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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01 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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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分类: 现在进行时

        被毒品毁掉的家庭

六年前,十三岁的少年最后一次去监狱探望被判死刑的父亲。

六年后,我在云南省未管所采访了十九岁的小伙子。

孩子,坐吧。别紧张,跟奶奶讲讲你的故事好吗?我极尽善意,用拉家常的语气,化解着他内心的惶惑和抵触。

他缓缓地坐下来,一双黑红色大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双膝上,就像一对小木桨放在小舢板上,交谈中,他始终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他:中等个儿,高原的阳光把他磨砺得很健壮,黑红色的脸膛,大鼻头,厚嘴唇,元宝耳,一副憨厚可爱的模样。眼睛里透出的不是坏孩子所惯有的顽皮或狡诈,而是山里孩子的憨厚与纯朴。我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厚道模样的小伙子怎么会犯下如此重罪!

从他低沉而缓慢的述说中,一场令人惊怵的人生悲剧,就像从桥底下流出的一股污水,使我不由得一次次地倒吸冷气,心里发出一阵阵唏嘘与惊叹。

他叫袁全(化名),199712月出生在云贵川三省结合的一个偏僻山村。他不记得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哪一年,只恍惚记得好像是十岁那年秋天,奶奶家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奶奶抹着泪对他说:全全,这是你爸爸,快叫爸爸!

爸爸,这个最亲切、最平常的称呼,对其他孩子来说再平常不过了。可是袁全却瞪着狐疑的大眼睛盯着陌生人,死活叫不出口来。对他来说,爸爸这个称呼太生疏,太遥不可及了。从记事起,他就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喊着爸爸乐颠颠地扑到父亲怀里,尽情地享受着父爱。可是他却从未见过父亲,更没有享受过父爱。他曾问过奶奶,爸爸去哪儿了,为什么从没见过爸爸?奶奶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没有回答,而是弓着过早弯曲的腰身去地里干活了。

从此,他再也不问了。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妈妈在广东打工,一两年才能回来一次。

他曾想过:爸爸是不是像村里那些人一样犯事了?村里好多人都因犯事被警察抓走了。

没错,在他一岁那年,父亲就因贩毒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当时,母亲正怀着他的弟弟。从此,这个原本虽不富裕,却还算和睦的家庭变得四分五裂,一家四口分别住在四个地方:父亲在监狱服刑;袁全被送到爷爷奶奶家;母亲将弟弟交给了外婆,独自去广东打工。

父亲在监狱里关了九年,提前释放了。

虽然,袁全对突然冒出来的父亲没有感情,很少跟他讲话。而且袁全常年在学校寄宿,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但是,父亲的归来毕竟给这个缺少亲情、缺少团聚的家带来短暂的快乐,一家四口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母亲不再外出打工,不久,又怀上了第三个孩子。

然而,父亲给这个家庭带来的温暖,就像寒冬里划亮的一根火柴,火光一闪,其苍白惨淡的光亮还没有给嗷嗷待哺的孩子,给这个风雨飘摇、支离破碎的家带来一丝暖意,就突然熄灭了。而且永远地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比地狱更可怕、更严酷的黑暗。从此,阳光再也没有照进这个很少有过欢乐的家。

他对父亲虽然没有感情,但是父亲在家就在,父亲不在家就散了。

在二审的法庭上,他和母亲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父亲给他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剃着光头,一身宽大的囚服,脚上戴着哗啦哗啦响的重镣,被武警押着走进法庭。父亲进门就急忙盯着旁听席,发现他们母子俩坐在旁听席上,父亲的眼里唰地涌满了泪水。母亲手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父亲站在被告席上一直在哭,他和母亲坐在旁听席上哭,听到二审法官最后一句宣判维持一审判决,一家三口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绝,同时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末了,法官允许父亲与他们母子见上最后一面。

我问他:见面时父亲对你和母亲说了什么?

袁全摇了摇头:没说,父亲一句话没说,光是哭。父亲从囚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母亲。那是父亲在监狱里穿着囚服照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曾经采访过不少死刑犯,临刑前,他们都会对妻儿说几句临终遗言。记得一个被押赴刑场的抢劫杀人犯,趴在看守所的大铁门底下,冲着大铁门外三岁的儿子,大声哭喊:儿子,可别学你爹呀!你可要好好做人,千万别走爹的死路啊!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生离死别之际,作为就要被押赴刑场的父亲,总该对妻儿留下几句叮嘱。可是,这个父亲并没有给儿子留下一句告诫,连一句叮嘱的话都没有留下。我在想,如果袁全的父亲能在临死前,以自己血的教训给儿子留下几句人生彻悟、几句警告,也许对这个从小缺少父母管教、不懂法为何物的少年,能起到一种警示作用,从而收敛一下自己的行为,不至于重蹈覆辙,重复父辈的犯罪人生吧。

但是,人生是没有如果的,只有残酷得令人痛心的现实。

父亲被枪毙了,没有给孩子留下一句叮嘱,只留下一张狱中的照片,还有三个延续的生命。袁全以长子的身份去火葬场为父亲收捡了骨灰。他抱着父亲的骨灰,走在家乡的山路上……

遗憾的是,父亲的死,并没有惊醒少年迷茫而无知的心。两年之后,令人痛心的一幕再次重演。

2014126日,农历腊月二十六,还有四天就是除夕,在外打工的袁全回家过年了。可是,当他骑着摩托从邻村回家的路上,却突然被五名警察拦住了,从他的衣兜里翻出了数量不小的海洛因。

十六岁少年的人生,顷刻间崩溃,随之崩溃的还有他身后的家庭。

我问他:你当时就没想想贩毒是犯罪,没想想你父亲因为贩毒而被枪毙的可怕下场吗?

他摇摇头,说他什么都没想,只看到村里不少人家都靠贩毒富起来了,都盖起了新房,一种迅速暴富的诱惑就像小鬼勾魂似的,死死地勾住了他的魂魄。他把一切全抛到脑后了,唯独剩下一个一夜暴富的催命念头。所以,当有人找他说需要毒品时,他毫不犹豫地骑着摩托就去临村取货了,没想到他早已被警察盯上了。

我问他进来之后是否后悔,他说出的一番话,再次令我惊愕,半天才反问一句: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千真万确。

他说他非常后悔,夜里躺在监舍里,常常半宿半宿睡不着觉,瞪着眼睛透过铁栅栏外的昏暗灯光,遥望着天上的星星,遥想着漫长的刑期,常常彻夜无眠,想家、想孩子、想爷爷奶奶……

什么?你说你想孩子,你进来时才多大就有孩子了?你当时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有孩子了?我的大惊小怪,说明了我的短见与寡闻。

他憨厚的脸上掠过几分孩子气的苦涩,他不仅有孩子,而且有两个。

 

201110月,不满十四岁的他,跟比大他三岁的十七岁少女同居了,2012年生下女儿。2014年他被捕时,爱人正怀着第二个孩子,就像父亲第一次被捕时母亲怀着第二个孩子一样。

201410月,他开庭受审那天,爷爷、奶奶、母亲、爱人都来了。母亲领着他的女儿,爱人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他与儿子的第一次见面又是在法庭上。儿子第一眼见到身穿囚服的少年父亲站在被告席上,就像当年他看着父亲站在被告席上一样,场景惊人地相似,父亲与儿子正在重复着昨天的故事。

又像当年一样,全家人都紧张地等待着法官的最后宣判,当听到那句令人战栗的判决袁全因贩卖毒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时,一家人全傻了,蒙了,半天才同时发出呜呜的哭声……

十二年,对一个刚刚十六岁的少年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对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对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及年轻的爱人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其实,袁全应该感到庆幸,如果他满十八周岁,他的刑期就不止十二年了。

