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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与感谢(2009-11-11 21:34)

《芳草小说月刊》今年发表的家园朋友的小说
   (感谢杨中标、简凌)

 

2期
中篇
谁的国色天香 / 鱼禾
短篇
约会 / 宋传恩

3期
中篇
晃动的苹果斑 / 祝红蕾

4期
短篇
发现 / 海东升
堕落的仕女 / 朱一卉

5期
中篇
搅局 / 吉方君
东张西望 / 季风

6期
短篇
坟前一棵柳 / 高涛

7期
短篇
排位 / 张运涛

8期
中篇
塑自己的头像 / 徐战夫
短篇
啤酒 / 鱼禾

9期
短篇
网络并不虚拟 / 黎明辉

10期
短篇
桑果输了就变桑 / 吴亮
鱼为什么不在天上飞 / 宗利华

11期
中篇
高中生活 / 邱晓鸣
短篇
鲁桃桃的寂寞冬天 / 赵 

 

(共16篇:6个中篇,10个短篇)

 

《江海晚报》连载过的家园朋友的小说
   (感谢朱一卉)

 

刘浪《误珍》中篇小说
陈力娇《草本爱情》长篇小说
王秀梅《李狗的江湖》中篇小说
白丁《欲望歌舞》中篇小说
冉正万《洗骨记》长篇小说
蒋林《黑暗里歌声飞扬》短篇小说

 

(共6篇,2部长篇,3个中篇,1个短篇)

 

 

《佛山文艺》今年发表的家园朋友的小说
     (感谢廖琪、李小虎)

 

1期上
神算  曹 永
闲人老Q的幸福生活(系列十)王保忠
2期上
一夜香艳 王 夔
友谊说明书  柏祥伟
2期下
除夕夜的纸灯笼 乔洪涛
3期上
子弹呼啸的年代曹 永    
虚拟离婚  卫 鸦
3期下
逝去的黄马  李发强

4期上
同学甲乙丙丁 邱贵平

杀死爱情  李发强

4期下
校花芬芳 柏祥伟
去北京的路有多远 曹 永
5期上
手起刀落王保忠  
我们为什么离婚 白 丁
5期下
西瓜熟了 柏祥伟
7期上
老师赵钱孙李    邱贵平
傩舞与面具   宗利华
打开隐秘世界的钥匙    白 丁
8期上
真实的谎言  邱贵平
相聚在十五年后  卫 鸦
去珊瑚岛电影院找一个女人  柏祥伟
8期下
阳光照进现实    尹守国
唱支山歌给你听    余同友
雀跃如春天    柏祥伟
10期上
我只做等你的女人    劳 
在庄稼地里看云    程相崧
初次艳遇    陆捌年
11期下
我对不起孟姜女   程相崧
陈细根造屋    陆捌年
茶魂    曹 
惹尘埃   宗利华
12期上
终于上了回报    余同友

12期下

浮华爱情争夺战 祝红蕾

计32篇,柏祥伟、邱贵平(陆捌年)各5篇,曹永4篇,卫鸦、宗利华、余同友、白丁、王保忠、李发强、程相崧各2篇,另4人(劳美、尹守国、乔洪涛、王夔)各1篇,尹守国的小说被《小说选刊》转载。

 

 

家园朋友发表作品小计

 

邱晓鸣 中篇《高中生活》(《芳草小说月刊》第11期)

陈力娇 中篇《碎梦》(《通俗小说报》第10期)

陈力娇 短篇《宅男》(《飞天》第11期)
邱贵平 短篇《失踪的打工者》(11月8日《羊城晚报》)
邱贵平 短篇《陈细根造屋》(《佛山文艺》第11月下)

宋传恩 短篇《阳台》(《飞天》第11期)
蒋 林 短篇《蚁巢》(《福建文学》第11期)

王秀梅  短篇《绝壁》(《作品》第11期)

周 耒  短篇《雪越来越温暖》(《民族文学》第11期) 

白 丁 短篇《时光倒流》(《金山》第11期)
白 丁 短篇《昨天的青春期》(《青春》第11期))

 


 

《金山》第11期小说目录

 

画地为牢/ 龙建明
我们离婚吧/ 王立强
伞语/ 东瑞
假面舞会/ 杨猎
告别在1990/ 解德杰
想和你结婚/ 刘建国
北村和南村/ 覃旭
时光倒流/ 白 丁
没长大的妈妈/ 王明河
像章/ 徐仁河
传言/ 曾桂玲
诗人/ 王念平
借刀/ 刘正权
晒太阳/ 赵明宇
大四黄昏恋/ 积雪草
热心/ 孙智慧
爱情蛊/ 李愫生
神奇的帽子/ 邵火焰
替罪羊/ 金 波
友好联盟/ 陈凤群
宠物小鼠/ 黄健生
女人夜/ 王前恩
乾元/ 陈刚和
钥匙/ 黄礼军
最后的心愿/ 凤 凰
错位/ 今 声
阎王治病/ 田际洲

 

东莞文艺第11期目录

 

 


卷首语:康健/东莞,我们梦的摇篮
作品选登
谭元亨/客家魂(节选)
李文辉/在沉重和语言之间平衡——王家新诗学浅析
谢莲秀/过样(外一篇)
作品点击
雷  达/心灵的挣扎——《废都》辩析
侯平章/用细节完善和丰富历史的真相
小说天地
白  丁/一张女人的照片
张伟云/被“O”毁掉的男人(外二篇) 
秦  辉/童话(外一篇)
兰喜喜/英子
廉洁/我的名字叫刘芳
散文随笔
刘  枫/江边采石(外一篇)
汪  翔/神话史诗凤栖洞
徐文杰/祖屋
诸葛云冰/莲子清如水
诗歌金页
夏  子/驿动的蓝风衣(外二首)
钟海潮/ 月亮的骨头(外四首)
王  惠/行走在六月(外一首)
朝  歌/城市的背影(外二首)
民间艺苑
周堪李/父子上阵舞貔貅


 

谢挺:“发现”曹永(2009-11-11 21:09)

             “发现”曹永
 

                     谢挺

 

    去年,威宁的马学文来贵阳,和往常一样我们选了个地点吃饭。饭桌上还有一位,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很黑瘦。马学文介绍他是个爱好者,新学写小说,在什么传奇文学上发过。我噢了一声带过去了。吃完饭,我们一起去了家书店,因为这位叫曹永的爱好者想读点书,马学文便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我。拉书单一向是我的乐事,在书店,我就帮曹永选了十几本“必读书”。
    不久,马学文寄来一篇稿子,打开才知道是曹永的。打出来随手翻看,一看就看了进去——稿子颇有些早期杨争光的脆爽劲头,于是补了个编者按,发在2008年11期《山花》下半月上。
    这便是发现曹永的过程。
    《山花》主编何锐有个说法,我一直比较赞同。他说:“作家是不能培养的,只能发现!”有理!当作家可能和做学问不一样,它无须什么准备,或者说它要的可能是另一种准备,你要有表述的愿望。就像有一位怪才吴晨骏,写作时仅看过郁达夫的《沉沦》。现在,24岁的曹永就有了这个愿望。记得那天在饭桌上,他说自己看外国书都很吃力,常常记不住名字和情节,平时的阅读也就是几本通行的选本。靠着这点贫瘠的养料他同样产生了写作的愿望,而且他的中篇处女作也如他的人一般,朴实自然,讲一个故事,讲完就完事了,没有什么矫情的东西。
    但我为曹永的稿子加编者按,除了他的“新”,主要还因为他的病。当时马学文介绍,曹永得过一种病,不是肝硬化就是肝腹水,花了家里一二十万,如果不是他们家在当地还算富裕,大概早已完蛋!这时我才醒悟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曹永时会有些奇怪,原来他的眼圈和嘴唇竟然都是黑的。对自己的病,曹永倒显得无所谓,完全是年轻人的盛气和不负责任,我劝他写作倒是其次的,一定要配合治疗。那一篇编者按也体现了笔者与编辑部各位同仁的苦心:我们更希望这世上多一个正确对待生命的普通人,文学是一个生活,也是种态度!
    我不敢自夸这篇小文章的作用,但关注曹永的人多了,《滇池》的雷平阳、《江南》的谢鲁渤、《北京文学》的张颐雯都曾打电话过问他的情况,尤其他的小说《愤怒的村庄》在《北京文学·中篇文学选刊》转载后,更多的人都注意到这位贵州西部最底层的写作者。“曹永,男,24岁,农民”——这就是曹永自己拟的简历,“如果没有写作,我就是一个著名的小流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曹永的第一篇创作谈?与很多老作者花腔相比,它显得结实,元气淋漓。
    随着曹永声名在外,想继续“发现”他的人也在不断出现,许之以出书及别的东西,但曹永的兴趣好像也就是去鲁院读书,除此概不奉陪。这种态度或许也让有些“发现”者很受伤,于是关于他的传言多了起来,第一是说曹永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病。第二就是他也没有发表如他所说的文字。第三则更显得离谱,说他们家有几个矿,有几座山都是他们家的。
    我听了,只好就事论事地解释,第一,他来找我时还没有稿子,他就说过吃药的缘故,记忆极差,常常写了前面忘了后面。那时他还用不着拿病来打悲情牌。第二,我可以保证曹永发了如数的作品,因为它们的目录我都在《文学报》上看到了。第三我不清楚,但我想如果属实,对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作者来说,应当是值得高兴的事。
    我忍不住让曹永“注意”一点。但他浑然不以为意,也许在他看来,这一切根本算不了什么。曹永是狂的。这是很多人对他的印象。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爱好者,到一名全国性的文学新秀,换到谁身上都会起些变化。但我还是把它当成一个可爱去欣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不在体制中,只有小学文化,发表二十万字文学作品,为什么不能狂?太值得啦!
    进而我想——作家的“狂”或许也是才情的一部分吧?我们看多了唯唯诺诺,却极少见到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后生,这或许是现在文学不景气的原因之一吧?在这样一个年代还遇到一位这么单纯的清狂少年,只能说是我们的幸运。

 

 

    曹永,1984年生,贵州省威宁人。2008年开始写作,曾在《江南》《山花》《雨花》《滇池》等刊物发表文章20余万字。现在家务农。  

                                2009-11-05文学报

家园书讯(2则)(2009-11-11 20:59)

     鱼禾随笔集《相对》自序\目录

 

    鱼禾随笔集《相对》即将出版,分两册。卷一为关于表达、现象及自在的随笔;卷二为关于郑州历史文化遗迹的记述。卷二少数篇目在文集《摧眉》已有收录,但考虑到郑州系列的完整,故不惮重复;但重复的几篇也多经大幅度的修改充实,并会在定价上考虑就低。篇目及自序如下,经销书店随后奉告。


