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喀喇沁人。大学中文系毕业。当过文史撰稿员,记者,杂志编辑,公司经理等。1994年开始小说创作。发表中短篇小说多部。诗歌、报告文学等若干。主要作品有《黑太阳》、《永恒的猎人》、《蚁群》、《寻常事件》、《枸杞熟了》等。有作品被选刊选载并译介到国外。曾辍笔磨砺十年,2006年重回创作。现居北京。
本人性情文字,惜墨如金。借居乡间创作之余,偶有小作挂于枝头。虽果顽青涩,信手捻来,却也是经四时雨露风霜而得。能与同林道友相映成趣,心甚慰矣。如有过路者采摘品尝,需向园主扣门相问。谢谢!
诚请天下文人墨客来树下小坐,青梅煮酒,品茗放谈,批评指教。
冬至
冬天说来就来了。树梢上寒风呼啸,田野里枯草飞扬,屋檐下挂着狼呲牙似的冰凌,这就是北方的冬天了。
冬天里没有雪。雪是个冷性子却又爱热闹的家伙,跑到南方温暖的地方去献媚了。南方不嗜雪,因此它就平添了许多骂名!雪灾,雪祸,混账的没完没了的雪!人们嘴里常常说着这样的话。想想也是自作自受罢。事情只有做到该用劲儿的地方,恰到好处,才会得到好的效果和好的名誉,否则就有自作多情之嫌。
雪须要下在我家的矮墙边,菜地里。那里有“踏雪寻梅”的故事等着她。
街道蓦然变得寥廓,空旷的马路被寒流抬升起来。傍晚的路灯白得孤独,白得发黑。我想冬天是个内敛的季节罢:野草萎干,树木收缩,河水结冰,寒鸦的翅膀变得生硬如铁。女人们戴着口罩围巾,把自己用厚厚的羽绒服包裹起来。冬天使女人变得吝啬,她们把芳颜收藏起来,留待回家给丈夫独自享受了。
小贩从棉衣领里伸出头,喊了声“冰糖葫哎!”,就被迎面的北风呛了口,咔嚓咔嚓地咳起来。
冬天虽然寒冷,虽然带来了肆虐的甲型流感,但我想如果一年中缺少冬季,定会缺少很多滋味。苍蝇是害怕冬天的,因此它的生命很短暂也很脆弱。蚱蜢是不知道有冬天的,它目光短浅,因此被称作“三季虫”。
冬天该来还是要来,是不以人的好恶而推移的。但踩着冬天去梦想春天,却是我们的自由。
冬天的黄昏
冬天如期而至,彷佛一张布盖在你的脸上。山里冬天是单调的,白的雪,白的雾,白的炊烟,衬着黑的屋黑的山。只有晚霞是红色的。但那时我正在书桌上写作,常常错过看晚霞的机会,傍晚总是我灵感来的汹涌的时刻。因此很遗憾。因此我也就把山里冬天的晚霞也想象成白色的缘故罢?
还有树是灰色的,张着枝桠,铁硬地戳着天。但不是鲁迅先生笔下的枣树,而是山里活生生的树。这里除了杨树就是榆树,成双成对,满坡漫洒。彷佛是夫妻,山岗上看见了杨树,山脚下肯定会找见榆树。不知他们谁是丈夫谁是妻子,谁更阳刚些,谁更阴柔些。
山里的冬天不像夏天。夏天是一件夹袄,总和你的肌肤挨得很近。而冬天却张扬的像一面旗帜,总和你隔开一段距离,让你觉得一切都是渺远的:屋檐在白霜里静默,冰河在山脚下舒展,炊烟在天际边摇曳,飞鸟也像抛洒在毛玻璃的麦粒,湿涩地、缓缓地滑动。
篱笆上挂着干枯的瓜藤,摘去果实的蒂把也显出寂寞的苍白。农妇们都侯在门口,用围裙上擦着手说话,眼睛却朝小巷的尽头逡巡。阶上趴着的狗突然跃起来,摇着尾巴朝巷口跑去。巷口冒出群放学归来的儿童。
揉揉被电脑键盘磨麻木的指头,在煤炉上水壶的蒸汽前打开远方的书信,一片纸屑便如蛱蝶般的飘飞起来……
猎人带着祭品纸钱来到黑山沟后坡梁岗上。爹的坟上长满了蒺藜秧和蒿草,无限的凄凉。送葬时放在那里的花圈纸马在五年的风吹日晒中已零落成泥,了无痕迹,只剩下苍白的骨架还勉强支撑在那里。坟坡上的鼠洞深不见底,冒着森森凉气……猎人把坟清扫干净,用一根木棍围着坟划了个圆圈,把柳条篮子里的酒肉一件件拿出来摆放在石门前(用石板在坟前搭成的门形结构),点燃香烛纸钱。一缕淡蓝色烟雾在宁静的山间垂直升起。猎人哽咽着说,爹!不孝儿回来了!老天爷有眼,给了我力量……儿为你报了仇……你可以瞑目了!
