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峨眉山记
五月初,与人游峨眉。
头一日至峨眉山下,已觉与外面两样。山形如眉,山色如黛,细 清风,降于四野,不免遥想山中好景致。当天谒报国寺。第二日乘车进山,先还见田畴农舍,后来就隐入绿树丛中,满目唯馀苍翠。汽车沿着洁净的柏油路悄然上升,渐行渐凉。各色植物覆满远近山崖,最喜冷杉骄挺老健,于雾里直顶出来,有君子风、英雄气。以为该有满山杜鹃,人说花期尚在数日之后,也曾零星见到,灿烂鲜艳,果然好花。
车曾停于半途,乘缆车上万年寺,礼普贤宝相。然后步行至洪椿坪、一线天、清音阁,一路与猴戏。老猴不甚好看,且是泼皮,抓住游人衣服,要吃要喝,如若不给,便要硬抢。小猴倒乖巧光洁,跳跃于树间壁上,自在玩耍;更幼者,则藏于母猴腹下,不时探出头来,看东看西,一派天真。
又乘汽车至雷洞坪,换缆车,直达海拔3000余米的金顶,正值薄暮时分。山顶云遮雾罩,细雨纷飞,寒如深冬。穿上租来的棉大衣,仍感瑟缩。想到重庆此时已入炎夏,便觉冷得分外稀奇。
住金顶大酒店,品竹叶青茶,吃雪魔芋,蕨菜,苦竹笋诸峨眉山珍。
三日凌晨,起。天朗星明,冷杉隐约,亭榭朦胧,琴蛙鸣响如僧敲玉磬,仙境之遇,莫过于此。至摄身崖、华藏寺,万人群聚,静待日出。山壑间云海鼓荡,东方天际霞光纷披,日欲出。倏忽南面风来,云海上涌,更有一股云气,状若乌龙,昂头直上,罩住东方。众人大叫妖孽,又怒又憾,奈无力驱之。此时风更猛,云更乱,瞬息雾气四合,天昏如薄暮。正惶惑间,忽然卧云庵一带,喊声如雷,原来半轮红日,挣扎着从云海里跳将出来,鲜艳明丽,如新生婴儿。忽又钻入云内。又一会,则已高悬天空,灿烂辉煌,普照大地。而云雾也倾刻散尽,近之峻岭深壑、远之万顷平原,尽在眼底——峨眉日出,实在惊心动魄。
当日下山。主人好心,执意安排坐滑杆,言可作消遥游。遂走洗象池、九老洞、经九十九道拐,至洪椿坪;然后步行经清音阁到五显岗,乘车返回报国寺。一路流连美景,较之乘车上山,别是一番趣味。
七八十里石梯,曲,陡,净。人在滑杆,全身闲暇。且不管轿夫行走如飞,玩笑不断,只贪恋眼前秀色。道旁古木参天,周遭岚烟如梦,鸟唱蝉鸣,清旷幽绝。阳光从树缝漏下,点点滴滴,碎金一般。空气像在清水里滤过,一呼一吸,每个毛孔都醉了。珙桐植根石上,花如白鸽,是峨眉奇珍;碧潭蝌蚪游弋,忽静忽动,只算寻常小景。绿树丛中,时有寺院露出一抹红墙,梵音弥散,袅袅入耳。每至寺前,则循规下轿步行,以免唐突佛门。更兼飞瀑细泉,沿途点缀;游人上下,络绎不绝——仙山如此,一时不复尘世之想。
峨眉秀甲天下,昔为蜀人,竟未得一览;今为巴民,方作跨省之游。兴致勃勃,意犹未尽,作文以记之。
灵气氤氲华蓥山
华蓥山灵气氤氲,让我想象驰骋。
石头是这里的思想家。早先,石头住在海底,海水的无边黑暗让石头学会了沉思。石头摆出各种思想的姿态,一沉思就是数亿年。海水不知什么时候从身边退去,石头苍老的额头耸立在天空下,奇迹发生了:石头的思想绽开了花朵——那些生长在石上的叫做黄卫剌茅和长春藤的植物,就是石头思想的花朵。
或许这是石头和人类的最大不同——人类思想形诸语言,石头思想开出花朵。
