东西呢。
厨房是家人出入最频繁的地方,地是泥巴地,没有被硬化,因此经常长出一些泥丁来,隔段时间还得把它用铁铲铲平,否则走起路来要小心跌跤。家里总是饲养着一群鸡、鸭、鹅,它们可以随意乱跑,也是可以随地大小便的,对两个卧室的房门一定要随手关好,不然它们是不懂得爱惜的。
我们称主卧室为正房,是我们父母住的,一张雕刻了花、动物、人物的红油漆架子床,床的边沿很高,床的三周边有几快木挡板压着床单,一年四季,床上总挂着蚊帐,床前放着一条长长的木踏板,睡觉前脱下的鞋子就放那儿了,那时我经常听大人说哪家男人被厉害的妻子罚着跪踏板呢,我还经常想象他们跪着的样子,不知道大人是在讲玩笑话。
窗子都是木制的,窗格子用纸糊着,有一根木棍将窗子撑开,出门时一定记着拿下那根木棍,将窗户紧紧的关着,晚上一般也是关着窗子的,以防小偷,尽管关着,真有小偷要来,也是关不住的,有一年我家里就被偷过一次,好像是被偷走了一个热水瓶,丢了个热水瓶,在当时也算是不小的损失。
厨房后面一间次卧室,我们叫它厢房,是我奶奶、爷爷住着,那间房子相对光线要差点,也开有窗子,却是面对房子的后墙,不但低矮,屋后有一堵很高的土堪,土堪上种着树,太阳射进后厢房的机会几乎就没有了,空气也相对差,因为后面总有一个厕所。
可以说,那时农村的厕所简直恶浊,就在屋子后面的墙边挖一个坑,放一个水缸,水缸上面放两块木板,白天上厕所不成问题,如果哪天肠胃出了问题,晚上要上厕所就麻烦了,总记得带上一合火柴点划一下当亮用,我们小孩,就得由大人陪着,有时带上一个煤油灯。那样的厕所,即使是白天,也非常担心,有次,我妹妹去上厕所,妈妈叮嘱“一定要踩好,别掉进了茅坑哦”,可是不久就听妹妹在哭,她的脚真就踩进了茅坑,可以想象有多麻烦。可我的童年就是上这样的厕所过来的。现在想,那时的父母怎么就不知道好好设计一个厕所呢?也许在父母那辈人的心目中,好好留住这些粪便作肥料的措施比改善环境更重要。
屋前有一块不小的坪,也没有硬化,就是泥巴地,跨出我家厨房的屋檐下总有一个沤着垃圾的水沟,平日从家里扫出的垃圾,都倾倒在那沟里,日子久了,那个水沟就发黑发臭,这时,父亲就把沤黑的垃圾从沟里挖出来,堆在那里,等待太阳晒干,再将其放进种菜的地里,便成为了很好的肥料。用这样的肥料种出的菜比现在撒化肥长出的菜好吃多了,现在市场上这样的菜几乎绝迹,偶尔有个别农民自己种的菜家里人吃不完,拿到市场上来卖,那是特别抢手的货。
老屋虽然破旧,但绕着屋子的四周都种满各种树木,有一圈栽着毛竹的篱笆还夹杂着一些小灌木,挨着不远的前面,有一棵石榴树,一个葡萄架,石榴开花特别的红,而石榴的果实是我们小时候特别印象深的水果了,因为葡萄总是没有成熟过,青色的葡萄酸得牙齿发软,可是尽管酸,也没有让它长熟就被消灭了,石榴就不同,它不熟吃不了,当它成熟后,有的熟透爆开了,拨掉皮后,里面整整齐齐长满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籽粒,白里透红,水泱泱的,丢几颗到口里,酸甜酸甜,特别好吃。印象中,我们村子只有我们家有这么棵石榴树,让其他小朋友羡慕不已。这颗树究竟是爷爷他们种的,还是原来刘姓地主家遗留下来的,我从没有问过,反正打我晓事,就知道有这么颗石榴树。
老屋的篱笆围子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房子南边稍偏右有一个出口,出口的两边有两颗很高大的香樟树,按樟树的生长速度,它们肯定是很久以前种下的,也许它们经历了不同的主人,但却像两位忠实的保卫人员,勤勤恳恳的守卫着这片家园。它们四季常青,冬,可以挡风雪,夏,可以遮太阳,我们小时后,特别是夏季总是在它的影子下玩耍,从树上掉下的种子也是我们的玩具,大人总是嘱咐:樟树的籽千万不能吃,说吃了会死人的。我们从来不敢去吃,但也没有看谁因为吃过它而死的。
篱笆围墙还有一道出口,是在老屋的后面,离房子有一段距离,因为屋后有一大片土地,是用来种自己蔬菜,红薯等作物的,还栽种了几排茶叶树,为了防止外人随意进入园子,那个出口总是被堆满荆棘。