  《相对》自序

    相对,也许可以解释世间的一切关系。忙碌,是与世界相对;恋爱,是与另一个自己相对;写作呢,是与需要清洗的内心相对吧,我如是想。
    写下这几句话的时候,有两位朋友在QQ上聊着,一个说到我的文字,认为我是恬淡的;另一个说,你在机关里呆了那么多年,依然是单纯的。如果是这样,当然很好,但是,也许并不是这样。我并非恬淡,只是从不把写作作为使命;也并非单纯,只是把不能负担的复杂,经由写作放下了。
    我对生存抱有敬畏。生存得健朗,也一直是我的目标。我为此付出过代价,有过许多浪费。这些浪费通常被认为对写作者有价值,就像红叶,那红本来是季节造就的衰颓,却被误认做盛开。其实不是的,写作只能反刍那种磨损,而不能弥补它。任何艺术成就,都只是享有之后的残渣,而不应该成为目的。艺术本来就是生活的映照。所有的锤炼都在于内心,不在于艺术形式本身。活得好才会写得好,我一直这样想,要努力活得好,使自己的内心趋于强盛,比汲汲于技法要重要。
    写作与说话相似,都是思想的出口。我写作不是因为我决意要为这世界增添一堆无聊文字。我写作是因为我需要表达,而文字,是我最得心应手的工具。所以,对我而言,写作不是包袱,而是解脱,是清洗。我经历过排山倒海的黑暗。所以,这种清洗是急迫的、凶狠的、不留余地的,充满了自残般的严酷和悲痛。
    写出来之后,这些文字也许就丧失了表达时的活性。它们是炭。若是有人觉得冷,觉得这可以用来取暖,就会点燃它们。嗯,想到那火柴擦亮的一瞬,我会有类似饮酒的微醺,用杜拉斯的话说,“心脏,对,就是心脏,对,就是心脏。它突然急剧地跳动。”

 
卷一目录

 

  相对
  审美:虚荣或者痴狂
  当我们可以随心所欲
  局限
  成语之外
  存在时刻的文字产品
  究竟要多纯粹
  想象力的边界
  从对峙到和解
  非本性的品质
  结构
  女人味
  良家妇女及其他
  我们曾被逼好过
  匿名电话
  神秘的牙齿
  称呼
  家有千金
  到厨房码字
  花茶
  落叶满屋
  邂逅甘山雨
  法桐,法桐
  近郊
  被疼痛击倒
  瓦黛如眉
  逃离
  计谋
  独在 
 

卷二目录

 

 读至锦瑟
 杯酒
 织倦时光梭未停
 郑韩长城
 那些断壁残垣
 叔于田
 青台
 上窟春
 雁过江
 寻迹大伾山
 旃然之水
 杏花盛开
 春暖
 超化吹歌
 问郐
 溱与洧
 溯洄
 离离朱实
 莲鹤
 花开如水
 带一点风回家
 河洛,河洛
 所谓留余
 面对杜甫
 缘起
 功夫
 熄灭
 观星
 刻石
 行藏
 逍遥
 风景
 天真

 

         周耒小说故事双栖作品集寻出版  


  故事版12万字、小说版18万字。
  本集作品均先以小说的形式在《星火》《西南军事文学》《广西文学》《红豆》等传统文学杂志发表,中篇小说《幸福来到陇沙屯》被权威选刊《中篇小说选刊》选载,短篇小说《请伸出你的手》被《小说选刊》佳作搜索栏目推介。
  本集中的所有篇章均被拥有百万读者的《金古传奇·故事版》选登,刊物先后五次作为当期主打故事在封面作隆重介绍推荐,为刊物品牌作者。《金古传奇·故事版》评价:以构思故事的能力和讲故事的技巧游转于小说和故事两界,打破了之间的壁垒,提升了故事的境界。作品充满了对生活和社会的思考,有打动人心的深度。


篇章:

1、亡者归来
2、幸福来到陇沙屯
3、海市蜃楼
4、温暖的雪
5、寻亲记
6、擦鞋的女人
7、请伸出你的手
8、一路狂奔

 


 
联系:QQ:363750806
邮箱:lzzhoulei@163.com

 

             看小说 

 
                       罗四鸰

 

  陈集益《城门洞开》
  欲笑还哭的进城梦想

  “中国的农村教育根本走错了路!用陶行知的话说,就是‘他教人离开乡下向城里跑,他教人吃饭不种稻,穿衣不种棉,做房子不造林’。”几年前,一位农民工子弟学校校长对我说这句话时,已过不惑之年的他难掩心中的悲怆隐痛。在陈集益《城门洞开》(《十月》2008年第5期)天真幽默的叙述中,这种悲怆隐痛更是让人心胆俱裂,欲笑还哭。父亲陈纪年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进城,吃上“商品粮”,几次“进城”失败,反而成为“屡教不改的坏分子”,无奈娶妻生子后,便把希望放在三个儿子身上:陈进城、陈建城、陈保城。在父亲的近乎疯狂的努力下,大哥当兵了,却是在西藏的边防哨所。二哥两次高考却和大学擦肩而过,最后离家出走。几年后,一波三折,大哥终于转为志愿兵,娶了一位城里姑娘,并凭着岳父的关系,调回家乡。二哥的汇款也源源不断从远方寄来。这让为进城饱受打击的父亲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并用二哥的钱在破烂的家中精心修建了一间城里人的房间作为大哥的新房,等着城里媳妇的到来。然而新郎新娘的迟到,让父亲最终神经失常,被“我”用竹竿赶去仓库,没有看到城里媳妇对新房的百般挑剔。与故事的沉痛相反,小说采用了一个孩子的视角进行叙述,轻松幽默,充满肆无忌惮的讽刺,将父亲的心态变化以及村民的态度刻画得淋漓尽致,也将故事内蕴的悲怆隐痛与外在黑色幽默同时发挥到极致,而作者的悲悯却溢于字里行间、哭笑之中。与陈集益其它吴村小说相比,甚至在当下农村小说中,《城门洞开》都是非常独特的。值得一提的是,陈集益的“吴村小说”可以说是近几年来农村小说中的翘楚,真实真挚,在不动声色之中让人惊心动魄又黯然神伤。

 

  黄土路《阳光穿透苹果》
  化腐朽为神奇

  诗人黄土路小说写得不多,但从他不多的小说中,如《谁在深夜戴着墨镜 》(《上海文学》2008年4期)、《为什么他们都很快乐》(《花城》2001年5月)、《垃圾桶》(《天涯》2004年第4期)、《小李下个月来看你》(《作家杂志》1999年第5期)等,可以明显发现他的独特风格:怪诞蛊惑的题名、干净冷峻的叙事、没头没脑的故事与简练劲道的语言,这让他的小说有点让人琢磨不透。其新发表的中篇小说《阳光穿透苹果》(《广西文艺》2009年第9期、10期合刊)依然如此,无论是题目、叙事还是小说本身,都颇耐人寻味。小说开头细致地描写了一个场景:保安陈克将一个小孩从车轮底下救出,却被孩子母亲误会为拐带小孩的人贩子打了一顿,引来不少围观者,还有警察与救护车。接着小说却将这个嘈杂的场景置之不顾,慢悠悠地讲述小孩母亲黄秋妹的故事。几乎要忘记开头的误会时,小说偏偏又在不知不觉中带回到开头的误会。黄秋妹在丈夫的劝说下,决定去医院看望保安陈克,在病房门口遇见电视台的记者正在采访受伤的陈克。黄秋妹转身要逃,被丈夫抓住。正在这个点上,小说突然转换视角,从作者的全知全能的叙述角度转换为故事中人物的视角:屋里人看见正在互相扯着的两个人,以及一个女人手中的一个塑料袋,在阳光穿透下,有四只亮晶晶的苹果,不停晃动。至此,故事戛然而止,让人意犹未尽,反复揣摩。要想用中心思想归纳的方法来分析小说,显然是徒劳的。因为这篇颇具现代意味的小说,只是给了两个常见的场景,穿插了一个并不稀奇的故事,却在作者独特的叙述中,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阳光穿透苹果是什么意思呢?似乎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一种意象,这也成了小说的魅力所在。

 

                  (2009年11月07日文艺报)

 

 

     王秀梅小说论:虚构之刀

 

            肖涛

 

生于1972年的烟台籍小说家王秀梅出道较晚,青春写作与成长经验一并于新世纪后“而立之年”,才有所持续爆发,但实在令人不可小觑。2009年王秀梅更凭《婚姻》一炮走红,俨然是这一代小说家的后起之秀,却又是如今最坚实的顶梁柱。不过这里,我要追问的是形成王秀梅小说意味的诗学形式是什么?能使得王秀梅孜孜不倦地进行刻写的动力装置是什么?她给我们呈示出了什么样的风景?而这些风景是怎样被编缀成语言的织造物的且体现了怎样的意识形态?这是本文欲以阐释王秀梅小说的几个关节点。

我认为,王秀梅具备在词语刀锋上铤而走险的虚构能力。这里“虚构”包含以下诸要素。第一,意象化的文本修辞。第二,梦幻和逃逸的叙事结构。第三,充满底层感的幽暗意识。第四,寓意性的不懈追求。正是凭借一把“虚构之刀”,王秀梅小说呈示了女性幽暗意识中的斑斓光色。

 

             一、意象化的形式表达

 

王秀梅小说注重意象营构。意象,作为文学形式主义策略之一,在王秀梅小说中不可或缺,成为抵达文本“有意味的形式”这一意旨的主要构成元素。在我看来,构成王秀梅小说最主要的意象就是刀子和斧头。

斧头在《大雪》中充当了一个主要道具。它出自女性不甘被凌辱的反抗精神,即林雪的母亲张惠,对肆意凌辱糟践自己的丈夫林宝山的某种抗争。尽管斧头最终无意伤害了女儿,但那道“伤痕”如同一个家族的血记,一个历史的烙印,一个残缺的记号一样,持久难去。斧头留下的伤痕,也是女性仇父意识的萌芽,更证明了成人世界给予孩子的有形戕害和无形阴影。性—暴力—斧头,三个符号间的编码,播撒出的意味,不仅是杀夫情结,也不仅是憎父心理,更是某种希腊神话中美狄亚式的复仇意识。

王秀梅小说也缺少不了刀子,比如《大雪》、《芙蓉》、《红色猎人》、《蹲守》等文本中皆刀光闪闪。刀子是王秀梅小说的主要意象,它同样承担着暴力倾向和自卫意识。《三分之一的欢乐》中李欢的死,即来自于情人虐恋心理。此外步枪上的刀刺,则在《我的街头生涯》中,成为从最初的反抗标志,到最终成为黑道主角的强权凭证。有时三角刮刀这种1990年代之前街头暴力团伙经常使用的武器,在《走失的时光》和《我的街头生涯》等都出现过。但有一点须清楚,刀刺或刮刀仅限于街头上男孩之间的恃强工具,且与小城镇生活有关。王秀梅笔下常出现的朱雀街和舞水街,是各种黑暗力量最纠结集中的主战场。王秀梅对这种生活的潜在关注和文本呈示,始终表征着烟台自身的小城镇色彩。确实如此,王秀梅的写作,真的无法成为流行的白领式都市文学的视窗,反倒更像是1970代生人除“美女作家”外而为众多写作者关注的小城意识。其间刀子的光芒,闪亮为小城街道上的一道流动风景,飞溅出血光的嘶鸣和青锐的尖叫。

