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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
那些在记忆深处发光的词总在暗示我,它们并没有离去,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在我身上保留着痕迹和气味。一个物件,一个人,一个事件,庞大的细节,密匝、繁复的意象,它们推进,推进,我慢慢长大,成年,然后慢慢衰老,当我仰望,回溯,这一个个童年的词根,它们被一一洗亮,那一端的人,那个小小的人,让我驻足凝望。
招魂
总是会得那样的病,打了针,吃了药仍是不见好。我依然发着烧,蜷缩着身体,瘫堆在那里。祖母看了我一眼说,她是受了鬼的惊吓,掉魂了。我的祖母永远穿着黑衣,黑衣里是她轻巧灵便的肢体,那肢体有神秘的力量,她念着咒语,她能帮我驱赶我身体里的邪魔。
我慢慢长大,身体的邪魔越来越多,祖母过世多年了,后来,我究竟在什么时候掉了魂的?邪魔是不是一直在占据着我?我在哪里活着?再也没有人替我招魂了。没有人喊着我的名字,踩着暮色,一声一声地,叫我跟她回家。
然而,我是那样地害怕招魂。它让我确信鬼找上了我,我的身体附了鬼,它偷走了我的魂,我认为这是一件可怕事情。各种法子试尽了,母亲只得把我交给祖母。祖母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的眼都看不见元神,是掉了魂。天一黑,我就把你叫回来。
文学的无意识
塞壬
有人跟我说,你的文章都是在写你自己。这话让我惭愧,是的,我对言说自己充满激情,似乎不关心它者。但又有人郑重其事地说,你的文章表现了南方漂泊一族的生存境遇,深刻地呈现了这个群体在南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时代背景中所遇到的新问题,这是一个全新的文学题材,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话更让我惭愧了,我捕捉什么啊?坦白说,面对我的写作,面对它的终极意义,我竟然完全是无意识的。
换言之,我事先并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学,甚至是,我并不是为了文学理想而写作。我之所写,全是因为我的内心,我急切地想要告诉人家,面对困境,面对厄运,面对自己的弱点和欲望,我如何实现了穿越内心黑暗抵达澄明,而成为了一个人。我想告诉人家,我看到的那些人的命运,他们怎么爱,怎么生活,他们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在这样的过程中,我看到自己一直是爱着的,我慢慢消除了恶意和怨恨,我爱,我感恩。
有一种说法是,作家要有对现实的承担,这就指的有意识的精神承担,是觉醒的。作家带着对现实的承担而写作固然是伟大的,但我想说的是,这个现实的承担极有可能是作家的无意识。但这并不妨碍作品本身具备了这个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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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五月,斑斓,匆忙,北方南方,最终还是落了个疲惫。中旬,汪国真来长安,忙了几天;紧接着去北京出了趟差;22号去广州开广东青创会;29号去中山开了个散文笔会。月底忽然有了兴致动手写一篇蕴酿已久的文章,好的状态,激动,兴奋,细节翻涌,不能自抑。去中山参加笔会回来,续接着往下写,三四千字了,可又突然横生出更庞大的枝节来,似乎有写成小说的架构,不禁迟疑了。这个文章应该会在上旬完成,因为它已到了要出来的时候了。不管是散文还是小说。
《长安文学》二期出来了,忙着邮寄稿费,组下期的稿。《作品》杂志约了个卷首语,5号要交,到现在都不知道应该写什么。但我相信,会有灵光一现的想法冒出来。期待那个时刻的出现。
31号,东莞荷花奖揭晓了。小琼拿了散文。我为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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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的人
如果我会唱歌或者跳舞,或者会绘画和其它别的什么,我大概不会用文字来表达吧,说来,除了写字,我真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人。写字,字,唯有散文才可以跟它相对应。我们有时评价一个人的散文写得好,常说,这个人的字好。写字就是写散文或者叫写文章,这是一件多么朴素而自然的事情,然而又宽泛和自由了很多。用汉字代替散文的说法,似乎是我更乐意接受的。