押走之前,法官允许他与家人见一面,全家人相拥着抱头痛哭,他们哭出来的不是泪,而是血,是生命!无论是贩毒者,还是购毒者,都在作死地造害着自己及其他人的生命。唯独两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瞪着那双没有被世俗污染的清澈眸子,惶惑不解地看着哭泣的大人,看着庄严的法庭,也看着稚气未脱的少年父亲……

听到他的讲述,我不由得发出沉痛的悲叹:父与子的人生,惊人地相似,一个判十三年,一个判十二年;都是男人收监,女人怀着身孕;父与子的第一次见面,都是在审判父亲的法庭上;四口之家,都变得四分五裂。儿子重复着父亲的罪孽,儿媳重复着婆婆的悲惨命运。儿媳像婆婆当年一样,只好外出打工养家糊口,将大女儿送到外婆家抚养,小儿子由婆婆带着。两代女人都是好女人,都曾苦口婆心地劝过自己的男人,不要干那种拿命换钱、害人害己的勾当。那是在刀尖上嗜血,一旦被抓住就没命了,打工挣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可是,男人不听劝,总想一夜暴富,这也是很多男人的悲哀。出事了,进了大牢,两个女人只好挺起并不强壮的肩膀,替丈夫支撑着破碎的家,抚养着两个没爹的孩子,孤灯寒舍,苦苦地厮守着艰难而漫长的岁月,企盼着丈夫归来。终于把老的盼回来了,却再次走上不归路。老的如此,小的又会怎样?

袁全说,进来以后,通过警官的教育,他才懂得一些法律知识,才知道贩毒是害人又害己的罪恶。要早知道这些,他绝不会走上犯罪道路。进来以后他才明白,自由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十二年的大好青春都将在监狱里度过,多么令人惋惜呀!

他说自己出生在封闭、落后的山村,很愚昧,什么都不懂,希望家里人对孩子要严加管教,让他们好好读书,绝不能再走上父辈的犯罪道路。

如今,小儿子已经会叫爸爸了,爱人每次来探监都带着孩子,让父亲看看孩子,希望他在监狱里好好改造,盼望一家人能早点团聚。每次见面,一家四口都隔着厚厚的玻璃,泪脸对着泪脸。袁全用他那双大手抚摸着贴在玻璃窗外稚嫩的小手,听着儿子奶声奶气地喊他:爸爸……爸爸……”听着女儿在话筒里亲切地说道:爸爸……我好想你……”

听到一对儿女小声小气的呼唤,看着玻璃窗外哭成泪人的爱人,少年父亲的心都碎了。

他觉得自己忏悔无门,只有深深地自责,对不起爱人,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全家。他不知爱人和孩子该如何熬过这漫长的岁月。十二年,人生有几个十二年啊!他只希望家里大人孩子都能太太平平,别再发生意外,等他出去以后再好好地报答他们。

我问他,为什么你们家里两代人都贩毒?你明明知道贩毒既害人又害己,而且是重罪,为什么还要贩毒?他的回答再次令我唏嘘。

不仅是我家,我们村里二十几户人家,家家都贩毒。

啊,这么多?你们村里多少人被抓,都判了多少年?

……有两个人被判了死刑,两个人被判了死缓,六七个人被判了无期徒刑,四五个人被判了二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先后有二三十人被判刑……”

天哪!二十几户人家,竟有那么多人贩毒,简直成了毒窝。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又说:不仅是我们村,我们周围的村子都贩毒,都是一个家族一个家族的,警察抓住算倒霉,没抓住的照样干。村里人懒,不愿出去打工,都认为贩毒来钱快,都觉得只要一次贩毒成功,全家就富了。

原来,袁全所生活的地区离缅甸边界很近,民风剽悍,走私、贩毒十分猖獗,很多人家里都有枪。这里一直是中国禁毒警察重点监控的地区。

袁全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

袁全父亲十三年的刑期,并没有改掉一夜暴富的罪恶欲望;而父亲的死刑,同样没有惊醒儿子一夜暴富的发财梦;儿子的十二年铁窗,能唤醒襁褓中的婴儿吗?全村那么多人的死刑、死缓、无期和有期徒刑,都没有震慑住一心想暴富的村民。那么,村里渐渐长大的孩子又会怎样?会不会像袁全一样,又重复着父辈的犯罪人生?我甚至担心袁全,尽管他在管教所里表现很好,被评为改造好的典型,减刑一年,但将来释放后又回到毒祸横行的家乡,能经得住暴富的诱惑,能甘心靠劳动、靠奋斗改变命运的理念吗?他的两个孩子会不会又重蹈覆辙,重复他们父辈的人生?谁来拯救这些未成年的孩子?

没有人能回答我。只有我自己在自问自答。

中国的禁毒工作任重而道远!


从吴谢宇弑母案说起

    最近,北大学子吴谢宇弑母案引起全社会的高度关注,人们纷纷猜测:一个大有前途的北大学子,为什么如此残忍,其弑母动机是什么?其根源在哪里?是儿子个性问题,还是母亲教子无方,网上众说纷纭。

    我觉得吴弑母并非个案,因他是北大学子才引起更多关注。我曾跑了全国十一个省的少年犯管教所采访了二百多人,其中很多未成年孩子弑父弑母弑同学的案例,小小少年,为什么如此残忍?这应引起全社的高度关注。在此举一案例。

在广东省未管所,警察带到我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此人中等身材,一身灰色囚服,脸上一副近乎麻木的表情。

    我请他坐下,极尽诚恳与亲切,跟他唠家常,劝他不必紧张。他却低着头,迟迟不肯开口。

    看得出,他的心思很重,好像生活在心灵的牢狱之中。我从他发怯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顽劣与残暴的迹象,反而觉得在他内心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巨大的压抑或恐惧。

    在警察的一再劝说下,他终于开口了,但声音低沉,语速缓慢,每说一句,都像扛着一只千斤重的麻袋。说到关键处,他的声音颤抖,嗓子哽咽,整个人的精神好像要垮掉了似的。

    他叫黄秋臣(化名),199612月出生在湖南某农村,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已经服刑六年了。

    父母以做皮鞋为生,家里有一个小他八岁的妹妹。他小时候很腼腆,去幼儿园不敢跟小朋友说话。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父母从小就对他抱以厚望,希望他将来能上大学,有出息,不要像父母这样辛苦。为了让他上学,父母带着他和妹妹从湖南来到广东清远市,在这里租房做着皮鞋生意。

    小学时,他的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全班前三名,五年级还考了全镇第一,得了两千元的奖学金。小学六年级,他开始迷恋上网络,整天沉迷于打打杀杀的游戏之中,学习成绩骤然下降。初中一年级他开始逃学,并学会了抽烟。开家长会,老师批评他,父亲当着全班家长的面骂他,但一切努力都没有挽回他那颗被网络游戏勾走的心……

    2010年秋天,他吸烟的事被父母发现了。父亲狠狠地暴打了他一顿,棍子都打折了,打得他鼻口出血。他忍着疼痛跑到同学家里,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母亲才把他找回来。

    他从小就怕父亲,这次挨打之后就更怕了。他和父母之间很少交流,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讲到这里,黄秋臣再次沉默,头沉得更低了。

    我问他:后来呢?

    他半天才嗫嚅道: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母亲……又发现我抽烟了。

    我不解:母亲发现你抽烟有什么可怕的?

    他却低着头,迟迟不肯开口。

    我并没有催他,我知道,这是他最难以启齿也是最重要的症结,我等待着他的开口。好一会儿,他终于说出来了:我杀人了。

    “杀谁了?