当然王秀梅笔下最多的刀具还是菜刀和水果刀。菜刀属于厨房里的主人。厨房是女性的生活舞台。它不仅是其成长地、成婚地、成母地,也是促成其反抗意识的形成地。女性的反抗只能先从反抗支配厨房角色的霸权开始,因此菜刀就是她们最为拿手的“起义”武器。《大雪》中:

有一个下午我在梦里见到了一把斧头,正是我母亲张惠不知道从哪找到的,用来劈柴的斧头,它锃亮着,闪着光,锋刃向上竖立着。后来我梦见它自己飞了起来,舞着,在夜里闪过一道一道神秘的光。

当我醒来之后,我看到笔筒里插着的那把厨刀,在阳光里晶亮地闪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厨刀跟我记忆里的那把斧头联系在一起。我想,也许我有暴力倾向,我的母亲张惠曾经试图拿那把斧头砍死我父亲林宝山,这说明,她是有一定暴力倾向的,我觉得我也有。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心理医生对我说过,杀人欲望是每个人都有的。

果然,这把厨刀后来被杨雪用于林雪的小情人成一的母亲身上,获得锋芒初试。

斧头本为母亲张惠的反抗用品,而菜刀则为女儿林雪的合手工具。刀光斧影的闪回,母女两代命运亦萦绕轮回其中。菜刀也出现在《蹲守》中,并和水果刀一起,蕴藏如鱼小于被男性欺骗的憎恨报复心理。另外作为艺术品或装饰品的瑞士军刀,在《红色猎人》中则成为女孩子心仪的最佳防身工具,在这种工具上寄托着她们心中幽闭的某些防范意识。此外《芙蓉》中的剪刀,这种传统女性常用的防身武器,既与发廊女的生活惯习有关,又是她们在被性侵犯中得以对男性进行阉割的隐喻。

除了刀斧等工具外,王秀梅小说还发掘了手机这一现代道具。手机是王秀梅文本中极其重要的故事生产地,也构造了另一空间。可以这样说,王秀梅小说是靠手机键盘的闪亮来点燃灵感的火花、想象力的激发和情节的运动。无论是最近的《婚姻》、还是《走失的时光》,抑或是早期的《出轨》、《李狗的江湖》、《第九十九99条短信》,手机都是必不可少的造成两性战争的媒介,也是形成窥探、跟踪、猜疑、意外发现的一个偶然契机或试探工具。当然王秀梅笔下还有发卡这类小玩意,比如《棋子》以及《走失的时光》中,发卡俨然为女性身份与职业的一道风景线,常能引发一些意外。在《丢手绢手绢》中,充满女性色彩的小手绢,也是构成文本始终的一个心灵符码。

但有一点须注意,即王秀梅文本中的主要意象基本涂抹着阴冷光泽,也就是说这些意象附着在女性身上、用以凸显幽暗意识的外在修辞,如刀斧。同时,它们还是结构文本、提升意蕴的象征性符号,比如《芙蓉》中的韩芙蓉、《第九十九条短信》中的梅雨、《扔弃李狗》中的李狗。有时意象甚至成为营造整体氛围的一个主要手段,如《大雪》之“大雪”、《竹林寺》之“竹林寺”以及《去槐花洲》的“槐花洲”、《初恋》中的“樱花园”等等。

没有一个女作家能如王秀梅这样,用心经营各种奇妙意象,实现文本意义的增值和时空嫁接,从而拓展出了女性弱中有刚、刚柔相济的一面,并暴露出她们人性本我中的暴力倾向和审美诉求。驱动这些糅合了显形暴力或隐含心理波动痕迹的意象的文本轨迹,则基本来自于一种幽暗意识。何谓幽暗意识?就是婚恋生活的多样性和变异而导致的嫉妒,仇恨,猜忌和杀戮,从而导致了女性作为弱者,本能地进行绝地反抗和对美丽记忆的痴迷。幽暗意识,最能体现于梦幻与逃逸的文本装置中。

 

         二、梦幻与逃逸的文本装置

 

那天夜里我做梦了,梦见老褐血肉模糊的脸近近地逼在我眼前。他的瞳孔漆黑漆黑的,在红色的血流中透射出一种虚无的空洞,空洞得一点内容都没有。他陌生地看着我,冷峻得让我感到颤栗。我向他伸出手去,摸到他脸上冰冷的血,他却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渐隐渐去。

——《彼岸的舞台》

梦幻是王秀梅小说中不可缺少的一种构造情境的方式。在其文本中,梦有多种。第一种梦往往来自于死人阴魂不散、托梦于生者,使得虚境与实境之间发生某种穿越时空障碍的呼应。虚拟的梦幻常常牵引着主体主动探求,从而引发主人公探秘故事的冲动。这种梦具有周公解梦般的神谕色彩,意味着神秘的其实不在于故事本身,而在于神秘地讲述这一古老形式的重焕生机。结尾水落石出和谜底揭晓,不过证明了梦文本之于故事文本的超载提升意义。比如这一段:

我告诉邱龙翔说我遇到了一件很怪异的事情, 邱龙翔说, 什么事情, 说来听听, 我可是不信鬼啊。我说,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你穿着那件深咖啡色的休闲西服, 你记得你有件那样的衣服吧? 邱龙翔说, 记得。我说,我梦见你穿着那件衣服, 手里提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样子看起来像是板砖, 但比板砖要大, 黑色的, 站在街上茫然四顾。邱龙翔说, 然后呢, 我说, 然后, 昨天黄昏时分, 我真的看见你了。邱龙翔说, 然后呢, 我说, 没有然后了。邱龙翔说, 这有什么怪异的? 我说, 这难道不怪异吗, 前天晚上那个梦是个预见性的梦, 你不觉得吗? 我们失去音信十年了, 在这十年里我从没梦见过你, 可是前天我梦见你了, 昨天就果真看见你了, 只不过你没穿那件休闲西服而已。

——《预示》

从故事发展结果来看,梦的确具有预兆意义。这也恰意味着王秀梅小说是拟仿了侦探悬疑小说的方式,来讲述俗世中的传奇故事,却又与冤冤相报的传统理念相契合。或许它意味着王秀梅对科技理性、司法程序以及侦破能力、男性才华的某种挑战。这种梦觉意识,一方面来自于民间信仰给予她的濡染,以及齐文化特有的积淀影响;另一方面,它又成为王秀梅打造小说超然意境的形式追求。最妙的梦境是糅合了经历、记忆、精神状态和讲述等为一体。

很长时间了, 林管员生活里根本没有梦的影子, 因此这个关于枪的梦境就显得稀有而珍贵。林管员并不是从小就不做梦的, 他只是突然不做梦了的, 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把梦丢失了。一个健康生活着的人是不应该长时间没有梦的, 林管员这样认为, 他也因此隐隐觉出了自己也许真像沈大路说的那样, 处在一种亚健康状态里。沈大路是林管员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林管员醒在午夜里的时候, 发现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两个拳头, 由于攥得过紧, 在舒展手指的时候感到了一些难度, 它们变得僵硬而生疏, 仿佛不是林管员的手指一样。他费了很大功夫才使它们重新变得灵活自如, 这个时候林管员开始详细地回忆整个梦境, 他觉得自己没有遗漏掉任何的细枝末节, 包括他当时身上穿着的那件警服。林管员梦见自己穿了一身警服, 也就是说,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名警察。

——《攻击》

在本文中,你的确能看出梦的喻旨,其实与文中女作家的讲述体之间存在着某种对应关系。

王秀梅笔下还有一种梦属于南柯一梦,它出自人物在现实中有所缺憾,从而在梦中获得补偿。这个梦境成为本文的主体部分,也就隐含了小说的部分主题。

老人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的孙女穿着小花裙,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枝向日葵,从晨曦微露的地方奔跑过来。老人张开怀抱,却抱了一把空。他睁开眼,看到小窗子那里有些灰灰地亮了。老人在木板床上很小心地翻动了一下身子,听着木板床咯吱咯吱的叫唤声,回味了一下刚刚过去的梦境,然后缓慢地坐起来,穿上一件蓝色套头衫———这件套头衫是小区里的居民送的。

——《向日葵》

捡垃圾老人做的这个梦,明显是一种天伦之乐遭受压抑而形成的。生活的缺憾也导致梦的圆满。以梦为织造体,以梦境为虚境,大概是王秀梅特有的文本经营之道,这种方式使得小说整个地飞翔起来,产生了轻逸的阅读体验。它亦真亦假,亦幻亦奇,如同《竹林寺》中表达出的那种鬼狐附体的感觉一样。这又进而表明,梦最能凸显王秀梅接近庄周梦蝶的文化习性,同时更与蒲松龄的写作传统以及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之间,发生血缘关系上的互文。

梦,确实在王秀梅小说笔下处处皆是,而且她构造梦境的笔法常常萦绕着一种感伤的女性情怀,一种惝恍的低迷情调。它们濡染、弥散出的阴柔气息,深情绵邈得如同李商隐的“朦胧诗”和宋词中的婉约词。

梦幻也因此成为一个异域。这种异域常常引领着人产生逃逸行为。逃逸和寻找本身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也就是说逃逸就是为了寻找,而寻找就是为了逃逸。在俗世中并不存在乌托邦,唯一的乌托邦幻境只能存在于梦幻中。当梦幻破灭时,那么最恰切的方式就是逃逸。异域,这个来自福柯独造的灵异空间,在王秀梅小说中被重新嫁接复活起来。异域,或许如蒲松龄笔下的坟墓废墟,抑或是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或者探险小说中的荒岛魔界,抑或是镜像与迷宫,更可能乃神游化境的虚拟构造物。“南柯一梦”中的大槐国本身就是异域。而王秀梅的如《竹林寺》这个幽雅处所,更是现实之外的异域。最令人神奇的异域还是来自于梦境所构。《去槐花洲》中的“槐花洲”即来自女主人公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接客时打盹做的一个梦,却潜在预示了她对于平庸婚姻生活的某些不满。这也表明,王秀梅小说最具有先锋性的地方,就在于女性幽暗意识中的那些流浪感十足的原乡情结和迷惘意绪。俗常婚姻如《围城》中经常停滞的老钟摆,骤然会发生惊悸人心的突转和裂变。这种突兀的变焦,皆印证了王秀梅小说的俗中见奇性的特点。

