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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资料
自报家门
松佈尔,蒙古族,笔名肖龙

内蒙古喀喇沁人。大学中文系毕业。当过文史撰稿员,记者,杂志编辑,公司经理等。1994年开始小说创作。发表中短篇小说多部。诗歌、报告文学等若干。主要作品有《黑太阳》、《永恒的猎人》、《蚁群》、《寻常事件》、《枸杞熟了》等。有作品被选刊选载并译介到国外。曾辍笔磨砺十年,2006年重回创作。现居北京。

柴门楹醒

本人性情文字,惜墨如金。借居乡间创作之余,偶有小作挂于枝头。虽果顽青涩,信手捻来,却也是经四时雨露风霜而得。能与同林道友相映成趣,心甚慰矣。如有过路者采摘品尝,需向园主扣门相问。谢谢!

诚请天下文人墨客来树下小坐,青梅煮酒,品茗放谈,批评指教。

信箱:sxl3000@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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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径通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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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2009-12-19 21:57)

冬至

 

冬天说来就来了。树梢上寒风呼啸,田野里枯草飞扬,屋檐下挂着狼呲牙似的冰凌,这就是北方的冬天了。

冬天里没有雪。雪是个冷性子却又爱热闹的家伙,跑到南方温暖的地方去献媚了。南方不嗜雪,因此它就平添了许多骂名!雪灾,雪祸,混账的没完没了的雪!人们嘴里常常说着这样的话。想想也是自作自受罢。事情只有做到该用劲儿的地方,恰到好处,才会得到好的效果和好的名誉,否则就有自作多情之嫌。

雪须要下在我家的矮墙边,菜地里。那里有“踏雪寻梅”的故事等着她。

街道蓦然变得寥廓,空旷的马路被寒流抬升起来。傍晚的路灯白得孤独,白得发黑。我想冬天是个内敛的季节罢:野草萎干,树木收缩,河水结冰,寒鸦的翅膀变得生硬如铁。女人们戴着口罩围巾,把自己用厚厚的羽绒服包裹起来。冬天使女人变得吝啬,她们把芳颜收藏起来,留待回家给丈夫独自享受了。

小贩从棉衣领里伸出头,喊了声“冰糖葫哎!”,就被迎面的北风呛了口,咔嚓咔嚓地咳起来。

冬天虽然寒冷,虽然带来了肆虐的甲型流感,但我想如果一年中缺少冬季,定会缺少很多滋味。苍蝇是害怕冬天的,因此它的生命很短暂也很脆弱。蚱蜢是不知道有冬天的,它目光短浅,因此被称作“三季虫”。

冬天该来还是要来,是不以人的好恶而推移的。但踩着冬天去梦想春天,却是我们的自由。

冬天的黄昏(2009-12-10 20:26)

冬天的黄昏

 

冬天如期而至,彷佛一张布盖在你的脸上。山里冬天是单调的,白的雪,白的雾,白的炊烟,衬着黑的屋黑的山。只有晚霞是红色的。但那时我正在书桌上写作,常常错过看晚霞的机会,傍晚总是我灵感来的汹涌的时刻。因此很遗憾。因此我也就把山里冬天的晚霞也想象成白色的缘故罢?

还有树是灰色的,张着枝桠,铁硬地戳着天。但不是鲁迅先生笔下的枣树,而是山里活生生的树。这里除了杨树就是榆树,成双成对,满坡漫洒。彷佛是夫妻,山岗上看见了杨树,山脚下肯定会找见榆树。不知他们谁是丈夫谁是妻子,谁更阳刚些,谁更阴柔些。

山里的冬天不像夏天。夏天是一件夹袄,总和你的肌肤挨得很近。而冬天却张扬的像一面旗帜,总和你隔开一段距离,让你觉得一切都是渺远的:屋檐在白霜里静默,冰河在山脚下舒展,炊烟在天际边摇曳,飞鸟也像抛洒在毛玻璃的麦粒,湿涩地、缓缓地滑动。