    他回答的声音很小,小得跟蚊子叫。但是,人类最熟悉、最亲切的称呼却让我听得真真切切,我心里顿时一惊,身子下意识地向后靠去,顷刻间,他颠覆了我刚才对他的所有判断——

    “我把母亲和小妹杀了。

    接下来,他在不堪回首的痛苦中,伴随着泪水,向我讲述了六年前所发生的一切……

    201139日凌晨四点。

    出事前一天,父亲回湖南老家了。他中午放学回家,母亲对他说,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红双喜香烟。母亲并没有说别的,也没有谴责他。但这句话却使他胆战心惊,顿时想到父亲让他皮开肉绽的棍子,想到从小就领教过的一次次暴打……

    下午上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一直在绞尽脑汁,怎样才能不让父亲知道抽烟这件事?想了半天,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死母亲灭口!

    放学回到家里,他偷偷地将楼上通阳台的门掏了一个洞,伪造了盗窃现场,晚上坐在餐桌前,吃着母亲做的最后一顿晚餐,他心怀鬼胎的目光却不敢直视母亲,连看一眼都不敢。小妹叫他哥哥他也不理。从放学到睡觉他没说一句话,却写完了老师留下的最后一次作业。整个晚上,他在自己的卧室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在他心里,人性与兽性一直疯狂地撕扯着他那矛盾的灵魂……

    晚上十一点,他睡下之前,定好了凌晨四点的闹钟。

    凌晨四点,魔鬼的钟声敲响了。他起床去厨房取来菜刀,悄悄地走进四楼母亲的卧室。在母亲的床前足足站了五分钟,他心里怦怦狂跳,浑身颤抖……到了最后一刻,人性与兽性,仍然激烈地撕扯着

他那悬崖边上的灵魂,只要他稍稍理性一点,就此罢手,就不会有后来的结果了。

    可是,他却丧失了最后一点儿理性,将菜刀放在了母亲的脖子上……

    母亲突然惊醒了,大惑不解,惊愕地喊他:臣臣,臣臣!

他却向母亲举起了菜刀……

    这时,与母亲同屋的妹妹被惊醒了,坐起来,连连喊他:哥哥!哥哥!哥哥——”他又向妹妹挥起了菜刀……

    之后,他将身上的血衣脱下来,剪碎了冲进下水道,撬开抽屉,拿走家里的两万元现金,伪装成盗窃现场。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屋里变得死一般沉寂,只听到我和他的呼吸声。此刻,我感到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似乎有一股血腥味从周围飘来,恍惚看见一个少年丧失了人性的疯狂……

    我不禁在想:仅仅因为母亲发现你吸烟,仅仅因为怕父亲打你,你就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无辜的妹妹痛下杀手,你就如此残忍,如此疯狂,如此丧失人性?简直不可理喻!

    好一会儿,我才试探着问他:当时,你就没想想母亲对你的好,想想母亲对你的恩情吗?

    他低着头,半天才嗫嚅道,他想到母亲总是对他说,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做个有出息的人……

    “你不感到后悔吗?

    听到这句问话,他开始哽咽、啜泣,最后双手抱头压抑地失声痛哭。

    我劝他:孩子,放声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能好受些。

    警官也劝他,宣泄出来吧,宣泄出来心里能好受些。

    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呜呜的哭声在房间里响了很久,他边哭边道出了多年来不曾说出的心里话。

    他说父亲接到大伯打去的电话,从湖南赶回来就病倒了。他看到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悲痛欲绝,连连呕吐,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如此丧尽天良,把一个好端端的家给毁了!他后悔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饭菜了!

    而此刻,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并不知他就是凶手,还拉着他的手哭着安慰他:儿子,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可要挺住啊!一定要争口气,好好念书,长大能有出息呀!儿子……”

    他抱住父亲失声痛哭,却没有说一句话。他第一次感到父亲拉着自己的手真好,第一次感到父亲不再那么可怕,第一次感到父亲那么可亲可爱……

    可惜,一切都来得太晚了。无论是父亲还是儿子,都醒悟得太晚了。当警察带着黄秋臣回家去指认现场时,他看到母亲和妹妹的尸体都不在了,房间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迹,墙上还挂着四口人的全家福照片……

    他顿时哭了,问自己:我怎么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怎么这么丧尽天良啊?我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我问他,父亲知道是你干的之后,说过你吗?

    他摇摇头。在看守所里,他收到父亲的来信,还对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会给你找一个好律师,是姥爷家的亲属,他会帮你说话的……”捧着父亲的来信,他抱头大哭,第一次感受到父爱,第一次明白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的含义。他好后悔呀!可是一切都晚了。

    开庭时,学校师生联名写信,为他向法官求情。父亲没有去法庭。父亲来监狱看他,父子俩隔着玻璃失声痛哭,父亲始终没有怪罪他,只让他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去。父亲对他越好,他心里就越痛恨自己。

    末了,我问他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他说出了一番令人深思的话——他觉得家长的教育方式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从小到大,父亲经常打他,让他跪洗衣板,对他要求过于严厉,对小妹却很放纵。从小就让他干活,他偷偷地跑出去玩一会儿,父母就当着邻居的面追打他。同学都把他当成笑柄,他觉得很丢面子,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觉得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因此对父母产生了怨恨心理,甚至以抽烟、上网,故意学坏来报复父母。

    他的一番陈述,令我陷入了沉思,暴力滋生的罪恶,令人扼腕。一个好端端的家没了,两条生命消亡了,一个十五岁少年将面临十二年的铁窗生活,即使刑满释放走出监狱,他的心能走出自己的心狱吗?即使他的父亲和亲人原谅了他,可他能原谅自己吗?无疑,他的人生将永远生活在痛苦的心狱之中!

 


   从《都挺好》苏大强想到的——

              你们为什么要生我?

现实生活中,苏大强这样能作的父亲并不多见,像苏家兄妹这般任父亲胡闹的子女更不多见。在苏家矛盾重重的原生态家庭里,无论是重男轻女、霸气十足背着一身“罪过”过世的母亲,还是毫无男人担当可言、老婆死了才敢向子女发威、得了绝症才幡然自醒的父亲,在人们眼里,都背着一身“罪过”。但是,应该看到,苏家子女都受过高等教育,老大明哲出国读博,被母亲看不上的明玉事业有成,即使被母亲娇惯坏了的明成,最后也走上自力更生的道路。三个子女都出息成人,这在一个普通家庭里已实属不易。

看到“苏大强”,不由得想到现实生活中那些真正不负责任、甚至成为子女犯罪样板的父母——

采访中,最令人痛心的是父母涉毒犯罪,最后使孩子走投无路,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的案例。有的一家三口被分别关在三座不同的监狱;有的父母虽然没有进监狱,却进了强行戒毒所,他们的孩子因父母疏于管教而犯罪;有的一家三口都染上了艾滋病……

采访中,不止一个少年犯哭着对我说:“我真想问问我的父母,你们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你们这样的人配做父母吗?”


    这是一个父母犯罪,子女遭受歧视,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的典型案例——在广东未管所,身材纤瘦、目光忧郁的李大西(化名)用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向我讲述了他十七年的悲剧人生——

他说在十二岁之前,他一直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美丽谎言当中。

他永远忘不了20131225日,他十三岁时那个地狱般的圣诞之夜,美丽的谎言被喝醉酒的爷爷给彻底揭穿了。

那天晚上,李大西跟一个女同学约好,要在圣诞之夜一起出去玩。可是,喝醉酒的爷爷却不许他出门,用皮带抽他,操着发硬的舌头咬牙切齿地骂他:你个早死崽儿(广东地区的咒人话),你以为你父母真在外面打工啊!哼!我告诉你,你、你父母是贩毒的大毒犯!你的父亲早就被枪毙了!你的母亲被判了无期徒刑,现在还关在大牢里呢!你个早死崽儿,你今天要敢走出这个家门,就永远不许回来!