王秀梅构建梦幻异域最出彩的地方,却在于对现实时空切割并使之分蘖的虚拟技术。这种技术依托的手段无疑来自手机短信。由短信产生的言语,形成了一个另类文本空间,从而让主人公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第九十九条短信》讲述的就是由手机短信而来的深陷异域中的疏离感,与现实之间平行而不相交。异域乃幻觉独造的产物,是梦的实体化象征,所以异域弥散的氛围也有些鬼魅恍惚。女主人公梅雨这一名字,如同施蛰存的《梅雨之夕》中的语境和情调一样,为主人公在湿漉漉的空间中,恍惚分泌出的超然汁液所沾湿。这些汁液自行涂抹出了灵异的想象,从而梦游、徜徉于虚无境地,让被压抑情感越轨得到合理化的升华体验。

因为对异域的探索,来自于现实的存在状况所形成的囚笼压抑,所以逃逸也就顺其自然。偶尔的白日梦仅是短暂性的逃逸,而更长久的逃逸则是梦游般的现实空间的寻觅过程。《午后睡梦》就是一个梦游者沉溺自我而虚构出来的异域。一个叫泱泱的男性艺术家开始寻找自己三年的理发师女友伊蓝,却被视作神经病。使用梦幻语言或者有神秘感知的人,一般为常人心目中的异类,街头空间中的少数,或者人群中的疯子。这些人物背面,隐含着王秀梅对现代人精神未知世界的敏感省察和深刻体验。

梦游者的逃逸和寻找过程,除了踯躅于充满超现实主义绘画色调的街头之外,更要乘坐火车。火车,是王秀梅笔下非常重要的一个空间载体,一个交通工具。或许它来自于特定工作环境的影响,却又是现代影像和文学不断复现的符号。在王秀梅的小说中,火车并不属于对人群生活和社会各阶层的透视器,而是拘囿于两个陌生人间的关系。他们总能在火车上产生很多陌生化的故事。《大雪》、《李狗的江湖》、《棋子发卡》、《红色猎人》、《嚼槟榔的女孩》、《扔弃李狗》等文本,都与火车相关。即便如《去槐花洲》也与火车站相关。在火车这个空间里,真能够发生很多匪夷所思之事。《红色猎人》中纯属无聊的扑克算命游戏,却导致了一场凶杀案。坐火车的人,在颠簸中,穿越时光隧道和无数异地站台,仄逼狭窄的过道,身体不可避免的摩擦,摇曳中沉沉入睡的俗世男女,难免产生浮想联翩的离奇之思,用以滋补那颗不甘平庸的越轨之心。

当然坐火车一般是为了抵达另一空间中去。这个空间可能是槐花洲,也可能是另一城市,抑或网络情人的驻地或宾馆等生疏异地。王秀梅小说奇幻式的结构策略,并非为了炫技自恋,亦非绝对的形式需要,而在于为了实现主题中的逃逸情结,并追溯着另一种可能生活方式、另一层未知空间、另一个时间或面孔。因为逃逸的动力来自于对现实的不满和反抗,也是对美丽世界的憧憬和对无限可能性的不懈诉求。所以,王秀梅小说中的人物兼具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精神质地。可能来自于生活本身的重负疲沓,还可能来自于婚姻状态的麻木搔痒,更可能来自于创伤缺憾而形成的情感补缺需要,抑或是不甘心平庸而乏味地苟活这一情结。因此,梦游和逃逸也就从两方面、多角度,建构了一个超拔绝尘的灵异空间。

 

        三、幽暗意识如何获得出口

 

小说中的人物大都带有作家的影子。身为女性的小说家王秀梅的文本中,难免也大都以比较熟悉的女性为主人公。女性先天地属于底层,亦即第二性。更有甚者,于婚恋生活中的女性而言,无论以插足“小三”身份还是以“围城”内的妻性出场,皆则成为男性强权的牺牲品。

婚姻恋爱注定是王秀梅大力刻写的一个领域,正是在这个领域中,王秀梅从个体记忆和现实生活中,发掘出了女性特有的不幸命运的诸种样态。《大雪》中的张惠作为下乡知青,在农村注定属于被欺凌的底层,也是被诱惑和虐待的工具。王小雅母女两代人,都充当了被欺辱者的角色。

而女性的幽暗意识,却又是王秀梅最大的发现,这种发现所包含于种种危机焦虑中,呈示出一种弱势身份的底层想象。这一切都来自于男性受本能支配和文化政治赋予的无穷欲望。它们逼迫着女性敏感多疑,深陷尘俗沼泽中而不能自拔。仅有一纸契约的婚姻,并不能意味着女性一定能够获得主体地位和平等待遇;男性处处编排的谎言,既抹不掉其言行中的诡异痕迹,又暴露出其难以避免的伪善性。这种伪善恰因为其处于文化政治的核心、上层、主导地位,才使得女性不堪忍受,凝结成抑郁哀怨的幽暗意识。

幽暗意识更多地体现为王秀梅观察问题的底层视角。也就是当她将目光从单一性别关系场中拓展开来时,也就能发现更多的社会问题和心理畸变。

发廊妹是王秀梅着力发掘社会性幽暗意识的一道风景。王秀梅落笔空间的时候经常以一条街道来进行人与人关系的处理,而发廊妹自然成为观察社会层次最敏感的神经和窗口。《芙蓉》和《蹲守》等小说中,发廊妹是考察社会最低处的观察视点,却又呈示出更多意义层面,穿透了消费表象的幻景迷恋,逼近了经济这一为男性控制的领地。

情人同样属于两性关系中的底层。没有名分的情人角色扮演者,虽然暂时获得男性的身体赏识,却未必能获得人格上的平等。王秀梅笔下的情人,大都没有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却只能以被遗弃、死亡、逃逸、退出而告终。《三分之一的欢乐》中的李欢即如此。她给予了黄周意想不到的性体验,却又因为这种欢乐越轨了约定界限从而受到情人虐待狂式的杀戮。《芙蓉》中做发廊妹的女主人公韩芙蓉结果同样如此。即便《婚姻》中的各种临时搭配的相亲式的情人,到最后,也没有结合成。王秀梅似乎专心经营着这些女性生命中的飞翔与坠落、迷失和挣扎,不由得令人感觉到她的写作中,存在着一种本能行的常规伦理诉求。

在王秀梅笔下,孩子和老人或许属后天的底层。老人问题,常常引发王秀梅的人性考量。比如《向日葵》中的捡垃圾老人,完全是一个被遗弃物和被儿子压榨的经济来源。《芙蓉》中的退休工人张洋属于最无辜的不知情者,却因为儿子张大江的情债问题,而“子债父还”。最后他被张大江抛弃的发廊女子芙蓉利用,成为中介,导致鱼死网破,一起俱亡。

最令人同情的底层还是孩子,特别是那些遗腹子弃儿、流浪儿、离婚家庭儿童以及弱智者。《婚姻》中涉及到了离婚问题给予孩子的影响这一主题。离婚战火,不仅关系到孩子的成长与学习,更易于导致孩子的病态。最后王子看似治好了,而阴影却烙印在美丽的心灵世界中。对孩子最大的戕害更来自于成年人不加羞耻、不予掩盖的越轨行为。《大雪》中林雪和杨雪两个冰清玉洁的女孩最后的性格和结局,部分意义上都与其生父亲与母亲情人间的三角关系而所致,特别是杨雪,首当其冲。她不仅提前告别少女时代,纵欲狂欢,最后差点患上艾滋病。《去少林寺》中的少年李茂内心淤积的报复心理以及最后的坠楼行为,都来自于母亲不检点行为和性关系的紊乱。最令人嘘唏不已的则是《扔弃李狗》中的那个叫李狗的私生子兼智障孩子。而《李狗的江湖》则直接让孩子以出走寻找母亲为构思框架,最后逃亡天涯,大致也来自于母亲的离弃。母爱,应当是王秀梅对儿童问题和成长主题孜孜不倦地进行大力凸显的思考关注点。

暴露作者叙述声音的元小说模式,应是王秀梅对幽暗意识和底层现象进行勘探时所经常使用的叙事策略。一方面王秀梅的故事大都来源于虚构而非现实的实际经历、自我与内心的多种冲突、隐秘幻境和敏感好奇、对生活感知域的探求,都导致了一些故事比较离奇。而另一方面,元小说模式则来自于王秀梅朴素的“人民性”叙事伦理,也就是让叙述人经常凸现出来的意图,不过传递出了“作家”传统地位和角色意识的下降,他(她)不再超然于叙述主体和主要人物之上,而仅仅是以并不重要的身份,充当了叙述者声音的倾听者、观察者或亲密好友。

也因此王秀梅笔下的元小说模式基本可分为下列几种情况:第一种,倾听故事主体的讲述,比如《我的街头生涯》中的倾听者从不参与,也不打断叙事进程,仅仅是以打字员的身份来速记。小说开头就如此设置的:“好吧姑娘,我开始讲了,你的敬业精神让我钦佩,我相信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而结尾则与之呼应,“你叫什么名字? 王秀梅? 姑娘,我会永远记住你,半天之前我们是陌生人,现在我把你当成最懂得我的人了。”这种呼应却又使得读者明白倾听者的身份以及角色意识,同时更显示出该故事的题材来源以及写作方式,具有口述实录性质。

“王秀梅”这一符号形式的出场,还在《我的体育老师》中出现过。那种带有亲历性记忆的虚构,既与记忆之间形成了对接,却又将真事写得飞了起来。

元小说模式的另外一种方式,则为了交代故事材料的来源,而做出了必要的声音暴露,以表达对故事述体的人格尊重。这些文本大都与警察探案和作家记者式的参与案情有关,却又打破了警察与罪人、记者与采访者、作家与主人公之间的身份壁垒,从而产生了平等性的“我-你”对话关系。《三分之一的欢乐》最后的结尾,即“这些情况是我的朋友李大弘透露给我的,他是本市公安局刑警队的队长。”最后是“我”跟作家黄周两个作家一起见面认识聊天,从而将小说未完成的部分做了一番“虚构”。作家和警察的形象,的确在王秀梅的小说中经常闪现,你无法不产生一种误认感。《大雪》的主人公林雪,成年后的写作也部分携带着作者王秀梅的化身,《蹲守》中罗宾也是一名警察并和作家鱼小于处于不同的观察点,将故事的空间拓展出来。《棋子》作家被女孩举报偷窃被乘警审讯的过程,既是事实,却是也是虚构。虚实结合,构成了文本令人着迷的地方。《初恋》也采用了女作家回忆自己初恋为主体的讲述方式。

集作家、警察、心理分析师等角色为一身的文本则是《攻击》。这个文本中的人物设置比较复杂,耐人寻味:林管员—朋友—女作家这三位一体的表层编码和罪犯—警察—女教师这三位一体的深层编码,足以让这个文本成为叙述学研究中的极佳样本。