篱笆上挂着干枯的瓜藤,摘去果实的蒂把也显出寂寞的苍白。农妇们都侯在门口,用围裙上擦着手说话,眼睛却朝小巷的尽头逡巡。阶上趴着的狗突然跃起来,摇着尾巴朝巷口跑去。巷口冒出群放学归来的儿童。

揉揉被电脑键盘磨麻木的指头,在煤炉上水壶的蒸汽前打开远方的书信,一片纸屑便如蛱蝶般的飘飞起来……

 第二十三章 猎人(之五)

 

猎人带着祭品纸钱来到黑山沟后坡梁岗上。爹的坟上长满了蒺藜秧和蒿草,无限的凄凉。送葬时放在那里的花圈纸马在五年的风吹日晒中已零落成泥,了无痕迹,只剩下苍白的骨架还勉强支撑在那里。坟坡上的鼠洞深不见底,冒着森森凉气……猎人把坟清扫干净,用一根木棍围着坟划了个圆圈,把柳条篮子里的酒肉一件件拿出来摆放在石门前(用石板在坟前搭成的门形结构),点燃香烛纸钱。一缕淡蓝色烟雾在宁静的山间垂直升起。猎人哽咽着说,爹!不孝儿回来了!老天爷有眼,给了我力量……儿为你报了仇……你可以瞑目了!

说话间猎人已泣不成声。五年的山林寂寞,五年的艰苦追杀,五年的风寒霜冻……一切都化成滂沱的泪水滚滚而下……

给爹烧完纸,猎人在灰飞烟灭中擦干眼泪,站起来。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爹的这段宿怨到现在算是有了交代,彻底了结了。眼下就该着手解决自己的事情了。自己的这件事并不复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欺骗他侮辱他的人理该付出代价!

猎人拎着擦得铮亮的猎枪出现在离营子最近的山坡上。现在正是做晌午饭的时候,家家屋脊上烟囱冒出的乳白色柴禾烟在上空连成一片,将飞鸟隐没其中。只有营子西头荞麦家院里静悄悄没有一点动静:柴门紧闭着,短墙边沙果树上的花已经开过了劲,落了一地白白的花瓣,远看像是铺了层秋霜。饿了的鸡们缩着脖子蹲在台阶上啄脚爪上的泥巴,等着主人回来喂食……看样子荞麦不在家。猎人不知道她是去地里干活没回来,还是听说他回来了就……他打算找个人问问,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去问谁好。为这事他不敢去敲荞麦家左邻右舍的门,他说不出口!他想起早晨在锡伯河边见到的那几个放牛的小孩。走过去小孩已经散了,河岸上空留下横斜的春草和日影下摇曳的细柳翠烟。一对被他脚步声惊动的野鸭扑棱棱从水草中飞起,哀鸣着,在柳絮飘动的天空中旋了个圈,又落在不远处的河岸上窥视着他。猎人想它们窝巢里肯定有即将破壳的幼雏。

看着野鸭们对家的痴迷眷恋,猎人心里不仅生出感慨来——连小小的飞禽都有巢可依,而自己却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回来!

第十五章 猎人(之四)

 

营子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没啥变化。街道还是那条石头裸露的街道,房子还是那些矮趴趴的土坯房,壕沟也还是那条干涸的树根暴突的壕沟;鸡刨着路边的粪土,猪拱着墙根的谷草。大榆树下,小酒馆门前用箩圈做的酒幌子懒懒地迎着风:抽筋拔骨,像还没有睡醒的猫。酒馆老板海日罕正在后台数钱。屋子一暗,他以为是到山上拣蘑菇的孙子回来了,张口诀道人不大尸首倒不小,挡着亮啦!……待猎人嘭地把只野鸡扔在柜台上,海日罕才抬头看见他。哎吆吆,这——这不是老哥么!你——你啥时候回来的呀!猎人说别大惊小怪的,赶紧煮肉烫酒去!海日罕用袖子擦个木墩让他坐下,沏了壶热茶说老哥你先坐着喝口水歇歇,酒和肉都是现成的,守等就来。

海日罕把半盆手抓羊肉和一葫芦老酒搁在桌上,也不顾生意了,只坐在旁边的木墩上和猎人说话。

海日罕说:听说你要回来,没想到回得这么快!

