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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的心语:家园(2009-07-08 13:44)

面对寂静的大山,我感觉思想的潮水。我不知道在我的旅途中,能有多少座山,但我知道每一座山,都在告诉我生命便是永无休止的攀登。

 

 

 

 

 

这泉水从山腹中流出,便带出了说不完的故事。我看到一个拄着木杖的婆婆,她举杖一挥,说她家在山里一拐弯就到了。她的腿脚不好,每天都下来走一走。我沿着山溪去她的家,走出了十多里,攀上一座山涯,却只看到了一片白菜地,一片玉米地,始知“云深不知处”。

 

 

 

 

这是画家常来的画廊。那云深处的婆婆每日要走到这里再转回去。这是她的家园啊!每日的看,默默的,只有她听得懂的山的衷肠,她用眼睛传递的心语。

 

 

 

这是老婆婆回家的路,这是她家园的路。那上面要经过一片玉米地,白菜地,好渺远的大山,却是近在婆婆的心里。

 

 

 

 

 

远方的客人啊,坐下来吧,歇歇脚吧,喝口甜美的山泉水,同大山拉拉呱。

 

 

 

 

去燕山的主峰雾灵山路,开满了这样的小花,问过许多人,他们不知名子,我说她就叫雾灵的迎客花吧。沿着盘山路一路微笑,一直到峰顶,真是好客呀。

 

 

 

 

这是家园的的歌唱,同山溪一样是生命的流淌。那个老婆婆拄着木杖,有时会手搭凉棚仰脸检视着上天赐予的金色和平。那深深 的爱意啊,便会在青山绿水间的十里画廊徊旋。啊,孩子们呢,好好的画画我们的家园吧!

 

 

 

 

 

 

 

 

 

 

 

 

 

短篇小说《远乡》(2009-06-18 11:01)

远乡

远乡
    莽黑的洪水只是把这里往后扯,扯向更远更荒凉的混沌初开。我一踏上这片土地,呼啸汹涌的浪涛就卷起成堆成堆的草沫子,粗鲁地淤积在我的脚前。我的裤腿,我的米色大地风衣的长袂,都沾上了这种湿漉漉的粘稠的草沫子。我将手指中燃得彤红的烟蒂,投向浪舌,我希望,它会“吱”的叫一声,这声音或许会唤醒点什么,天知道我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念头。然而我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也没有看见它的确切情形,它就悄然的消失了,唯有啸涌的浪涛,在我的眼前欢呼着。这让我有点忧郁,可是洪水迫在眉际,我根本没有闲暇去寻找忧郁的道理,此刻我才沉重的感觉到,在自然面前人是多么被动,我只能接受自然的挑战。

    现在,我是以上级的身份来到这个偏远的古城子水文站,再往北就是丰饶神奇的大小兴安岭,以及那条给予天下人美妙情思的黑龙江。流经这座古城子的河,是嫩江上游的一条支流______敏河。若不是嫩江这条一向温顺的平原河流突然间发了疯,越过安全水位线,一个劲儿的上涨,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来到这座荒僻的古城子。

    我们这次来,是突击勘测水情,作提前量估计,以助省防汛指挥部作出正确抗洪决策。测流是在上午八点开始的,这个时间只有表才知道。天一直阴着,四级大风,乌云呼呼的,像许多黑色的鸟群在头顶上飞。空气湿密度很大,不时细雨飘零,你分不清是夜晚还是清晨。铅灰的河面漂流物缕缕行行:原木、树毛子、瓜窝棚、木箱子、黄瓜架……凶猛的不断地压过来,上面的蚂蚁窝,小耗子什么的依稀可辨,操作仪常常被这些东西缠住,九千六百多立方米的跑滩量,到晚上七点五十分才测完。我们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个个拖着冰凉、麻木的肢体,回到行洪区之外的办公室。这里距观测房五华里的路程,现在已经是水路了,我吃了一只冷馒头,白开水送下,身上有了些暖意,再过半点钟,观测房的值班员送来水位数据,我们就立即返回卜奎城,会合那里水文勘测队的同志们赶去江桥测流。

   屋子里的人已经满了,有人在外面烧起一堆火,柴太湿,冒起的全是浓烟,烟柱摇动着升腾着,同低垂的阴云搅和着,有一种狼烟四起的紧迫。我脱下脚上的黄胶鞋,脸对脸的一扣,钻到吉普车下枕着鞋,想眯十分钟。大约九点,我爬起来,问屋里人:“有电话来吗?”“没有。”我进去抓起话筒,电话完全哑了,线路中断了,洪水将观测房围困在了一座孤岛上。
   “水文站的老李划着舢舨去了。”有人告诉我。
   “多久了?”
   “刚走。”
   我们不约而同开始闷头抽烟,压住心火。
  “该回来了吧?给他一个信号。”
   司机开亮吉普车的车灯,看见小舢舨在起伏的河水中滴溜溜打转,好容易接近岸边,老李才发现方向完全颠倒了,把这里当做观测房了。
  “老李,你上来,换个人去。”
   他摆摆手,不知是没力气大声讲话还是为了抓紧时间,或许二者都有,他吃力地掉转方向,舢舨缓慢地沿着光柱爬去,终于淹没在黑暗中。半小时后,舢舨在光柱中重新出现了,尤如一只甲壳虫,一会儿抛向波峰,一会儿沉入波谷,当舢舨在光柱中间再次被浪头拍进波谷之后,便失去了目标。我们焦急地等待着,然而小舢舨没有再出现。
   “‘海豹’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海豹”是水文勘测员于江的绰号。
   “是。”他应声甩掉外套。
   “不用了。”从岸边的阴影处,摇摇晃晃站起一个人,“船丢了。”声音沙拉拉的,滚着水音,牙齿   “得得”扣响。
    “海豹”手伸进领口,一躬腰掏出一个袖珍铁皮酒瓶,麻利地旋开盖子给他灌了两口,自己也抿了一小口,“怎么样?伙计,肚皮这家伙温的酒不错吧?”随后塞进领口,一躬腰,卟通!铁皮酒瓶贴紧了肚皮,“海豹”把自己的风衣给他披上,拍拍他的肩膀。
    这不是老李,是一个年轻人。
    他暖和过来了,说:“我爸的老寒腿犯了。”他摘下挂在脖子上的锁练子,打开中间的小铁盒,那铁盒很象一只大罗马表盘,取出一张纸条。
    他看到我,惊奇地挑起眉毛,我笑笑:“辛苦了。”他耸耸肩,脖子梗梗着,脸上露出讥诮的神情。
水位:170.43(米),纸条上这几位数字使大家倒吸一口冷气,而流量是每秒9650立方米,这意味着洪峰再过48小时就会传播到卜奎城西嫩江干流。
   “准备出发。”
    同志们默默的而紧张地收拾东西,检查车辆,给吉普车注水。

    “你认不出我了?”年轻人走得更近些,几乎站到我的鼻子底下。
    “你是……” 
    “大哥,我,是我!”他说,酒气和着怒气喷过来。
     就像有个什么东西一下子砸到我的天灵盖上,我机灵一下子想起来了:“泥鳅?泥鳅?!”眼前这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难道就是十年前的那个又小又黑又瘦的大脑壳泥鳅?我怎么会想得到?

     十年前,我是省城水利学院的大学生。毕业前夕,来到这里实习。接待我的是泥鳅的父亲。1952年建站初期,他就来到了这里,是名老水文战士了。
    这个站沿袭历史旧名,叫古城子站,一驻就是三十多年,古城子没有城,就同我们这里林甸没有森林一样,(或许若干年前有过,也说不定)。站房东是敏河,河流湍急,风天旋起拳头大的鹅卵石直砸腿;背靠成吉思汗的大边垒(很深的壕堑),边垒里杀过不少人,风吹雨淋,久而久之,白骨裸露,看去赫然。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古城子的恐怖故事,所以古城子更加人迹鲜至。
那天是分站的吉普车送我去的。到达古城子,车子还没有停稳,就围过来四个脏兮兮的孩子。头发长的可能是女孩,秃头亮光光的肯定是男孩。因为他们穿的都差不多,都赤着脚,都垂着两筒黄鼻涕稀溜稀溜响,为首的略高,脑壳很大,身子又黑又瘦,眼珠子灵活、黑亮,一举一动黄羊一样机灵。他靠近吉普车的样子十分逗人,是一窜一跳奔过来的,仿佛后面有猎枪赶着他。
     “一边去!”老李射出一口粘痰。
      泥鳅往前一扑,抱住车灯,开心地嘿嘿笑,痰投进他脚指剜出的坑里。
      我看看司机。
      司机拍拍手:“来吧,伙计们,上车兜两圈。”
      孩子们噢地起哄,一齐朝车门里挤。谁都想占先,其中一个摔倒了,头撞在车门上,嘻开的嘴巴啃在车把手上,结果硌断了一颗门牙。孩子看到了胸脯上的血珠,嘴一撇,刚想大哭,看见同伴们都坐在车上了,急忙闭紧嘴巴,张开小黑手一抹,跟头把式的往上爬。司机被逗乐了,抱起他,掏出手巾给他擦干净,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打头的是我儿子,十岁了。”老李因为孩子不听话,有些难为情,“他们长这么大,头一遭见到汽车。”
    “头一次?那么运粮食呢?有个天灾病业的呢?”
     老李苦笑笑:“两条腿能办的就办,办不了的,到十几里外的屯子里借马车。” 
    “他们也没机会进城?”我点点兜风的吉普车,孩子们惊喜的快活的尖叫声不断地传过来。
    “去得起么?前头屯子的供销社几个月去上一次就了不起啦。”
     吉普车停下了,孩子们慢腾腾地下来,列队站在车旁,依依不舍地盯牢车子。
     司机要走了,车子画了个半圆儿,在空中留下几声悠悠的喇叭声,驶上来路。四个孩子腆着小肚皮撒丫子在后面追,直到车子看不见影儿了,才停下来,张着大嘴哈哧哈哧呼吸着车子掀起的尘土。
    “大哥,车还能来吗?”泥鳅小心地碰碰我。
    “能,以后会来许多各式各样的汽车。”
     泥鳅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带着野性的天真目光,使我立刻觉得不该敷衍他。
    “一边去!”老李来干涉了,“客人们要歇息哩。”老李挥挥胳膊,白花旗对襟衫子跟着呼搭,泥鳅对我使个鬼脸跑掉了。
    正赶上夏日里的好天气,大自然把一幅温柔恬静的山水画捧给了我们,我倦意全消,挽上同来的魏禹沿着敏河散步,故意慢慢腾腾地蹬上了古城山,眺望绵延的丘陵。淡蓝的地气在视觉的极限处颤动,不时有鸟儿在幽深浓茂的植物群里飞上沉下,我想到了海。这里的海不是液体的,是绿色植物组成的,它们动荡,如海的雄浑壮阔;它们安静,有海的深沉凝重。
    紫中揉墨的雾霭送来了古城子的傍晚,面前的“海”晕成重重叠叠的晦色,渐渐淡尽视野,夜,就要来了。
     我听到一种奔流的水声,这种奔流不同于四百多米宽的敏河,在我站立的四周,到处涌动着这种神密的奔流。我觉得我被举躺在摇篮里,这声音就象摇篮曲一样甜蜜,感动之情油然而生,循着我的血液膨胀燃烧,我想大声喊叫,拥抱直立在齐腰深河水处的流速仪断面水尺、游标水尺、比降水尺,拥抱一切我懂的和不懂的走进我视野里的一切。我好像喝多了似的飘飘然,这使我轻易地对泥鳅许下了诺言。

