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寂静的大山,我感觉思想的潮水。我不知道在我的旅途中,能有多少座山,但我知道每一座山,都在告诉我生命便是永无休止的攀登。
这泉水从山腹中流出,便带出了说不完的故事。我看到一个拄着木杖的婆婆,她举杖一挥,说她家在山里一拐弯就到了。她的腿脚不好,每天都下来走一走。我沿着山溪去她的家,走出了十多里,攀上一座山涯,却只看到了一片白菜地,一片玉米地,始知“云深不知处”。
这是画家常来的画廊。那云深处的婆婆每日要走到这里再转回去。这是她的家园啊!每日的看,默默的,只有她听得懂的山的衷肠,她用眼睛传递的心语。
这是老婆婆回家的路,这是她家园的路。那上面要经过一片玉米地,白菜地,好渺远的大山,却是近在婆婆的心里。
远方的客人啊,坐下来吧,歇歇脚吧,喝口甜美的山泉水,同大山拉拉呱。
去燕山的主峰雾灵山路,开满了这样的小花,问过许多人,他们不知名子,我说她就叫雾灵的迎客花吧。沿着盘山路一路微笑,一直到峰顶,真是好客呀。
这是家园的的歌唱,同山溪一样是生命的流淌。那个老婆婆拄着木杖,有时会手搭凉棚仰脸检视着上天赐予的金色和平。那深深
的爱意啊,便会在青山绿水间的十里画廊徊旋。啊,孩子们呢,好好的画画我们的家园吧!
远乡
远乡
水位:170.43(米),纸条上这几位数字使大家倒吸一口冷气,而流量是每秒9650立方米,这意味着洪峰再过48小时就会传播到卜奎城西嫩江干流。
那天是分站的吉普车送我去的。到达古城子,车子还没有停稳,就围过来四个脏兮兮的孩子。头发长的可能是女孩,秃头亮光光的肯定是男孩。因为他们穿的都差不多,都赤着脚,都垂着两筒黄鼻涕稀溜稀溜响,为首的略高,脑壳很大,身子又黑又瘦,眼珠子灵活、黑亮,一举一动黄羊一样机灵。他靠近吉普车的样子十分逗人,是一窜一跳奔过来的,仿佛后面有猎枪赶着他。
泥鳅招呼人欢喜用“咳”,很重的去声,极气魄,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背着柴捆的泥鳅,一大捆柴把他埋没了,只见柴捆移动见不着人。
魏禹紧紧地搂着一棵杨树,我站在他旁边,恐惧渐渐消失,没有月亮,星光格外璀灿。在外面,那些奇怪的音响和幻觉都没有了,撒野的山风在敏河上呜呜吹过,简直是一篇深奥的甲骨文,等待着知音来破译。
终于抵不过疲倦,我俩背靠背倚坐在树下,围着被子睡着了。
我无言以对,讪讪地问:“这么早,哪去?”
后来弄得老李也招架不住了,频频把手伸进褂子里吭哧吭哧挠。茫茫河面没有一只甜瓜飘来。我的脑子里不知怎么浮现出非洲的吃人蚁。部落首领惩罚罪人,就是把他们扔进蚁穴。这是我在一部西部电影片子里看到的,现在想起来很不是时候,夸大了恐怖气氛。接着我看见自己躺在蚁穴里,浑身的肉啃个精光,骨头架子上排满黑蚁。“妈呀!”我疯了似地乱抓乱挠,觉得浑身肉疼,这么一叫一蹦一跳,小船失去了平衡,兜底把我们扣到了河里。
待我们重新爬上小船,古城子已经在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两岸是疙瘩溜球的山包子和稀零零的灌木丛。
船靠了岸,我们都饿塌了腔子。船上中午剩下的几个馒头和咸罗卜条都掉进水里喂鱼了。
回到古城子观测站,星星已经出来了,岸上有火光游动。
他们把我扶进观测站,我软在床上,心里直骂自己“熊蛋”。工作还没有怎么样,麻烦倒惹了不少。
我说:“没有必要,我只是感冒,神志还很清醒,发发汗就好了。”
老李不答应:“这里没个大夫,万一有个差错,没法向学校交待。”再任你说什么他也不搭碴了,固执地沉默。
可巧,在接近甘南县界的地方,遇到了一辆拉货车,魏禹上前拦住了,说明情况,司机还挺热情,让我们上了车。
哦,古城子!