说话间猎人已泣不成声。五年的山林寂寞,五年的艰苦追杀,五年的风寒霜冻……一切都化成滂沱的泪水滚滚而下……
给爹烧完纸,猎人在灰飞烟灭中擦干眼泪,站起来。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爹的这段宿怨到现在算是有了交代,彻底了结了。眼下就该着手解决自己的事情了。自己的这件事并不复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欺骗他侮辱他的人理该付出代价!
猎人拎着擦得铮亮的猎枪出现在离营子最近的山坡上。现在正是做晌午饭的时候,家家屋脊上烟囱冒出的乳白色柴禾烟在上空连成一片,将飞鸟隐没其中。只有营子西头荞麦家院里静悄悄没有一点动静:柴门紧闭着,短墙边沙果树上的花已经开过了劲,落了一地白白的花瓣,远看像是铺了层秋霜。饿了的鸡们缩着脖子蹲在台阶上啄脚爪上的泥巴,等着主人回来喂食……看样子荞麦不在家。猎人不知道她是去地里干活没回来,还是听说他回来了就……他打算找个人问问,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去问谁好。为这事他不敢去敲荞麦家左邻右舍的门,他说不出口!他想起早晨在锡伯河边见到的那几个放牛的小孩。走过去小孩已经散了,河岸上空留下横斜的春草和日影下摇曳的细柳翠烟。一对被他脚步声惊动的野鸭扑棱棱从水草中飞起,哀鸣着,在柳絮飘动的天空中旋了个圈,又落在不远处的河岸上窥视着他。猎人想它们窝巢里肯定有即将破壳的幼雏。
看着野鸭们对家的痴迷眷恋,猎人心里不仅生出感慨来——连小小的飞禽都有巢可依,而自己却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回来!
第十五章
营子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没啥变化。街道还是那条石头裸露的街道,房子还是那些矮趴趴的土坯房,壕沟也还是那条干涸的树根暴突的壕沟;鸡刨着路边的粪土,猪拱着墙根的谷草。大榆树下,小酒馆门前用箩圈做的酒幌子懒懒地迎着风:抽筋拔骨,像还没有睡醒的猫。酒馆老板海日罕正在后台数钱。屋子一暗,他以为是到山上拣蘑菇的孙子回来了,张口诀道人不大尸首倒不小,挡着亮啦!……待猎人嘭地把只野鸡扔在柜台上,海日罕才抬头看见他。哎吆吆,这——这不是老哥么!你——你啥时候回来的呀!猎人说别大惊小怪的,赶紧煮肉烫酒去!海日罕用袖子擦个木墩让他坐下,沏了壶热茶说老哥你先坐着喝口水歇歇,酒和肉都是现成的,守等就来。
海日罕把半盆手抓羊肉和一葫芦老酒搁在桌上,也不顾生意了,只坐在旁边的木墩上和猎人说话。
海日罕说:听说你要回来,没想到回得这么快!
猎人说:你的耳朵可够灵的啊。
海日罕说:我一直惦记着老哥呐!那年听说你……我伤心的哭了一鼻子,还到灵悦寺找喇嘛为你做了道场……
猎人说:亏你还想着我,感谢了!
海日罕说:咱们谁跟谁呀,还客气啥!你和你家老爷子都是我的恩人,我报答还报答不过来呢!这些年要是没有你们爷儿俩照扶着我这小酒馆早就黄了……只可惜他老人家……那只该死的母猍歹咋样?你把她逮住啦?
猎人点点头。
海日罕说:逮住了就把她千刀万剐!把她的筋抽了做纳绳,把她的皮剥下来当鞋踩,把她的肉割下来扔在树上喂老鸹……要说也怪我,那天要是劝劝老爷子不让他喝那么多的酒,他也不会遭到那该死的母猍歹暗算!
猎人心想这谁也不怪,这是命!命中注定的事情谁想摆脱也摆脱不了。就像爹欠了母狼的命要还,母狼欠了爹的命也要还一样……爹在蝴蝶沟打死了一只公狼,带着崽子的母狼循着踪迹来复仇,从此爹的麻烦接踵而至:下的套子回回落空,母狼把路过的山獾野兔都轰进树林里去。挂在房檐下晒的肉干一夜间无影无踪,换成了几只发臭的死老鼠吊在绳子上悠荡。冬天挑水时脚下被一泡母狼的稀屎滑倒,人四仰八叉摔在井台冰地上,水筲咣咣当当滚出半趟街。更可气的是那次爹和营子里的汪堆在山上偷情,两个鳏夫寡妇干柴烈火,呼哧带喘,正做到要紧处突然被身后响起的狼嚎吓了一跳,再也没有做下去的兴趣。气得爹举着猎枪朝山林嚎叫:有种你站出来咱们来个痛快的!我杀了你,或是你杀了我!