我们不能解读这些石头的花朵。它们蕴藏了这个世界什么样的秘密?里面有我们人类感兴趣的问题的结论吗?石头的花朵跟石头一样默默无语,但花朵每时每刻都在生长。那是石头的思想在生长。石头在漫长的岁月里也许已经想过了人类已想和将要想的所有问题,它们的专注和凝重,会让人类所有的思想家感到惭愧。
阳光是这里的孩童。阳光通体透亮,天真无比,精灵一样漫山遍野奔跑。阳光钻进树林,四肢舒展着从树梢一路滑下来,将树技和树叶擦得亮锃锃的,最后它们落在灌木和草丛中,藏起了自己小小的身子。阳光还喜欢跳进池塘里和水打闹,潋滟的光波是阳光快乐的笑脸;阳光跑累了,就躺在石头和小路上休息,那时它们显得格外安静,一动不动的,树影和人影被子一样盖住它们。阳光有时也上上学,鸟啼蝉鸣是阳光诵读课文的声音。
风是这里的信使。步履匆匆,带来河流和田野的气味,带走柳杉、槭树、青草和石头的消息。风熟知这里的一切,它和自己遇到的每一个朋友交谈。风和石头交谈时会做出很有学问的样子,说些非常复杂的话,“呼呼……嚓嚓……訇訇……”和树林交谈时像摆家常,“沙沙……沙沙……”老是一个调子。风最好的朋友是白白胖胖的山岚。风和山岚总是相伴而行,它们谈话时走得慢,沿着石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它们要有什么急事,就走得很快,呼呼两下就没影了。人们搞不明白,那么胖的山岚,怎会这样灵活——一定是风背着它跑的。
雨是这里的过客。这个客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也猜不准它的脾气。雨有时悄悄地来,不知不觉就坐在山上了;有时却请了雷电来开路,咋咋唬唬的,生怕别人不知道。雨来的时候会带很多礼物,给植物带来新绿,给池塘带来歌声,给石头带来关于大海的回忆。雨还喜欢和阳光赛跑,有时是雨追赶阳光,有时是阳光追赶雨。要是阳光跑累了坐在山上休息时,雨也会停止奔跑,在石头、树木和小路身上跳起舞来。雨有时还会伪装成很多只眼睛,在所有植物的尖梢睒动。
树林是这里的收藏家。春天树林收藏杜鹃、山茶和野花的无尽芬芳,收藏蝴蝶、豆娘和小鸟的曼妙舞蹈;夏天收藏幽幽的清凉和欢乐的蝉鸣;秋天收藏落叶的斑斓、枯枝的静穆和浆果的酸涩;冬天收藏积雪的无边洁白——一年四季,各各不同。它同时还收藏自己,红豆杉、杪椤等数十种珍稀植物,是它的镇林之宝。这个山里的超级富翁,欢天喜地地享受着自己的财富,快乐的情绪变成无数枝叶,摇曳着伸向天空。
路是这里的探险者。它好奇的触角叶脉一样遍布山野。它嗅着当年红色游击队战士枪口冒出的硝烟,钻进那个冷森森的山洞,探究洞壁上血色的指痕;它爬上高岩,见识佛光云海,享受一览众山小的快感;它绕着石林兜圈子,对石林的沉默和石上的苍苔入迷之至。路最想念的是人们的脚步,它迫不及待地要人们与自己一起探险,让山里的秘密不断传向远方。
酒话一篇
我不是酒徒,所以我不可能真正知道酒的妙处。但从我断断续续的饮酒经历中,我知道,酒至少不是坏东西。
事实上,酒的妙处,真正的酒徒也不一定道得出来。他多半时候都在醉乡,话都说不伸抖。但我们旁人可以看到,他们红脸灿烂,像婴儿一样幸福地笑着歌着,并像婴儿一样趔趔趄趄走着舞着,是何等地天真快活啊!