我们的冬天
我们住的菜园胡同,后来叫了游览路。我对这里的冬天印象特别深 。早些年属于城边子, 一色的平房,四面旷旷大大的无遮无拦的,放眼出去一片菜地,此外还是菜地,一湾绿莹莹的水绕着,冬天一到,雪就盖上了水和地。而雪早早就来了。夏日的葱荣仿佛一眨眼,再一眼望出去已是白茫茫的雪原了。那些平屋顶戴上了白斗笠,披上了白蓑衣,就像是圪蹴着的老翁们,笑咪咪地望着雪原。长长的冬天,因为有了雪,并没有感到枯燥乏味,相反,我们得到了别样的自然情趣。
我们堆雪人。把铁锹、泥抹子和笤帚都从仓房里鼓捣出来,双手冻得通红,不住地凑到嘴边哈气。有的手上生了冻疮也不在乎,一锹一锹的干得极认真极卖力气。雪人在飘舞的雪花中长成了,就像从地上长出来的,就像从天上落下来的,煤球做眼睛,葫萝卜做鼻子,威大罗做帽子,怀抱一把大扫帚,立在院门前,像个神气的看门人。我们围着雪人又蹦又跳,锹哇笤把啊朝空中抛着。好像我们完成了一件伟大的雕塑。雪停时,会有很多的麻雀飞来凑热闹。旁若无人的歇在雪人的肩上,扫帚上或屋檐上,叽叽喳喳的对着雪人说长道短。这会儿我们可没有功夫搭理这些小东西,我们要做的事太多了。比如抽冰尜儿。那是用木头镟的小玩意儿,也叫冰猴。着冰的尖头处钉一颗大头钉,我们自己用蜡笔或水彩在上面涂上圆圈,转起来有彩虹的光影。我们还喜欢跑到很远的摆渡口雪野里,去踩脚窝儿。那里的雪又白又光洁。打雪仗也很有趣儿,我们分成两队,雪球在空中呼呼的飞。那些雪球像白色的礼花,在半空里纷扬,或是在人身上绽放。这种游戏没有激烈情绪,颇有些浪漫的庆典。是孩子们对雪的礼赞。
大人们当然是不允许的。不断在我们耳边唠叨,千万不要出去了,小心冻掉鼻子,冻掉耳朵。这样耸人听闻的警告,却鼓动起我们冒脸的隐秘喜悦。那时摆渡口还没有架江桥,冰雪连天,万踪俱断。雪原安静极了,就像铺到天边的白蜡光纸,诱惑着我们去裁剪。一个孩子在前面走,其他的孩子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窝儿。不知为什么,身后的脚窝儿,总是能给我们带来无穷的喜悦。在我的回忆中,它有些像欧洲印象派绘画。凝脂般的雪原朝天边伸展开去,一行脚窝儿,深深地迤逦在寂静的雪原上。人家和树木在很远的雪原的尽头,像是几片泼墨。有时会飞来一两只鹰,在空中盘旋。孩子们仰起头对着鹰嗷嗷叫几嗓子,回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着,起初是明亮的一片,然后变成一个光点,好像被鹰抓走了,那回声同鹰一起飞远了。这些情景,会让我想到毕沙罗的光感色彩说,光制造不同的色彩,而我们的记忆,在时间中发现美的抵达。现在我们要去溜冰了,这是我们的一项隆重的活动。在西泡子,也许葫芦头,清扫出一片冰场,四周要垒上雪墙,留一扇小门,我们在这里溜冰,既安全又暧和。每人一张冰爬犁。爬犁很粗糙,一付旧冰刀,钉在几快木板下。没有冰刀的,找两根粗铁丝也一样。人盘腿坐在木板上,两手各握一根铁铸的冰纤子,身子略为前倾,手中冰钎用力点冰,就同竹篙点水似的,爬犁箭一般蹿去。一张接一张,连成串,冰钎子起起落落,宛如一条长龙,在冰场里蜿蜒游动。起初很慢,越划越快,耳旁风声呼呼,爬犁扬起阵阵雪雾,好像要腾空而起似的,孩子们又惊又快乐,忍不住尖声大叫,可是他们决不放慢速度,直到筋疲力尽翻倒在冰上,你撞我我撞你哎哟哟的滚一身冰雪,仰面朝天的躺在冰上耍赖。若是被撞疼了,非扯着喉咙骂人不可,骂得很粗野,好像就要动手打起来,好像要剥谁的皮似的,然而骂声还没着地,孩子们又和好了,重新坐到爬犁上撒开了欢。雪是孩子们永恒的朋友。
