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本名易建东,曾用笔名东篱、江南子,1973年秋天出生于湖南冷水江市禾青镇。16岁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诗歌、散文、歌词、小说、纪实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选刊》《文学界》《通俗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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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红石桥
小时候,我喜欢去永红石桥
喜欢伏在它两边的青石栏上
俯身去看清澈的河水
水中也有石头,但没有
桥上的规则,也没有桥上的安分
似乎全部排着队,要赶往上游
河道并不宽,也不窄
河堤两边
是屋,是树,是连绵起伏的青山
从任一头踏上永红石桥
都必须经过
必须小心,细沙的溜滑
第一次,我经过永红石桥
曾经在北边的斜坡,滑倒
幼小肩上的红薯
可是我一点也不怨恨,因为冬天下雪
以后,这面斜坡
就成了我们的溜冰场
那时桥面上,就挤满了
我们这些躲避炉火的孩子
一个个争先恐后,要从桥的两头滑下去
有一次,是我
因为太逞强,滑的太急
一不小心冲进了河里
站在河边
嘴唇冻得铁青的我
在寒风中不敢回家
水中也有一座桥
但那是在夏天
有月亮的夜晚,桥南桥北的乡亲
陆陆续续坐到桥东桥西的栏杆上
俯瞰到下面的水底
也有一座桥在不停晃荡
那时摇晃的,还有桥面上的风
还有母亲清亮的山歌,桥下婶婶们的身子
老人的蒲扇,在月光下不停挥动
对岸
父亲和母亲仍在对岸
摔打着稻子
收藏了一个冬春的谷箩,走下阁楼
在河堤上排开了四担
它们就要跨过河去,就要
借助去年的一根青竹
跃上父亲和母亲弯曲的背脊
轮换着,彼此的重量
太阳不会晒痛我
虽然七月的正午没有一丝风
我感觉到河堤上的石头不是太热
我的小屁股,偶然充当了它的庇护者
九月过后,我就年满六岁
离父亲的肩膀,又近去一块白溪豆腐
让后山的竹子兄弟
越来越想喊我的名字
现在,父亲和母亲,仍在对岸忙碌
仍然没有发觉坐在河这边的我
怂勇着黄毛,暂时停止了吠叫
关心着河那边的农事
他们还需要,往返一趟路程
从那边堤下的水田,到这边临街的老木房
他们必须穿过,龙溪中游的一座石桥
才能把剩下的两担新谷,挑回家中
发表于《文学界》杂志2008.10期
忆母
来时,你的一声啼哭
让世界突然感到了胀痛
去了,你让世界突然空出一团
我们大哭
那屋边的菜园
龙溪两岸的水稻和油菜花田
对门山上的薯土和麦地
那通往娘家的泥泞山路和石板老街
还有那柏油路上的公交车,资江的渡船
都空了,变慢了
好像都在约等一个人
友好的和结过仇的邻里和亲人
都少了,不再有了
他们唤作妹宝的一点笑语和怨恨
我再也没有了母亲
从1947年5月19日
到1998年2月16日
我们度过的是一段多么幸福的时光
都远了,越来越远了
只有竹茂冲上的那个小山头,是最幸福的
那些你喜爱的春笋、野蕨、山楂、山胡椒树,是最幸福的
它们从此亲近了你,拥有了你
二月早春的细雨一直阴冷地打在我们的身上
发表于《文学界》杂志2008.10期
小池塘
夕阳滑向山脊。透过
长堤上松柏树的间隙
半亩方塘:有些血红,有些阴暗
草鱼,这
正午探出水面的张望者
石头上跳跃的土蛤蟆
渐渐安静,躲在黑处。像
提防一场突然的侵袭
垂直的壁沿上
我背手,踱步。偶尔蹲下
俯瞰。发现另一个我
正从水底仰看天幕。
岸边,塘水浇过菜地
曾经一棵高大的椿树
被父亲伐倒,三节,拧断的巨藕
浸泡在水里
数不清的小田螺,粘附在上面
三座,两栖动物的条形孤岛。
随手捡起一个土块,扔去
扑嗵!有胆小的往凹面跳水
旋晕的我,扭曲着散开、消失
站起。身后
夕阳已悄悄滑落山谷
发表于《文学界》杂志2009.8期
1、雨中的蔡锷北路
两边的老房子
行人在薄暮中
平整的柏油路
雨水,轻轻地
红和绿,走和
我不愿,驻留
有太多的时间
啊这样悄悄地
经过最后一个
我小心地躲开
笨重的公交车
我看见你站在
白色的毛衣绒
中的蔡锷北路
加速,拐弯。
2、江边咖啡馆
最后一个临江的位置
在最边上。你坐在那里
那里就是我
欣赏江景最好的位置
因为其他的位置
我都不要。我要减掉
大厅正中的那架钢琴
减掉,四面所有的桌椅
我还要省略掉
那些和我一样赶来的
有情人,那些侍者
那些角落和过道里的花
连屋顶也不要
连砖墙和玻璃也不要
在空荡荡的夜幕下面
我只要:我和你
一整个晚上,我只要
我和你一起看江景
3、小歌厅
将芙蓉路上的喇叭
关在外面。在这里
我们要唱出稀少的爱
还有多余的恨
将手机的铃声
压到最低。在今夜