刹那间,天崩地裂,李大西顿时蒙了。

从记事起,他就跟着奶奶住在城里的大伯父家,他年纪小,懵懂无知,跟着伯父家的孩子一样,管大伯父、大伯母叫爸爸、妈妈。他以为大伯父、大伯母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呢。有一天,爷爷从老家来了,酒喝高了,酒精烧焦了理智,瞪着醉眼大骂李大西:你是一个没爹娘教养的早死崽儿,是个逆子!你白活了你!长这么大,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居然管别人的父母叫爸妈……”

听到爷爷恶毒的咒骂,李大西不知咋回事,哭着问奶奶:我爸爸妈妈到底是谁?他们在哪里?

奶奶急忙用谎言哄他,说他父母在深圳打工呢。

他说:深圳离得这么近,他们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奶奶半天无语,搂着他瘦小的肩膀,极力安慰他,说他父母打工太忙,老板不给假,等有时间就会来看他。

他对奶奶的话半信半疑,心中的谜团就像驱不散的雾霾,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从此以后,他不再叫伯父、伯母爸爸妈妈,改口为伯父、伯母。他一扫以往的单纯快乐,变得沉默寡言,孤独无助,就像一个人生活在凄冷无人的孤岛上。小小年纪的他,开始失眠,夜晚,瞪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星星,想着解不开的谜团:我的爸爸妈妈到底在哪里?长这么大为什么从没见过他们,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如果在深圳打工,他们为什么一次不来看我,连个电话都不打?

不久,他破天荒地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妈妈的声音,他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哽咽道:妈妈……真是妈妈吗?……妈妈,你和爸爸在哪里呀?为什么不来看我?妈妈,我好想你……妈妈……我要去找你们……”

母亲只说了两句话,就急忙挂断了电话。她说她和爸爸在深圳打工,非常忙,让他千万不要去找她!

他急忙回拨电话,却死活打不通。他哪里知道,那是一个永远无法打通的特殊电话。

后来,他接到母亲的一封来信,妈妈在信中叮嘱他要好好学习,要听爷爷奶奶的话,还说他们在深圳打工太忙,老板不给假,不能来看他。他捧着母亲的来信,就像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母爱,看了一遍又一遍,晚上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就像妈妈陪在他身边一样,感到特别亲切。

可是现在,谎言终于被爷爷彻底揭穿了。

李大西瞪大惊愕的眼睛,呆呆地盯着自己的亲爷爷,感到一阵透心的寒冷,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一个大毒犯的儿子,一个连亲爷爷都看不上的早死崽儿”……

身为医生的爷爷,本不该把对儿子的怨恨迁怒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爷爷不会想到,十三岁的孩子就像刚破土的小苗,承受不住这冰雹般的打击。李大西告诉我,他上小学时学习成绩很好,一直是班上的好学生。

然而,那个圣诞之夜,他却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残酷、最毁灭性的打击。他觉得头顶那片纸糊的天被爷爷捅破了,天塌了,周围一团漆黑,世界一片透心的寒冷。他第一次怨恨起父母: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冰冷的世界上?

他蜷曲在被窝里,躺在被泪水打湿的枕头上,浑身打着冷战,听着全家人熟睡的鼾声,想着爷爷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皮带。这是爷爷第一次打他,比皮带更刺痛他内心的则是爷爷长期以来的冷眼,爷爷咬牙切齿的咒骂。

凌晨一点,他爬起来,找出攒了很久的两千元钱,悄悄地走了。离开了大伯父家,没带任何衣物,随同他离去的还有那颗决绝的心——他屏蔽了家里所有人的电话。

从此,这个十三岁少年开始了另一种人生,在朋友家住过,在出租屋住过,整天泡在网吧里。钱花光了,没地方住,跑到一座寺庙前的草地上睡觉。一个舞狮队的领队发现他蜷曲在草地上睡着,得知他是离家出走的孩子,便收留了他,让他每天跟着舞狮队干零活,包他吃住。可是,舞狮队很快传出风言风语,说他不会舞狮,吃白饭。他只好离开,去城里打工,在酒吧里当服务员,月薪一千三百元。他花一百元租的那间小屋,只有一张破木床,没有被褥,只好花几十元买了一张小毛毯遮挡风寒。后来,奶奶用别人的电话终于打通了他的手机,劝他回大伯父家,他一口回绝了。奶奶找到他,说他不愿回大伯父家,让他回老家去,并给他找了一份卖摩托车配件的工作。

他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那里不少人都知道他父母是毒犯,一个被枪毙,一个被关在大牢里。他不愿再待下去,又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在一家KTV歌厅打工,并升为领班,月薪二千四百元,但挣的钱仍不够花。

卢梭在《忏悔录》里说:人性本善,所以儿童学坏的第一步,往往是因为被他人引入了邪路。的确,李大西十四岁时,在歌厅里结识了七个朋友,六个是他辍学的同学,只有一个成年人刚从监狱里放出来。20154月的一天,这个成年人对几个少年说,要出去找点做。开始,李大西并不想去,但朋友们开着摩托来歌厅找他,数落他——你那么缺钱为啥还不出去找事干?

于是,他骑着摩托跟着朋友糊里糊涂地去了,起初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看着一帮朋友骑着摩托堵住道路,挥舞着棍棒、砍刀,抢劫骑摩托的路人。他觉得好玩,刺激,并不觉得是犯罪。

采访中发现,好多孩子都像他一样,糊里糊涂地犯罪,糊里糊涂地进了监狱。

四天后,这帮拦路抢劫团伙再次作案,李大西依然是糊里糊涂地跟着去了,依然是这场抢劫案的旁观者,而且,两次抢劫没分到一分钱。但在法律上,抢劫团伙没有旁观者,不管你分没分到钱。

第二次抢劫的当时晚上,八个人全部落网。

进了看守所,李大西以为很快就能出去的。狱友却说:你别做梦了,抢劫是重罪,肯定会被判刑的!

不久,他因抢劫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然而他却感到轻松了。

我不解,问他为什么判了刑还会感到轻松?

他的回答惊得我汗毛孔都张开了,半天才弄明白在少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来,又是一个早少年,又是一对未婚先育的少男少女。

他离家出走第二年,十四岁,跟比他大三岁的河南女孩儿同居了。可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少男少女天天吵架,两个月就分手了。不久,女孩儿又来找他,说她怀孕了。他给了她三千元钱,让她把孩子打掉。数月之后,他却看到女孩儿抱着一个婴儿来找他了。

他开玩笑说:这是你的儿子?

她点点头。

跟谁的?咋这么快?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戏谑道:不会是我的吧?

就是你的!

啊?

于是,十五岁少年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当了父亲,并承担起抚养母子俩的生活担子。为此,他只好拼命地打工赚钱,当餐厅传菜员部长,月薪二千八百元,不够花,只好打两份工,早十点到晚十二点,在餐厅当传菜员,下了班再去KTV歌厅上班,一直干到凌晨四点。可他发现,婴儿用品太贵,一袋奶粉就好几十块,第一次觉得养个孩子太不容易了,远不像想的那么简单。

采访中获悉,未成年犯有小孩的并非个案。他们本身还是个孩子,无论是经济来源还是生活经历,都不具备抚养孩子的能力。他们年幼无知,无法承担为父为母的责任,不少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其少年父母就为他(她)们拉开了悲剧的序幕。

我问他:家里人知道你有孩子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们。

你进来一年多了,家里人和女友来看过你吗?

他摇摇头。他说每当接见日,他都眼巴巴地盼着警官能叫到自己的名字,可是从没有叫过他。他一再安慰自己,也许下一次就该叫到我了。一年多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他对自己说,别再抱幻想了,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自己做的事自己挺着吧。

我问他,你的女友和孩子现在哪里?你出去以后能跟他们一起生活吗?