而上了岁数的老人,则用另一种方式对雪。他们坐在窗前或站在门口,安静的听雪和看雪。张开手掌,让雪花躺在手心里,一边叨唠着,下雪啦,好雪呀!老人说的好雪,就是应时的雪,这样的雪叫瑞雪。循着自然的规律,滋润万物。老人们总是很珍惜的将路面上的瑞雪,送到树下、田间、水泡子里。不是1983年4月那场突袭卜奎的暴风雪。纯洁的雪如果受了暴风的挟持,也会疯狂,干些坏事。自然界的事也好,人类的事也好,凡事都是有个界的,过了界,就变成灾了。那一年四月我出差在武汉。听到消息,匆匆往回赶。从哈尔滨至卜奎沿途,到处是雪灾肆虐过的残痕。有好长时间,那折断的电线杆子。塌掉的房屋,以及惊悸未消的面孔,出现在梦中。老人说造孽呀,老人们提到这场雪灾就忧心忡忡。过大年的时候,老人们喜好“瑞雪兆丰年”的楹联。大年三十,老人们定要守岁的。他们静静地坐在窗前,呷着淡茶,或抽着旱烟,倾听着自然界的动静。有时也站到院子里,去看天空。午夜,老人们唤醒贪睡的孩子们,去院子里放爆竹,吃过辞旧迎新的饺子,便牵着他们的手,去串胡同拜年。大老远的就嚷嚷,昨夜黑挺安静,是个平安年呢。对方说,今冬雪下得好哇,开春一准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啊。我们的冬天,其实是个魔法师,绿色的春天,饱满的夏天,硕果累累的秋天,都隐藏在雪原下。
近几年,气候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们的冬天几乎很少下雪了。落雪的日子变成了一个节日。2008年12月1日卜奎城落下薄纱般的初雪后,隔一天竟落了第二场真正的冬雪,漫天飞舞的雪花如歌如泣,半天的功夫雪没了脚脖子,北风有了小刀割脸似的凌厉。仿佛消失了很久的欢乐回转来了。那欢乐是最先从劳动湖上掀起的。劳动湖是我们这里的活水湖,它通着嫩江的。其实叫它河也靠谱儿。雪霁的下午,湖面上一下子聚了很多的人,以附近大学里的学生们为主,他们与雪产生了一见钟情的热恋。年轻人在冰雪上打滚儿,摆成各种姿式拍照,他们最喜欢的是摆成一个大字,背靠大地,拥抱苍空,一个大写的人字。很多的孩子在清理出的河面上溜冰。晚上冰上的队伍扩大了,下班的人群,加入进来。人们是点着星光留连在冰上的。有的人还将宠物带到冰上,狗们一连串的滑着筋斗,可是看样子比人还兴头,不断的滑倒不断的爬起来,叫着追逐着,谈情说爱。星光下的冰雪看上去有些蓝瓦瓦的,在这铺展开的蓝雪间,会有许多的光珠闪动,它们旋转着,如七彩的水钻,呈兴奋的跳跃状,这是具有当代科技含量的冰猴。那些发光体如冰猴的首饰,戴满它的头顶,只要主人挥动鞭儿转动它,它便痴迷的舞蹈,疯狂的探戈,或者感伤的小步舞,那要看主人的心情了。而星空似乎也看得痴迷,星子们手牵手要下凡了。它们逐渐的变大,接近人类的世界,有时忽悠一下,又朝高空飞去,是人类的笑声惊着它们了吗?可是忽然间你开窍了,那不是星子,可与星子比美的新科技风筝,有传统的凤/蝶/鱼一类形状的,有现代的变形金钢/超人/长江七号一类形状的,无论什么形状的,它们都有了发光的装置,在夜空中飞起来,它们变成了许多的星座。你可以任意驰骋你的想象。想到童年在雪原上留下的脚窝儿,想到土制的冰爬犁,想到老屋门前憨头憨脑的雪人,想到只在一个拳头大的木疙瘩尖头钉一颗大头钉的冰尜尜,想着挽着一只土篮走在冰雪中,伸着生着冻疮的小手去扒煤核,我们充满慈爱的想着生活和冰雪,想着自然与人,想着贫穷和富有,想着那时我们坚信,当下一个冬天到来的时候,那些留在雪原上的脚窝儿依然会存在,依然会有嗷嗷叫的回声,在雪原上传递着快乐。