猎人说:你的耳朵可够灵的啊。

海日罕说:我一直惦记着老哥呐!那年听说你……我伤心的哭了一鼻子,还到灵悦寺找喇嘛为你做了道场……

猎人说:亏你还想着我,感谢了!

海日罕说:咱们谁跟谁呀,还客气啥!你和你家老爷子都是我的恩人,我报答还报答不过来呢!这些年要是没有你们爷儿俩照扶着我这小酒馆早就黄了……只可惜他老人家……那只该死的母猍歹咋样?你把她逮住啦?

猎人点点头。

海日罕说:逮住了就把她千刀万剐!把她的筋抽了做纳绳,把她的皮剥下来当鞋踩,把她的肉割下来扔在树上喂老鸹……要说也怪我,那天要是劝劝老爷子不让他喝那么多的酒,他也不会遭到那该死的母猍歹暗算!

猎人心想这谁也不怪,这是命!命中注定的事情谁想摆脱也摆脱不了。就像爹欠了母狼的命要还,母狼欠了爹的命也要还一样……爹在蝴蝶沟打死了一只公狼,带着崽子的母狼循着踪迹来复仇,从此爹的麻烦接踵而至:下的套子回回落空,母狼把路过的山獾野兔都轰进树林里去。挂在房檐下晒的肉干一夜间无影无踪,换成了几只发臭的死老鼠吊在绳子上悠荡。冬天挑水时脚下被一泡母狼的稀屎滑倒,人四仰八叉摔在井台冰地上,水筲咣咣当当滚出半趟街。更可气的是那次爹和营子里的汪堆在山上偷情,两个鳏夫寡妇干柴烈火,呼哧带喘,正做到要紧处突然被身后响起的狼嚎吓了一跳,再也没有做下去的兴趣。气得爹举着猎枪朝山林嚎叫:有种你站出来咱们来个痛快的!我杀了你,或是你杀了我!

应答他的只有大山渐行渐远的回音。

爹被母狼纠磨得精疲力竭,意志消沉,每天借酒消愁。一个夏夜爹在海日罕酒馆喝多了酒,烂醉如泥地睡在回黑山沟的路上时,给了母狼绝好的报仇机会……

 

  第十五章 猎人(之三)
 

猎人坐在石头屋子后面的大青石上。面容严峻,眼露凶光,缩肩屈背像只挓起翅膀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鹞鹰。大青石是爹在世时晾晒火药和夏天纳凉地方。现在没有了爹的体温,却满是耻辱。猎人的眼睛在山下的营子逡来逡去,连自己都闻到了睫毛被怒火烧着的焦糊味儿——荞麦改嫁别人有情可原(走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能不能活着回来。干猎人这行当是跟生死打交道,把脑袋掖在腰带上随时等着阎王爷来取走),真正惹恼他的是荞麦耍了他!背叛了他!按羊倌说的话推测,荞麦和他好的同时暗地里还扯挂着别的葫芦瓜。

这件事确实给了他难以预料的打击,让他无法接受。你想想当年在山林里叱咤风云的猎人、豹子见了也胆寒的猎人,却让脚下卧着的野鸡绊个跟头,啄瞎了眼。这让谁受得了!是谁有这么大胆敢把绿帽子戴在他头上呢?