他说:不知道,顺其自然吧。他说最好能在一起,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他应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这样,从小就没爹没妈,遭受他人的歧视。他的童年本来是纯洁的,没有任何污点,是爷爷给他泼上了墨汁,为他的人生投上了阴影。如果永远不知道父母是毒贩的身世,他不可能走到今天。父母贩毒害得他全家人在当地都抬不起头来,爷爷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害得他一辈子都得背着父母是毒贩的黑锅……他很后悔,不该盲目地跟着别人出去抢劫,要老老实实地打工赚钱就不会进来了,他觉得对不住奶奶,对不住大伯父一家……

在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中,十七岁少年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始终写满了沉重。他双手放在双膝上,微微前倾的臂膀向前弓着,就像一棵被过早压弯的小树。

看着眼前的少年,我不由得想到他的儿子,应该两岁多了。我担心,十七岁的父亲能担当起为父的责任吗?能为孩子撑起那片破碎的天吗?这孩子会不会又重复着父亲的故事?

此刻,我不由得想到李大西在监狱里的母亲,她是否知道由于他们为父为母的罪行,给这个家庭带来的灾难?是否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今也在监狱里,而且已经有了孙子……她听没听到儿子向父母发出的质问: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

天下父母们,听听孩子的呐喊,请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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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3 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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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这是犯罪
      30名人大代表联名提议案:建议未成年人刑责年龄降到12周岁;
       有代表建议修改《未成年保护法》;
       有代表建议成立《少年》法院。
       我采访二百多名未成年犯中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我不知         这是犯罪。我知道是犯罪,但没想到会判这么重!“
       这说明我们的法制教育不到位。
       所以,将法制教育认真地送给每一个家庭,每个孩子,要让孩子明白什么是不可逾越的法律红线!这是最重要的。
      法制教育不能走过场,不能应付,而是要前置,而不是如何亡羊补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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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1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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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两会代表

关注未成年人法制教育

未成年人犯罪已成为世界性的问题。有学者将未成年人犯罪与环境污染、毒品并列为世界三大公害。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是如此。中国也同样严重。

因此,如何预防未成年人犯罪已成为世界各国高度重视的社会问题,真希望两会代表能关注未成年人犯罪问题,如何将预防未成年人犯罪的法制教育前置,让孩子从小懂得遵纪守法,而不是无法无天。

少年强,中国强。

这关系到祖国的未来,民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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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想当作家的少年犯


少年向我献花    

    这是一起典型的校园欺凌案件,很令人深思。

    石帆(化名),十七岁,出生在黑龙江大庆辖区的某小镇,人长得文弱、瘦高,话语不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看便知是一个内向、老实的孩子。入监前正在读初三,学习很好,本该有一个不错的前程。

    随着我的一问一答,在他沉稳而缓慢的叙述中,一个从小饱受欺凌,最后在沉默中暴发的少年,渐渐地走到我的面前,走进了我的笔端……

    石帆从小身体很弱,性格内向而软弱,别人欺负他,他从不敢反抗。上小学,一帮男生逼着他给他们写作业,不写就打他,他只好忍气吞声地趴在桌子上一个接一个地写下去,直到全部写完为止。他受了委屈从不向别人哭诉,总是咽进肚子里默默地忍受,因为他没人可说。

    十岁那年,在外打工的父母离婚了,他被判给了父亲,跟着爷爷奶奶在农村生活,从此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他不知母亲去了哪里,直到他进监狱以后,母亲才第一次来未管所看他。可是,母子俩在未管所的见面却搞得很不愉快。

    他第一次见到玻璃窗外的母亲,感到很陌生,七八年没见到母亲,他不记得母亲的模样,更谈不上什么感情。

    但母亲却记得儿子,虽然儿子长高了,长成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她却记得儿子的眉眼,更记得母子连心的感受。她看到儿子因杀人被关在大牢里,痛心不已,忍不住失声痛哭。

    母子俩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用电话来交谈。

    母亲像天下许多离了婚的女人一样,犯了一个情绪化的错误,她把对前夫憋闷多年的怨恨像开闸泄洪似的,向铁窗里的儿子倾泻开来,数落起前夫的罪状,埋怨前夫没有管教好孩子,所以才使儿子走到今天,还说她得了一身病,都是他们爷俩儿造成的……

    开始,石帆只是听着,母亲问他什么,他都哼哈地敷衍,并不想反驳。但听到母亲数落父亲的罪状他很反感,好像母亲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来看他,而是为了发泄她对父亲的怨恨似的。

    201612月,母亲最后一次来看他,母子俩在会见室里一见面,母亲又开始数落起父亲的罪状,又说父亲如何如何不好,如何没有管教好孩子,才使他犯了大罪……

听到这里,这个沉默寡言、很少反驳他人的少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从小就跟父亲的感情最好,父亲对他的学习管教很严。父母离婚后,全靠父亲一人打工赚钱支撑着这个家,赡养着爷爷、奶奶,还有小叔。小叔得了双侧股骨头坏死,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爷爷又得了胃癌,他上学又处处需要钱,全家人的生活担子全部压在父亲一人身上。他觉得父亲活得太苦、太累了。所以他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难事,从不给父亲添麻烦,没钱从不跟父亲要,他觉得父亲的负担已经够重了。而且,他犯罪以后,法院判决他家赔偿受害人二十二万元,父亲借遍了所有的亲属,仍然凑不够这笔天文数字的赔偿,父亲向母亲求救,母亲却说她没钱!

    这些在少年心底沉积多年的怨懑,终于像火山般地爆发了。

    “我不允许你这样诋毁我爸爸!我爸爸辛辛苦苦地抚养了我,而你呢?你口口声声说我爸爸没有管教好我,才使我走到今天,那我问你,在我最需要母亲的时候,你在哪儿?当别人欺负我、打我、骂我是没娘的孩子时,你又在哪里?这么多年,你想过你这个儿子的死活吗?我犯了罪,法院判我家向受害人家属赔偿二十二万,我爸爸哭着向受害人家属赔礼道歉,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借钱,借遍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就差没给人家下跪了,仍然没有凑够二十二万。可你呢?爸爸找到你,希望你能为我出点儿钱,你却说你没钱,一分没出……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数落我的爸爸!我告诉你,请你再不要来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说罢,转身向身后的小门走去,把母亲一个人丢在那里。

    这是一个让人心情沉重又辛酸的场面,为这个儿子,也为这位母亲。

    此刻,我不由得想起另一个少年含着泪,对我说出的一番话:奶奶,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总是幻想着爸爸妈妈突然出现在我

的面前……”

    是的,父母是孩子绝境中的希望,是暴风雨袭来时的港湾,是孩子迷路时引导他们回家的一盏明灯,更是孩子倾诉委屈的温暖怀抱。无论离异父母的心相距多么遥远,彼此多么仇恨,但请记住,他们有一个永远无法割断的脐带相连——那就是他们的孩子!

    在此,真希望那些离异的父母,听听这位十七岁少年对母亲的追问,希望离异的父母不要把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转嫁到孩子身上,更不要以贬损对方来拉拢孩子。父母离异已经给孩子的心灵造成了伤害,希望父母给孩子的幼小心灵,保留一份纯洁而美好的亲情。

    母亲诋毁父亲的这些话,使石帆的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夜深人静,他望着铁窗外的残月,回想着自己孤独的童年——

    父母离婚之后,他成了没妈的孩子,生性怯懦的他变得越发软弱。同学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他,到县城上中学要住宿,一些调皮学生经常向他收保护费,把他堵到厕所里逼他交钱,不交就打。吃饭钱经常被他们抢去,他常常饿着肚子。

    为此,他找过老师,学校教导主任也曾找过派出所。派出所警察却说,这些学生都是十二三岁,都不到十四周岁法律规定的追责年龄,没法管,只能靠学校说服教育。

    可是,对这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老师根本管不了,有的人停课一两个月又来学校捣乱,在学校里打架斗殴,收保护费,搞得校园里乱糟糟的,想学习的学生都无法安心学习。

打他的学生得知他找了老师,越发怀恨在心,变本加厉,四五个人多次把他堵在寝室、厕所或过道里,对他拳打脚踢。他对他们毫无办法,只能把仇恨深深地埋在心里。

    期间,学校里发生了一起捅人事件:一个学生拿刀捅了向他要钱的学生,因不满十四周岁没有被判刑,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捅人的学生了。

    这件事在学校里引起了极坏的负面影响,也给了石帆一种错误的暗示:既然靠老师、派出所都解决不了问题,看来只能靠自己来解决了!