泥鳅招呼人欢喜用“咳”,很重的去声,极气魄,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背着柴捆的泥鳅,一大捆柴把他埋没了,只见柴捆移动见不着人。
    “咳!”
    从柴捆深处发出瓮声瓮气的招呼声。泥鳅将身子猛往后一仰,“嘭噔”柴捆墩到路上,肩头上勒着粗麻绳,两臂平伸,耶稣背十字架那样横在柴上,歪头呲牙冲我们笑,灰尘扑扑的脸上汗水冲出一溜溜泥沟。
    “当心累坏了。”
    “不碍事。”他挣扎着挺挺胸脯,我看见薄衫下一根根凸起的肋骨,小肚皮起起伏伏。
    “来,我们替你拿。”
     “不用,不用,我能行。”
     “来吧,伙计。”我们俩个往起一拎,不由“啊”的叫出声,好重,他那个小身板竟没被压扁。
     “沉吧?”
    “没事。”我极力满不在乎地说,要不是暮色遮着,他准能看见我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对魏禹耳语说:“坚持,别让这小嘎伢子笑话咱。”
     我们俩打肿脸硬充胖子,吃力的拖着柴捆跟在泥鳅的后面。泥鳅带着我们抄近路走,嘴里数叨着我们,像个小大人似的。
   “你们哪,都是长翅膀的,哪是干这个的!”
   “小兄弟啥意思?”
   “在这地界转两圈就飞呗。”
   “你这么肯定?”
   “这地界分过来两拔大学生,没你们神气,他们是坐马车来的,待了没一个月,你们坐汽车的还不是蚂蚁穿豆腐啦!保不准跑得更快呢。”
   “怎么?”
   “呀,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吧,古城子哪能和城里比?别看搞水文的吃公家粮的,分配到这穷乡僻壤,连个农民都不如哇,跟个流放犯差不多,不闷出精神病算是能耐。他们就这么嘟嘟囔囔的,我全听到了,那个大学生哭得呜呜的,刮西北风样的,听说他对象和他打八刀了。”
   “怎么?”
    “呀,你们就知道怎么,喝了好几马车墨水都喝狗肚里去了么?怎么,嫌这苦呗,不想来呗。买粮要到四十里外的查哈阳农场,还要光脚走十多里路去屯子里借马车,赶上大雪大雨,路就全封死了,出不去,进不来,挨个把天的饿是常有的事,细皮嫩肉的,受得了吗?”咝______他响亮地把要过河的黄鼻涕抽了回去。
     这个孩子好大的口气,城里的孩子这么大还藏在母亲的翅膀下撒娇呢。
    “你爸爸不是留下来了吗?”
    “咳!我爸爸?好样的!”他很骄傲,丝毫没有因为父亲没有将他生在城里而沮丧。他伏在我耳边,好像在向我透露一个重大的秘密:“你知道吗,我爸是共产党员哎,老厉害的。”后来,我知道了他有一个多么美丽的愿望,而我却欺骗了他。
     老李是这一带里唯一的大学生。三十五岁才和一位没念过书的农村姑娘结了婚。不知道他是不是经历过失恋的痛苦呢?我们没有机会谈到这事。他的两个助手都是在村子里雇来的青年农民。而他看上去,简直与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一般无二。
     从柴捆下解放了的泥鳅,恢复了孩子的天性。他闹闹嚷嚷的一会儿跑得没影儿 了,一会儿不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咳—!成吉思汗的大边垒。”
    泥鳅飞起一脚,只见一个白东西一闪,落在我们前面。
    “头盖骨!”魏禹指指,我看清楚了,那个头盖骨对我呲牙咧嘴的,身上不由起一层鸡皮疙瘩。泥鳅嘿嘿笑着跑过来,兴灾乐祸的把头盖骨踢进壕沟里。随着轱辘辘的回声,飞起一群带翅膀的东西,如升腾的黑色的云雾。
    “嗬!好大的黑蝴蝶!”我说,
    “那是蝙蝠!”
     泥鳅纠正我。
     “唔。”
     “告诉你,我爸刚来时,这疙瘩还没有电灯呢,晚上要点洋蜡看书,看看睡着了,醒来,眼前的书变成了一堆灰,堆在离头顶只有一毫毫远的地方,洋蜡火头还直挺挺的亮着。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到了半夜,边垒里就传出杀呀砍呀的打仗声,老头哐哐使劲咳嗽,拐棍捣地,锁链子哗啦哗啦贼响,吓得他们成宿成宿的圆瞪着眼。咯咯”
      冷溲溲的黑雾从边垒里升腾起来,我只穿了件衬衫,身上冷透了。
     “快走!”我催促魏禹,其实是泥鳅的故事让我紧张了。

      晚上,在泥鳅家,喝了滚烫的鲜鲫鱼汤,吃了两个黑面馒头,出了一身热汗,舒服极了。
      “常年就吃这,一箩到底的面,没有城里的精道。”老李圪蹴在地上抽蛤蟆头。
      “满好吃。”我抹抹唇上的汤汁。
       老李嘿嘿笑,并不说啥,很宽容的样子。
       “头一晚,歇在这里吧,老伴不在家。”
       “我妈回娘家了,她呀,三天两头就领着我小妹回娘家,还得让我爸拾掇家,哼!这熊娘们!”泥鳅腮帮子气鼓鼓的,筷子碗捡得丁当山响。
       “一边去。”老李在鞋子底上嗑烟袋锅,“炕热呼,宽敞。”老李劝我们住下。
       泥鳅眼睛亮晶晶地满怀期待地盯着我们。
       “既然是实习,还是住在观测房比较好吧?”
       我要让老李看看我们是认真来实习的,一定要象个样子。
       泥鳅垂下了眼皮,不再理我们,默默地洗脏碗筷。
       观测房距家属驻地也就是三里来路,老李坚持送我们,还抱来一床被子。
       “门窗插严实些。”临走老李嘱咐了又嘱咐。
       魏禹睡在床上,我睡办公桌。
      夜里起风了。朦胧中听到房顶上沙沙有人走,一忽儿,隔壁采砂样和水样的瓶子丁当乱响一气。我猛地清醒过来,头脑变得分外明晰兴奋,双手下意识抓住桌沿。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擦着我的头顶飞过去。留下一股风,蛰得我头皮发麻。接着魏禹尖叫一声冲出屋子,我急忙跳下桌子追出去,手里拖拖拉拉拽着被子。
      “魏禹!魏禹!”我拼命嚷嚷,自己给自己壮胆。
魏禹紧紧地搂着一棵杨树,我站在他旁边,恐惧渐渐消失,没有月亮,星光格外璀灿。在外面,那些奇怪的音响和幻觉都没有了,撒野的山风在敏河上呜呜吹过,简直是一篇深奥的甲骨文,等待着知音来破译。
终于抵不过疲倦,我俩背靠背倚坐在树下,围着被子睡着了。

      “咳!”
     我揉揉眼睛站起来。
    “就这样,大学生第一夜准蹲树根。”泥鳅晃着大脑壳站在我们面前,呲呲牙。
     我很狼狈,魏禹急忙抱起露水打得湿塌塌的被子回观测房了。
     “你旁边的屋子里有动静了,屋子里有东西飞,房顶上有人走了。”他唱歌一般数落着,幸灾乐祸地踢趿着脚,好似要开个舞会庆祝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是黄皮子捣蛋,蝙蝠去给你做伴。怕你们孤单呗。”泥鳅笑得哈哈的,得意的说:“我在那里住过,可好玩,我还和黄皮子拉过手呢。告诉它们别客套,闷得慌,只管来。”
我无言以对,讪讪地问:“这么早,哪去?”
      “上学去。”他拍拍斜挎在身上的书包,书包的样式还是五十年代的,两片染色家织布片,染花了,有点象陕北的花围裙布,上面加上一根带滚边的带子,准是他妈的手艺。
     “早吧?”
      “二十多里路呢,回头见。”泥鳅说,朝一边愣愣地站着的三个孩子招招手,先走进挑着亮晶晶露珠的草莽 。
     这里的蒿草极密极高。我这一米七八的个头儿走进深处就没脖子啦。泥鳅进去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儿啦,三个孩子紧跟在他后面,碰掉露水的草,颜色变深,象一条徐徐延长的绿玉带,轻轻摇动,我忽地开窍了,泥鳅是先趟掉露水,后面的孩子就不遭罪了。
     “起来了。”老李咳嗽着走过来,身子不舒服地躬躬着。
     “附近没有小学吗?”
     “这是最近的啦。”
     “孩子夏天趟露水,冬天踩雪窝子,难为。”
     “都磕打惯了。”
      哐哐!老李咳嗽,越咳越抽烟。