应答他的只有大山渐行渐远的回音。
爹被母狼纠磨得精疲力竭,意志消沉,每天借酒消愁。一个夏夜爹在海日罕酒馆喝多了酒,烂醉如泥地睡在回黑山沟的路上时,给了母狼绝好的报仇机会……
猎人坐在石头屋子后面的大青石上。面容严峻,眼露凶光,缩肩屈背像只挓起翅膀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鹞鹰。大青石是爹在世时晾晒火药和夏天纳凉地方。现在没有了爹的体温,却满是耻辱。猎人的眼睛在山下的营子逡来逡去,连自己都闻到了睫毛被怒火烧着的焦糊味儿——荞麦改嫁别人有情可原(走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能不能活着回来。干猎人这行当是跟生死打交道,把脑袋掖在腰带上随时等着阎王爷来取走),真正惹恼他的是荞麦耍了他!背叛了他!按羊倌说的话推测,荞麦和他好的同时暗地里还扯挂着别的葫芦瓜。
这件事确实给了他难以预料的打击,让他无法接受。你想想当年在山林里叱咤风云的猎人、豹子见了也胆寒的猎人,却让脚下卧着的野鸡绊个跟头,啄瞎了眼。这让谁受得了!是谁有这么大胆敢把绿帽子戴在他头上呢?
夜里,他吃了点从大兴安岭鄂伦春猎人朋友那里带回来的狍肉干,到沟底喝了点泉水,回到石头屋连鞋也没脱就和衣躺下。睡不着,黑灯瞎火中他把营子里所有男人都细细地码算了一遍:保长呼尔查虽说是个见女人就拿不动腿的货色,但自从得了那场热病后他就成了残废人,裆里的东西连举都举不起来,早就没了插犁播种的能耐。猎人希日巴拉是个讲义气重交情、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响当当汉子,绝不会在背地里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牛倌巴根更不可能了,自从那年他揍了他一顿后,怕他怕得像耗子见猫,喊一声能吓得他尿裤子,就是给一百个胆他也不敢……那么这个藏在暗处向他捅刀子的人到底是谁呢?他想得脑瓜仁疼也没有找出个头绪来……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宿。早晨起来的时候胡茬子蹿出一指长,眼皮也有些浮肿。他用手使劲在脸上搓了把,在行囊中找出件稍干净点的衣服换在身上,拎着猎枪向山下走去。
蒙南的气候要比蒙北早半个月。猎人回来路过大青山时看见那里还积雪未融,但这里已是青翠满坡了。苣荬菜冒芽,苦麻子打蕾,而绽放的婆婆丁已经把朝阳的山坡染成一片金黄。梁岗上山花椒散发出的浓郁香气引来蝴蝶和蜜蜂的争闹,给这静止的春意增添了许多情趣和动感。山脚下的榆树林里,有雌雄两只胡勃勃(布谷鸟)隔着田埂一呼一应地叫,声音缠绵悠长,透过稀薄的晨雾传到他耳朵里时已变得像梦一样虚无缥缈了……他还未看见锡伯河就先闻到了水流的气息。河边的杏树落了花蕊,由于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手指肚般大小带着茸毛的青杏毫无遮拦地裸露在树枝上。几个穿着开裆裤的放牛小孩躲在杏树下,捂着被青杏酸倒的牙哼哼唧唧地唱着:
车辘轳菜,圆又圆,养活丫头不值钱。
三碗豆腐二两酒,打发丫头上车走……
看见猎人走过来都住了声。一个胆大的孩子问他你是谁?是来我们营子打首饰的银匠么?猎人说这营子常来银匠么?胆大的孩子指着旁边一个留着茶壶盖头的小男孩说,锁柱后爹就是个银匠。锁柱亲爹让猍歹(狼)掏了。他妈给他找了后爹。前两年他后爹常来,近来不知咋的就不来了……猎人朝那个叫锁柱的小男孩瞅了一眼,心里莫名其妙地震动了一下。他在清澈的河水里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又回头端详着那个小男孩,心里嘀咕着想:这世上的事情真有巧合呵。瞧他那的眉毛、那眼睛、那嘴巴、那身形和自己多么相像呀!
猎人没直接走进营子,折身朝黑山沟阳坡那两间石头屋子走去。石头屋子是爹当年为上山打猎歇脚盖起来的,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木门上的铁锁也生了红锈。猎人用枪托把铁锁砸开,走进屋。屋里潮湿霉腐的气味呛得他透不过气来。地上的尘土满是甲虫爬痕和老鼠的爪印。他身心俱惫,顾不得收拾就一头倒在土炕上,头枕着猎枪睡着了。睡梦中石头屋子变成一只巨大的乌龟,他被这绿色的乌龟吞噬着……醒来让榆树上鸣叫的野鸡激怒了。抄起石头掷过去,掉在院子里的野鸡扑打几下翅膀就不动了。他气呼呼地走到石头屋子后面,坐在大青石上开始擦拭怀里的猎枪……
第八章
作家夏林子(四)
作家夏林子(三)
作家夏林子(二)
拎着会计的脖领子去找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