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河
读一首诗如读一个人,我们先要将其读出集体,而后再读回集体。这是就读诗而言,也即就评诗而论。而对于梦阳——一个在小说、诗歌、评论等领域广有涉足且多有建树的作家,对于他的诗歌——一行行流淌于70后笔下、行走在路上的文字,我们又该怎样步入?
一如他这样定格自己:一个拄着文字行走在北京的中原客。初识梦阳亦源于他的打工诗歌。如果同归为打工诗人,他的抒写方式又别于他人。这也是诗人之所以为诗人的特质之所在。他的文字同样描摹打工现场,抒写漂泊情怀,关注现实存在,但梦阳的情感之流是和着韵律的节拍沽沽而淌的。而诗歌之押韵并不足为奇,尤其作为古诗,韵律几乎成了诗之所为诗的规则之所在。而现代诗作为诗的一类,它的韵律存在与否就不该再成为一个话题。遍览当下诗坛,诗之和韵的痕迹几乎荡然无存,而梦阳之诗则属特例。读梦阳之诗,浅淡平和、清新晓畅、朗朗上口,如溪流平川,清风过耳,如月光泻晚、弦琴细挑。我想这无不得益于他对诗歌韵律的巧妙拈用。
在他《对着故乡,我喊它的名字》一诗中,诗人一气就用了“乡”、“洋”、“晌”、“藏”、“慌”、“上”、“忙”等韵字,虽然这些仅为宽韵,但却让诗借助音乐的因子谱上了一汪形象的情绪之流,在平平仄仄中赋予了文字以生机和灵气,同时心灵也循到了可以共振的节拍。这也正完成了诗歌之称为诗歌自身的装配。借助这一外在韵律,诗人吟出了“一抬头八百里油菜花的河流/便又一次/婉约地淹没了家乡”,吟出了“也许是因为距离/每喊一声/都那么让人心慌”。以至于“当我抽噎着/喊到第一千遍时”,“早以喊得一脸泪水/两眼迷茫”。而那颗辛酸也正随着豫东大平原的沉默不声不响,伴着诗人汹涌澎湃后的情感,在“记忆的角落里深深潜藏”。
又如他在《故乡,一个疼痛的梦》中所言“婉约的/几滴湿漉漉的蛙鸣/把黄昏/滋润得月色般明净/几缕芬芳的炊烟/把星星挑成小小的灯笼/遥遥地童年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我走来”。这里诗人的情感之流由“声”、“动”到“静”、“听”,又到补、“缝”。而一梦“醒来时,回家的路/早以被打工俩个字打断”,终不再知道“该咋补又该咋缝”。再见他的《元宵节,我好想给女儿买一盏灯笼》一诗,同样以韵入诗,一连用了“诚”、“冻”、“痛”、“咛”、“笼”、“中”、“声”等韵脚,这在现代诗中显然不多。诗人正也是借于此探寻着生存的真实。同时,通过押韵,诗情亦在此起彼伏的音律中一波波被推向极至。“此刻我只是一枚下不了锅的汤圆/凉凉地把你和妈妈的守望残酷地冷冻。”然而诗人并非诗来泪涌,悲恸不已。他的情感向来有自己的节奏,像倾诉一件心事,尾尾缓缓而出,在平平仄仄中完成对心灵、对生活、对读者的交代。“孩子呀涉不过人家欢聚的河流/为一枚硬币奔波在别人城市的爸爸//只想你能把我点燃/点燃成今夜最红最红的灯笼/由你骄傲地挑着/赢取/一段灿烂的笑声”。诗人于此又借用反复的修辞增强诗歌的节奏感,从而与他的另一首诗有了异曲同工之韵致。“一个人趁着人家的炮竹声/把守岁的饺子/下在经年的眼泪里/静静地凝视着颤抖的筷子/谁能张得开口/一杯接一杯的劣质白酒呀/总也醉不了望乡的梦”《初夕夜,独自在别人的城市》。这样的夜,一边是震耳发聩的爆竹声,一边是剪不断的望乡梦,二者之间是一颗心的漂泊漂泊的心以至于连自己还要酸上多久。
梦阳诗歌的韵律特色还表现在情感的首呼尾应、句式的反复上。如他的《秋来草原》一诗,首位各置一句“一岁的枯荣/谁能打马而过”,使诗趣浑然天成,形成了有机的整体,从而亦完成了情感的成功对接。而他的《雨天的家书》则采用五个段落,每个段节以“又要下雨了/母亲”开启,实现了对母亲牵念和浓浓思情的有度收放。
梦阳似乎是一个很钟情于诗歌韵律的诗人,这是源于诗人对古典诗文的深度把握?还是?但我更相信是诗人心灵对大自然的回归,对自然之声与天籁之音的执着寻觅。一如他的诗歌《六月,在若尔盖草原》(组诗)、《暮秋》、《岁月的回声》(组诗)、《在路上》(组诗)、《妹妹的草房》、《黄河故道,浅水一洼》等所摩画的一样,都是绵绵节律中的婉约抒写。品来意切情真、灵动清奇、意境恬淡,韵律谐和。
但过分地依赖于韵律也势必会因文害义。尤其对现代诗而言,不能拘泥于韵律就像不能死套“十二行”、“宝塔体”等一样。在梦阳的组诗《烟雨蒙蒙望江南》中,以《梦也江南,醒也江南》起诗,又依着韵脚,固然行如流水、情挚意浓。但下面一连六首全靠一韵呵成,套取痕迹太重不说,单从韵律这一角度讲,也存在拉杂与重叠。尽管诗人引经据典、化用诗文、扭转词性,但这种不当追求韵律的抒写,于意象和情感上亦造成大量重复,影响了诗歌洗练、简洁的表达效果。就现代诗而言,韵律的使用首在情感,次在技巧,内在为意,外在为美。宁减美三寸,不害意一分,这是现代诗用韵之原则,我以为。大凡诗歌都讲究蕴藉,这正如诗之求内在韵律一样,只有达到诗歌内在心绪的律动与情感的自然消涨,才方为好诗。但这并非是置声调的平仄、音组的安排、语气的停顿于不顾,而是要求外在服务于内在。郭沫若说:“诗应该是纯粹的内在律,表示它的工具用外在律也可,便不用外在律,也还是裸体的美人。”我窃以为,还是披上一袭外衣,美人才更耐看。或许这也是梦阳的追求。
诗人在《红柳》中说“雪的出走/不是诗人致命的痛/唯有心灵不脱水/才能傲立在生命的制高点”。于韵律的诗歌中创造纯美的天籁,我想即使带着脚镣,舞蹈亦可绝妙骄人,只要保持一颗永不脱水的心,我以为。
2009.8.3
摘自丘河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