夜里,他吃了点从大兴安岭鄂伦春猎人朋友那里带回来的狍肉干,到沟底喝了点泉水,回到石头屋连鞋也没脱就和衣躺下。睡不着,黑灯瞎火中他把营子里所有男人都细细地码算了一遍:保长呼尔查虽说是个见女人就拿不动腿的货色,但自从得了那场热病后他就成了残废人,裆里的东西连举都举不起来,早就没了插犁播种的能耐。猎人希日巴拉是个讲义气重交情、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响当当汉子,绝不会在背地里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牛倌巴根更不可能了,自从那年他揍了他一顿后,怕他怕得像耗子见猫,喊一声能吓得他尿裤子,就是给一百个胆他也不敢……那么这个藏在暗处向他捅刀子的人到底是谁呢?他想得脑瓜仁疼也没有找出个头绪来……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宿。早晨起来的时候胡茬子蹿出一指长,眼皮也有些浮肿。他用手使劲在脸上搓了把,在行囊中找出件稍干净点的衣服换在身上,拎着猎枪向山下走去。

蒙南的气候要比蒙北早半个月。猎人回来路过大青山时看见那里还积雪未融,但这里已是青翠满坡了。苣荬菜冒芽,苦麻子打蕾,而绽放的婆婆丁已经把朝阳的山坡染成一片金黄。梁岗上山花椒散发出的浓郁香气引来蝴蝶和蜜蜂的争闹,给这静止的春意增添了许多情趣和动感。山脚下的榆树林里,有雌雄两只胡勃勃(布谷鸟)隔着田埂一呼一应地叫,声音缠绵悠长,透过稀薄的晨雾传到他耳朵里时已变得像梦一样虚无缥缈了……他还未看见锡伯河就先闻到了水流的气息。河边的杏树落了花蕊,由于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手指肚般大小带着茸毛的青杏毫无遮拦地裸露在树枝上。几个穿着开裆裤的放牛小孩躲在杏树下,捂着被青杏酸倒的牙哼哼唧唧地唱着:

车辘轳菜,圆又圆,养活丫头不值钱。

三碗豆腐二两酒,打发丫头上车走……

看见猎人走过来都住了声。一个胆大的孩子问他你是谁?是来我们营子打首饰的银匠么?猎人说这营子常来银匠么?胆大的孩子指着旁边一个留着茶壶盖头的小男孩说,锁柱后爹就是个银匠。锁柱亲爹让猍歹(狼)掏了。他妈给他找了后爹。前两年他后爹常来,近来不知咋的就不来了……猎人朝那个叫锁柱的小男孩瞅了一眼,心里莫名其妙地震动了一下。他在清澈的河水里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又回头端详着那个小男孩,心里嘀咕着想:这世上的事情真有巧合呵。瞧他那的眉毛、那眼睛、那嘴巴、那身形和自己多么相像呀!

 第八章 猎人(之二)

  
    羊倌结结巴巴地说:大叔是你!你不是已经……

    猎人说:以为我死啦!

    羊倌说:营子里的人都说……随后他又把话憋回去,改了话头说:好哇,好哇,回来就好!……那个啥大叔你先歇着,我得去山坡上拢拢羊……

    猎人过去听说过羊倌这个人。他在营子里是个油滑如泥鳅又胆小如猫的家伙,谁也不帮助谁也不得罪,不像个蒙古人。看他车轱辘一样不停打转的小眼睛,猜出他心里肯定有事瞒着他。猎人坐起来拉住羊倌的衣襟说,坐下,我想听你说说营子里的事情!羊倌眨朦着小眼睛说,营子的事情有啥好说的!盖了些新房,房脊上早晚就多了些冒烟的烟囱。河套边的老榆树砍了不少,站在营子里就能瞅见前山的黄土梁……猎人说,我想听营子里人的事情!羊倌说,营子里人的事情也没啥好说的!张三的姑娘出嫁,李四的小子娶媳妇。王二麻子家的小孙子不知咋的落下了哭夜的毛病,夜里嚎丧似的老哭老哭,哭得营子里的人都睡不好觉。萨日娜用朱砂写了道符贴在路口的电线杆子上……猎人知道羊倌在跟他打弯弯绕。他站起来,捉了条青虫放在蚂蚁窝边,立刻有很多红蚂蚁涌出来抢食。猎人把羊倌小鸡似的拎起来,夹在胳肢窝里,头朝下控在蚂蚁窝上。看着红蚂蚁开了锅似的在头皮下打着旋,羊倌杀猪般嚎叫着告饶:

    活爹呀!你是我活爹还不行吗!你放了我,我啥都跟你说……我知道你要听荞麦的事情……你走不到半年她就……生了孩子!……后来跟别人……

    猎人把羊倌扔在地上,从褡裢里掏出一包在大兴安岭采的黑木耳砸在他怀里,拎起猎枪向营子走去。羊倌坐在草地上看着猎人远去的背影,拍着腿说完喽!完喽!这下营子要出人命喽!荞麦这可不能怪我多嘴,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纸里包不住火呀!我不说他会把我喂蚂蚁的!

猎人没直接走进营子,折身朝黑山沟阳坡那两间石头屋子走去。石头屋子是爹当年为上山打猎歇脚盖起来的,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木门上的铁锁也生了红锈。猎人用枪托把铁锁砸开,走进屋。屋里潮湿霉腐的气味呛得他透不过气来。地上的尘土满是甲虫爬痕和老鼠的爪印。他身心俱惫,顾不得收拾就一头倒在土炕上,头枕着猎枪睡着了。睡梦中石头屋子变成一只巨大的乌龟,他被这绿色的乌龟吞噬着……醒来让榆树上鸣叫的野鸡激怒了。抄起石头掷过去,掉在院子里的野鸡扑打几下翅膀就不动了。他气呼呼地走到石头屋子后面,坐在大青石上开始擦拭怀里的猎枪……

    营子西头的土坯房里,荞麦紧紧地抱着孩子。她隔着窗洞看着山岗上擦枪的猎人那被夕阳放大的身影,心里又惊又喜。同时,也被空气里铁器坚硬的气味吓着了!

第八章 猎人(之一)

 

    猎人离营子越来越近了。他已经从山风中闻到柴禾烟的气味。但他没有即将到家的欣喜,反而心情有些沉重——毕竟已离家五年。五年里茫茫的大山林把他隔绝成瞎子聋子,任何营子的消息也听不到。杳无音信的五年能使树毛子(幼苗)长成榆树,能使石头开花(生苔藓)。这样几段叠加起来的五年不就是人的一辈子么?

    他眼圈发黑,须发蓬乱,身上穿的鹿皮猎装落满了长途跋涉的灰尘。脚上的野猪皮靴被山石刮擦的痕迹纵横交错,像干旱龟裂的土地,有的地方已经绷裂开口,勾上去的云纹被泥巴糊得踪迹全无。只有肩膀上挎着的那支祖传短尾巴猎枪和系在腰带上的药钵完整无缺,毫发无损,骄傲地闪着耀眼的亮光……时值蒙历青翠月(农历四月),山上的青草已经冒出了嫩芽,远远看去淡淡的绿意连接成一片,像是铺散开来的牛毛地毯。眼前突兀出现的土沟在绿树的反差下,不像是断裂开,倒像是地毯向上隆起的皱褶。山路被阻断了,猎人只好耐心地绕到土沟上头寻找浅显的地方,在牛羊攀爬的足印引领下翻过沟去。被雨水淋酥长着榆树毛子的沟畔经不住他粗大手掌的牵拉,有时候会坍塌下来,飞扬的灰尘把他弄得更脏更土。

    呸!他拍拍衣服,把嘴里的沙粒啐到地上。

    猎人在小溪旁停下。他把猎枪从肩膀上摘下来戳在榆树干上,用手掬着水洗了把脸。脱下野猪皮靴倒掉里面的石块,再穿上,然后顺势躺在草地里,手掌拢起后脑勺看着天空。天上有一只鹞鹰在翱翔,无忧无虑像一块慢慢移动的抹布。这让他很羡慕。