     吃了早饭,老李打发两助手去查哈阳农场领粮,买点肉,打算给我们改善伙食,然后就带我们下河测流。
      “赶早不赶晚。”老李说。
      可我们还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往回返的时候,风大浪也大,船本来就吃力,我还多事,上游飘下来一个黄瓜架,我伸手一把薅住,魏禹也凑过来往怀里捞黄瓜,没当心一团蚂蚁窝,撞到船帮子上,轰地爬满身,刺痒得我们直叫娘。
      “别慌,”老李用黄瓜瓤在我们身上辗,“要是有甜瓜就好了。”
后来弄得老李也招架不住了,频频把手伸进褂子里吭哧吭哧挠。茫茫河面没有一只甜瓜飘来。我的脑子里不知怎么浮现出非洲的吃人蚁。部落首领惩罚罪人,就是把他们扔进蚁穴。这是我在一部西部电影片子里看到的,现在想起来很不是时候,夸大了恐怖气氛。接着我看见自己躺在蚁穴里,浑身的肉啃个精光,骨头架子上排满黑蚁。“妈呀!”我疯了似地乱抓乱挠,觉得浑身肉疼,这么一叫一蹦一跳,小船失去了平衡,兜底把我们扣到了河里。
    “这里没有吃人的鱼吗?”我一边扑腾,一边喊,灌了几口水,老实了。
待我们重新爬上小船,古城子已经在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两岸是疙瘩溜球的山包子和稀零零的灌木丛。
    “估摸离家也就几十里。”老李看看四周说,“上去踅摸踅摸有么吃的。”
船靠了岸,我们都饿塌了腔子。船上中午剩下的几个馒头和咸罗卜条都掉进水里喂鱼了。
    魏禹说:“郭荣,明天早晨起床你去河边听听吧。”
    “听什么?”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河的鱼,都得犯咳嗽。”他慢悠悠地说,挺正经。
     我一听差点笑岔气:“他妈的,你这蔫巴小子,鱼没咳嗽你先咳嗽。”说得急,我自己倒咳嗽起来。
     “看看,这就是咒人的下场。”他掐了几根酸浆草放在嘴里嚼,引得我肚肠青蛙一样咕咕叫。
    “过来吧,有救了。”老李在石砬子丛后面探出头来叫我们。
    原来石砬子后面有座废弃的鱼房子,老李在里面找到一捧小米和两撮盐粒,门前的荒地上还生着不少窝瓜秧,可能是渔人在这里煮窝瓜时随手扔掉的瓜籽。我们挨个去扒拉,只有谎花,没坐果。
     我们架起小铝锅,煮小米粥。老李掐了一把窝瓜花扔到小米粥里,加上盐粒。我喝了两口,就忍不住恶心。看看魏禹比我强点不多,硬捏着鼻子凑合着。只有老李闷头呼噜呼噜喝得香。这粥闻着还行,吃到嘴里有一股傲巴登的怪味儿。
     老李喝完粥习惯的熏一袋蛤蟆头。“饭后一袋烟,赛过活神仙呢。”他举烟袋让我们吸,我和魏禹都摇摇头,“干咱们这一行的,就这样。”他说话从来不超过两句。我低头看看身上,衬衫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同肉粘在一起。刚才真是挠得不轻。
     歇了一袋烟功夫,重新上船,我心里直烧得慌,窝瓜花味儿一个劲儿的往上返,河面的腥风一吹,我哇的吐个干净,连胆汁都吐出去了。肚子又瘪瘪的了。我瘫软地蜷缩在船底,闭上了眼睛。

回到古城子观测站,星星已经出来了,岸上有火光游动。
      “爸,你们回来了?!”隔着好远,泥鳅就扯着喉咙喊,他手里举着松木油子火把。
他们把我扶进观测站,我软在床上,心里直骂自己“熊蛋”。工作还没有怎么样,麻烦倒惹了不少。
    “饭拿到这里来吧。”老李对泥鳅说。
     夜里,我发起了高烧,嘴唇烧起一圈火泡,魏禹用冷水给我敷头,早晨老李不知从哪里讨来点陈年白菊给我煎汤,喝了一大碗,出了一身透汗,脑袋清醒了些,但是身上仍然有热度。老李的两个助手还需要两天才能回来。泥鳅没有去上学,他从学校所在的村子借回来一辆马车,老李赶车,魏禹照顾我。
我说:“没有必要,我只是感冒,神志还很清醒,发发汗就好了。”
老李不答应:“这里没个大夫,万一有个差错,没法向学校交待。”再任你说什么他也不搭碴了,固执地沉默。
    泥鳅坚持要送我们一段路。这次老李只顾想着心事,没说“一边去!”
   “你不会有事的,我知道,别害怕。”泥鳅坐在我身边很认真的说。
    我点头。心里难过极了,来到这里没做什么事,却添了一堆麻烦,害得泥鳅误了课。
    他很小心的用指尖触触我的头发,说:“我不管哪儿疼,我妈光给我吃黄药面子,看,牙都黄了。”

    我看到他两颗大门牙上,起着沙纹状的黄锈。
    “唉,”他叹了一口气:“我真想得一场要死要活的大病。”
    “什么?”
    “得一场要死要活的大病。”
    我吃惊地看住他:“说傻话。”
    “那样我就可以进城了。城里什么样?是不是象我妈讲的天宫、月宫那样?”
     我的眼睛潮湿了。
    “以后,你会有机会进城的。”我说。
    “谁知道,世上的事很难捉摸,是不是?”
    “哦,泥鳅!”
    “就象你们,忽然来了,忽然又走了,连影子都没得留下。”
    我颤颤地抓住泥鳅的手:“等到了毕业,如果分配到这里,我就不走了。”
   “真的?”泥鳅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大脑壳歪在肩上。
    我点点头,克制着自己不让泪水流出眼眶。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了,不是害怕黄皮子、蝙蝠的恶作剧,这些慢慢会习惯的,慢慢的我会像泥鳅一样,同这些小动物们交上朋友,和睦的相处,可是这里无边无际的荒凉,这里远离现代文明的寂寞,我能克服吗?当然,也可能出现奇迹,我心甘情愿地抛弃城市里所有的文化娱乐,承受起未婚妻的白眼,和弃我而去留下的空白。把孤独、痛苦和上蛤蟆头烟叶一起卷进薄纸里,化成缕缕辛辣的烟雾,在古城子的晨雾与晚风中浮荡,然后安静地把测流操作仪拴在小船里的绞关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敏河上流浪,日夜倾听着大边垒无休无止的悲歌 。
     “你敢打赌你能回来?”泥鳅一再追问,小眉头拧拧着。
     “你希望我回来?”
     “那还用说!”
     “那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我辅导你考大学。”
     “嗯,我不能总困在这山旯旮里,我要出去。”
      我瞅着他,有些纳闷。
      泥鳅得意地笑了:“想不到吧,将来我必定要离开,去大学里念书,以后走遍所有的大城市,再回到这里来,让这儿有医院、有学校、有电影院,城里有的,这里都有,你回来和我一起干,好吧?”
      我望着渐渐远去的古城子,青山秀水(当然是晴朗的时候),再加上有那么一座古战场的废墟,凭添了亘古幽情,好好的开发建设一下,说不定真能成为旅游胜地呢。不过这些都是设想,有多少设想是现实的呢?我知道我在发烧,只有一点是清醒的,我离古城子是越来越远了。
     泥鳅神秘的从胸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认出那是我给他的一本带花边的信笺上的,他小心地展开说:“看,都在这上头呢。”
    我好奇地看去,只见上面有一个圆圆的刺球,还有许多粗细不一的黑道道和许多小方块圆圈儿。
   “这是太阳。”他指指刺球,“这是花园和医院,”他指指圆圈和方块。
    我忍俊不止:“你想得好极了。”
    这幅画实在太糟,可这是一个孩子金子般的心,我内心里涌起一阵激动,一激动就咳嗽起来。
    “我们一块儿来把这里变变样子。”他很宝贝地把纸折好放到贴着胸口的地方。
     “对。”我喘息着。
     “一言为定!”
     我们拉勾讲定,我大约说得太多,喘息一阵急一阵。
     老李在前面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泥鳅吐吐舌头,伏在我耳根处悄悄地说:“我爸在赶我啦,我顶知道他,他看你病着,不好骂我。”他说完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祝你早日健康!”泥鳅跳下马车,我看到他眼睛下面有两条亮晶晶的东西蠕动。
    这里地域荒僻,交通不便,难得有外面的人光顾,大城市对于他们,就像是我们对于外星球一样神秘陌生而不可企及,偶而外面来一个人,他们感到新鲜而亲切,尤其是孩子,对于分别更是难以忍受。看着泥鳅没命地跑去,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儿,脑子里乱得理不出个头绪。
可巧,在接近甘南县界的地方,遇到了一辆拉货车,魏禹上前拦住了,说明情况,司机还挺热情,让我们上了车。
      老李扬了扬手:“好好看病。”
      我猛地发现他的身体这么衰弱,象一段干枯的树桩,扬起的手是抖抖索索的,他一直目送我们,直到我们看不见他。

      一个黄昏,我站着来到古城子,另一个黄昏我躺着离开了古城子,仿佛一个过路的大雁,不经意遗落几声啼鸣,久久在那里回荡。
     货车将我们送到车站,午夜到达省城。
     正如我料想的,我患的是风寒感冒,由于用药不及时转成肺炎,住院半个多月就好了,病来得急去得也快。
    不久,开学了,最后一学期的课程很紧,不过,我仍然抽空给泥鳅写了一封信,给他寄去一本世界童话选,再以后古城子变得越来越遥远,终于幻化成淡淡的梦境。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的水利科学研究所了。后来,我有了一个漂亮的说话像唱歌一样的妻子,一个整天缠着奶奶买巧克力的儿子,生活过得很规律,通常我坐在办公室翻阅各种有关水利方面的杂志、简报,网罗水文信息,有时会下去转转,就象总吃大米白面,偶而吃顿包米碴子稀饭、大饼子换换口味,当我感到倦怠了,我知道有散发着“奥琪”“大宝”“永芳”香味的家等着我,于是我就会满心快活的,骑上自行车穿过嘈杂的街市奔向家,自行车的轮子几乎飞离了车体。