单一的字,它有方向感,它有准确的指向,甚至是内指和外指,用好字,着迷于汉字的细微指向,是一个写散文的人最沉醉的事情吧,它需要这个人慢,贴熨,它需要他安静,还有什么比用准确的字实现了表达更让人快乐的?对汉字的感受力,和对生活的感受力应该不是一回事,我还想说,对汉字的感受力跟语言和修辞也不太像是一回事,前者要的是心灵,后者是技术。我今天想说,强调语言,更细分些,我更苛求单个的汉字。
我在无数次关于讨论散文这一话题中听到诸如真诚、真实、真情等话语;我还听到诸如反抒情、反文化、反哲学等论断,从新散文到原散文到在场主义,从批判过去的文化大散文、同质化乡土散文以及当下长叙事散文的崛起,我看到的只是概念的热闹。一句话,就做定位或者归类。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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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师,各位朋友,春天好,华语文学传媒奖第一次把新人奖颁给了一个散文作者。感谢评委们对散文给予了高度的关注。祝福散文,祝福塞壬。
在这个春天,这个事件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暗示啊!写散文的人有福了。我是幸运的,散文挑中了我,我觉得它肯定是认为我可以为散文的写作提供一点什么。也许是一种刺耳的噪音。一种陌生的粗糙感,突兀感,它进入的方式也可能极为不雅,它不哲学,它不文化,它不抒情,它是一个人用她的肉身和魂灵正面痛迎的点点记录。我喜欢直接的力量。
我在广东流浪了八年,八年来,我慢慢看清了自己,辨认出了自己。一个人想要变坏,想要变得对这个世界无动于衷,变得不再有感动,不再去爱,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啊,我失败了。但是,我要为自己祝福,这么些年,我终究保持了良善,保持了感动和爱。
在我的书写里,我的流浪生涯是那样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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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新人奖:塞壬
授奖辞:
塞壬为自己沉痛的写作,准备了丰盛的经验和精准的细节,她的漂泊、动荡、茫然、悲愤,连同她对当代社会的省察,构成了她的散文实感和那些秘不示人的心灵潜流:纷乱的生活,梦想的碎片,无法遏制的冲动,必须继续的阴郁的日子,不断闪现的温暖和善意,记忆,自我,现实,这些事物蜂拥而来,它们渴望被书写,也渴望被审视和被忘却。出版于二○○八年度的《下落不明的生活》,记述下了塞壬和这些匿名生活之间的对话,以及这种对话所面对的巨大困难。她有时用锋利的语词与现实对抗,有时也退守于内心那个软弱的自我,正如她诚恳地说出个人的经验,同时又想成为这种经验的叛徒。尽管她的情感还过于外露,她对生活的诸多看法也需进一步深思,但她的质朴和勇敢,展示出的正是今日文学界极为匮乏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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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
酒散了,聊兴也淡,我们几个歪歪地从湘菜馆出来,很深的夜色,风大,下着小雨,风吹得脸和眼迷茫一片。一个人准备打车去文联宿舍,朋友说,那个地方黑灯瞎火的,不安全,不去了吧,我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旅馆。我顿了顿,想着旅馆这个词,突然心生一股子向往来,我在很多名作、很多朋友的文章里读过关于描写旅馆的片段,小的空间,很私心地,静谧,那氛围很贴熨。我在想像桔黄的床头灯亮着,疲惫的旅人把大衣脱下来挂在立式挂衣架上,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跟远方的朋友回一封简短的邮件。浴室总是会有充沛的热水,莲蓬头应该是那种老式的,它喷出强劲的水流,溅在皮肤上,那个恣意。甩干头发,围上浴巾,用电壶烧开水,然后再泡上普洱茶。听门外的走廊零碎的脚步以及陌生人低低的细语。打开小电视,收看天气预报,拉开窗帘看外面的城市夜色,或者查看手机短信,一个晚到的坏消息。
下着连雨的春天,潮湿和倦怠,适合这颓废的小旅馆。我住了进去,一百多块,不算贵,但应该有我想像中的那种环境。进电梯上六楼,剪手拿对讲机的女服务员把我领进房间,门卡,电源,果然是我喜欢的幽暗。关上门,我立即闻到了令人窒息的生人的气息,人的蜃气,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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