    空气里有淡淡的腥膻味儿,猎人歪头看见有几只白绵羊朝溪边走过来。他躺着没动。可是瞎朦糊眼(眼睛蒙昧不清)的羊倌却把他当成了走乡串户的流浪汉。羊倌在山岗上喊:要饭的,大白天睡草地不怕长虫(蛇)钻屁眼啊!帮我把那几只羊营营(拦截)也算你有眼色,没白吃百家饭……猎人举起的穿着野猪皮靴子的脚像只张着口的兽头,把正在溪边喝水的羊吓了一跳,羊们掉头就跑。后面歇息的羊也跳起来起哄。羊群轰地一下炸了营,像开了口袋嘴子的米粒似的洒得满山坡都是。羊倌在山岗上跺着脚诀(骂)起来:你这个吃人饭不拉人屎的家伙,把羊都给吓跑了,瞅我不把你的牙齿打掉喽,让你喝西北风吃狗屎去!……羊倌用粪杈从地上铲起鸡蛋大的一块土坷垃,抬手嗖地一下朝猎人甩过来——在山上放羊的羊倌有两样绝技:一是嚎嗓子,二是用杈子甩石块。撒羊时有调皮的羊不跟群或裂单帮不听招呼,羊倌就用手中的杈子甩石块教训它。这绝技羊倌在山上天天练,十拿九稳,指鼻子不打眼睛,威慑力很大。猎人躺在地上听见土坷垃带着风声飞来,临近腮边时他抬手接住了它,随后土坷垃以更大的力量更块的速度朝山岗上得意洋洋的羊倌返回去,嘭地砸在他的肩膀间。羊倌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被打懵的羊倌捂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嘴不再咋咋呼呼嚷嚷了。眨朦着眼睛,明显有些心虚胆怯。

    羊倌问:你是谁?

    猎人被他的啰唣弄烦了:你爷爷!

    羊倌说:我爷爷早就死了!骨头都烂成了灰儿!

    猎人说:你活爹!

    羊倌不吭声了,捂着肩膀拖着粪杈从山岗上怵怵探探走下来。猎人依然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等羊倌走到跟前把猎人看清楚的时候,他像蝎子蜇了似的浑身哆嗦了一下,踉跄着又一个屁墩儿坐在地上。但这次不是土坷垃打的,而是被猎人吓的。

作家夏林子(四)

   

    我给马志拨通电话,没人接。又拨一次才听见马志在被窝里懒洋洋的声音。他听出是我,清醒了些,边打哈欠边跟我说话(我想他肯定还伴有用指甲抠眵目糊弹到地上的动作)。他昨晚在学校寄宿生的宿舍里斗了一宿“地主”,天亮才回家睡觉。现在还以为是深更半夜!(因为是成人学校,学生都是些市里企事业单位的小头小脑或是职工干部,到学校进修只是为拿文凭评职晋级。年龄和我差不多,有的甚至比我还要大些,所以师道尊严就不那么讲究,说话也比较随便)。

    马志说:夏老师有事么,派对还是饭局?

    我说:什么饭局派对的,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说。

    我把《早报》上西郊农民挖出元古迹的消息跟他说了(马志毕业论文是关于马背民族在城市活动方面的题目。我是他特邀指导教师)。马志说哎吆喂!我正愁着找不到史料呢!这回好啦,赶明儿有时间夏老师您跟我去瞅瞅,回头我请您吃全聚德烤鸭。我说烤鸭就免了吧!只要你的论文能顺利通过拿到文凭比什么都强!