      象这样严峻的水情,从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遇到。这场预测之中的特大洪水把我差遣到这里,我几乎丧失了的记忆被泥鳅唤醒了……
      现在站在这个壮实的小伙子面前,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你还是那么年轻。”他生硬地说。
      我立刻觉得脊梁凉森森的,他的手粗糙僵硬,我觉得握着的是根风吹雨打的榆木棒。
       “还好吧?”
      “你都看到了。”他耸耸肩,只有这个动作,还能瞄到当年泥鳅的影子。
       我拿出牡丹烟请他吸,他摇摇头,朝别人要来蛤蟆头,粗手指迟缓地卷成喇叭筒,叼在唇上,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发了一声呛咳。
       我哆嗦了一下,他太酷似他的父亲了。
      “该考大学了吧?”
      “我没考上。”他低下头,光脚板辗着泥巴。“爸爸老了,新人总是派不下来。”他口气淡淡的,连连的猛吸了几口蛤蟆头,转过脸望着黑暗中滚动的洪水,那里发出闷雷一样不祥的啸音。
       老李还留在观测房里,忍受着老寒腿的折磨,我该去看看他,恐怕没有时间了。我再一次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给你爸带个好,好好照顾他,刚才没有来得及说上话,现在得马上赶回去。有事给我去信,买个药什么的,城里方便。”
      “嗯。”
      “我回去想办法,给你争取一个进修的名额。”
      他讥诮的笑笑,未置可否。
      我握住他的手:“没想到,我再一次这么匆匆的离开了。”
     “俗话不是说官身不由己么。”他说。
      同志们招呼我上车了。
     “保重!”我拍拍他的肩,他缩了一下。
     “保重!”他突然挺起胸,眼睛忽亮忽亮的。
      这一次我不再掩饰我的眼泪了。生活啊!
      周围的同志们,在吉普车剧烈的颠簸中酣然入梦了,已经熬了一天一夜,接着可能还要熬上几天几夜合不了眼,直到洪水退去。我望着车外,望着古城子的方向,想着留在敏河边上的两个倔强的身影,我心里再也装不进去别的东西了。我将彤红的烟蒂扔到车窗外湿漉漉的空气里,我依然希望它会有些响动,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唯有苍茫的洪水,和洪水制造出的各种疯狂的音响,把天地切割成碎片。我想闭一会儿眼睛,古城子在我的记忆里却越发清晰起来。我想古城子就是一枚不锈的针,缝缀着洪荒的碎片,也缝合起我遗落的记忆。
哦,古城子!

我们的冬天

      我们的冬天我们冬天

我们住的菜园胡同,后来叫了游览路。我对这里的冬天印象特别深 。早些年属于城边子, 一色的平房,四面旷旷大大的无遮无拦的,放眼出去一片菜地,此外还是菜地,一湾绿莹莹的水绕着,冬天一到,雪就盖上了水和地。而雪早早就来了。夏日的葱荣仿佛一眨眼,再一眼望出去已是白茫茫的雪原了。那些平屋顶戴上了白斗笠,披上了白蓑衣,就像是圪蹴着的老翁们,笑咪咪地望着雪原。长长的冬天,因为有了雪,并没有感到枯燥乏味,相反,我们得到了别样的自然情趣。

我们堆雪人。把铁锹、泥抹子和笤帚都从仓房里鼓捣出来,双手冻得通红,不住地凑到嘴边哈气。有的手上生了冻疮也不在乎,一锹一锹的干得极认真极卖力气。雪人在飘舞的雪花中长成了,就像从地上长出来的,就像从天上落下来的,煤球做眼睛,葫萝卜做鼻子,威大罗做帽子,怀抱一把大扫帚,立在院门前,像个神气的看门人。我们围着雪人又蹦又跳,锹哇笤把啊朝空中抛着。好像我们完成了一件伟大的雕塑。雪停时,会有很多的麻雀飞来凑热闹。旁若无人的歇在雪人的肩上,扫帚上或屋檐上,叽叽喳喳的对着雪人说长道短。这会儿我们可没有功夫搭理这些小东西,我们要做的事太多了。比如抽冰尜儿。那是用木头镟的小玩意儿,也叫冰猴。着冰的尖头处钉一颗大头钉,我们自己用蜡笔或水彩在上面涂上圆圈,转起来有彩虹的光影。我们还喜欢跑到很远的摆渡口雪野里,去踩脚窝儿。那里的雪又白又光洁。打雪仗也很有趣儿,我们分成两队,雪球在空中呼呼的飞。那些雪球像白色的礼花,在半空里纷扬,或是在人身上绽放。这种游戏没有激烈情绪,颇有些浪漫的庆典。是孩子们对雪的礼赞。

大人们当然是不允许的。不断在我们耳边唠叨,千万不要出去了,小心冻掉鼻子,冻掉耳朵。这样耸人听闻的警告,却鼓动起我们冒脸的隐秘喜悦。那时摆渡口还没有架江桥,冰雪连天,万踪俱断。雪原安静极了,就像铺到天边的白蜡光纸,诱惑着我们去裁剪。一个孩子在前面走,其他的孩子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窝儿。不知为什么,身后的脚窝儿,总是能给我们带来无穷的喜悦。在我的回忆中,它有些像欧洲印象派绘画。凝脂般的雪原朝天边伸展开去,一行脚窝儿,深深地迤逦在寂静的雪原上。人家和树木在很远的雪原的尽头,像是几片泼墨。有时会飞来一两只鹰,在空中盘旋。孩子们仰起头对着鹰嗷嗷叫几嗓子,回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着,起初是明亮的一片,然后变成一个光点,好像被鹰抓走了,那回声同鹰一起飞远了。这些情景,会让我想到毕沙罗的光感色彩说,光制造不同的色彩,而我们的记忆,在时间中发现美的抵达。现在我们要去溜冰了,这是我们的一项隆重的活动。在西泡子,也许葫芦头,清扫出一片冰场,四周要垒上雪墙,留一扇小门,我们在这里溜冰,既安全又暧和。每人一张冰爬犁。爬犁很粗糙,一付旧冰刀,钉在几快木板下。没有冰刀的,找两根粗铁丝也一样。人盘腿坐在木板上,两手各握一根铁铸的冰纤子,身子略为前倾,手中冰钎用力点冰,就同竹篙点水似的,爬犁箭一般蹿去。一张接一张,连成串,冰钎子起起落落,宛如一条长龙,在冰场里蜿蜒游动。起初很慢,越划越快,耳旁风声呼呼,爬犁扬起阵阵雪雾,好像要腾空而起似的,孩子们又惊又快乐,忍不住尖声大叫,可是他们决不放慢速度,直到筋疲力尽翻倒在冰上,你撞我我撞你哎哟哟的滚一身冰雪,仰面朝天的躺在冰上耍赖。若是被撞疼了,非扯着喉咙骂人不可,骂得很粗野,好像就要动手打起来,好像要剥谁的皮似的,然而骂声还没着地,孩子们又和好了,重新坐到爬犁上撒开了欢。雪是孩子们永恒的朋友。

而上了岁数的老人,则用另一种方式对雪。他们坐在窗前或站在门口,安静的听雪和看雪。张开手掌,让雪花躺在手心里,一边叨唠着,下雪啦,好雪呀!老人说的好雪,就是应时的雪,这样的雪叫瑞雪。循着自然的规律,滋润万物。老人们总是很珍惜的将路面上的瑞雪,送到树下、田间、水泡子里。不是19834月那场突袭卜奎的暴风雪。纯洁的雪如果受了暴风的挟持,也会疯狂,干些坏事。自然界的事也好,人类的事也好,凡事都是有个界的,过了界,就变成灾了。那一年四月我出差在武汉。听到消息,匆匆往回赶。从哈尔滨至卜奎沿途,到处是雪灾肆虐过的残痕。有好长时间,那折断的电线杆子。塌掉的房屋,以及惊悸未消的面孔,出现在梦中。老人说造孽呀,老人们提到这场雪灾就忧心忡忡。过大年的时候,老人们喜好“瑞雪兆丰年的楹联。大年三十,老人们定要守岁的。他们静静地坐在窗前,呷着淡茶,或抽着旱烟,倾听着自然界的动静。有时也站到院子里,去看天空。午夜,老人们唤醒贪睡的孩子们,去院子里放爆竹,吃过辞旧迎新的饺子,便牵着他们的手,去串胡同拜年。大老远的就嚷嚷,昨夜黑挺安静,是个平安年呢。对方说,今冬雪下得好哇,开春一准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啊。我们的冬天,其实是个魔法师,绿色的春天,饱满的夏天,硕果累累的秋天,都隐藏在雪原下。                   