比如此时,一抹淡淡的霞晕染过窗子,空中的冻云散尽了,西方的天际,陈起一片桔红的云锦,给雪后的街景,烘出了微微的暧意。打开了窗子。并不觉得冷。但觉一股清凉浸入肺腑,连日来的倦怠一扫而光。不知谁家的鸽子,也感觉到了雪后的惬意,轻盈地盘旋屋顶。
一辆”的士”停在楼前,车门处下来母子俩。小家伙也就二、三岁的样子。穿着黑白格的羽绒服,圆滚滚的,就同小企鹅似的。趁母亲付车费的功夫,小家伙摇摇摆摆走到花池子前。花池子里蓄满了雪,像铺着一床厚厚的羽绒褥子。他顿了顿,然后一脚迈进去,似乎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他想这么开心的走下去,偏偏母亲回头看见了他,于是发了声尖叫,飞奔过去捉他。小家伙咯咯笑着,张开小手扑倒,滚在了雪地里。
我轻轻关上窗子,觉得屋子里的空气也变得新鲜了。却有一点点兴奋,无法再回到书本里。我明白了,我将小家伙的笑声关在了屋子里,我重新感觉了童趣。生命因而充满活力。
时间、地点、人或许会有所变化,往事或许在厚积的岁月下了无痕迹,而对大自然爱恋的天性,那种出于童真的特别表达方式,那种清纯得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不知不觉的会留存下来。真诚的热爱它吧,我们的冬天就不会失去希望。
下雪了,漫天的雪花舞着,牛马年,好作田,满天飘舞的是衣食父母的指望啊。而对于孩子们来说,没有比和顺的自然滋养更能使人聪明的了。它持久的发散着强烈的快感,悄然滋养起一种健康的心灵依托。我们的冬天呀,洁白的冰雪呀,是无边的欢乐。
鱼说鱼的话
天响晴响晴的。日头在东边天上画了个金圈儿,明晃晃地扣在地脚处那青青的坨坨山上。山下的嬷嬷河絮絮叨叨说瞎话。鱼们在说海,说它们的险路,如何逃脱了网的追踪。雪雪常常蹲在河边听。姥姥说,十二岁以前的孩子什么都听得懂。雪雪听得懂,她把鱼的话告诉姥姥,姥姥说,对了,鱼就说鱼的故事。雪雪也喜欢看坨坨山,猜测着里面的秘密。她在本子上写:坨坨山是大地母亲送给人类孩子的礼物。它很顽皮,喜欢捉迷藏,总是在早晨把自己藏在浓雾里,让太阳寻它出来。
雪雪很想去爬坨坨山,看看山上的风景。妈妈说她太小,姥姥打岔:“雪雪七岁了,我五岁就下河摸蛤蜊了。”妈妈说姥姥有些糊涂了。雪雪听了妈妈的话倒糊涂了。姥姥怎么能糊涂呢?秋天里,姥姥牵着雪雪的手,去到收获过的田里拾土豆。邻里的见了就嚷嚷:“嗨,老家伙,还没活够哇,劲劲的。”姥姥笑眯眯地说:“还没活够呢!瞧瞧,这日月多亮堂,要啥有啥哟。”冬天姥姥就牵着雪雪的手,去村路上拾牛粪蛋。妈妈说:“别再去了罢,怪丢人的。家里又不是缺钱花。”雪雪的爸爸养了十头奶牛,一年能赚好多钱。雪雪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和鞋子。糼稚园的小朋友们投来羡慕的目光,雪雪心里就有一种满足感。唯一让雪雪不自在的就是两颗门牙,牙的中间有两条波纹状的黄锈。有人说是吃多了土霉素,有人说是水土的关系,婶婶说,有钱就中,黄牙就变成宝贝了。雪雪就去照镜子,怎么也看不出那两颗生了锈的门牙是宝贝。雪雪说话就尽量闭着嘴,笑的时候用手捂住,显得羞答答的。小朋友们就说她娇气。妈妈说:“别听人瞎掰,等着找个明白人看看。”明白人始终没来。雪雪想,人对有些事还真就没什么好办法。比如姥姥在春天里生病了,请了好多大夫,也没管用。姥姥倚着门框站着,雪雪拉住姥姥的手,姥姥的手再也不像从前一样暧乎乎的,而是干巴巴的凉。“坨坨山上的树泛青喽。”姥姥说,然后就咳嗽。“姥姥等你病好了,咱们去坨坨山好不好?”姥姥的眼神湿湿地看着雪雪,“好,好,姥姥身子骨好些就去坨坨山,给你姥爷去采一把安息香。”妈妈说;“真是有些糊涂