让我们将缤纷的往事
再重复一遍
不停地打开麦,切歌
不停地删减
从前的好
和现在的痛
1997年的一次乡间晨跑
有时候是一只鸟来叫我
有时候是一阵风,拧响桌上的
闹钟,让我惺忪的睡意透出几分
恼怒。但它们很快
从这里跑开,我追出去时
已看不见它们
穿过马路
老街、斑驳的石桥
拐上草色青青的河堤
这时候,我看到鸟群
它们就在我旁边的稻田上面
升起和落下
但我找不出,先前消失的那只
迎面扑来的风,也很快
绕到我的背后
在河堤拐弯的地方
一个早起上学的少年,踏着
枕木唱起了歌谣
他提醒我
必须在火车到来之前
赶到河的对岸去
盖 屋 顶
从昨天开始
二舅已到后山上
牛栏边的空坪里
多了七根
外公早已支好木马等待
隔一段距离
就用钩刀在树身上绕一个来回
两圈之间,是一条垂直的切线
一张树皮就这样剥了下去
另一张树皮又紧跟着叠上
剩下一具光溜的躯体
被外公搁弃到一边
另一根杉木,又会重新开始
七根杉木需要重复七次
期间外公歇下来,抽了一杆旱烟
下午一点才放下手中的刀子
八十岁的老手摩娑着最后一截树尖
像一把宽而厚的平锉
同样的地方,又要开始
另一场劳作
二舅爬上猪圈的屋顶
土墙上架起的横梁
外公举起了手中的树皮(没有一丝吃力)
二舅接了上去,铺好
紧接着另一块
二十年前,二舅娘跟着蔡四平私奔
外公和二舅就此共一张桌子
一个牛栏
钉实最后一颗木钉时二舅踩了踩
屋顶。心想打落的桐子
应该不会击穿吧,风不会将它掀起
跳下来后二舅去猪圈,跟它们打了一个招呼
外公在往柴房里搬着干树枝
之间给牛栏添了一把干草
去了一趟茅室小解
后来,一场突然的雨,
非常快地打下来
阳光一点点打在地上
菜地边的青葱
比妹妹的秀发更深了些
哎,我老了
这个坐在园边竹椅上,叹息的女人
是我的妈妈,时间的履历簿上写着
48岁,但一场大病
使她过早跌入花甲之年
她的东面,一道篱笆在龋齿
两年前亲手扎的藤条
其间的一截尖刺,曾经划破过
她掌中的厚纹
在南瓜叶阔大的阴影下
回忆着当时母亲灵巧的身姿
为母亲的头发已梳理了
木梳的规则,不能屈服它们
对着镜子,母亲
发出了这个上午的
妹妹走了过来,
似乎在嘲讽我的愚笨
她手中的湿毛巾
刚刚离开摇井多事的嘴唇
在七月的和风之下
母亲扎着的头巾
偶尔张望时,一次年轻的回忆
几分钟之后,母亲的头发
被妹妹梳理得井然有序
生活又让我发现了更多的小秘密
笑看着我们,母亲似乎大病初愈
而我和妹妹期盼着她
西山上的麦子是怎么倒的
你不知道西面山坡上的麦子
是怎么被压倒的
你不知道麦地边的土坎
怎么会塌下去一些了
半个月没下过雨
你不知道小村上空的阳光
很好的日子
还有谁会去干这个恶作剧
十年了
河对门的寡妇婶婶
你不知道那时十八岁的我
是怎么勾上你家十六岁的菊花的
菊花又是怎么背着你
把我带到西山上的麦地去的
你不知道我们,笑了多久
后来笑累了
我们就躺倒在你家的麦地里
偷偷地滚了一回
河边的打铁铺
火铺内的锻打渐渐激越
可以想像
铁在不断变薄、弯曲
木头在期待着和它的相遇
一大早
父亲交给我一把旧锄,几块废铁
河边的那棵大柳树
正费力地向河心伸去
水面,比四个月前
已浅了许多,其中的一部分
被上游不远处的一个水泥坝,挡住
向堤那边的稻田,小心地流去
把东西扔给铁匠,他要我先等上
十来分钟。有两个人已先我来到
墙角下聊天。而对我的到来
似乎无所察觉。我不得不
先躲到旁边的那圈树荫里去
但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
正从对面的沙石和草滩中
走了过来,下水后,走到河心
她按了按,微微隆起的腹部
有几分担心,青苔上的湿滑
她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她的,对岸
脸上的红润,告诉人们新婚不久
但比我肯定大上几岁。当我把她
从河中拽过来时,这时越来越多的
朝打铁铺赶来的人,没有太多的
注意到我们的接触
其实我比她大上几岁,又有什么呢
(帮助一个怀孕的女人过河)
一个小时后我终于取走了我的,新锄
提在手中对它的改变,
充满了惊奇。一路上我仍然在
想着那个笨重的火炉。我想它和那个
孕妇温暖的子宫,应该没有什么两样
天刚蒙蒙亮,大地并没有多少
吵声。这是冬天
十二月,飘洒着一村的细雪
父亲又在摆弄那把斧子
它的表面已经生锈,而刃
仍很锋利。昨夜来的木匠
已在屋边的空地,支好木马
比划今年新砍的树木
他们来自筱溪,比去年的那批
要老一些。更丰富的经验
打动了父亲。锯片的来回叫喊
让我也加入到早起的行列
(干一些端茶送水的活计)
父亲身前的空地里,已凹下去
一个大坑。母亲蹲在旁边
给灶火中,添了一些木条进去
木匠们,仍在把他们
认为多余的那节木头,锯去
扔给父亲。父亲站了起来
而斧子,已很锃亮
闪电,又一次从寒风里经过
我听到,谁喊痛。木头张开嘴唇
对着斧子咬牙切齿,让它失去了
自己抡回去的勇气
但父亲的臂力,太强大了!