近几年,气候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们的冬天几乎很少下雪了。落雪的日子变成了一个节日。2008121日卜奎城落下薄纱般的初雪后,隔一天竟落了第二场真正的冬雪,漫天飞舞的雪花如歌如泣,半天的功夫雪没了脚脖子,北风有了小刀割脸似的凌厉。仿佛消失了很久的欢乐回转来了。那欢乐是最先从劳动湖上掀起的。劳动湖是我们这里的活水湖,它通着嫩江的。其实叫它河也靠谱儿。雪霁的下午,湖面上一下子聚了很多的人,以附近大学里的学生们为主,他们与雪产生了一见钟情的热恋。年轻人在冰雪上打滚儿,摆成各种姿式拍照,他们最喜欢的是摆成一个大字,背靠大地,拥抱苍空,一个大写的人字。很多的孩子在清理出的河面上溜冰。晚上冰上的队伍扩大了,下班的人群,加入进来。人们是点着星光留连在冰上的。有的人还将宠物带到冰上,狗们一连串的滑着筋斗,可是看样子比人还兴头,不断的滑倒不断的爬起来,叫着追逐着,谈情说爱。星光下的冰雪看上去有些蓝瓦瓦的,在这铺展开的蓝雪间,会有许多的光珠闪动,它们旋转着,如七彩的水钻,呈兴奋的跳跃状,这是具有当代科技含量的冰猴。那些发光体如冰猴的首饰,戴满它的头顶,只要主人挥动鞭儿转动它,它便痴迷的舞蹈,疯狂的探戈,或者感伤的小步舞,那要看主人的心情了。而星空似乎也看得痴迷,星子们手牵手要下凡了。它们逐渐的变大,接近人类的世界,有时忽悠一下,又朝高空飞去,是人类的笑声惊着它们了吗?可是忽然间你开窍了,那不是星子,可与星子比美的新科技风筝,有传统的凤//鱼一类形状的,有现代的变形金钢/超人/长江七号一类形状的,无论什么形状的,它们都有了发光的装置,在夜空中飞起来,它们变成了许多的星座。你可以任意驰骋你的想象。想到童年在雪原上留下的脚窝儿,想到土制的冰爬犁,想到老屋门前憨头憨脑的雪人,想到只在一个拳头大的木疙瘩尖头钉一颗大头钉的冰尜尜,想着挽着一只土篮走在冰雪中,伸着生着冻疮的小手去扒煤核,我们充满慈爱的想着生活和冰雪,想着自然与人,想着贫穷和富有,想着那时我们坚信,当下一个冬天到来的时候,那些留在雪原上的脚窝儿依然会存在,依然会有嗷嗷叫的回声,在雪原上传递着快乐。

比如此时,一抹淡淡的霞晕染过窗子,空中的冻云散尽了,西方的天际,陈起一片桔红的云锦,给雪后的街景,烘出了微微的暧意。打开了窗子。并不觉得冷。但觉一股清凉浸入肺腑,连日来的倦怠一扫而光。不知谁家的鸽子,也感觉到了雪后的惬意,轻盈地盘旋屋顶。

一辆的士停在楼前,车门处下来母子俩。小家伙也就二、三岁的样子。穿着黑白格的羽绒服,圆滚滚的,就同小企鹅似的。趁母亲付车费的功夫,小家伙摇摇摆摆走到花池子前。花池子里蓄满了雪,像铺着一床厚厚的羽绒褥子。他顿了顿,然后一脚迈进去,似乎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他想这么开心的走下去,偏偏母亲回头看见了他,于是发了声尖叫,飞奔过去捉他。小家伙咯咯笑着,张开小手扑倒,滚在了雪地里。

我轻轻关上窗子,觉得屋子里的空气也变得新鲜了。却有一点点兴奋,无法再回到书本里。我明白了,我将小家伙的笑声关在了屋子里,我重新感觉了童趣。生命因而充满活力。

时间、地点、人或许会有所变化,往事或许在厚积的岁月下了无痕迹,而对大自然爱恋的天性,那种出于童真的特别表达方式,那种清纯得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不知不觉的会留存下来。真诚的热爱它吧,我们的冬天就不会失去希望。

下雪了,漫天的雪花舞着,牛马年,好作田,满天飘舞的是衣食父母的指望啊。而对于孩子们来说,没有比和顺的自然滋养更能使人聪明的了。它持久的发散着强烈的快感,悄然滋养起一种健康的心灵依托。我们的冬天呀,洁白的冰雪呀,是无边的欢乐。

 

 

 

鱼说鱼的话

 

   天响晴响晴的。日头在东边天上画了个金圈儿,明晃晃地扣在地脚处那青青的坨坨山上。山下的嬷嬷河絮絮叨叨说瞎话。鱼们在说海,说它们的险路,如何逃脱了网的追踪。雪雪常常蹲在河边听。姥姥说,十二岁以前的孩子什么都听得懂。雪雪听得懂,她把鱼的话告诉姥姥,姥姥说,对了,鱼就说鱼的故事。雪雪也喜欢看坨坨山,猜测着里面的秘密。她在本子上写:坨坨山是大地母亲送给人类孩子的礼物。它很顽皮,喜欢捉迷藏,总是在早晨把自己藏在浓雾里,让太阳寻它出来。

雪雪很想去爬坨坨山,看看山上的风景。妈妈说她太小,姥姥打岔:“雪雪七岁了,我五岁就下河摸蛤蜊了。”妈妈说姥姥有些糊涂了。雪雪听了妈妈的话倒糊涂了。姥姥怎么能糊涂呢?秋天里,姥姥牵着雪雪的手,去到收获过的田里拾土豆。邻里的见了就嚷嚷:“嗨,老家伙,还没活够哇,劲劲的。”姥姥笑眯眯地说:“还没活够呢!瞧瞧,这日月多亮堂,要啥有啥哟。”冬天姥姥就牵着雪雪的手,去村路上拾牛粪蛋。妈妈说:“别再去了罢,怪丢人的。家里又不是缺钱花。”雪雪的爸爸养了十头奶牛,一年能赚好多钱。雪雪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和鞋子。糼稚园的小朋友们投来羡慕的目光,雪雪心里就有一种满足感。唯一让雪雪不自在的就是两颗门牙,牙的中间有两条波纹状的黄锈。有人说是吃多了土霉素,有人说是水土的关系,婶婶说,有钱就中,黄牙就变成宝贝了。雪雪就去照镜子,怎么也看不出那两颗生了锈的门牙是宝贝。雪雪说话就尽量闭着嘴,笑的时候用手捂住,显得羞答答的。小朋友们就说她娇气。妈妈说:“别听人瞎掰,等着找个明白人看看。”明白人始终没来。雪雪想,人对有些事还真就没什么好办法。比如姥姥在春天里生病了,请了好多大夫,也没管用。姥姥倚着门框站着,雪雪拉住姥姥的手,姥姥的手再也不像从前一样暧乎乎的,而是干巴巴的凉。“坨坨山上的树泛青喽。”姥姥说,然后就咳嗽。“姥姥等你病好了,咱们去坨坨山好不好?”姥姥的眼神湿湿地看着雪雪,“好,好,姥姥身子骨好些就去坨坨山,给你姥爷去采一把安息香。”妈妈说;“真是有些糊涂 了,城里什么样的香烛没有?”妈妈的话就像一阵西南风,给姥姥的脸上吹来一片乌云。雪雪想到了常念叨的童谣:风来了,云来了,雨来了、、、、、、。    雪雪说:“姥姥,我帮你去采安息香。”雪雪的话像一阵东南风,吹走了姥姥脸上的乌云。姥姥回到屋子里躺下,从此再也没有起来。第二天早晨,雪雪去姥姥屋子里,发现姥姥没有起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颏,头上还戴着帽子,好像随时要出门的样子。雪雪叫着姥姥去拉她的手。这手怎么这么冷啊?雪雪觉得满屋子飘着雪花把她给裹住了,她必需跑,要不然她就会被冻僵了。她尖叫一声,松开了姥姥的手。姥姥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在床边搭拉着。雪雪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大声喊妈妈。妈妈闻声进来,叫了声“天呢!”,扑到姥姥身上大哭。雪雪也哭起来,问:“姥姥怎么了?”爸爸说:“姥姥太老了。”左邻右舍的都来了,说:“姥姥活到91岁呀,真行呀。咱可不知能不能有福气活这么大岁数?”都说:“是喜丧呀 ,节哀。”那样子好像姥姥是去享福了。雪雪听着挺别扭。大家七手八脚给姥姥穿衣服,穿得很多。棉的单的都穿上了。鞋是绣花的,新鲜极了,雪雪从来没有看见姥姥穿过。雪雪只记得夏天的时候,姥姥喜欢穿草鞋,是用麦秆编成的,有好看的花纹。雪雪说:“现在没人穿这劳什子,难看死了。”姥姥说:“这鞋凉快。”雪雪说:“我试试。”她穿上姥姥的一只草鞋,咯咯笑着跑开了,姥姥就跳着脚追赶,一跳一跳的样子,像一个胖袋鼠。雪雪一抬脚把草鞋踢到树上去了。说:“再别穿这破玩艺儿。”姥姥说:“这小畜生,快给我取下来。”急得姥姥涨红了脸,一跳一跳地围着树打转转,额头上汗珠子,噼哩啪啦往下掉。妈妈举起一把大扫帚追雪雪,追得一院子鸡飞狗跳,雪雪只得爬上树摘下草鞋。雪雪想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眼泪大颗大颗滚出眼眶,爬满脸颊。“姥姥呢?我要姥姥!”雪雪喊。“姥姥找姥爷去了。”大家都这样告诉她。“姥姥没带安息香呢!”雪雪着急的喊起来,谁也不明白雪雪在说什么。

冬天来了。刮过北风之后,下了一场大雪。那雪从门前一直铺盖到嬷嬷河和坨坨山。雪雪和小姐妹在嬷嬷河上划冰爬篱,有时也抽冰猴。冬天真是太长了。坨 山一直盖着厚厚的雪被子。几只老鸹停在干净的树枝上,石雕一样没有生气。雪雪记得姥姥最不喜欢冬天,一到冬天她就咳嗽。有一天雪雪梦见姥姥对她说:“这边没有冬天,她不再咳嗽,只是短了安息香,睡不好觉。”雪雪就同妈妈说姥姥要安息香呢。妈妈惊讶地看着她:“雪雪你说什么呀?”爸爸说:“不是昨天在冰上玩得太晚了,冻着了吧?”妈妈伸出手摸摸雪雪的额头,雪雪生气地扭过头去,说:“昨天夜里姥姥对我说的。”爸爸看看妈妈,妈妈看看爸爸,妈妈一拍手,说:“雪雪你做梦了吧?好,好,等坨坨山绿了的时候,让爸爸带你去,是不是?”爸爸点点头,说:“雪雪,等坨坨山绿了,我带你去”。雪雪高兴了,心想春天你快来吧,要不姥姥该着急了。雪雪就跑到院子里,跑向嬷嬷河,张开双手大声呼喊,坨坨山,你怎么还睡懒觉哇?坨坨山藏在厚厚的雪被子里,只管睡大觉,一点也不理会雪雪的心情。