了,城里什么样的香烛没有?”妈妈的话就像一阵西南风,给姥姥的脸上吹来一片乌云。雪雪想到了常念叨的童谣:风来了,云来了,雨来了、、、、、、。
冬天来了。刮过北风之后,下了一场大雪。那雪从门前一直铺盖到嬷嬷河和坨坨山。雪雪和小姐妹在嬷嬷河上划冰爬篱,有时也抽冰猴。冬天真是太长了。坨 坨 山一直盖着厚厚的雪被子。几只老鸹停在干净的树枝上,石雕一样没有生气。雪雪记得姥姥最不喜欢冬天,一到冬天她就咳嗽。有一天雪雪梦见姥姥对她说:“这边没有冬天,她不再咳嗽,只是短了安息香,睡不好觉。”雪雪就同妈妈说姥姥要安息香呢。妈妈惊讶地看着她:“雪雪你说什么呀?”爸爸说:“不是昨天在冰上玩得太晚了,冻着了吧?”妈妈伸出手摸摸雪雪的额头,雪雪生气地扭过头去,说:“昨天夜里姥姥对我说的。”爸爸看看妈妈,妈妈看看爸爸,妈妈一拍手,说:“雪雪你做梦了吧?好,好,等坨坨山绿了的时候,让爸爸带你去,是不是?”爸爸点点头,说:“雪雪,等坨坨山绿了,我带你去”。雪雪高兴了,心想春天你快来吧,要不姥姥该着急了。雪雪就跑到院子里,跑向嬷嬷河,张开双手大声呼喊,坨坨山,你怎么还睡懒觉哇?坨坨山藏在厚厚的雪被子里,只管睡大觉,一点也不理会雪雪的心情。
嬷嬷河最先醒来了,有一天早晨雪雪听见嬷嬷河唱起了歌,“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春天给大地扯了件新衣裳。”雪雪笑了,雪雪说:“妈妈,嬷嬷河唱歌了。”雪雪就天天站在姥姥站过的老榆树下,看着砣砣山一点点的绿。春风从她面前吹过来吹过去,砣砣山浅浅的青转眼就变深,变成肥肥的绿,绿成浓浓的云,把砣砣山围得严严实实。雪雪就问爸爸:“啥时去采安息香啊?”爸爸在挤牛奶,刺刺,牛奶水枪一样射进下面的铁桶里。爸爸说:“啥?”“姥姥要的安息香呗。”“唔。”爸爸双手一上一下撸着奶头,刺刺,白花花的奶水在铁桶中散着小小的波纹。“等我进城送牛奶捎些香来。”雪雪生气的跺脚:“不是不是,是山里长的安息香。”爸爸笑笑,说:“唔”。双手抱着牛的大奶子揉来揉去。雪雪生气的噘起嘴巴:“还是大人呢,说话不算数。”妈妈说:“雪雪,说啥呢?”雪雪说:“爸爸说话不算数,砣砣山都绿了,给姥姥去采安息香啊!”妈妈说:“你看爸爸忙着做事呢,等以后再说吧。去,玩去吧。”
雪雪心里很难过。她跑到院子里,站在老榆树下,她想姥姥也一定很难过。就像那次她把姥姥的草鞋扔到树上,姥姥急得在树下转磨磨一样。雪雪跑到田野里,看见她喜欢的蝴蝶花开了,姥姥说蝴蝶花开的时候,你想见的亲人就会到来,你看不见他们,他们可看得见你呢。雪雪张大眼睛四处张望,大叫“姥姥你看见我了吗?”雪雪奔跑起来,朝嬷嬷河跑去,有许多蝴蝶、蜻蜓、蚂蚱跟着她飞。“姥姥你放心好了”,雪雪望着翠绿翠绿的坨坨山,说,“我一个人也能行,秋天我就要上小学了,我也是一个大人了。”雪雪站住了,挺了挺腰板,觉得自己真的长高了。
嬷嬷河很瘦。已经好久没下雨了。在下游转弯的地方,有几个男孩子,脱得光溜溜的,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在玩“插蜡烛”。从岩石前面,笔直地跳进水里,再从后面出来,爬上岩石,岩石下面是一个深潭。雪雪舔舔嘴唇,真希望自己是个男孩,野野地玩。“嗷_____”,岩石上的男孩发现了雪雪,齐声怪叫,冲她打口哨。雪雪双手一叉腰,唱歌似的说:“嬷嬷河又不是你家的!”她赌气朝河边走去。男孩们说:“好辣好辣,谁娶了这媳妇可遭罪了。”男孩们,噗嗵噗嗵,跳进水里,围成一个圆圈儿,打仰泳,努力往起腆肚皮,小鸡鸡在水面上一撅一撅的。雪雪啐了一口,并不看他们。她小心地踩着踏脚石。在河的上游,村人摆放了过河的踏脚石,天旱的时候,水流小,踩着石头就可以过嬷嬷河啦。男孩子们觉着没趣,深深吸口气,大家一个猛子扎下去,绕到岩石后面,爬上去,看见远去的雪雪,像一朵小红花似的,在坨坨山下一闪一闪的。