天真快活归天真快活,其实各色人等,喝起酒来,是有不同的讲究的。而酒的妙处,正在这不同的讲究之中。
想起文人饮酒。文人饮酒,讲究的是一个雅。曲水流觞。举杯邀月。行令。联诗。种种风雅,有时难免繁文缛节,让人不耐烦,但文人饮酒,往往饮出绝妙诗文来,所以也不错。只可惜现代文人,雅饮日稀,常见的是喝闷酒,就不大容易喝出好文章来了。他们的好文章,大都是烟熏茶灌出来的。但文人微醺之后,还是会感到通脱舒放不少,像从酒里借到一副新肝胆。很多的机巧,很多的幻想,很多的行动欲望会像仙鹤一样联翩而至,平时认为不可逾越的人生障碍,这时成了一堆空气;也悟得种种清规戒律,真是岂有此理。天地宽阔,人生美好,就是像刘伶那样放浪形骸一阵子,又何尝要不得。
又想起女人饮酒。女人饮酒,讲究的是一个度。具体可分三种情况。第一种是上等姿色的女人饮酒。她们若有一分酒,就会露出微笑;若有两分酒,就有开心话语;若有三分酒,就将桃花上脸;若有四分酒,就要秋波流慧;若有五分酒,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若有六分酒,就媚态百出,有摇动男人精神、勾走壮士魂魄之魔力。当然,过了此线,纵是美人,也将不堪,不说也罢。第二种是中等姿色的女人饮酒。她们有三分酒,至桃花上脸就够了,此时生气充盈,面上有光,比平时好看十倍。但若再多一分,就是不知趣。第三种是下等姿色的女人,她们有福,可喝酒至十分,因为喝多喝少,反正都是一样的后果。
还有粗人饮酒。粗人饮酒,讲究的是一个猛。划拳猜子,声震屋瓦,大灌狂喝,烂醉如泥,是酒徒中的豪放派。若粗人与文人同饮,要他们斯文斯文,就要闹笑话。比如薛蟠,半通不通,说出四句唱词儿来,就笑倒了一桌人。若粗人与女人同饮呢,多半一副蠢相。他们豪气冲天,气壮如牛,以为喝得多就是好汉,喝得多才能讨女人欢喜,往往喝得一塌糊涂,不知天南地北,酒后醒来,才知什么都没到手,那时后悔也就晚了。
此外,尚有官人、商人饮酒。因里面的讲究,我实不知,不好乱发议论,就此打住吧。
边缘情是有的。友情、爱情和亲情之间,绝非真空地带,而是一片幽暗神秘的森林。谁都看得见这片森林,只是谁都说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按弗洛伊德的说法,一个人在幼年时代,就已经有了恋母(男孩)或恋父(女孩)情结,这是典型的介乎亲情和爱情之间的边缘情。这种情感弗洛伊德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我不能再说什么,我能够说一点的,是那种游移于友情和爱情之间的边缘情。
如果人们足够诚实,就得承认自己有过这种边缘情。一些人会一头跌入学生时代,想起自己的某个异性同学,你与他(她)在一起的种种细节,像刚刚发生过一样,清晰无比地出现在脑海里,你因此而闭上眼睛,嘴角露出甜美的微笑。而此刻,那些同性同学、所谓的哥们姐们,全都没鼻子没眼了,他们影子一样可怜兮兮地晃荡着,羡慕之至地看着你们窃窃私语。也有一些人会想起自己的某个异性同事。这时你已经恋爱结婚,有了家庭,可是你在家里总是神情慵懒、邋里邋遢,上班时却衣冠楚楚、谈笑风生,下了班又不肯立即往回走,这是为什么?当然不是你已经爱上谁了,爱上谁是要失眠的,你的觉却睡得很好。你只是觉得在办公室更愉快。这种愉快是值得分析的,但人们通常让它模糊着。一个更为普遍的现象是,绝大多数人都愿意死心踏地为那么一两个异性朋友帮忙,这当然没什么不对,但必须提防你的配偶吃醋--你得解释清楚你为何如此卖力,而这往往是越解释越糊涂的。
我自己有没有这种边缘情呢?坦率地讲,是有过一点的,想起来心中就温柔地一动。但是过去很久了,我更愿意把它保存在心底。可笑的是我目前正处在另一种边缘情里,因为我和我的妻子分居了。我们在爱情的边缘互相了望,眼睁睁看着对方越退越远,我们甚至拿不准会不会进入友情的宽阔地带,我不知道妻子的感受,我只知道我是烦透了。
人的情感就是这么个样子。看上去有些乱糟糟的,似乎是上帝存心要给我们添麻烦。幸好他又在人们之间设置了种种障碍,使这些难以启齿的边缘情得以成为隐私,并使其中相当多的部分转化为效率、热情和创造欲望,给这个世界带来生机。
当然,世上可能也有从未产生过边缘情的人。我们对这些人很佩服,同时也为他们感到悲哀。因为他们的生活也许绝对无可指责,但同时也是绝对地枯燥无味。他们拒绝上帝赐予人类的丰富情感,就像大地拒绝植物、天空拒绝云彩,是多么地愚蠢和不自然啊!
若诗从东顺茶馆回到书店,已是夜晚。西西正在天井边玩着,一看见他,就十分高兴地告诉他说:“叶子小姐来过啦,叶子小姐来过啦!”若诗刚要问她来干啥,可留下什么话没有,里面曼文走出来,脸色很不好地斥西西:“叶子来了你穷欢喜个屁!你以为她真是要和你这个青屁股孩子玩?你不知道她是找你老子来的?等到她真做了你的什么什么的你再欢喜也不迟呀!”说得西西咕嘟着嘴进里屋去了。若诗听她说得不像话,就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孩子?”曼文说:“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孩子?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若诗说:“简直莫名其妙。我今天不想跟你多说,我要早点休息。”说罢进屋,自己动手舀水洗脸洗脚,然后上床躺下。一时心里百感交集,哪里睡得了?