嬷嬷河最先醒来了,有一天早晨雪雪听见嬷嬷河唱起了歌,“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春天给大地扯了件新衣裳。”雪雪笑了,雪雪说:“妈妈,嬷嬷河唱歌了。”雪雪就天天站在姥姥站过的老榆树下,看着砣砣山一点点的绿。春风从她面前吹过来吹过去,砣砣山浅浅的青转眼就变深,变成肥肥的绿,绿成浓浓的云,把砣砣山围得严严实实。雪雪就问爸爸:“啥时去采安息香啊?”爸爸在挤牛奶,刺刺,牛奶水枪一样射进下面的铁桶里。爸爸说:“啥?”“姥姥要的安息香呗。”“唔。”爸爸双手一上一下撸着奶头,刺刺,白花花的奶水在铁桶中散着小小的波纹。“等我进城送牛奶捎些香来。”雪雪生气的跺脚:“不是不是,是山里长的安息香。”爸爸笑笑,说:“唔”。双手抱着牛的大奶子揉来揉去。雪雪生气的噘起嘴巴:“还是大人呢,说话不算数。”妈妈说:“雪雪,说啥呢?”雪雪说:“爸爸说话不算数,砣砣山都绿了,给姥姥去采安息香啊!”妈妈说:“你看爸爸忙着做事呢,等以后再说吧。去,玩去吧。”

雪雪心里很难过。她跑到院子里,站在老榆树下,她想姥姥也一定很难过。就像那次她把姥姥的草鞋扔到树上,姥姥急得在树下转磨磨一样。雪雪跑到田野里,看见她喜欢的蝴蝶花开了,姥姥说蝴蝶花开的时候,你想见的亲人就会到来,你看不见他们,他们可看得见你呢。雪雪张大眼睛四处张望,大叫“姥姥你看见我了吗?”雪雪奔跑起来,朝嬷嬷河跑去,有许多蝴蝶、蜻蜓、蚂蚱跟着她飞。“姥姥你放心好了”,雪雪望着翠绿翠绿的坨坨山,说,“我一个人也能行,秋天我就要上小学了,我也是一个大人了。”雪雪站住了,挺了挺腰板,觉得自己真的长高了。

嬷嬷河很瘦。已经好久没下雨了。在下游转弯的地方,有几个男孩子,脱得光溜溜的,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在玩“插蜡烛”。从岩石前面,笔直地跳进水里,再从后面出来,爬上岩石,岩石下面是一个深潭。雪雪舔舔嘴唇,真希望自己是个男孩,野野地玩。“嗷_____”,岩石上的男孩发现了雪雪,齐声怪叫,冲她打口哨。雪雪双手一叉腰,唱歌似的说:“嬷嬷河又不是你家的!”她赌气朝河边走去。男孩们说:“好辣好辣,谁娶了这媳妇可遭罪了。”男孩们,噗嗵噗嗵,跳进水里,围成一个圆圈儿,打仰泳,努力往起腆肚皮,小鸡鸡在水面上一撅一撅的。雪雪啐了一口,并不看他们。她小心地踩着踏脚石。在河的上游,村人摆放了过河的踏脚石,天旱的时候,水流小,踩着石头就可以过嬷嬷河啦。男孩子们觉着没趣,深深吸口气,大家一个猛子扎下去,绕到岩石后面,爬上去,看见远去的雪雪,像一朵小红花似的,在坨坨山下一闪一闪的。

日头下山的时候,嬷嬷河就披上了彩色的纱幔,玩“插蜡烛”的孩子,开始穿衣服要回家了。他们看见一个女人急急的走来,走到他们跟前站住了,说:“小兄弟,你们一直在这里玩吗?”男孩子们同声说:“是啊,玩了一天啦,我们要回家吃晚饭啦。”女人看看天,说:“是该吃晚饭了。你们看见一个小女孩来过吗?”一个男孩说:“是穿着红衣服,扎着羊角辫的吧?”男孩把两只巴掌立放在头顶上,其他的男孩嘻嘻哈哈笑起来。女人焦急的说:“对呀,对呀,她到哪里去了呢?”男孩说:“你是她的妈妈吗?”女人说:“是呀,一天没着家了,这孩子。”男孩们不由都把头转向了坨坨山,坨坨山在暗下来的云深处,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重阳的散文:时光曲(2008-11-21 17:21)

            

窗外的小街

 

    我曾住在一幢七层简易安居楼里。位置在奎城的西工厂区。居室兼书房的窗口对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街,周围是一些平房和低层建筑,所以视野还算开阔清晰。当时小街正在经历一场时代交替的振动。这个看着瞬息即变、实则过程漫长的历史镜头,我是从窗口领略到的。尽管我每天都从小街上走过,可是许多感受竟来自于这个小小的窗口。

    那时,早晨和傍晚,小街上会经过一支队伍。这支队伍里,有小街的人,也有小街以外的人。他们都骑着自行车。在明媚的霞光中,从西向东潮水般涌去。他们将整条街都填满了。就像刚刚开始的一场马拉松大赛,人人争先恐后地向前奔去。他们在赶时间。工厂的大门,在前面张着大口,正给他们加油。他们是钳工、车工 、电工、翻砂工________他们是一支雄赳赳气昂昂的劳动大军。霞光不断伸展着它的触角,筒子形的小街装满了阳光。这支劳动大军就在阳光中赛跑。车轮滚滚,铃声叮叮。间或有人粗声大嗓地吆喝:快着点哎,磨蹭什么呢,这是上班,不是轧马路呢!于是你一嘴我一嘴的,空中响起阵阵笑声,随后又被沙沙的车轮声淹没了。看那车轮,一环扣一环,飞快转动,转成耀眼的银圈儿。有的人在车辐条上,饰着七色羽毛球,转起来流光溢彩,活泼之极。使整条街都变得兴冲冲的。

     为了避免塞车,各大厂的上班时间是错开的。比如,七点、七点半、八点、八点半。可是一到上班时间,你看吧,那些自行车从各条胡同深处飞奔出来,一下子撵跑了小街清晨的平静。虽说错开了上班时间,人一点儿不见少,一波儿紧跟着一波儿的过,这情景就像百川归海。上班时间一过,小街便又恢复了平静。一直到午后四点,小街都很平静。只有五分钟一趟的公共汽车,载着极少的乘客,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跑过。这些上白班的工人是不回来吃午饭的。他们早晨上班的时候,都带上了饭盒,夹在了后车座上,或装在提兜里挂到车把上。年轻的母亲或年轻的父亲,后背上还背着小孩子。他们要把小孩子送到托儿所后,才能去上班,所以他们显得比别人更紧张,几乎是见缝插针般往前赶。而背上的孩子,全不理解父母的心情,兴奋地舞动着小手,张着小嘴,东张西望的看热闹。这是夏季的情形。冬季可就不知道那些躲在棉帽子里的小脑袋做何表情了。

    傍晚,下班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又涌回小街。现在是疲惫和饥饿催赶着他们了。长长的队伍很快分成若干个涓涓细流,徐徐流入那些深深的胡同。在街上停留的多半是半大的孩子。他们聚在一块儿淘气。有时也去附近的湖边遛弯儿,做些他们感兴趣的事情,比如打水漂儿,吹口哨,追逐捉迷藏,常常玩得忘了吃夜饭。害得他们的母亲到处寻找,长一声短一声的叫着他们的名子,最终在湖边、在树下、在草地里,将他们一一揪回。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小街早早就入睡了。因为人们还要早起上班。第二天朝霞升起的时候,劳动大军又浩浩荡荡从小街上经过。这是一条没有冰期的活水,无论冬夏,从西涌向东,再从东涌向西。就这样日子重复着过去了。

    不经意间,这支劳动大军在小街上消失了。空起来的街道让人有些不习惯。白日原本静悄悄的楼道,现在变得很骚乱。好像呆在家里的人多起来,听到有人打招呼说:最近忙什么呢?回答说:还能干什么?下岗了,当“作家”(坐家)呐!静场,随后大笑。有一天入夜,楼上响起剁馅儿的声音。静夜那声音格外响。凌晨又被咚咚下楼的脚步声惊醒。从此这种声音,就同新闻联播似的,每天准时开播。这样我一向不大沉稳的睡眠,被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了。心中悻悻,想到邻舍相处,以和睦为重,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一日,我从窗口看到了楼上的女人,她挽着一只大竹篮子,从街东匆匆走过来。我急忙下楼迎上她。我想我一定热情得过了头,她吃惊地看着我,半张着嘴愣怔在那儿。记得我说了许多废话。问她最近忙什么,家里怎么样,孩子挺好吧,挎着这么个大篮子做什么,工厂效益如何,问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嘴嗫嚅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该闭嘴。她有些羞涩又有些忧愁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说:我和老头子都提前下岗了。两个孩子一个上学、`一个待业。我们也没别的能耐,贪黑做大菜馅包子,这不赶早去卖。我说生意还好吧?她说凑和吧,勤快点儿,一个月能剩五百六百的。她叹息着,很谦卑很友好的冲我笑笑。把我的勇气彻底笑没了。于是,每当夜晚楼上响起乒乒乓乓的剁馅声,我便用两团棉花球塞住耳朵。隔年的秋天,楼上人家的大儿子娶亲了。那女人依旧是早出晚归地忙。只是那剁馅声消失了。忽一日,楼上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又忽一日,竟传来小孩子淘气的声音,小脚拍着地板啪哒啪哒的跑,夹杂着撞翻什么东西的哗啦声。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傍晚,小街上多了一个小男孩,楼上的女人牵着他的小手,他嫩声嫩气的叫她奶奶。这是时光的声音。我看见女人的头发,在稚儿的欢笑声中,渐渐的白了。