 

       结语:寓意性的不懈探求

 

也许因为曾经操练过一个时期的悬疑文本的缘故吧,这种淹留下来的创作手法,也不知觉地延宕在王秀梅的写实小说中,并成为一种考察人性的阅读视镜。也正因为暴露虚构的缘故,王秀梅小说也就不知不觉地产生出寓言色彩。而上述我做胪列出的诸如充满梦幻色彩、意象化的形式策略、异域感十足的文本氛围、元小说的写作套数,也都使得王秀梅的小说能以小见大,歧义横生,味同橄榄,饶有兴味。这是王秀梅寓言化小说给人的奇妙感觉。凭着这种感觉,窃以为,心目中想象勾勒出的小说家王秀梅,其实是一个黑色幽默感十足而不失善意良知天性的智力型作家,而她的作品,也堪称一块供人游历品味的超越现实生活的精神飞地。

王秀梅立足于家庭这一焦点、定位于平民生活这一题域,揭示了诸多女性、老人、孩子等弱势群体的悲剧性格和极端行为,透露出更多的底层感和警示性,并与当下的社会问题之间发生瓜葛。在我看来,这都证明了一个观点,作为小说家的王秀梅,能在女性的幽暗意识领域内,开掘出含有更多指向的悲悯情怀和关怀意识,从而其小说的叙事伦理与当下中国问题之间,发生了无限的对话可能。

在为“70代美女作家”依靠感性和身体张扬的颓废诗学体系中,王秀梅等后起之秀,却本着知性和感性合营成的伦理修辞,来建构写实小说的寓言草屋的叙事伦理,不由你慨叹——在一个历史、政治、文化大厦历经世纪末嘉年华式的狂欢表演后,于这样一个“个体化时代”,或许寓言是作为那些“捡拾”垃圾碎片的小说家之最拿手的“检视”世俗人心的表意手段。

 

付秀莹 短篇《爱情到处流传》(《小说选刊》第11期)


 《小说选刊》 阅读与阐释

《爱情到处流传》的作者是位年轻人,然而字里行间却布满沧桑。这是一篇令人喜爱的作品,情绪内敛,却很有力度。作者在经验的边界小心翼翼地游走,文字却也犀利果敢。在“咱爹咱妈”的故事框架里,诉说的却是爱情。把这篇作品置于短篇头题,不仅出于奖掖后进的考虑,也是对爱的尊重。

《小说选刊》 责编稿签

    小说讲述的是“我的父亲母亲”的故事,是一曲乡村恋歌,和穿越岁月的牧歌。它既热烈又节制,甜美而苦涩。父亲与四婶的“爱情”,让他与母亲,让我们这个家,差点触礁。这样的情节本是有巨大的能量的,可是在含蓄、唯美的叙述中,惊涛骇浪隐去了,黑云压城隐去了。
    诗是这篇小说的魂魄和韵律,网住了我们的心。乡村以及母亲的美好与温厚让人难忘。父亲的爱情插曲又带给“我”一种懵懂的惆怅。你说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甚至情节和人物都模糊着,并不着力地写。可是,你全懂得了,透过一个孩子的眼睛……

 

 

《小说选刊》第11期部分目录

 

中篇小说

武装部长     谭岩
    选自《青海湖》2009年第10期
每一个下午   陈继明
    选自《黄河文学》2009年第10期
创作谈:写作的前提
变          莫 
    选自《人民文学》2009年第10期
羊兮羊兮    牛余和
    选自《芒种》2009年第11期
一九七九年的爱情   李唯
    选自《北京文学》2009年第10期

争   
安乐摸    王棵
    选自《花城》(双月刊)2009年第5期
评论:新意与缺陷并存   冯立三  杨志广  章德宁

短篇小说

爱情到处流传   付秀莹
    选自《红豆》2009年第10期
内科诊室       铁 
    选自《钟山》(双月刊)2009年第5期
致爱丽丝       裘山山
    选自《作家》2009年第10期
暮歌          刘 
    选自《青岛文学》2009年第10期
月亮点灯  张鲁镭
    选自《鸭绿江》2009年第10期(下略)

 

赵 宇 短篇《雪天的正午不安的心绪》(《黄河文学》第10期)
赵 宇 中篇《让日子悄悄地绚丽》(《西南军事文学》第5期)

赵 宇 短篇《青春往事里的暗恋》(《都市小说》11期)

陈 然 短篇《别问》(《广州文艺》第10期)

斯继东 短篇《广陵散》(《山花》)0910期A)

海 佛 短篇《矿嫂尤姐》(《安徽文学》第11期)

万 胜 短篇《残局》(《鸭绿江》第10期)

卫 鸦 短篇《失声》(《鸭绿江》第10期)

李发强 短篇《矿工的女儿》(《少年文艺》第10期)

李发强 短篇《河东河西》(《特区文学》双月刊第6期)

筱 桦 短篇《绿肥红瘦》(《阳光》第7期)

高 涛  短篇《一起的日子》(《山花》09 11)

黎明辉  短篇《好警察的QQ》(《啄木鸟》第11期)

宗利华  短篇《香树街》(《时代文学》第9期,《中篇小说选刊》第6期)

 


徐广慧  中篇《寂寞的村庄》(《作品与争鸣》第10期头条,《长城》第4期)

徐广慧  短篇《小说发表之后》(《山东文学》第10期)
徐广慧  中篇《雪泥》(《当代小说》第10期头条)


 

 

付秀莹  短篇《爱情到处流传》(《红豆》第10期,《小说选刊》11期选载)

丁国祥 短篇《前科》(《红豆》第10期)

 

 

 

《人民文学》第11期目录

 
中篇小说
   4 赶马的老三·韩少功
  25 火车火车取老婆没有·须一瓜
  83  才子佳人传·宋潇凌

短篇小说
  44 一生太长了·张 洁
  57 一夜到天明·裘山山
  65 鲤鱼打挺·单正平
  70 多 情·瓦 
  76  杀生鱼·徐 

新浪潮
 102 野猪场 [中篇小说]·陈集益


《北京文学》(精彩阅读)第11期要目

 

 


    本期看点:著名作家韩少功短篇小说新作《怒目金刚》精彩绝伦;报告文学《中国旅游调查》外出旅游者不可不读;新锐作家宗利华、刘峰的中篇小说力作《爆发力》和《双龟岛纪事》将引爆读者阅读欲望;杨牧之、毛志成的散文《遥远的北大》和《我忆起的非常之死》,或真挚深沉或启迪心智。


 目录+导读


导读:
怒目金刚(短篇小说)……………………………韩少功;
    一个知书认死理、士可杀不可辱式的乡村先生,只因自己的娘挨的一句骂,便与那位行事粗暴鲁莽,“落难惹人怜,得势遭人嫌”的干部较上了真。作者以极其生动老到的文笔,将故事写得风生水起一波三折,将人物写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很精彩!
爆发力(中篇小说)………………………………宗利华
   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乒乓球令他结识了一批官场人物,并最终走进官场,飞黄腾达。乒乓球也让他碰到一个女人,这个可以呼风唤雨的女人却慢慢爱上了他。这是一个普通人官场上的情爱历险,更是一个中国男人的心灵史。迭出的悬念,紧张的情节,将让您爱不释卷……

目录
“新世纪第四届《北京文学》奖”隆重揭晓    4
现实中国
中国旅游调查(报告文学)曾德强  42
怒目金刚(短篇小说)………韩少功  30
这一声迟来的道歉(评论)季亚亚  39

好看小说

爆发力(中篇小说)………宗利华 
双龟岛纪事(中篇小说)…刘  峰 
二哥杀人(短篇小说)……野  莽 
病危通知……(短篇小说)李建茹  97
邓同学小小说两篇……………… 101
谁是凶手(小小说)…………平  萍 103

新人自荐
电梯间(短篇小说)…………付 
小空间大社会(点评)………白连春  116
国庆60周年作品专辑
梅花翅(短篇小说)…………陶昆仲 117
照片上的父亲(散文)………李一安 1224
土坯(诗)……………………徐国志 125
父母•祖国(诗)…………宋青松 126
追赶幸福(外一首)……重庆子衣 126
再致故乡:一个农民工的 心声(诗)…蒋  明 127
献给母亲一首诗(诗)……白庆国 127
如果你爱自己的祖国(诗)季  川 128
文化观察
韩寒们与传统文坛为何势不两立?
   (问题讨论特别启事)……………  129
都是嫉妒惹的祸………………郑  颐  129
又一场围绕话语权展开的争夺战…乐思蜀 
谁是谁非………………………王  胜  132
文化快餐与书香浸润…………董大炜  133
解答并且启示…………………李东方  134
从韩寒们说到注意力资源……叶敏虎  135
真情写作
我忆起的非常之死……………毛志成 137
因为有你们,我是世界上
  最幸福的人…………………胡广华 142
诗心已去………………………安  心 146
郭志杰短诗(四首)………………… 151
人民东路(外一首)…………乐家茂 151
韩墨的诗(三首)…………………… 152
城市新一族(诗)……………周传志 152
天下中文
第五届老舍散文大奖赛征稿启事…… 155
遥远的北大……………………杨牧之 156
谁是王石………………………王  石 153
城市茑萝………………………蔡勋建 163
纸上交流
我看《PK年代》………………唐先钜 165

 

 

  《一个人离天堂有多远》:

   文学的哭丧与招魂


             肖涛


  这是小说家乔洪涛真正走向成熟的代表作,也是一部当代文学的杰作。我非常激动地想要与所有人分享这个经验与认识,最终只能化成文字中的一腔叹惋——精心之作!哭丧文学!!
  杰作总是依托一个理由。我能给出的理由还是哭丧,这就是理由。唯一的理由。为什么这么说呢?哭丧不仅成为一个个体的死亡意识,更是一个整体性坍塌时代的文学想象。这个时代的文学,在整体性地为一个时代的逝去云影而哭丧。
  哭丧,于当代乡土文学而言,俨然已经成为其打开中国经验,并穿透之,予以指向“全球化”与“现代性”的唯一腔调。哭丧的灵歌,渗透进入了当代中国乡土小说的语境氛围,从中焚烧出魂飞魄散的烟灰蝴蝶,却没有一只能够超渡成另一个整体性表征的完整形象。因为整体已经成为了巴洛克般的碎片。哭丧的文学,只有丧歌的寓意弥漫,默哀的意绪氤氲,从中你只能找到一纸蘸泪泣血的忧伤叹息。
  贾平凹早就从《高老庄》、《废都》、《秦腔》开始,就已经给进入“全球化”的中国乡土,以哭丧的仪式,祭奠了一个时代灵光不再的想象可能。无疑乔洪涛的写作就在这个谱系里,进行着挽歌话语的衍生与播撒。其中阎连科有阎连科的哭丧仪式,刘震云有刘震云的哀悼方式,莫言有莫言的酒神不再的轮回秘诀。当代乡土写作看似无力打开更深一层的整体危机与文化焦虑,其实已经在丧礼哀歌中,悄然翻转了乡村最驳杂的一面尘垢累累的棱镜,从中回光返照着整体性时代的复魅再生。这种招魂式的光影捕捉和声响采撷,本身就是靠拢“民族寓言”之寄情达意的碎片,进而捡拾并补缀着其整合叙事指向的最大可能。
  年轻的小说家乔洪涛以自己的方式,既向自己信奉大师的写作靠拢,又是与自己贴身的灵魂接近,更是以挽歌的形式,追悼着一份朴素幽微的浓烈情感,终以诉求面对“全球性”颓败想象的手足无措而为文学重新招魂。写作就是招魂。《一个人离天堂有多远》,其实也是乔洪涛丈量着自己与大地有多远的距离,与乡土之根基有多远的尺度,最终还是与自己有多远的可能。他以归去来的结构,以一出哭丧的聚焦方式,呈示出了一个叫马家渡口的乡村于现代性之路上徐徐转型的焦虑,却又不知觉地穿透、逃逸出了这个有限空间,进而撩开了更广袤乡村文化与城市文明的呻吟阵痛。
    小说以马文来亦即来来这个视点人物,从外莅临并平视母土故里的叙事路数,明显吻合贾平凹小说的结构方式。城乡身份的双重视镜,确实能承受其斑驳陆离的光彩,也更能打开更多层面的意识。其中空间转换也可以随意展开,村、镇、县和省,四处的风景一并凝聚于三伯家、来来家、村头街巷、县城机关、甚至连道观庙宇和火葬场也囊括其中。时代点滴讯息也不知不觉、无处不在地渗透进来。它们是经济危机、大学生就业难题、黄河水污染、乡村老人晚年处境、后代不孝、养老保险、生老病死、死后火化、计划生育、离婚率上升、绿色食品、鸡蛋掺假、牛奶三聚氰胺、农村黑网吧等等。来来带着你我诸人,随时随地都能碰触到这些盘根错节、织缀成网的琐屑问题。即便被其滤掉一部分,却又非常真实,非常普遍,非常沉重。因为来来是“作家”,这个乔洪涛自我变形的化身视角人物,终究带着超出常人的敏感器,辗转于各个场景中,由此所展示的事相,也就具有了人类学家的田野作业之原生态、现场感。
  乔洪涛付诸小说挽歌体的修辞表达最突出的一点即表现在对话功能上。对话所敞露的信息最丰富。同时对话更符合“田野作业”的口述史记录功能:

  三娘说,“赶明年麦里就毕业了。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说南边危机了,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这学是白上了。白上了糟蹋这么些钱不坑死我了?”又说,“你那里危机了吗?危机是个啥?”三伯说,“危鸡你还危鸭呢!给你说你也不明白!”来来说,“三娘你说的是全世界的经济危机吧?可不是,全球都在闹饥荒呢,很多工人都失业了。”

  从这段对话中即能分析出,它所链接起的时代语境即与2008年的经济危机相关。全球性的危机影响进入农民的传播系统中时,自然会发生语义接受上的误差。三伯的“危鸡”,看似一个反讽修辞,却明显流露出农民自身,与时代危机氛围下的大学生孩子就业问题之间的相关性和直接性。
  对话更重要的功能在于将底层乡村的幽暗一面呈示出来,从而完成了视角直接或不方面见识的一面,比如虐待老人问题:

 

  三伯说,“家全兄弟有你这样的孝顺儿子,是他的福气哩。”又说,“村西的马继才你知道吧?上个月死了,活活就是饿死的。”“怎么?继才叔死了?什么毛病?”来来问。三娘说,“脑溢血。半瘫。”三娘说,“正好好的一个人,说瘫痪就瘫痪了。瘫痪了就那样在家里靠着,三个儿子一个也不出钱给他看病。不出钱看病不说,连饭也不给喂。就饿死了。”来来说,“真有这样的事?不是都入了医疗保险了吗?新农合能报销百分之五十哩。”三伯说,“报销百分之五十,那百分之五十也没有人拿呀。”三娘说,“能全报销也没有他的份了。”来来说,“那咋回事?”三娘说,“交保险也得一年十块钱哩。哪个儿子舍得给他交?”来来说,“十块钱也没人给交?”三伯说,“可不是么!这样比比,家全兄弟有你这么几个儿子是该知足了。”

 

  在来来倾听和参与对话场处,渗透着其难以遮掩的关怀意识,却又非常具有普遍性,也具有伦理价值。无疑,人性的沦丧和情感的泯灭,成为乡村两代人之间最大的裂缝。
    对话还揭示出了让乡村人直接深受其害的生态危机。

 

  那时候爹也会牵了他带了钢錾子砸冰捉鱼。这种捉鱼方式看上去不可思议,但是每次砸开一个冰窟窿,爹就能从里面掏上不少的鱼来。来来小时候比别人家的孩子幸运的地方,那就是家里吃鱼不断。来来也曾为此骄傲。如今捕鱼,再也不是原来的法子,九国开着大电鱼船嘟嘟嘟嘟地一路电过去,死鱼便不断地翻上水面,省劲多了,可是打上来的鱼多半是死的。来来看看黄河,黄河里水流不大,却汩汩流淌,还没有结冰,也就没有封河。如今腊八已过,黄河还不上冰,看来气候的确变暖了。现在过河早已不用了渔船摆渡,下游一里地处有一条大浮桥,贯通南北。浮桥结实,东风大卡车拉了货都可以飞驰而过,的确不是当年那艘梢子船可比。来来不禁感叹变化之大。看那河水的颜色,似乎也不和当年一样,当年河水混是混,可是黄沙滚滚,并不脏,如今的河水已成了墨黑颜色,站在河堤上就可以闻见不好的味道。来来张目四望,就看见黄河对岸有几个大烟囱咕咕地冒着黑烟,那就是造纸厂吧。来来想。造纸的废水排进黄河里,黄河才遭了这样的污染。那些造纸厂怎么就关停不了呢?

 

  此时的对话声音已经潜入来来的梦意识领域,形成了两个自我不同时代的微型对话。与这个微型对话形成修补一环的自然来自于道士的“绿色食品”意识,并掺杂着臭鸡蛋,从而将视点中零零碎碎的材料,化成了一张平面图和关系网,从而具有见微知著、一触即发的复杂妙处。
     当然,小说微型对话中的焦虑表达最持久的还是关乎乡村人的生老病死:

 

  这些年,老家的亲人相继去世,老一辈当中,剩下的比较近的也就三伯了。而三伯今年才刚过了70岁。每次回老家,来来最害怕听的就是爹和娘给他数叨村上老人去世的事情。谁谁谁走了,谁谁谁没了。来来平时工作和写作忙,一年里只能到年底回家过个年,每次回到家里,爹就和他说些村上死人的事,年三十上坟看着新坟是一年比一年多,而死的这些人也越来越年轻了。五六十岁,六七十岁就没了,过七十多岁的就很少了。都是些孬病,脑血栓,脑溢血,心脏病,这癌那癌,还有这个打工在楼上摔下来摔死了,那个出车祸了……来来觉得越来越怕。他曾多次想把父母接到城里去住,可两个老人死活不肯。有一次好歹做通了工作,家里的鸡鸭都卖了,可是在省城住了不到半个月两个老人就偷着跑回来了。说是住不惯。

 

    然而被时代遮蔽或遗忘,并处于脱域状态的乡村丧礼,被裹挟、遥控于物质消费的洪流魔爪中,如此丰饶、如此泛滥、如此兴盛,大有鬼影幢幢、人鬼同界的魔域阎罗的跨时空搬移。它是否讽喻了城市就是一块绝对的人间福地、风水宝地、长生不老的飞地抑或天堂呢?

 

  其实,城市里又何尝不是这样呢?那些闪眼的霓虹和闪眼的大腿,那些小姐猩红的嘴唇和充满情欲的陷阱,还不到处都是?喝完酒去唱歌、洗澡、按摩、开房、找小姐已经成了城市里最庸常的生活方式,而那些小姐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马家渡口这样的最落后的村落走出去的吗?那么,这样最落后的村落都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他马来来自己太落后太不开化了吗?他是一个可以清高可以不食人间烟火的作家,他可以拒绝这样的平常的人的生活,但是像他这样的人能有多少呢?

 

  城乡一体,中外一致,这是来来自我反思领域内的突破和断定,却又是乔洪涛写作主体所能打开的意识界域。置身于鲁迅、韩少功式的“归去来”之间的游移彷徨,也就成为一个只有来处而没有去处、且只能暂时退避的来来之个人唯一的选择,其实也是别无选择,更是无以选择。因为来来无法认同这个世界必须是这个样子,却又找不到形成认同的另一个答案。所谓的天堂,当以来来隐秘的乌托邦幻影出现的时候,父亲及乡村人未必认同——他们认同的宁愿是地狱冥府;反之亦是。

 

  来来感到悲哀,他就感觉好像时代抛弃了他一样,他已经被远远地甩到了时代的罅隙之外,变态的不是别人,也许正是他自己。
  他心中的天堂甚至父亲也不会认同吧?想到这里他大吃一惊,就是呢,说不定,在他看来渺远的安静的天堂也并不是父亲所想要的,生活在马家渡口的父亲自然和马家渡口的其他人一样是一样的思维方式。来来出了一身冷汗。

 

  乔洪涛付诸来来的思考毕竟也只能是他一己之思考,也是他的知识困境、信仰困境和写作迷思的综合展示。其实更是这个时代作家集体想象力的共同叙事窠臼——我们真的达不到一个终极远景的想象,时代给出的“现代化”、“小康”、“和谐社会”距离我们并不遥远,甚至触手可及,但是精神之私处,却无法认同之,更无法信仰它。我们就是置身夹缝中的吱吱苦魂。
  因此来来只能选择抽身而逃,成为一个摆脱乡村魔界的游魂。可城市已经不是祥子进城时的那份初始梦寐,亦非贾平凹的《高兴》所构思的浪漫光影。惟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算是一个对没有答案疑问的放弃或者暂时填充的过渡物吧。这也如同哭丧表演的招魂仪式一样,谁都知道死人不会有所感受,也更知道活人最需要通过哭丧的表演来释放一次。
   乔洪涛的这篇小说应算是一次幽曲情感、压抑情结的平实释放,也是一次返身回顾、掉头远望的大力发问,更是借助哭丧而来的文学招魂。这个问号刮来的阴魂旋风,同样也迷住了我们的阅读视线。疼和泪,应该是当代乡土小说之哭丧叙事所能给予的最终对话和谜底吧。