日头下山的时候,嬷嬷河就披上了彩色的纱幔,玩“插蜡烛”的孩子,开始穿衣服要回家了。他们看见一个女人急急的走来,走到他们跟前站住了,说:“小兄弟,你们一直在这里玩吗?”男孩子们同声说:“是啊,玩了一天啦,我们要回家吃晚饭啦。”女人看看天,说:“是该吃晚饭了。你们看见一个小女孩来过吗?”一个男孩说:“是穿着红衣服,扎着羊角辫的吧?”男孩把两只巴掌立放在头顶上,其他的男孩嘻嘻哈哈笑起来。女人焦急的说:“对呀,对呀,她到哪里去了呢?”男孩说:“你是她的妈妈吗?”女人说:“是呀,一天没着家了,这孩子。”男孩们不由都把头转向了坨坨山,坨坨山在暗下来的云深处,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窗外的小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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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村庄(三)
在他过了四十五岁后,他感到了累,那道古老的司克芬斯之谜同样使他迷惑。后来几次去报社送稿,总是见他一个人默默的站在窗前望天空。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雪霁的早晨,我去送一篇小说约稿。同每一次一样,他伫立窗前,点头招呼一声,并未离开,让我去看天空。东方朝阳不是红色的而是银色的球,在它上方是凯旋门状的彩虹光环。是冬天里少有的景象。这样子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云层上来了,光环淡去。他轻叹一声,默然坐下。而今重读他的诗作,那声轻叹骤然清晰起来,也许这便是他想说的话:“诗这东西像人生一样,永远是一道难解的五彩谜。”因此他郑重声明于世:“写自己的诗,走自己的路。”那是他经手給我发的最后一篇稿子。后来他病倒了。我听说已经很迟了,他先是住院了,后来回到家里疗养。我和丈夫去看他。他的夫人看到我们,欢喜的叫:“你看谁来了?你看谁来了?”就要引我们进卧室,他却一下子从床上起来,就那样一身睡服迎出来。我心里一阵难过,他原本魁梧键壮的身体让病魔掏空了。他坚持同我们坐在客厅里,一直笑得开心。他依旧关心着文坛,他希望大家多在写好作品上下功夫,要真实的面对生活。疾病夺去了他的身体,他的诗魂尚在,他诗人的铮铮风骨还在。尽管他的声音低哑,却能感到他往昔谈笑风生的诗兴。生死在他那里早已释然。
也许是父亲的影响,他的四个孩子大学毕业,有三个孩子在报社工作,都倾心于诗赋,但是他并不赞同。而且坚决反对。
鲁.亨兹(奥地利)将诗人生涯简括为四句话:象一个顶风划船的水手/庄严的站起来,被载过了/致命的森林、峡谷、城市/我们顶着死亡写作。
保罗.泽兰(德国)将时间的格言这样给诗人:这个世界/读不懂,一切事物翻过两遍/这个强大的钟沙哑地/为摔裂成几瓣的小时/辩护/你,在你最深的部落里/被锁住/爬出来的是你自己。