     而萧条了一阵子的小街,在一个春天的故事里苏醒过来。街两边临道的位置,开始大兴土木。原来有房子的地方,叮叮当当地装修门脸;没有房子的空地,盖起简易门市。两天就竖起一座,几天就排成一溜。接着这些刷新的门脸,挂起大大小小的招牌,做起五花八门的生意。食杂店、烧烤店、故衣店、美发美容店、服装店、日用百货店、中药西药店、大饭店小饭馆,呼拉一下子塞满了小街。让人不由感觉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火爆。有几家店开张不久就停了,停了不久又开了,频繁的换着老板。我在窗口就看他们摘牌换牌。所以小街总是沉浸在新开业的兴奋中。很多的贺喜人,就站在当街。贺客有送花篮的有送牌匾的。那匾上的字大都差不多,“开业逢盛世,财源滚滚来”或”恭喜发财”等等。字的背景有大帆船,扬帆远航的样子;也有鲲鹏展翅鸟,鹏程万里的意思。气魄都挺大。门前吊车叼起两挂长鞭。从清晨一直要等到十点五十八分,这才举行典礼。空中一阵响,地上一片红,在店门前铺展二、三天,才被收拾掉。过不久,这阵势又重新演练。开始,附近的居民出来看新鲜,时间一长,也就没人理会了。随着这些店铺的起起落落,一些流动摊床也在道边支起来。比如水果啦、蔬菜啦、日杂用品啦等等。从小街东边的十字街头,一顺水的朝西排开来。小街不再显得空旷,变得饱满而富有生气。这些门市和摊床,有一部分是属于工厂区里的人们的。他们从上班族的自行车潮汐里退出之后,在商海里找到了一席之地。我没有去问楼上的女人,她是否也有了自家的铺子,不过,我确信她已经习惯了新的活法。这从她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一种从容和自信代替了曾有的羞涩和忧愁。入夜楼上常常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的二小子也结婚了,而且给她添了个小孙女。女人的脸上便常常挂着开心满足的笑容。

    很快这条小街又发生变化了。坑坑洼洼的路面重新做了修整,这次修得很彻底,路面也拓宽了。路旁添加了漂亮的路灯。路两侧陈旧的平房逐渐拆迁,就地建起新楼。从前的小街如今是一条很像样子的街了。应该说是大街了。街上不再只有孤独的大巴,拉着稀疏的乘客,冷清清的来来去去。眨眼间,那些轿车、的士、吉普和中巴,就像变戏法似的,一下子取代了从前的自行车长阵,每天从凌晨到午夜,从东到西从西到东鱼惯而行。晚饭后,附近住的人们要出来散步。他们穿得十分休闲,很多女人穿着花花绿绿的睡衣。一些人朝街西走去,是去嫩江公园。一些人朝街东走去,是去逛夜市。他们经过饭店门前。那里停着成排的轿车。华装丽服的男男女女,过眼烟云般飘来飘云。看着那些轿车,孩子们兴奋地大叫:看,林肯!噢,奔驰!噢,丰田佳美!就像他们父母小的时候,惊羡地指着街上飞驰的自行车,噢,飞鸽!噢,凤凰!噢,永久!他们的父母忘了这些,过来拉走他们,责备他们不懂事。他们走过去了。现在只有饭店门前的熙攘,整个天空似乎都打着充满膏腴之气的酒嗝。

    我住在道南,道南的楼前没有树,道北的楼前有树。道北的楼是五十年代初建筑的,最高三层,尖顶,多半是东厢楼。楼前一排杨树高过楼顶。那时工厂里有前苏联专家,这楼就是因他们盖的。可也没几个专家住进来,住进来的,没两年就撤走了。住户多是工厂里的工程技术人员,江南支边过来的高级知识分子,以及科室干部什么的。当初搬进来的人家,每家的孩子,在楼门前都种了一株小树苗。如今树已成材,而种树的人,也做了祖母祖父。这房子,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一本历史记录。就像沙土堆上坐着的老人,他使土堆看上去,如同一尊塑像的底座。老人满头银发,一袭浅色夏装,脸朝着太阳,身边顺一根木杖。他安静得如同一座雕像。这沙堆在楼的南山墙前面,沙堆的西边正在盖仓房。每天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老人就坐到沙堆上了。直到午饭时分,老人才拄着木杖缓缓站起来。他个子不高,比较胖。每次站起来,他都要停一会儿,才稳稳的侧转身,沿着那排杨树朝里面走去。只要是晴朗的日子,就会从窗口看见这个老者,端坐在土堆上,以同样的姿势看太阳。有一天土堆没有了。土堆西边的仓房盖好了。不久仓房改成了冷饮店。工厂区里的人们,有了商品意识,巴掌大的地方也能开店。没有了土堆,老人依然每天站在楼的南墙前,双手拄着手杖,朝着东方仰着脸。那老人是谁家的,怎么总是站在那里?我问邻居。邻舍告诉我,他是小学校长。听说从前还是新四军的指导员呢。一直就做小学校长?可不是,打建国做到退休。桃李满天下了。可不是。有一次我经过那里,看见老者还在那里,以同样的姿势站着。忍不住好奇心走上前问候他。我眼前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神情却是安祥平和的,让我想到暴风骤雨后的晴空。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怀里偎着一个小男孩。母亲指着远方,正软声细语的讲着什么。我想老人是被他们母子温馨吸引住了。这情景也许唤醒了他对母亲和童年百感交集的记忆吧。他生长在战争年代,他的童年是血与火的体验。我想起”小兵张嘎”,想起“红星闪闪的”潘冬子,忽然有了同他聊聊的愿望。可是老人对我的招呼没做任何反应。我想老人大概耳背,就又重复了一遍,你老好哇。这时里面走过来一个老女人,对我说,岁数大了,他的耳朵听不清了,眼睛也看不见了。我愣住了。恍然明白,这个老人是站在心灵的窗口,用心在凝视这个崭新的世界啊。

    我住的这栋楼后面的平房。好大的一片平房,一色起脊的红砖房,一栋挤一栋的,挺整齐挺温暖,烟囱也是一样的高,砌在一个方向。一看就是五十年代建的集体宿舍。这片平房的南面东面北面都是林立的高楼。唯有西面是一块茂密的树林。其实面积并不大,由于生得枝叶繁盛,风中雨中月下,显得幽深之极。令我生发遐想,虽然我知道秋天落光叶子,就会露出后面的职工医院,可是,夏日的繁茂,所造成的神密气息,仍然被这片树林成功地渲染出来,我还是禁不住怀疑,那后面会不会是另外的什么美妙的地方?夏日林木的繁茂给这片平房带来了梦境。

    现在这条小街完全变了样子。道北的大树一株一株的被锯掉了。种树的孩子们,如今的老祖父老祖母们,围着空树墩子转了又转,叹息了又叹息。而后树墩子也被挖去了。而后那里树起了高楼。临街的楼,底座子都开成了门市,以餐饮业居多。每天的中午和晚上,饭店门前停着很多的轿车。大家吃呀喝呀很乐呵,天天都过年。那是家有许多分店的烧烤店。有头有脸的常常光顾的名店。我住的这栋楼房后面的集体宿舍已经解体。推土机、打桩机开进了这片废墟。夏天再没有梦境。

     而后,我搬走了。走在各种各样的街上,或不叫街的路上,时常的去想小街。我想真正诚挚的生活是不会被丢弃的。当历史轰然从眼前走过,瞬间留下的是现实的清澈。艰难和欢乐都活跃着我们的人生。平稳和折腾都在寻求生活的平衡美。而平衡总是暂时的,因为新的前面还有新的。人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把时间给了美。可是人自己常常是并未意识到,这话倒是真的。

 

 

 

摇篮曲(2008-10-02 19:28)

渔舟唱晚           

 

 

 

                      

                          “江上往来人,

                         但爱鲈鱼美,

                         君看一叶舟,

                         出没风波里。”

摇篮曲(2008-10-02 19:21)

十里堡大堤

 

               看黄河

 

 

重阳的散文(2008-09-08 13:34)

 

诗人的村庄(三)

 

 

在他过了四十五岁后,他感到了累,那道古老的司克芬斯之谜同样使他迷惑。后来几次去报社送稿,总是见他一个人默默的站在窗前望天空。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雪霁的早晨,我去送一篇小说约稿。同每一次一样,他伫立窗前,点头招呼一声,并未离开,让我去看天空。东方朝阳不是红色的而是银色的球,在它上方是凯旋门状的彩虹光环。是冬天里少有的景象。这样子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云层上来了,光环淡去。他轻叹一声,默然坐下。而今重读他的诗作,那声轻叹骤然清晰起来,也许这便是他想说的话:“诗这东西像人生一样,永远是一道难解的五彩谜。”因此他郑重声明于世:“写自己的诗,走自己的路。”那是他经手給我发的最后一篇稿子。后来他病倒了。我听说已经很迟了,他先是住院了,后来回到家里疗养。我和丈夫去看他。他的夫人看到我们,欢喜的叫:“你看谁来了?你看谁来了?”就要引我们进卧室,他却一下子从床上起来,就那样一身睡服迎出来。我心里一阵难过,他原本魁梧键壮的身体让病魔掏空了。他坚持同我们坐在客厅里,一直笑得开心。他依旧关心着文坛,他希望大家多在写好作品上下功夫,要真实的面对生活。疾病夺去了他的身体,他的诗魂尚在,他诗人的铮铮风骨还在。尽管他的声音低哑,却能感到他往昔谈笑风生的诗兴。生死在他那里早已释然。

也许是父亲的影响,他的四个孩子大学毕业,有三个孩子在报社工作,都倾心于诗赋,但是他并不赞同。而且坚决反对。

.亨兹(奥地利)将诗人生涯简括为四句话:象一个顶风划船的水手/庄严的站起来,被载过了/致命的森林、峡谷、城市/我们顶着死亡写作。

保罗.泽兰(德国)将时间的格言这样给诗人:这个世界/读不懂,一切事物翻过两遍/这个强大的钟沙哑地/为摔裂成几瓣的小时/辩护/你,在你最深的部落里/被锁住/爬出来的是你自己。

我想这便是一个真正诗人的苦乐自明的通透吧,知道那诗行是奉献者的牺牲,是滴过去的吸干生命的血痕。诗人埋在心底的话,大约是没有准备好为诗无限而牺牲,没有准备好以昂贵的代价去登魏晋之堂、入唐宋之室的话,莫不若不做吧。如果没有舍弃一切妄念的决心,莫不如过一种自在轻松的衣食日子吧。真正的诗魂是以命相抵押的。也许诗人埋在心底的话是你们如其猜谜,不如读读我的诗吧,“青春留给了青纱帐,故乡九月的红高梁,年年点燃我生命的火把,即便有一天熄灭了,根仍在那活命的泥土下。” 诗人至死不渝的是饱含深情的赤子之心,他把这颗跳动的真心完完全全給了他的村庄!給了大平原和为生活而辛苦劳作不息的劳动人民。他在平凡的农民平凡的生活中捕捉到了真善美,那种不自卑不自弃,既使低如草叶,却是永远蓬蓬勃勃的活着奋斗着。