     小说的空间形式
           ——乔洪涛《一个人离天堂有多远》补缀

 

             肖涛

 

  写完对这篇小说的印象式评论之后,总感觉意犹未尽,也感觉兴奋焦虑;更感觉还有许多可供挖掘汲取的地方和看点。要知道,读了这篇小说后,我认为这才是一个真正走向成熟的乔洪涛,即在于他叙述的精气神元气充沛了。语词布置八阵图的火力点既显得徐急迂缓、闲庭信步,又张弛有度,直逼太极兵法。
  你从小说的空间上即能感觉出这一点。既往乔洪涛小说并不会经营空间,空间的表象化、雷同化严重,难得能在一个或两三个小空间中,来经营小说趋近人间烟火的妙处。恰是这些人间烟火,里面隐藏着大学问,饱含着大智慧,跌宕着社会意识形态的大变革。这回乔洪涛算是学到了一点贾平凹的虚实精髓。这种看似模拟而来的贾氏痕迹却显得毫不生硬,也不刻意,更不死板,而是量体裁衣,水随山转,更有胜出。当小说注重空间塑形时,即意味着叙事速度开始趋于和缓,如同激流在拐弯处形成了一个缓冲面,一个沉淀层,一个滩涂地带,真如三角洲。这让一条峻急的河流忽然有了看头,有了风景,也有了韵致。文似看山不喜平,同样也不喜陡,虚实结合、浓淡相间、笔致起伏的过程,也是经营空间并分切时间的一种方式。
贾平凹也好,《红楼梦》也罢,都通过长短句的隐现方式来放慢叙事脚步,从而将时间拉长,进而锻造宽度,形成坡度和弧度,切割面也成为了辐射度,而辐射度,其实就是叙事镜面,更是一扇门,最终敞开的是一个小广场,小客厅,厅堂楼阁,高屋建瓴。此处时间看似被遗忘、悬置或祛除了,其实时间已经渗透进来,被有形化、有姿色地播撒成粉尘碎屑般的烟火气味。你能闻到,却不能捏合、归拢成宏大历史的整体形象,而是碎片反光,是具象,是寓意,而不是整体倒影。仅仅是整体的一个缩影、绰约背影、恍惚魅影,甚至浮光掠影。我感觉乔洪涛把握这一点的雕凿镂刻本事,还是非常充盈的,也元气淋漓,意境丰饶。至少他学会了如何保持一份传统小说家的寻常心,来经营一个并不出色的当代奔丧故事。
  奔丧的故事从鲁迅时期就开始写,写到朱自清的《背影》成为一绝,然后进入当代贾平凹诸人,直至乔洪涛。这个脉络故事大都已经老化,归去来是免不了的路径通道,叙述视点也基本古板。如何能产生新意?自然就需要引进空间技术。现代小说必然要让空间成为主导策略,其实《追忆似水华年》以及印象派、未来派、立体派绘画等,就已经暴露了这一点。所有的记忆画面只能是空间转喻形式,而不是时间直接的隐喻。这是现代艺术的规约,也是现代艺术之“现代”的标志。即使精神分析针对心理流程所建构的图式,也不过是一张视觉感十足的空间图纸。
  也因此,小说叙事如何在纵坐标数轴上来完成对时间横切面的放大或缩微,只能来自于小说家独出心裁的爆破和穿透,也是小说借镜于摄影、影像、绘画技术的必然结果。乔洪涛的这个小说具有这方面的陌生化意识,采取的视点也是能里能外,游刃有余。置之度外时,这个视点就是采访的话筒,或者摄像机镜头,甚至墙壁上的蝇眼;置之局内时,这个视点就是声音的发动机,过滤器,回声壁。里外结合,本身就是对空间密度和深度的探寻和挖掘,充实与涂染,也是呈示和表征。
  所以,对话和反思是免不了的两个空间叙事小器官。所谓两个小器官,即意味着大空间即来来的故土马家渡与自己家的大致方位已经确定,如同一颗头颅,里面盛放着一个时代的光影片羽;而两个小器官,则如同眼耳鼻手一样,感同身受一切相关讯息。所以叙事的层面也驳杂浮泛,却各归各的小器官来接受,来反馈,从而形成有声有色、有滋有味、花样迭出的语言流。

 

         二届当代精短文学作品高级研讨班
     暨“百名作家宁阳行”大型笔会将举办

 

    为了促进当代作家的创作与实践,为广大作者提供一个良好的学习交流机会,由著名文学期刊《当代小说》发起的高学术规格的“第二届当代精短文学作品高级研讨班暨‘百名作家宁阳行’大型笔会”,即将在文化底蕴深厚、旅游资源丰富的美丽城市宁阳召开。届时文坛大腕云集,山水美景动人,一定会给您留下美好印象。现邀请您参加会议,有关事项通知如下:
    一、研讨班暨笔会地概览:宁阳县境内风景秀丽,隶属于泰安市,位于山东省中部,北依五岳之尊泰山,南临孔子故里曲阜,西与水泊梁山相望,东纳神童山之神气。宁阳县经济发达,历史悠久,民风质朴,系孔子最得意弟子颜回和东汉著名文学家刘桢故里。境内旅游资源丰富,神童山、彩山和蟋蟀文化“两山一虫”三个旅游项目各具特色,三个景区成为“大泰山”旅游圈的组成部分。
    二、组织机构:主办:《当代小说》杂志社、泰安市作家协会、宁阳县委宣传部
    三、会议主题:繁荣精短文学创作,倡导汉语写作简洁风气。
    四、主要内容:
    1、会议期间,将邀请国内著名作家、批评家以及《十月》、《中国作家》、《青年文学》、《散文选刊》、《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当代小说》、《新世纪文学选刊》等重要期刊的主编和资深编辑家出席会议,作专题报告,同与会代表对话研讨、座谈交流、合影留念。
    2、组织专家评奖:评出第二届当代精短文学作品高级研讨班暨“百名作家宁阳行”大型笔会获奖作家作品若干,并颁发证书。
    3、《当代小说》杂志将出版专号,发表与会作家作品,每名与会作家至少发表一篇作品。
    4、举办与会代表作品点评、作品讨论会;举办代表联谊活动。
    5、组织与会代表到“大泰山旅游圈”等旅游胜地游览参观。
    五、会议时间:2009年11月26日至29日。
    六、会议地点:山东宁阳(具体地点另行通知)。
    七、会议费用:与会代表自费参会每人收取参会费780元(含与会代表的食宿费、专家授课费、资料费、车辆场地费、旅游门票费、评审费等费用),非自费参会980元。
    八、报名方法:
    1、报名时间:从即日起至2009年11月25日,按报名先后为序。额满为止。报名时请注明真实姓名、性别、年龄、民族、联系电话、工作单位或家庭住址、邮政编码、电子邮箱等个人资料。
    2、报名要求:报名时请附作品1-3篇(小说散文不超过3000字,诗歌不超过100行),也可参会报到时面交会务组。
    3、报名费:为便于主办方安排食宿,报名时须交报名费100元(参会报道时从参会费中减除),随“报名回执表”一并寄至:
    济南市历下区龙鼎大道一号龙奥大厦11楼F区1125房间《当代小说》编辑部 宋玉秀收   邮编:250002
    4、其他方式报名:专用邮箱:ddxs2010@163.com 
    热线电话:0531-66609539 、82550228  工作QQ:761675474、905105350
   
                                                  《当代小说》杂志社
                                                     2009年10月16日

肖涛评柏祥伟小说(2009-10-19 21:20)

               “小”说的力量
                  ——柏祥伟《最后一顿晚饭》

 

                             肖涛
   

    “最后的晚餐”俨然已成原典,耶稣及其十二弟子的表情和动作即已经包含了其心灵的大致声音,特别当针对犹大时。恕我冒昧,这里我忍不住想提出一个荒谬问题——犹大说了些什么?犹大难道就这样接受了耶稣及其弟兄们的“指控”?当然我的疑问比较幼稚,甚至也有些无事生非。但也不妨当成一个绘画与小说共同的讲述问题,即如何让被客体化、定型化的人物发声?或许布尔加科夫已经在《大师与玛格丽特》中给出了部分呈露。然而,我追问的问题,即在于犹大是否出于某种更深的困境和难言的苦衷,从而将耶稣“卖了”呢?难道犹大的罪过绝对不可谅解、不可讨论的吗?这是否不仅事关到一个宗教信仰课题,其实也是一个人性难题。
    其实我所提出的这个问题,也包含在柏祥伟的小说《最后一顿晚饭》(《时代文学》2009年9期)中。亦即小说叙事修辞如何抵达叙事伦理境界?或者小说的“说法”如何以“小”见大地来令人信服?此处的“人”不仅是小说之人,更是你我等凡俗或高级人士。
    三个人物杨和平、金铃和老黄,外加一间小店,具有打麦场、瓜田李下、小方桌、破炕头的舞台设置。这是原景,也是故事空间,更是声音舞台。这个空间如同耶稣跟弟子们吃饭的场景一样,必须适合其身份。你能感觉到苍蝇采蜜,能感觉到菜肉米面和泔水垃圾的气味,也更感觉到酒气以及鞋子袜子的味道。你能闻出来,因为你并不麻木,且这也是我们生活及常去的地方。
    就在这里,声音开始产生了。何谓声音?故事的声音。何以成为故事?“我”的命运——生命与运气。什么样的命运能成为命运?生老病死。什么样的生老病死?普通人而且还必须跟“我”有关。这是“我”的世界,“我他”关系而构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我成为主体,也成为客体,但都“在世中共在”,并“向死而在”。干嘛非要说得这么严重?因为身体。身体怎么了?饮食男女为大事。单单第一个词食物就让你受不了,因为它是欲望的最底层。也是声音敞开的口子和小说叙事视角展开的盖子和扣子。
    开篇出场人物即老黄说自己食物中毒了,这也意味着杨和平小店卫生有问题。因此杨和平就要承担责任,要“三陪”——陪着上医院,陪着喝酒,陪着吃不能太差的菜肴。这也形成了食物链中的“身体”启动第一环节。
    由喝酒问题也就出现了另一个问题,还是食物。即杨和平的妈妈是撑死的“饿死鬼”。这个比较吊诡的语境只能诞生于食物匮乏时代,无疑我们都知道——三年自然灾害。是食物导致了杨和平妈妈的死,杨和平如此说。接下来,杨妻金铃讲述了杨和平的表妹春妮吃的故事,即桔子导致春妮跳井。
    从后两个故事中,我们能感觉到讲述食物与死亡的故事之背后,存在着一个关节点,即为何要讲述这些问题?难道金铃和杨和平是在安慰“食物中毒”的老黄?并要告诫老黄注意卫生,注意小心“食物中毒”?不是这样的。讲述的背后存在着一个核心机密——身体认同。身体认同其实也是身份认同,将差异削平、跨越鸿沟,从而构成相互确认。
    也就是说食物一旦与饥饿发生链接,那么食物将导致死亡。老黄你难道肠胃不好是与饥饿、食物匮乏有关吗?绝对不是的。你老黄应该另有企图。它是什么呢?不用猜,只能是钱。老黄图谋的是钱,也就是勒索。他以“身体”为砝码,这是所有勒索中最大的筹码,你金铃和杨和平要对老黄受害的“身体”筹码付出相应的价格。生命无价,但“身体”有价格。“身体”的价格来自于医疗法则给出的明码标签和痛苦历练的虚拟指数。这是老黄讨价还价的最大也最有信服力的消费资本。
     那么金铃和杨和平能答应吗?是拒绝,还是否认,抑或是给予老黄这种无赖一定的“身体”暴打?这种事儿我们在新闻以及日常中屡见不鲜了。如果柏祥伟让老黄“阴谋得逞”,或者让杨和平金铃夫妇“以血还牙”,那么这个小说将毫无意义。
    他让金铃和杨和平来讲述,讲述死亡与饥饿的关系,其实也是“身体”在食物链上进行滑动、延异、附着、编码。“身体”在食物链编码次序中隐含着一个更深层和更动心的阀门——悲悼和忏悔。前者来自于杨和平对母亲饿死身体的悲悼,而后者来自于金铃和杨和平共同对春妮残疾尸体的忏悔。
     前者以此显示:
    我叔叔们把俺娘的衣服掀起来,使劲儿揉搓着俺娘的肚子。俺娘鼓胀的肚皮完全袒露出来,在傍晚的夕阳里熠熠闪亮,骄傲地面对着叔叔们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后来俺娘的叫声越来越小,没有了声息。俺娘完成了她一生中最后的晚餐,安详地闭上了眼。