    石帆爱看小说,尤其爱看网络小说。他看到一篇网络小说中的主人公从小被人欺凌,后来开始反抗,最后变得越来越强大,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小说里的主人公说:一个被欺负的人,是永远不会成功的,必须学会反抗!他从小说的主人公身上看到了自己,明白了一些所谓的人生道理

    时间在他压抑而迷茫的挣扎中,走到了2015年元旦。

12日,本是一个新年伊始的大好日子,十五岁的石帆还有半年初中毕业,就要考高中了,他的学习成绩不错,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12日这天,他却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最不想见的人——一个让他饱受欺凌的同村少年。

    这个少年欺人成性,一见到石帆就像猫见老鼠似的,以不屑的口气命令他:哎!我没钱了,晚上六点,多带点钱去我家,我在家里等你!

    石帆没有回答,他想起了课本上鲁迅说的那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听见没有?你哑巴呀你?少年又怒斥了一句。

    石帆仍然没有回答。

    石帆回到家里,在网上看了一会儿小说,看看小说中的受气包主人公是如何开始反抗的。

    晚上六点,他带着一把弹簧刀,推开了那个少年的家门。

少年家里,爷爷奶奶不在,都出去打麻将了,只有少年一人趴在被窝里看电视。他抬头瞅瞅石帆,以傲慢的口气问他:带来钱没有?

    石帆回了一句:没钱。

    “混蛋!你敢对老子说没钱,你他妈找死啊你!少年起身破口大骂。

    “你再骂一句!石帆有生以来第一次反抗,同时亮出了手中的弹簧刀。

    少年没想到石帆会亮出刀子,越发火冒三丈,挥起拳头冲石帆打过来,石帆举起弹簧刀向少年猛刺过去……

    石帆不记得刺了多少刀,只记得弹簧刀刺弯了,只觉得多年来一直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石头,随着一阵乱捅之后终于消失了。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怀。

    讲到这里,我与他都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我才问他:孩子,你进来以后后不后悔?

    “不后悔。他回答得很决绝,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欺负我,谁都管不了他。我感到后悔的是,让我家人赔了二十二万。父亲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向受害人家属赔礼道歉,希望求得受害人家属对我的谅解,我觉得对不住父亲……”

    显然,他的犯罪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压抑已久、无法释怀的必然结果。

    “判了几年?我问。

    “七年。

    “在法庭最后陈述时,你说了什么?

    “法官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说?我说有!我说法官,人生下来,应该是平等的。可是,受害人却从小到大一直在欺负我,打我,冲我要钱,从小学欺负到中学,从村里欺负到县城……直到出事那天,他还在逼着我给他拿钱。我没钱给他,我不想一辈子受他欺负,所以就起来反抗了!他小时候欺负我,我奶奶找过他家,可他父亲因贩毒被枪毙了,他母亲离家出走,家里只有爷爷奶奶,根本管不了他。我奶奶还找过村长,村长对他也毫无办法。我找过学校老师,老师管不了他,学校也找过派出所,派出所说他不够法定年龄……我看到家长、村长、老师、警察谁都管不了他,我不想永远受他欺负,所以,只好自己来解决他了……”

    是的,谁听到这番话都会感到震惊。

    一个十五岁饱受校园暴力欺凌的小小少年,居然在法庭上呐喊出一个弱势少年无奈的心声,道出了长期被校园欺凌的孩子苦苦寻不到解决问题的途径——求告无门,最后只好采取以暴制暴、以触犯法律的方式,来换取自己的尊严和权利。这无形中向学校、向社会、向法律提出了一个严肃的命题——应该如何解决未满十四周岁孩子校园欺凌问题?不能任其因不够刑事年龄而无法无天地胡闹下去!

    但此刻,我却很想对石帆说,孩子,被害人再欺负你,你也没有权利剥夺人家的性命啊!你知道,你为此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七年,你可能大学都毕业了。可现在,你将在铁窗里度过漫长的七年。再说,那个被杀死的孩子同样是家庭悲剧的产物:父亲贩毒被枪毙,母亲离家出走,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疏于管教……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问他想没想过今后打算干什么。

    “想当作家!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很早就想当作家。我觉得作家的作品能改变人。初中一年级,我就开始写小说,现在也在写小说……”

    “哦?想当作家?我颇感吃惊。

    这是我采访中遇到的第四个想当作家的少年,龙江未管所就有两个。我鼓励他们,让他们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将是对社会很有价值的。

    采访结束了,我心里却久久地难以平静,很想为两个怀揣作家梦的家乡少年做点什么。

    当天晚上,我邀请黑龙江省监狱局的崔利锋处长,又请来《北方文学》的主编佟堃,还有监狱局负责教育的两位处长,一起共进晚餐,对他们谈了两个少年的作家梦,希望各位领导能对两个少年给予支持和关照。如果可能,请《北方文学》杂志发表少年写的文章,这将是对他们的极大鼓励。

    我说:不管他们将来能否成为作家,能怀揣一份美好的梦想,这在他们漫长的铁窗生涯中,将是一种无形的动力。在他们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也就有了奔头,有了奔头就有了希望,有了希望就有了动力。这是一种不可小视的正面能量!

    没想到,我的提议得到几位处长的高度赞赏。

    佟堃主编当即表态:他们写完了,我们《北方文学》可以发表!

    崔利锋处长说:这是好事,为了拯救孩子,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太好了!看到各位领导如此支持,我很高兴,便伸出一只手来,与三位处长及主编的手一个挨一个地叠印在一起,我说:请记住我们今天的承诺。

    在座的四个人都郑重地点点头。不仅是承诺,而且是对犯罪少年的救赎。

    第二天,我同时约见了两位怀揣作家梦的少年。

    警察带着两个像穿天杨般挺拔的少年来到我面前,我把昨晚几位处长及主编的态度告诉了他们,两个少年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惊喜……

    我说:希望你们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不管将来能否成为作家,但是,怀揣一份美好的梦想,将是你人生路上一种强大的动力!

    两个少年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并且表示,绝对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前不久,我接到佟主编打来的电话,告诉我,石帆的稿子写完了,他请《北方文学》资深编辑付德芳对稿子进行了认真修改,准备发表在《北方文学》杂志上。

    “噢,太好了!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我向佟主编一再表示感谢。

    我深知这篇稿子对一个饱受校园欺凌,至今仍在未管所服刑的十七岁少年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怀揣作家梦的少年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也许,这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回溯》——这篇出自未管所少年之手的中篇纪实作品,发表在《北方文学》2018年第八期杂志上。而且,黑龙江省未成年犯管教所将于2018920日召开该作品的研讨会。这不仅是对一篇作品的首肯,而且是为一个迷途少年的人生点亮一盏灯,相信它照亮的不只是一个迷途少年,还有更多身陷囹圄的心灵。

    《回溯》发表后,在未管所及成人监狱都引起很大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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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14 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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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过的父母

哪个父母都不愿成为孩子的罪人,但有好多父母却无形中成了罪人。

采访中,最令人痛心的是父母涉毒犯罪,最后使孩子走投无路,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的案例。有的一家三口被分别关在三座不同的监狱;有的父母虽然没有进监狱,却进了强行戒毒所,他们的孩子因父母疏于管教而犯罪;有的一家三口都染上了艾滋病……

采访中,不止一个少年对我说:我真想问问我的父母,你们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一个父母犯罪,子女遭受歧视,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的典型案例——

在广东未管所,身材纤瘦、目光忧郁的李大西(化名)用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向我讲述了他十七年的悲剧人生——

他说在十二岁之前,他一直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美丽谎言当中。

他永远忘不了20131225日,他十三岁时那个地狱般的圣诞之夜,美丽的谎言被喝醉酒的爷爷给彻底揭穿了。

那天晚上,李大西跟一个女同学约好,要在圣诞之夜一起出去玩。可是,喝醉酒的爷爷却不许他出门,用皮带抽他,操着发硬的舌头咬牙切齿地骂他:你个早死崽儿(广东地区的咒人话),你以为你父母真在外面打工啊!哼!我告诉你,你、你父母是贩毒的大毒犯!你的父亲早就被枪毙了!你的母亲被判了无期徒刑,现在还关在大牢里呢!你个早死崽儿,你今天要敢走出这个家门,就永远不许回来!