    我和马志初步约定好去西郊的时间,挂了电话。想想再没什么零碎的事情要做,就沏了杯绿茶放在写字台上,坐在电脑前接着写小说……正写到灵通处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在这个城市里我没亲没故,朋友也不多,平时很少有人造访。我想肯定是推销商品的人或是化斋的尼姑和尚什么的,也就没去搭理。敲门又响起来,不依不饶的样子。我有些烦了(我创作的时候最怕也最烦别人打扰。那情景用不太雅观的比喻就像是从狗嘴里抢骨头)。走到门前,在猫眼上看见是小区保安扭曲的脸。我把门打开条缝,问他有事么?他吞吞吐吐说有话要进屋跟我说。我侧身把他让进屋。他绞着手站在地中间。瞧他那为难的样子,我猜想他肯定是来向我讨旧衣服穿或是借钱的,要不就是往老家回信有不会写的字要问我。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待着他的祈求。谁知他脸憋得通红、吭哧憋肚半天后竟是为了告诉我那样的事情!

   

作家夏林子(三)

 

    我走到早市拐角的修鞋摊前,一个弯腰驼背的老者守着黑铁扎鞋机坐在那里。生意像他须发一样冷清惨淡。我把刚买的一份包在纸里的煎饼果子默默地放在他面前的木头箱子上,打开折叠马扎子坐下。老者也不看我,把一枚铁钉含在嘴里粘一下唾沫,然后用指头捏着,按在鞋底的胶皮上用锤子敲打。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老者用悠远的声音说,你和你爹都是好人!但你爹没你有福气……你爹这辈子伤就伤在骨气上头……他是大富大贵的命,本不该来闻人家的脚臭气……然后就是些摸不着头脑的梦呓般的自言自语:有脚气用达克宁,痔疮就用肛泰……最好吃的糖还是过去的甜疙瘩……分地主浮财那年咱金不拿银不拿,只拿了盒胭脂粉回家讨好老婆……

    我站起来,掏出几枚硬币轻轻地放到老者脚下的钱罐里。

    在买豆浆的时候耽误了时间。豆浆铺前排着长长的等待队伍。我排在后面,不一会儿我后面又接上了人。我的前面是个穿着后背上印着周杰伦图像T恤衫的年轻小伙子,耳朵上塞着mp3耳机,身子随着音乐不停地扭动着。我后面是几个刚从公园里扭完秧歌回来穿着宽松的大红大绿的丝绸衣服的大妈,脸上的妆还没有卸下来。队伍走得慢,等着无聊我就把兜里的《早报》拿出来看。报纸头版是重要新闻,在醒目的位置刊登着城西家具城凌晨失火的消息。我想怪不得夜里有那么多消防车从街上过去呢,原来是去救火的!二版是世界新闻,说美国总统小布什吃东西时因听见拉登的名字而噎住了。我想这正应了如鲠在喉这句词语——拉登就是咔在小布什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的鱼刺呢!在末版社会新闻报缝里,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引起我的注意:西郊某村农民在挖地基时挖出些瓷器,经专家鉴定为元至顺年间的古物。该村有一个叫元坟岗子的土丘,据推测可能是元代遗留的墓葬群……

    买上豆浆回到家里,曾小莹已经走了。我照例把她的那份早餐分出来放在一边,坐下来吃我的那份。吃完早点,我又拿过《早报》看了一遍。想想,准备给在区文化馆工作的学生马志通电话。

作家夏林子(二)

 