每年春季后,奶奶就带着我摘茶叶,很多故事就是在这个时候求着奶奶讲的,奶奶是个一字不认识的家庭妇女,故事都是她老人家听人讲述后复述的,她讲得绘声绘色,我也听得津津有味,有的故事也不知听过多少遍,真叫百听不厌。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如果像现在这样天天有电视看,我还会那么专心听吗?晚上睡在奶奶床上也是听着故事进入梦乡。
在屋后面的坡上,还挖了一个大地窖,用它储藏红薯[北方人好像叫地瓜],深秋季节,红薯必须从地里挖回家,有一部分刨成红薯丝晒干,一部分煮熟做成红薯片、红薯糕,留一部分放进地窖过冬,到过春节左右,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红薯特别的甜了,我们把它当水果生着吃,当然储藏过程中也要坏掉不少,坏掉的根本无法再吃了。
老屋南边的出口,面对一条简易的小路,向左边延伸出去,可以推过一张板车的宽度,路两边长满杂草,经常有人踩走的地方露出些泥土路,曲曲湾弯,顺着这小路不到200米就是一片开阔地带,由于地势较高,一眼望去至少可以看到10华里以外的地方,甚至更远,可以看到一座叫“天际岭”的高山,如果要步行到达“天际岭”还要通过一条公路,我们站在这片开阔地带,可以看到当时穿梭往返的车辆。从开阔地带往下走不远就到了一条简易公路,它是一条绕单位的环型路,可以两台车并排通过,可路况从来都是坑坑洼洼,起伏不平的。如果下雨,那路面被车轮压出的泥坑成了水沟,晚上走夜路,人们总结出一条经验:天雨走黑,天晴走白。意思是下雨天晚上用肉眼看去是白色的,那一定是水,如果你踩下去肯定是倒霉的。
将视线收回,不远处有一条蜿延曲折的小港,其实也不能叫港,就像山边的一条小溪,但它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也许是哪个年代特意挖出来的,它究竟通向了哪里,我从来没有沿途走到过尽头,但那条小港是我童年去得特别多的地方,因为我特别喜欢抓鱼,如果什么时候能在港子里抓到了鱼,那是无比开心的事,特别到了枯水季节,总是把那不多的水,用桶子、水瓢将水舀干,那鱼就没有地方跑了,我们经常为了抓鱼弄得一身泥浆,也乐此不疲,抓鱼是我童年里最最开心的一件事。
我们村里也有山,但山里总长不出东西,除了属于生产队集体的树木“马尾松”外,山里显得空荡荡的,春天从山上长出的毛柴,它们还来不及长高,就已经被人们砍走,树木属于集体的财产,那是不容许任何人随意砍伐的,否则那些树也早被砍光了,那个时候,烧煤好像也是一种奢侈,我的童年做得最多的家务之一就是到山里找柴火,树木都属于集体,如果哪棵树的树枝干枯了,是可以弄下来拿回家的,但决不能砍伐活生生的枝桠。发现树上的枯枝就像找到了什么宝贝,要将枯枝弄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会爬树,一般都是男孩子厉害,我们女孩子总是搞不赢,慢慢的女孩子也大着胆子爬树,开始上树还真吓人,爬到树尖,腿会直打罗嗦,男孩子会恶作剧害人,把树使劲的摇晃,吓得我们女孩子紧紧的抱着树干发抖,而他们在树底下笑,也有时他们会发善心,协助我们,他们爬树,我们在树底下检起他们丢下的枯树枝,然后平分。
我们还经常利用柴火搞赌博:用三根挑柴火的棍子搭成一个三角架,凡愿意参加赌博的人拿出一份柴火堆到一个固定的地方,先用猜拳的方式,邀出先后顺序,用自己的柴刀瞄准三角架,在一个规定距离的位置,谁先将三角架打倒,那事先堆放的“赌资”柴火就归谁了,如果男女在一起玩这游戏,规定男孩子投掷的距离要比女孩字远,不然女孩子只会输的,这个游戏不但瞒着学校,家长也是不允许的,但我们一直就没有停止过,有时非常懦弱的玩不赢,大家赞助点柴火,不然回家无法在家长面前交差。
有胆大的也会偶尔砍些树枝,一但发现是要受处罚的,也有人晚上偷偷的去砍枝桠,甚至砍走一棵棵的树,那是不小的案件,负责人会去追究,就像现在发现一宗刑事案件那么认真的去追查,有时还真把偷树的人查了出来,如果对方不承认,负责案子的人,会非常认真的搬来一节树,与山里留下的书根进行核对。在我的记忆里,偷树,是一件了不起的大问题。