我想这便是一个真正诗人的苦乐自明的通透吧,知道那诗行是奉献者的牺牲,是滴过去的吸干生命的血痕。诗人埋在心底的话,大约是没有准备好为诗无限而牺牲,没有准备好以昂贵的代价去登魏晋之堂、入唐宋之室的话,莫不若不做吧。如果没有舍弃一切妄念的决心,莫不如过一种自在轻松的衣食日子吧。真正的诗魂是以命相抵押的。也许诗人埋在心底的话是你们如其猜谜,不如读读我的诗吧,“青春留给了青纱帐,故乡九月的红高梁,年年点燃我生命的火把,即便有一天熄灭了,根仍在那活命的泥土下。” 诗人至死不渝的是饱含深情的赤子之心,他把这颗跳动的真心完完全全給了他的村庄!給了大平原和为生活而辛苦劳作不息的劳动人民。他在平凡的农民平凡的生活中捕捉到了真善美,那种不自卑不自弃,既使低如草叶,却是永远蓬蓬勃勃的活着奋斗着。
乌立斯克村,不再是这一个,而是诗人乡情的隐喻,是的,那就是诗人的村庄。如星空一样,有关诗的永恒与无限。
而那条泥泞的乡土路,让我再次满怀敬佩的心情回想着硬骨头诗人李风清先生的艺术人生之路,它不辉煌,也不暗淡,它留在后人心里的,是被自然的阳光照耀着的,明亮的,坚实的、坦荡的永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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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村庄(二)
村庄把前后两栋房屋间的公共纵向道叫做该(街)。村庄里有两条东西土路,他们就叫一道该(街)二道该(街)。他家的亲戚在二道该(街)紧里头。两户大院套贴着碧浪起伏的青纱帐。一望而知,日子过得十分的小康。这便是诗人的亲属家。两位年轻的外甥媳妇,带我去见他八十多岁的姐夫。他们都是很憨厚的庄稼人,老人说诗人年轻时勤劳刻苦,脾气很倔,看不惯的东西生大气,真生气。老人说得很少,一个劲的笑。诗人秉性似梅傲雪,他斥责“故作高深,无病绅吟”一类滥調,为此大动肝火。他宁愿“携两袖清风而来,注定焚一身硬骨而去。”可是“与诗结伴而行三十年”,寻求“真、善、美”的路,并不像他青年时代放弃城市选择乡土诗人生涯那么痛快,现在他居住在城市里,而实际上,他的灵魂一直留在村庄。田野上的每一片草叶都唤出他思绪万端。“骑着秫秸跑马城的孩子长大了,留一枕高粱花香。”(密密的青纱帐)“哦,高粱垛上飘过的洁白云朵,可是我从故乡扬出的一叶征帆?”(泥土恋)“我看着脚下,翻滚开的黑色浪花,/弯曲、、、渐直、、、在慢慢的变化,/啊,犁把,/握着你我絵出了最美的图画。”(写在犁把上)“诗人,请不要鄙弃木犁吧,/多好的北方农民的影子,/现代化如果也是一颗良种,/定会扎根在捧起泥浪的犁底。”(木犁之歌)人们这样追想着,走在村庄的一道该(街)二道该(街)的泥土路上,感觉着深深扎根在故乡黑油油的泥土里的诗魂,如青纱帐般健壮的站立于诗界的天空里,挺拔着,旺盛着,呈现一派生命的原色。他说这诗是他的“欢喜泪”,是他洒给故乡的“毛毛雨”。他说“我的诗是写給农民的。”
著名诗人、诗刊主编张志民读过他的诗说:“这是条坚实的路,沿着它会走向更大的成功。”然而,诗人却在盛年走了。
在我还是个蹒跚学步的文学青年,李风清先生已经是一个颇有名气的乡土诗人了。在报社副刊部任职。渐渐的我在他的诗行里认识了他的村庄。他的村庄带着声音、色彩、和季节的呼唤,荡漾着一股清新纯朴的生活热情,把高尚和尊严,美好和庄重,情感和沉思,如“松嫩平原上的悠扬笛声”(重庆朱美云语),让人们嗅到一股北方芬芳的泥土气息,感觉到一种人生跋涉者的真诚渴求的心灵震颤。我想那是一个怎样的小村庄啊,让诗人如此牵肠挂肚?