刹那间,天崩地裂,李大西顿时蒙了。

从记事起,他就跟着奶奶住在城里的大伯父家,他年纪小,懵懂无知,跟着伯父家的孩子一样,管大伯父、大伯母叫爸爸、妈妈。他以为大伯父、大伯母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呢。有一天,爷爷从老家来了,酒喝高了,酒精烧焦了理智,瞪着醉眼大骂李大西:你是一个没爹娘教养的早死崽儿,是个逆子!你白活了你!长这么大,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居然管别人的父母叫爸妈……”

听到爷爷恶毒的咒骂,李大西不知咋回事,哭着问奶奶:我爸爸妈妈到底是谁?他们在哪里?

奶奶急忙用谎言哄他,说他父母在深圳打工呢。

他说:深圳离得这么近,他们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奶奶半天无语,搂着他瘦小的肩膀,极力安慰他,说他父母打工太忙,老板不给假,等有时间就会来看他。

他对奶奶的话半信半疑,心中的谜团就像驱不散的雾霾,一直萦绕在心头。从此以后,他不再叫伯父、伯母爸爸妈妈,改口为伯父、伯母。他一扫以往的单纯快乐,变得沉默寡言,孤独无助,就像一个人生活在凄冷无人的孤岛上。小小年纪的他,开始失眠,夜晚,瞪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星星,想着解不开的谜团:我的爸爸妈妈到底在哪里?长这么大为什么从没见过他们,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如果在深圳打工,他们为什么一次不来看我,连个电话都不打?

不久,他破天荒地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妈妈的声音,他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哽咽道:妈妈……真是妈妈吗?……妈妈,你和爸爸在哪里呀?为什么不来看我?妈妈,我好想你……妈妈……我要去找你们……”

母亲只说了两句话,就急忙挂断了电话。她说她和爸爸在深圳打工,非常忙,让他千万不要去找她!

他急忙回拨电话,却死活打不通。他哪里知道,那是一个永远无法打通的特殊电话。

后来,他接到母亲的一封来信,妈妈在信中叮嘱他要好好学习,要听爷爷奶奶的话,还说他们在深圳打工太忙,老板不给假,不能来看他。他捧着母亲的来信,就像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母爱,看了一遍又一遍,晚上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就像妈妈陪在他身边一样,感到特别亲切。

可是现在,谎言终于被爷爷彻底揭穿了。

李大西瞪大惊愕的眼睛,呆呆地盯着自己的亲爷爷,感到一阵透心的寒冷,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一个大毒犯的儿子,一个连亲爷爷都看不上的早死崽儿”……

身为医生的爷爷,本不该把对儿子的怨恨迁怒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爷爷不会想到,十三岁的孩子就像刚破土的小苗,承受不住这冰雹般的打击。李大西告诉我,他上小学时学习成绩很好,一直是班上的好学生。

然而,那个圣诞之夜,他却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残酷、最毁灭性的打击。他觉得头顶那片纸糊的天被爷爷捅破了,天塌了,周围一团漆黑,世界一片透心的寒冷。他第一次怨恨起父母: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冰冷的世界上?

他蜷曲在被窝里,躺在被泪水打湿的枕头上,浑身打着冷战,听着全家人熟睡的鼾声,想着爷爷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皮带。这是爷爷第一次打他,比皮带更刺痛他内心的则是爷爷长期以来的冷眼,爷爷咬牙切齿的咒骂。

凌晨一点,他爬起来,找出攒了很久的两千元钱,悄悄地走了。离开了大伯父家,没带任何衣物,随同他离去的还有那颗决绝的心——他屏蔽了家里所有人的电话。

从此,这个十三岁少年开始了另一种人生,在朋友家住过,在出租屋住过,整天泡在网吧里。钱花光了,没地方住,跑到一座寺庙前的草地上睡觉。一个舞狮队的领队发现他蜷曲在草地上睡着,得知他是离家出走的孩子,便收留了他,让他每天跟着舞狮队干零活,包他吃住。可是,舞狮队很快传出风言风语,说他不会舞狮,吃白饭。他只好离开,去城里打工,在酒吧里当服务员,月薪一千三百元。他花一百元租的那间小屋,只有一张破木床,没有被褥,只好花几十元买了一张小毛毯遮挡风寒。后来,奶奶用别人的电话终于打通了他的手机,劝他回大伯父家,他一口回绝了。奶奶找到他,说他不愿回大伯父家,让他回老家去,并给他找了一份卖摩托车配件的工作。

他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那里不少人都知道他父母是毒犯,一个被枪毙,一个被关在大牢里。他不愿再待下去,又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在一家KTV歌厅打工,并升为领班,月薪二千四百元,但挣的钱仍不够花。

卢梭在《忏悔录》里说:人性本善,所以儿童学坏的第一步,往往是因为被他人引入了邪路。的确,李大西十四岁时,在歌厅里结识了七个朋友,六个是他辍学的同学,只有一个成年人刚从监狱里放出来。20154月的一天,这个成年人对几个少年说,要出去找点做。开始,李大西并不想去,但朋友们开着摩托来歌厅找他,数落他——你那么缺钱为啥还不出去找事干?

于是,他骑着摩托跟着朋友糊里糊涂地去了,起初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看着一帮朋友骑着摩托堵住道路,挥舞着棍棒、砍刀,抢劫骑摩托的路人。他觉得好玩,刺激,并不觉得是犯罪。

采访中发现,好多孩子都像他一样,糊里糊涂地犯罪,糊里糊涂地进了监狱。

四天后,这帮拦路抢劫团伙再次作案,李大西依然是糊里糊涂地跟着去了,依然是这场抢劫案的旁观者,而且,两次抢劫没分到一分钱。但在法律上,抢劫团伙没有旁观者,不管你分没分到钱。

第二次抢劫的当时晚上,八个人全部落网。

进了看守所,李大西以为很快就能出去的。狱友却说:你别做梦了,抢劫是重罪,肯定会被判刑的!

不久,他因抢劫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然而他却感到轻松了。

我不解,问他为什么判了刑还会感到轻松?

他的回答惊得我汗毛孔都张开了,半天才弄明白在少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来,又是一个早少年,又是一对未婚先育的少男少女。

他离家出第二年,十四岁,跟比他大三岁的河南女孩儿同居了。可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少男少女天天吵架,两个月就分手了。不久,女孩儿又来找他,说她怀孕了。他给了她三千元钱,让她把孩子打掉。数月之后,他却看到女孩儿抱着一个婴儿来找他了。

他开玩笑说:这是你的儿子?

她点点头。

跟谁的?咋这么快?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戏谑道:不会是我的吧?

就是你的!

啊?