 我生身的故土哟,让我寄去诗的思念/我生身的故土哟,我趟着露水从青纱帐中走出,总有一天我会踏雪踏风踏月魂归故土的。”(青纱帐并不遥远)小村庄是诗人李风清的情感形式。是他生命的启程与回归。“人会老的/不老的/是那坦荡的大平原/是永远不能污染的乡情。”

乌立斯克村,不再是这一个,而是诗人乡情的隐喻,是的,那就是诗人的村庄。如星空一样,有关诗的永恒与无限。

而那条泥泞的乡土路,让我再次满怀敬佩的心情回想着硬骨头诗人李风清先生的艺术人生之路,它不辉煌,也不暗淡,它留在后人心里的,是被自然的阳光照耀着的,明亮的,坚实的、坦荡的永生之路。

 

 

 

 

 

 

 

 

 

 

 

 

 

 

 

 

 

 

 

 

重阳的散文(2008-09-08 13:06)

诗人的村庄(二)

 诗人李风清先生在人们的回忆中,再次活生生起来。

 

村庄把前后两栋房屋间的公共纵向道叫做该(街)。村庄里有两条东西土路,他们就叫一道该(街)二道该(街)。他家的亲戚在二道该(街)紧里头。两户大院套贴着碧浪起伏的青纱帐。一望而知,日子过得十分的小康。这便是诗人的亲属家。两位年轻的外甥媳妇,带我去见他八十多岁的姐夫。他们都是很憨厚的庄稼人,老人说诗人年轻时勤劳刻苦,脾气很倔,看不惯的东西生大气,真生气。老人说得很少,一个劲的笑。诗人秉性似梅傲雪,他斥责“故作高深,无病绅吟”一类滥調,为此大动肝火。他宁愿“携两袖清风而来,注定焚一身硬骨而去。”可是“与诗结伴而行三十年”,寻求“真、善、美”的路,并不像他青年时代放弃城市选择乡土诗人生涯那么痛快,现在他居住在城市里,而实际上,他的灵魂一直留在村庄。田野上的每一片草叶都唤出他思绪万端。“骑着秫秸跑马城的孩子长大了,留一枕高粱花香。”(密密的青纱帐)“哦,高粱垛上飘过的洁白云朵,可是我从故乡扬出的一叶征帆?”(泥土恋)“我看着脚下,翻滚开的黑色浪花,/弯曲、、、渐直、、、在慢慢的变化,/啊,犁把,/握着你我絵出了最美的图画。”(写在犁把上)“诗人,请不要鄙弃木犁吧,/多好的北方农民的影子,/现代化如果也是一颗良种,/定会扎根在捧起泥浪的犁底。”(木犁之歌)人们这样追想着,走在村庄的一道该(街)二道该(街)的泥土路上,感觉着深深扎根在故乡黑油油的泥土里的诗魂,如青纱帐般健壮的站立于诗界的天空里,挺拔着,旺盛着,呈现一派生命的原色。他说这诗是他的“欢喜泪”,是他洒给故乡的“毛毛雨”。他说“我的诗是写給农民的。”

 

著名诗人、诗刊主编张志民读过他的诗说:“这是条坚实的路,沿着它会走向更大的成功。”然而,诗人却在盛年走了。

 

 

 

 

 

 

 

 

 

 

 

 

 

 

 

 

 

 

 

 

 

 

重阳的散文(2008-09-08 11:27)

       诗人的村庄(一)

  诗人李风清先生逝世十周年了。他走的时候才五十三岁。那一年正赶上嫩江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他走的便有些凄凉的色彩。其实生与死,这概念并不是字面意义可以涵盖的。在藏克家先生那里早已有了辩证的解释。对于诗人李风清而言虽死犹生。时间并未使往事如烟,它赋予了某个人生历史阶段不可磨灭的意义。时间使它凸现出一种毫无虚荣的原则,这原则来自一种沉郁坚实的生活。他的追求,生命中的一切快乐和痛苦,激情和灵感,都与这个原则息息相关_______这个原则就是诗人的村庄。

 

在我还是个蹒跚学步的文学青年,李风清先生已经是一个颇有名气的乡土诗人了。在报社副刊部任职。渐渐的我在他的诗行里认识了他的村庄。他的村庄带着声音、色彩、和季节的呼唤,荡漾着一股清新纯朴的生活热情,把高尚和尊严,美好和庄重,情感和沉思,如“松嫩平原上的悠扬笛声”(重庆朱美云语),让人们嗅到一股北方芬芳的泥土气息,感觉到一种人生跋涉者的真诚渴求的心灵震颤。我想那是一个怎样的小村庄啊,让诗人如此牵肠挂肚?

  有一天我同诗人之子谈到了那个偏僻的遥远的小村庄。然后我知道了那些美妙诗篇背后的故事。因了爱诗,因了心爱的诗作见诸报端,他在即将迈入大学校门之际,断然从城市回到村庄。他在河北有个叫刘章的诗友高中毕业回乡务农,走出了一条乡土诗人的路。他想自己为什么不呢?于是沿着乡村那条泥土路,选择了他的艺术理想____村庄。一座低矮的狭窄的茅屋,三代同室的南北大炕,白天在田里劳作,夜晚,在老人孩子们的酣声中,伏在煤油灯下,与这个世界情人般的交谈。煤油不够用柴油(这还是朋友东讨西要的)。冬天,屋里水缸结冰(为了省火),他穿着棉大衣喝酒御寒。做代课教师的妻子,看他写得辛苦,给孩子们批改完作业,就帮他誊写诗稿。两人经常是一写就写到午夜。十几年后,他也是一个著名的乡土诗人了,诗又把他带回到城市的报社。我就是这时有幸结识了李老师。他不仅编稿和写诗,还要带领年轻的后来者。他发起并于同仁开创了明月岛诗会。一时桃李芬芳,诗坛若市。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振兴一方文学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我在他办的副刊上发表了第一篇散文《丁香花开了》,他大加赞赏,他说大手笔是不断努力写出来的。他相信天道酬勤。承蒙李老师恳切的激励,使我有了这珍贵的起步。使我不会写诗也有了读诗的兴趣。

 

  现在诗人李风清仿佛已经沉入了文学史,是已经过去的那个需要记忆的人物,把一个遥远的小村庄留给了今天和明天的明天。诗人称这个村庄是“音河畔一座荒僻的小村庄”。我决定把对诗人的纪念,做一次旅行,去看看他的村庄。这个村庄距平坦的柏油公路大约要八里路,距城市大约要二十里路,而走起来,在空间感觉上却要遥远得多。盛夏骄阳当空,无边的青纱帐,炎热使它分外的寂静。土路,雨天翻浆留下的车辙,搓板一样,竖着弯曲的土棱。干燥的尘土,在所有的轮子下欢呼,在所有的脚下起舞。在人们眼前扬起一片尘雾。诗人却深情的告诉人们:“沿着乡道那深深的车辙,呼吸着路旁马莲花的清香。” 尘埃落定的乡道是诗情画意。他请人们看“故乡小村的柴烟,天天吻着白云。”他的村庄真是有说不尽的好。我还要告诉人们,如果在这个季节恰巧走上了这条乡土路,还常常会看到羊群俯在车辙边,吮吸积存在里面的雨水。牧羊人会指着来路,说那里就是李风清曾住过的小村庄,他还有亲戚留在村子里。诗人的村庄以婉转和坎坷的形式出现在人们的眼前,村口立一块方形石碑,像一位敦厚的礼仪先生,对所有的人宣布:乌立斯克村。在周边青纱帐欢快鲜亮的繁茂中,村庄显得小、平静而淡然。人们会想诗人的村庄原来是这个样子,诗人隐匿在他的村庄里。村庄是自然界中的一行青青的岁月,是诗人一串串乡情乡水乡土的歌。

   他的耳朵倾听着村庄生命的音律:“榆木的辘轳吱呀唱,青石的井台高高垒。”(乡井水),“月色朦胧的庄稼地,咔吧,咔吧,咔吧------”(大平原,庄稼在拔节);“老一辈人都说,这土不用施肥,壮竹一样的高粱也会扬穗开花。”;他的双眼观察着村庄自然的景象:“如云,如雾,如纱,轻拢漫罩着,关东点点烟乡人家。”(关东烟花蓝蓝的开),“一朵葵花,捧起一个金盘,每天都把阳光盛得满满。”(葵花开了),“哦,秋风挥动潇洒的画笔,涂得遍野的高粱红了,红了,”(九月高粱红);他用心灵抒发着对生活的强烈感受:“那伸向窗外的乡道哇,大马车,曾似庄稼人放出的断线风筝、、、、、、”(马铃声声)。“乡情是片星星草,爱情是株野百合。”(音河抒情),“老榆,作不完绿色的梦,干枯了,化成一张木犁。”(木犁之歌),村庄在诗人的内心世界,让他的视觉、听觉、直觉,自由自在徜佯在农家小院里。小村庄在自然的变换中,在庄稼人平凡的日子里,活动着,热乎乎的迎着人们走来,从一个井边或是一件农具,从一片田野或是一株植物,从一个农人或是一辆马车,平静的,不喧闹的,朴厚的,不虚假的,清爽的,不卖弄的,把北方乡村浓郁的生活情趣,直陈在人们面前。人们会触到一颗缪斯的心,柔情万般的缠绕着村庄飞翔,看到那盘旋的姿影是依依的,渐旋渐高渐远的。远到人们不由想去寻找这个小村庄了。沿着一条长长的乡土路,风霜雨雪融合的路,雨天泥土翻浆的路,迭现不已的车辙和脚印,有过去有未来,有憧憬有乡愁,这条路是诗人坚韧的艺术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