整个冬天,九岁的我都在惊讶
木屑的香气,唤醒着我膝盖里的
一些什么
在雪的不断侵袭下,我
早已躲到屋檐下。顺着墙角的
那棵椿树干,抬头看见了
它枝上的新蕾。再移过去
发现他们的头顶,已有些白了
耙秧厢
一个早晨的光芒
就是这样慢慢流逝
母亲从田地的这头下水
手里握着一块木板
又从那头折了回来
把浅水中的泥巴
反复耙成一厢厢的软床
太阳跟在背后。谷种
要在几天之后才会播下去
汗水全打在
隔一会
她就望望坐在田埂上
三岁的我
而我正好奇地
对风充满了恼恨
它总是,时不时跑来
掀动母亲头上
那块好看的白云
一只麻雀在对面的屋顶上
啄着一根稻草
那里——
比我的窗口还要
低些
能清楚地看见
瓦的楞、槽
黑色中,还有几滩
雪下过了
但又很快,停住
烟囱的巨手
把它们挡在,比后山
还要高的地方
落在
我8岁时的
一场惊呼里
现在我已没有了
再出去嬉戏的,念头
看着风在不停
揪打着鸟的
头、翅
卷走一些什么
稻草在它自己的重量里
飞得,再南些
后来,麻雀
去得更远
直到——
北风
如果门前收割后的稻田
枯草乱飞
如果风正从北方吹来
我站在屋檐下
我看见父亲
田塍边往返着
从后山采来的竹枝
正扫拢一堆堆干草
母亲蹲在篱边
护理着
头上的白毛巾
已经留有几分
吹得哥哥打颤的
是异乡的另一阵北风
这里的北风
只留下他的少年光景
东边桔园
抛洒一把谷粒
西边厢房
红霞的刘海和小学课本
只有小弟亮国
靠临西墙的池塘边上
他的阴茎在下雨
他的阴茎
一个人走在河堤
有时正午,有时黄昏
一个人看着河水
那些墨绿的水草
也从西往东蔓延
有时炎热,有时凉风习习
空气中布满鱼腥、农药
和小动物腐烂的气息
有时蜂群,追逐着花香而至
偶尔遥望,源头的山影
或者远眺,河流的终点
我眼底始终漾动着宁静、祥和
而又异样的神采
有时坐下,感觉河堤上的草皮
蛇一样在涌动
有时躺倒,发现
天好高远,云好干净
雨夜
他摸索着,挂好蓑衣
一路跟随的蛙鸣、雨水
在门口面面相觑
闪曳的油灯后面,她哭
手中的长鞋针
不小心刺破了指尖
必须早起,必须晚归
要挑起,要放下
对得起远嫁而来的妻子
新婚,像洞房门口的对联
一个左,一个右
一个上,一个下
不知趣的猫鼠
突然在乱窜、尖叫
突然打断
窗外,蝙蝠
不打扰,不惊动
一直按照的自己的秩序飞
跳岩上的孩子
那个赤脚跳跃的小男孩
八岁,还是九岁
他到达河流中间的地方
停了下来
七月,古城一样炎热
鸣蝉躲进树阴
游人藏在两岸的
无所事事地看着江面
他踩在
尖角上,突然掏出了
他的小阴茎
让屁股迎向
可以听见
也可以看见
在烈日下
和江水的流淌
这被击破后
也和这沱江
(2008年3月29日写于凤凰沱江边的听涛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