有一天我同诗人之子谈到了那个偏僻的遥远的小村庄。然后我知道了那些美妙诗篇背后的故事。因了爱诗,因了心爱的诗作见诸报端,他在即将迈入大学校门之际,断然从城市回到村庄。他在河北有个叫刘章的诗友高中毕业回乡务农,走出了一条乡土诗人的路。他想自己为什么不呢?于是沿着乡村那条泥土路,选择了他的艺术理想____村庄。一座低矮的狭窄的茅屋,三代同室的南北大炕,白天在田里劳作,夜晚,在老人孩子们的酣声中,伏在煤油灯下,与这个世界情人般的交谈。煤油不够用柴油(这还是朋友东讨西要的)。冬天,屋里水缸结冰(为了省火),他穿着棉大衣喝酒御寒。做代课教师的妻子,看他写得辛苦,给孩子们批改完作业,就帮他誊写诗稿。两人经常是一写就写到午夜。十几年后,他也是一个著名的乡土诗人了,诗又把他带回到城市的报社。我就是这时有幸结识了李老师。他不仅编稿和写诗,还要带领年轻的后来者。他发起并于同仁开创了明月岛诗会。一时桃李芬芳,诗坛若市。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振兴一方文学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我在他办的副刊上发表了第一篇散文《丁香花开了》,他大加赞赏,他说大手笔是不断努力写出来的。他相信天道酬勤。承蒙李老师恳切的激励,使我有了这珍贵的起步。使我不会写诗也有了读诗的兴趣。
现在诗人李风清仿佛已经沉入了文学史,是已经过去的那个需要记忆的人物,把一个遥远的小村庄留给了今天和明天的明天。诗人称这个村庄是“音河畔一座荒僻的小村庄”。我决定把对诗人的纪念,做一次旅行,去看看他的村庄。这个村庄距平坦的柏油公路大约要八里路,距城市大约要二十里路,而走起来,在空间感觉上却要遥远得多。盛夏骄阳当空,无边的青纱帐,炎热使它分外的寂静。土路,雨天翻浆留下的车辙,搓板一样,竖着弯曲的土棱。干燥的尘土,在所有的轮子下欢呼,在所有的脚下起舞。在人们眼前扬起一片尘雾。诗人却深情的告诉人们:“沿着乡道那深深的车辙,呼吸着路旁马莲花的清香。” 尘埃落定的乡道是诗情画意。他请人们看“故乡小村的柴烟,天天吻着白云。”他的村庄真是有说不尽的好。我还要告诉人们,如果在这个季节恰巧走上了这条乡土路,还常常会看到羊群俯在车辙边,吮吸积存在里面的雨水。牧羊人会指着来路,说那里就是李风清曾住过的小村庄,他还有亲戚留在村子里。诗人的村庄以婉转和坎坷的形式出现在人们的眼前,村口立一块方形石碑,像一位敦厚的礼仪先生,对所有的人宣布:乌立斯克村。在周边青纱帐欢快鲜亮的繁茂中,村庄显得小、平静而淡然。人们会想诗人的村庄原来是这个样子,诗人隐匿在他的村庄里。村庄是自然界中的一行青青的岁月,是诗人一串串乡情乡水乡土的歌。
他的耳朵倾听着村庄生命的音律:“榆木的辘轳吱呀唱,青石的井台高高垒。”(乡井水),“月色朦胧的庄稼地,咔吧,咔吧,咔吧------”(大平原,庄稼在拔节);“老一辈人都说,这土不用施肥,壮竹一样的高粱也会扬穗开花。”;他的双眼观察着村庄自然的景象:“如云,如雾,如纱,轻拢漫罩着,关东点点烟乡人家。”(关东烟花蓝蓝的开),“一朵葵花,捧起一个金盘,每天都把阳光盛得满满。”(葵花开了),“哦,秋风挥动潇洒的画笔,涂得遍野的高粱红了,红了,”(九月高粱红);他用心灵抒发着对生活的强烈感受:“那伸向窗外的乡道哇,大马车,曾似庄稼人放出的断线风筝、、、、、、”(马铃声声)。“乡情是片星星草,爱情是株野百合。”(音河抒情),“老榆,作不完绿色的梦,干枯了,化成一张木犁。”(木犁之歌),村庄在诗人的内心世界,让他的视觉、听觉、直觉,自由自在徜佯在农家小院里。小村庄在自然的变换中,在庄稼人平凡的日子里,活动着,热乎乎的迎着人们走来,从一个井边或是一件农具,从一片田野或是一株植物,从一个农人或是一辆马车,平静的,不喧闹的,朴厚的,不虚假的,清爽的,不卖弄的,把北方乡村浓郁的生活情趣,直陈在人们面前。人们会触到一颗缪斯的心,柔情万般的缠绕着村庄飞翔,看到那盘旋的姿影是依依的,渐旋渐高渐远的。远到人们不由想去寻找这个小村庄了。沿着一条长长的乡土路,风霜雨雪融合的路,雨天泥土翻浆的路,迭现不已的车辙和脚印,有过去有未来,有憧憬有乡愁,这条路是诗人坚韧的艺术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