除了找柴火,就是为队里割猪草,我记事起,大概就只有集体养猪,养牛,很少私人养的,加上我们已经属于一个省级科研单位的猪饲料试验基地,集体的猪场能养几百头猪,我妈妈就在集体当饲养员多年,妈妈后来患了严重的风湿病,都说与她长期在猪场浸泡水过多有关,这是后话。
那时的山上不长柴火,地里的草也不多,不是不长草,是它们实在跟不上速度,小草还刚刚冒出土就被人割作做猪饲料了。队里的田土在稻谷秋收后,大部分就种上包菜,它们不是种给人吃的,全是猪饲料。那时候的冬季没有不下雪的,严冬季节,突然一场大雪,把满田野的包菜埋进了雪堆,层层叠叠的包菜,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是一道很美的景色。
如果过了冬,那些包菜没有被猪吃完,开春后它们就猛长,一枝枝包菜笋冲出紧裹的菜叶,争先恐后的开出些黄花来,因为是成片开花,显得非常的壮观,天稍微加温,满田的花香中,飞舞着忙于踩蜜的蜂,我们小朋友也喜欢来到这里,有的是摘花,更多的是去摘下包菜笋做零食吃,很肥的菜笋,嫩嫩的,把皮撕下,吃起来虽然有股青涩的味道,也还有点微甜,我们经常是装满口袋,当作美味慢慢的享用。除了吃包菜笋,还有刺笋、蒲公英竿子,山里的野果子,偶尔也能吃到一个城市才能买到的苹果,那简直是山珍,拿着它都不舍得吃,闻着都是一股甜香味,我看过一个电影“在摘苹果的时候”,特羡慕那些苹果园里的人。有时学校组织什么活动到了城市里,总是掖着家里给我们少得可怜的小票子,来到国营水果店,买一点削好的烂苹果吃。家里吃南瓜、冬瓜里面的种子是绝不会浪费的,掏出后洗干净晒干,冬瓜籽可以生吃,南瓜子必须炒熟才能吃,大人说吃生南瓜籽耳朵会聋掉,究竟是否真会聋耳,谁也不敢去试验,可它炒熟后那种扑鼻的香味,谁在嗑瓜子吃,满屋都是香气。还有一种食品全是红薯制成的,红薯片、红薯糕、红薯麻花等等,这些东西是不用花钱到商店去买的,家家户户自己都会做,节日招待客人都是它们。
还有一样是我们吃得最多的东西就是酸菜,它不但可以家里做菜吃,也是我们的零食,经常把大人晒干的酸菜用纸包着带在口袋里,就像现在小朋友嚼牛肉干。记得我们村里有户人家女主人非常能干,她晒出的酸才特别好吃,所以经常有人偷吃她家的酸菜,为了防着别人偷吃,她把装着酸菜的筛子放到屋顶上去晒,由于山坎与房子顶有一段距离,用手是无法拿到的,结果不知谁想出一个主意:捉来一只螳螂,拿根绳子绑着它,再栓一根树枝,把螳螂轻易就放进了酸菜的筛子里,利用螳螂的爪子就给我们抓上来不少的酸菜,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恶作剧,主人应该怎么都想不通,他家酸菜怎么会被偷了。
冬天也有我们找着能吃的东西,那就是油茶籽树上的东西,一种是茶片,另一种是茶花里的蜜.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茶树的叶子会变成很厚的肉质,还可以吃呢?今天当我想起茶片时,特意到网上查找了一下,说是由于天暖日照增多,茶树的光合作用产生的养分(茶树精华素),因果子还没长出来,无处储存就储存到叶子里,所以叶子就变厚变嫩,可以食用了。要能吃到油茶花的蜜,一定要在一个晴朗的天气,我们可以随手摘一支毛柴,掐成三四寸长短当成吸管,对准花蕊就能吸到特甜的蜂蜜了,蜜蜂在辛勤忙碌,我们就在尽情的享受,有一年的冬,我和表妹一起只顾在山里找蜂蜜吃,居然连中饭都忘记回家吃了。
正因为农村物资匮乏,相对找吃的东西就成为了一件记忆犹新的事,它让你想起绝对不是痛苦,都是我人生中美好的回忆,很多东西是永远也无法得到了,即使得到同样的食品,如果时间、地点、境况的不同,嚼出的味是无法相同的。
面对今天的繁华都市,难道这就是人一生奋斗,最终追求的生活结果吗?总觉得城市的土地被硬化,它无法让植物长根,它也无法让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在这样的土地上生根,我想田坎上走出来的人,不管他走多远,他的根永远在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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