    我拎着水瓶走出屋子。天虽然已经大亮,但潮湿的走廊里还黑暗如夜。亮光从装着防盗网的楼道窗口外透进来,照在锈迹斑斑的贴满小广告的楼梯扶手上,像是在牛皮癣上涂了层药膏。冷不丁有垃圾从楼上的通道里倒下来,先是呼啦啦坠落的声音,然后嗵的一声炸响吓得我心惊肉跳!……走出楼道口,闷热的空气就像件用热水浸泡的衣服湿漉漉地披在身上。花坛墙上坐满摇着蒲扇的大爷大妈,背着皮包的保健品推销员见缝插针上前搭讪话。走到小区门口,我想起有份《早报》要拿。走进收发室时看见小保安鬼鬼祟祟鼓捣着什么,见我进来赶紧把个黑乎乎的东西掖进被子里。小保安刚来不久,内蒙喀右人,说话总把“你干什么呢”说成“你揍哈呢”。人热情能干也勤快,崇拜城市和城市里的文化人。听说我是大学教师又是作家就对我百般殷勤,帮我提东西灌煤气打开水,有事没事总和我搭讪着说话。我从他身上看见久违的乡下人的纯真质朴,也爱听他说话的口音。

    我说:你在搞什么鬼?

    小保安说:没搞哈鬼。

    我说:没搞鬼你在干什么?

    小保安见瞒不住就从被子里把那东西拿出来。我看是只从地摊上买的冒牌俄罗斯军用望眼镜。我说你卖这东西干什么?小保安挠着后脑勺说不干哈……就是……就是想用它瞅天上的鸟。我说鸟有什么可瞅的!别乱花钱,把钱攒着带回家让你爹给你娶媳妇用。小保安低着头小声说是,我知道了!接着他又抬起头忽闪着长睫毛的好看的大眼睛瞅着我。

    小保安说:夏老师,我有件事情要向你说呢!

    我说:什么事你说吧。

    小保安吭吭哧哧想说不说的样子。最后他改了话题说:按说城里人和乡下人都是人……有些事情我咋琢磨不透呢!

    我说:这不是你能琢磨的事情!不该琢磨就别瞎琢磨!你现在就是把工作干好,多挣些钱寄回家里去!

    我拿了报纸从收发室里走出来。小区门口就是早市。卖蔬菜瓜果、米面粮油、早点小吃的摊铺顺着街道摆出长长的两溜,像是附在猪大肠上凝成疙瘩的精油。今天是周末,人比较多,各种拉着长调吟唱般的叫卖声混合着鸡鸣狗叫的声音,高低错落,此起彼伏……这是我从小就熟悉的环境和声音。我每天把买早点的事情揽下来,一是替曾小莹分担些家务(尽管曾小莹从来没有干过家务。但我始终觉得干家务是女人的事情。她不干是我都替她干了的缘故),二是想到这寻找儿时的感觉,唤醒沉落的记忆。爹就是在这样喧闹的街市一角的修鞋摊上把我带大的——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爹把我装在用破布做成褡裢里,背在背上,边给别人修鞋边替我擦掉挂在嘴唇上的鼻涕……懂些事后爹就修好一只破马扎子给我坐,拿一本在收废品的邻居院子里找到的他也不认识的像砖头一样厚的书让我看。(事情歪打正着,这本书竟是当时在市面上很难见到的大名鼎鼎的《康熙字典》。当时我爹并不知道这本书的价值,只是看到了它的沉实厚重。按他朴素的理解沉实厚重的书肯定是本有学问的书。想我后来对文学和历史发生浓厚的兴趣与此有相当大的关系)。爹以他厚道的人品和精湛的修鞋技艺赢得了附近居民的信赖,来修鞋的人络绎不绝。爹用他辛苦挣来的散发着各种脚臭气的钱供我念完了小学、中学、直至考上大学。到大学报到那天爹把他藏在鞋箱子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我交学费,教务处的会计却捂着鼻子嫌钱太零太破不肯收。向来好脾气的爹突然大发雷霆,嘭地把拳头擂在桌子上。

    爹吼道:你敢说这钱不是钱?你敢说这钱不是国家出的钱!

拎着会计的脖领子去找校长……

    这件事在学生里引起轰动,都把爹视为英雄。我在诧讶中也对爹刮目相看。但忍气吞声一辈的爹,却为他这次冲冠一怒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回家时他栽倒在马路上,因脑血管破裂而死亡。只留下孤单单的我,和我还没来得及问清的谜一样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