    直到现在,认识俺娘的人,与我说起我俺娘,第一句话就说,你母亲馋嘴,是撑死的。

    今年我清明节给俺娘上坟回来,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俺娘的坟头上长满了成片的地瓜秧,那些地瓜秧盖满了俺娘的坟头,绿油油的刺得我眼疼。

    后者如此表述:
    残疾春妮吃桔子的故事。第二年春天,有人从地里回来,喘着粗气说春妮坟头上的那副拐杖竟然发芽了。村里人不相信,都跑着去看。果然看见春妮的坟头上那副拐杖冒出了两片绿油油的嫩叶片,细细看上去,叶片打着卷儿,风刮过来的时候,叶片轻巧的抖动着,很像一双会跳舞的鞋。
    但有一点讯息非常重要,金铃和杨和平讲述的(食物)饥饿/死亡故事中都存在着一个亲历性的视角,即“我”的故事。“我”的故事也是“我”的身体在场。“我”是集受难者与哭难者于一身的中介物,也正因此,这个“我”发出了某种召唤,它召唤着听者的自我认同和情感契合。而这恰也是小说之“说”的力量,“我”如何讲述“我”的故事?在柏祥伟的讲述中,这一切都达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表演。
    小说家是招魂的巫师,用以招魂的道具和法器就是讲述的声音及修辞方式。但问题依然存在,老黄会信服夫妻俩合力导演的那个“我”吗?能达到相互确认、情感沟通的境地吗?
    这就需要来倾听一下老黄的故事了。老黄的故事套在另一个未出场者小刘的故事中。这个小刘的故事以书信的间接体来获得了声音的直接“朗诵”式表达。无疑它与“身体”食物链因吃而死的故事相比,更令人震撼。它是另一出“身体”与死亡的现场性残酷表达。
    也正是小刘未出场而有声的讲述,才修补了杨和平和金铃讲述的单面性与直接感,从而在另一条岔道上,完成了旁逸斜出却又殊途同归的故事意蕴层的饱满湿润。此时的老黄你并没有丢失钱,身体也恢复“卫生”,并完好如初啊。还有,他竟然得到了比钱更多的东西:

    杨和平叹口气,把借据给老黄,又看了金铃一眼,说,老黄,明天你要走了,如果没路费的话,先从我这儿拿着,回家再还我吧。
    金铃跟着说,老黄哥,这是你在俺这儿吃的最后一顿晚饭了,你吃饱喝足啊,以后就吃不到俺们做的油焖鲅鱼了。
    夜深已经很深了,小餐馆里的灯光愈发浑浊。老黄看着金铃,又转头看着杨和平递过来的借据,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扶住门框回过头,对着杨和平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杨和平跟在他身后说,天太晚了,慢点走,要不我送你回宿舍吧?老黄咧嘴笑了笑,就顺着门框歪倒在地上。

    至于这些东西是什么,我们无需过多阐释下去。最重要的一点看头在于,钱这个词语从老黄浮出脑海的水面,开始沉降,并逐渐消泯,取而代之的自然是人性、情感和爱。
    这就是小说之以“小”而有话说的妙处。也是小说通过讲述来抵达的意蕴。其实也是小说修辞伦理的秘诀。其秘诀是否可以总结一下呢?通过上述分析我们能感觉到柏祥伟布置这个小说的大致框架,也就是显隐两条线。显层叙事由“三人合唱团”来表演。而隐层让小刘兄弟俩“二人转”来实现,并嵌套于表层结构的肌体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一只虚实兼有的手臂。没有这只手臂的拐杖支撑,整个小说的框架就要倒塌。
    对这个话语织造体或者小说生命肌体来进行添砖加瓦、造势声色的手段,则是多声部的复调声音。老黄丢钱而“食物中毒”的故事,杨和平母亲“饿死”的故事,金铃邻家亦即杨和平表妹春妮“吃桔子死”的故事,小刘兄弟“伤残”的故事,都来自于“我”的讲述。小说家之隐含叙述人“我”来倾听这些人的声音,这是统领一切的组织化声音。正是这个“领唱队长”的声音,让其它各个声音顺次出场,自然就构成了声音的交响浑鸣,因为“听说”是一体化的。说者即听者,听者也是说者,即便不在场的声音也通过在场的声音给以彰显。
    用声音来完成小说讲述体的仪式化表演,这本属于戏剧人类学的课题,但在柏祥伟的小说中,却更是一种视角艺术。毕竟“听、说”看起来是口耳相传,其实还包含了一个眼睛在进行注视和观察并参与指挥、暗示的路数。我们通过视角分析即能看出这一点。比如开头:

  【1】老黄的身后拖着细长的影子,就像一条软绵绵的尾巴。他在路沿石上蹭了蹭鞋跟,歪着身子走到杨和平面前。杨和平没抬脸,看了看老黄脚上有些肮脏的皮鞋。就听到老黄吭哧了一声说,老杨,我来问问你,昨天晚上吃你的鲅鱼是剩下几天的了?我的肚子疼了一夜,疼得我一直冒汗,拉稀,现在连走路的劲儿都没有了。
  【2】老黄的语气听起来很软弱,但是杨和平还是听出了一股硬邦邦的恼怒。杨和平停止了择菜,抬脸看着老黄的脸,他的脸色还像往日一样糙黑,看不出一点折磨后的病态,只是眼里带着以前从没有过的生硬。昨天一大盆鲅鱼都卖完了,没有人来说肚子生毛病啊?杨和平记得最后盆里剩下的鲅鱼汁儿,他还倒进面条里喝了呢。

  【3】杨和平听老黄强硬的语气,只得转身把那把芹菜随手扔在桌子上。跟着老黄去医院。杨和平和老黄并肩走了一段路,觉得不知道再和他说什么合适,看着老黄走路的姿势不缓不急,杨和忽然觉得这人真是有些讨厌了。他故意放慢了步子,跟在老黄后边,一步一步地踩着他的影子,恨不得使劲踩上几脚才好。

  【4】杨和平坐在离老黄不远的地方低头吸了一支烟,发现老黄已经靠在门旁的墙上睡着了,他似乎睡得很香,放肆地张着嘴巴,露出有些肮脏的牙齿,喉结上下移动着,发出时短时长的鼾声。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显出了一片陈旧的灰黄。杨和平拿不准是不是该叫醒他,他担心老黄醒来又会想他提出什么要求。生意还得做下去,杨和平低头踩灭了烟头,转身进屋倒腾炉子了。

  我所列举的这四段话都来自杨和平的限知性视角。这些视角的观察角度有时居高临下,有时平行,有时背后,有时躲避,但绝对不会形成身体与心灵的情投意合。而且从这些视角里发出的声音,自然来自于杨和平针对老黄而来的心理变动轨迹。厌恶、拒斥、无奈是掩盖不了的情感浪花。此时的老黄应属于单面体,黄杨之间的距离无法形成情感认同,只能是单向度的说与听,烦和恨,而不会形成重合认同。你看结尾,从视角上,你能感觉到二人的关系已经产生了灵肉交融,身心俱化:

   杨和平赶忙弯腰拉老黄时,听到黑影里的老黄带着哭声说,我想明天去那个沿海城市找小刘,看看他怎么教给刘玉用脚趾头弹吉他。

   小说是勘探存在的艺术,也是声音的交流对话场,更是有意味的形式化织造物,其实还是一个叙事修辞说服人的视镜。柏祥伟的小说有这个说服人的力量,不知道你是否其“说”服,反正我是心服口服,无法不服。

           来自柏祥伟博客

 

 

宣言
  这里是一个由各地作家组成的松散型的博客群,又是一个让人感到温馨的写作家园。它诞生于戊子年春节喜庆的鞭炮声中,也诞生于博客写作的萧条与喧嚣并存的时刻。从此,在天南地北,有人开始关注这个不起眼的家园,有人在为它默默地付出。新是我们的追求,实力小说是我们的标准,家园温馨则是我们的目标。一切都是未知,但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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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实力小说家园
大事记
★新实力小说家园宣告成立
2008年2月20日,新实力小说家园正式成立。白丁发起,广西徐行者、北京关圣力南北响应,有十余位各地作家组成的新实力小说家园就这样诞生了。
★新实力小说家集体亮相
2008年第6期《红豆》杂志推出新实力小说家方阵专栏,刊发家园王秀梅、白丁、徐行者、柳营四作家的小说及关圣力的评论。
 
★桂林笔会顺利举办
2008年6月12日至6月16日,家园在广西桂林召开笔会,参加者共有七人:黄土路、宋传恩、白丁、丁国祥、柳营、关圣力、徐行者。
 
★2009年第1期《翠苑》推出小说家园作品小辑
本期小辑共发表家园成员梁帅、鬼金、宋传恩、刘学安、张运涛和江暖共六人的短篇小说。此外在新实力派一栏里还发表了家园卫鸦的小说。
 
★2009年第3期《翠苑》发表对小说家园作品小辑评论的文章
白丁的评论《好看文本 精彩阅读——翠苑第一期小说读后》在第3期刊发,对七篇家园作品小辑进行了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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