于是,十五岁少年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当了父亲,并承担起抚养母子俩的生活担子。为此,他只好拼命地打工赚钱,当餐厅传菜员部长,月薪二千八百元,不够花,只好打两份工,早十点到晚十二点,在餐厅当传菜员,下了班再去KTV歌厅上班,一直干到凌晨四点。可他发现,婴儿用品太贵,一袋奶粉就好几十块,第一次觉得养个孩子太不容易了,远不像想的那么简单。

采访中获悉,未成年犯有小孩的并非个案。他们本身还是个孩子,无论是经济来源还是生活经历,都不具备抚养孩子的能力。他们年幼无知,无法承担为父为母的责任,不少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其少年父母就为他(她)们拉开了悲剧的序幕。

我问他:家里人知道你有孩子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们。

你进来一年多了,家里人和女友来看过你吗?

他摇摇头。他说每当接见日,他都眼巴巴地盼着警官能叫到自己的名字,可是从没有叫过他。他一再安慰自己,也许下一次就该叫到我了。一年多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他对自己说,别再抱幻想了,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自己做的事自己挺着吧。

我问他,你的女友和孩子现在哪里?你出去以后能跟他们一起生活吗?

他说:不知道,顺其自然吧。他说最好能在一起,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他应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这样,从小就没爹没妈,遭受他人的歧视。他的童年本来是纯洁的,没有任何污点,是爷爷给他泼上了墨汁,为他的人生投上了阴影。如果永远不知道父母是毒贩的身世,他不可能走到今天。父母贩毒害得他全家人在当地都抬不起头来,爷爷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害得他一辈子都得背着父母是毒贩的黑锅……他很后悔,不该盲目地跟着别人出去抢劫,要老老实实地打工赚钱就不会进来了,他觉得对不住奶奶,对不住大伯父一家……

在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中,十七岁少年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始终写满了沉重。他双手放在双膝上,微微前倾的臂膀向前弓着,就像一棵被过早压弯的小树。

看着眼前的少年,我不由得想到他的儿子,应该两岁多了。我担心,十七岁的父亲能担当起为父的责任吗?能为孩子撑起那片破碎的天吗?这孩子会不会又重复着父亲的故事?

此刻,我不由得想到李大西在监狱里的母亲,她是否知道由于他们为父为母的罪行,给这个家庭带来的灾难?是否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今也在监狱里,而且已经有了孙子……她听没听到儿子向父母发出的质问: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

天下父母们,听听孩子的呐喊,请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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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现在进行时
           向坚守在监狱岗位上的干警致敬
      当全国人民欢庆春节之际,不由想起那些监狱干警,为了社会的安定,他们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默默地奉献着,日夜坚守在岗位上,就像坚守着一个个“火药筒”,他们是一群鲜为人知的人群,是一群无名的英雄。
       向他们致敬,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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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现在进行时
给网友们拜年了
      新春快乐
             猪年吉祥
                   万事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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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7 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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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分类: 现在进行时
再次走进监狱
      1月24日晚7点30分,我应邀走进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监狱,给犯人讲述人生励志课,并向监狱赠送了《妈妈,快拉我一把》一书。







    采访《妈妈,快拉我一把》这部纪实作品期

间,我走进十几座未成年人监狱,应邀给岐途少

年做了十几场报告,期间也发生了好多故事。我

将把这些故事陆续发在博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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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现在进行时
回首2018,是否虚度?
      昨夜有风,无眠敲打着我的思绪,回首过去一年,是否虚度?
      2018年4月,英国查斯出版社翻译出版了我的长篇纪实《与魔鬼博弈——留给未来的思考》英文版;
      2018年8月,孟加拉国翻译出版了我的《生命的呐喊》孟加拉语;
      2018年9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新作《妈妈,快拉我一把》;
      2018年11月,塞尔维亚出版了我的《生命的呐喊》塞尔维亚语。
     还行 ,出版了四部书,还算没有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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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分类: 现在进行时

《妈妈,快拉我一把》作品研讨会在京召开

    


      20181226日上午,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京召开了《妈妈,快拉我一把》作品研讨会。中国作协副主席何建明,中国出版集团副总裁李岩,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李朝全,黑龙江省作协党组书记李红、司法部预防犯罪研究所副所长周勇、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臧永清、副总编辑应红等参加了会议。

 

  当前未成年人犯罪已成为世界性的问题,有学者将未成年人犯罪与环境污染、毒品并列为世界“三大公害”。为了国家的安全与未来,作家张雅文怀揣社会良知与道义,不畏74岁高龄,经司法部批准,行程万里,走进11个省市未成年犯管教所及三所女子监狱,面对面地采访未成年犯、监狱干警及专家学者等240多人。在高墙里,她亲耳倾听未成年犯讲述自己陷入迷途的心路历程,感受他们在铁窗内的痛苦煎熬与内心挣扎,为花季少年的无情凋零而深感痛心。经过近一年的呕心沥血,完成了这部二十九万字的长篇纪实。

    中国作协副主席何建明表示,张雅文的这部作品秉承了她以前扎实的采访、扎实的写作特色,优秀的报告文学对社会是一种特别的贡献,习近平总书记一直在强调“讲好中国故事”,讲好中国故事里面也包括有一些负面、反面的、需要思考的内容,呈现中国真实的现实,是报告文学独特的艺术魅力。

  中国出版集团副总裁李岩说,《妈妈,快拉我一把》写的是大墙内的故事,我们希望是用大墙内的钟声敲响大墙外千千万万个家庭和孩子的心灵,对社会起到一种警示作用。作者张雅文女士用这部作品再次证明,有社会良知的作家才能创作出真实感人的文学作品。

  《妈妈,快拉我一把》表现的是一个既沉重又敏感的题材——未成年人犯罪问题。张雅文以敢于直面现实的写作态度和披坚执锐的写作勇气,站在国家、民族乃至世界的角度审视当前未成年人犯罪的严酷性,揭示出家庭、学校、社会在预防、改造未成年人犯罪方面存在的问题,呼唤国家和社会对未成年人犯罪予以高度重视;作为慈爱的母亲,通过对一个个犯罪案例的采访和剖析,她看到了年少的心灵在失却爱、温暖,失却关怀后的扭曲形态,看到善与恶的畸形交织、人性的黑洞,向人们发出警示:罪与非罪绝非鸿沟,在充满各种诱惑的大千世界,所有的孩子都没有先天的免疫力。如何管教好孩子是每位父母、每一位教育工作者不可小视的责任。

  本书以详实而独特的视角,记录了未成年人的犯罪与悔悟,深刻揭示了犯罪给家庭、社会及个人所带来的危害,可以说,这是一部关于青少年犯罪的警世之作。尤其是对未管所干警为改造迷途青少年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对其职责的担当与坚守,更让人们看到了监狱警察可歌可泣的人生。该书出版后受到司法部监狱局有关领导和干警的高度赞扬,同时得到中国作协创研部的重视,被评为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20189月,人民文学出版社以重点图书推出后,社会反响良好,读者纷纷致信编辑部,赞誉本书的社会与教育意义,说这是“以作家以良知敲响时代的警钟”。近日,本书被中国出版协会文学艺术出版工作委员会列入 “文学好书榜”、中国出版集团“中版好书榜”等。为了让大墙内的钟声敲响大墙外千千万万迷茫中的家长和孩子,本书出版后,张雅文不辞辛劳,奔赴黑龙江未成年犯管教所、上海未成年犯管教所、浙江未成年犯管教所、广西未成年犯管教所等地,以书中大量鲜活、触目惊心的案件为例,做了一场场别开生面的报告,引起强烈反响。

 

  作者张雅文有着艰难曲折的人生经历和不屈不挠的奋斗历程,是一位坚韧不拔、勤勉奋斗、有着家国情怀的作家,曾出版《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生命的呐喊》《百年钟声——香港沉思录》《与魔鬼博弈——留给未来的思考》等二十余部作品,编剧并已投拍《趟过男人河的女人》《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不共戴天》等五部、120余集电视剧。其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图书奖、飞天奖、华表奖等多项大奖,多部作品被译成外文。2015624日,习近平主席将其英文版反战小说《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做为国礼,赠送给比利时国王菲利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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