正要好好理一理思绪,曼文给他端来了晚饭。他说:“我不想吃,你端走吧!”曼文说:“哟,真的生气啦?这更说明你心里有鬼。我倒要问你,那个叶子今天来找你干什么?”“我又没有见着她,我怎么知道她找我干什么!”“也许你们有约定呢?”“我不知道有什么约定,你知道你告诉我。”“我看叶子的神气就像是有约定的。”“你是在审问我?好,你说有约定就有约定吧,我们就是有约定!这下你满足了吧?”曼文的眼里就滚出泪水来,“你别这样恶狠狠的,我不过说一说,你就这样护着她。”“我又护着她了!”“你不是护她会跟我发急?心中无冷病,哪怕吃西瓜。你自己可能不觉得,自从到了香渡以后你就变了。”“你倒说说看,我怎么变了?”“你成天不着屋。你才几个钟点的课,会这样忙吗?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一会儿男的找,一会儿女的找,也不知谈些啥,过后像丢了魂似的,话也不说,饭也不吃,还给我脸色看。跟我吵嘴。我看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若诗不理。曼文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还是舍不得那个叶子。你嫌我老了,丑了,是不是?那你想怎么样?我听你一句话。”若诗很不耐烦地说:“你今天怎么这样烦人,你让我安静一点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曼文这才抹着眼泪赌气走开,一边还说:“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看着曼文那种样子,若诗不禁有些内疚。他回想自从和曼文结婚以来,她常年和孩子随自己辗转四方,一直没过过安稳日子,可她对此并无怨言。她是爱他的,她只要求她的这种爱不被辜负,这完全合情合理,他若诗没有权力做对不起她的事。不但行动上,而且意识里。他应该扪心自问,若诗,你做到了吗?
没有。若诗,你得老实承认,你现在确实衷情于叶子。她是你的学生,可那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你被叶子的美丽和大胆所炫惑,你和她在一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快。你还被她的种种行为所感动,忍不住要和她一起去冒险,去探求一个新奇的未知世界。你并没有考虑这一切的后果,你只是像在大江之中漂行的小木船一样,疾速地顺流而下。直到今天,这只小木船才遇到了石滩。你该找一个水缓的地方靠岸,拴住缆绳了。
还有敲钟人的故事。他今天如此意外地获得了它,这已经达到了最初停留香渡的目的,但他却难以抽身了。他已是同这故事密切相关的一个人。他得对此有一个了结。想到叶子,她竟可能是敲钟人的女儿,他仍然感到不可思议。本来他早该料到,上次到钟楼,敲钟人见了叶子的强烈反应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当然该拉开同叶子的距离。也许真该听曼文的话,离开这个地方。
明天,得约叶子好好谈谈。她今天来找过他,说不定就是说她与敏的事的。除了这,不会有别的。她会说些什么呢,她听说了她父亲和敏的父亲的行动?她是要来让自己给她拿主意,抑或是她已经有了主意,特意来告诉他?
叶子叶子叶子……
若诗慢慢进入迷糊状态了。但他仍能确切地感到曼文上了床,在他身边小心躺下。然后他又感到她的手轻轻地伸过来,在他的皮肤上来回摸娑。她的鼻息撩得他的耳根痒痒的。他不禁有些兴奋,身体动了一下。曼文觉到了他的动,一下抽回手去,就翻身朝里睡了。
第二天,若诗早早赶到学校。这天他无课,是特意来找叶子的。但是他没有找到叶子。叶子缺课了。回到书店里等,她也没有找上门来。
以后几天,一直不见叶子踪影。好像她从香渡消失了。
他不能问别人她在什么地方,欧阳云水更不能问。
终于在星期六,若诗看见叶子十分美丽地出现在校园里。叶子见了他,依然露出动人的情意撩人的微笑。若诗不觉微醺。校园里人来人往,他们走在了一处。叶子说:“我找过您。”若诗说:“我知道。我这几天也在找你。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被父亲关在家里了。”“为什么?”“还不是要我答应那件事。”“那么你答应了?!”若诗心中不免一跳,声音听上去怪怪的。“若诗……先生,看来您还是很在乎……我就放心了……我当然不会真正答应。我要出来找您。那天我听说敏的父亲找您了,他对您说些什么?”“是的。不过话倒无关紧要。”“我想找个地方……和您说说话。”“好吧,你看什么地方好?”“我看钟楼好。”“钟楼!为什么又要去钟楼?”“那儿安静呀,没有谁打扰。”“那敲钟人不是人?上次你搞忘了?”“他不会影响我们的,就这样说定了,啊?钟楼。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们在晨钟敲响的时候在叉路口的黄桷树下会齐,然后一起上山。”叶子说完,就朝不远处的校长室疾步走去:“我得赶紧向欧阳校长认错,请他不要因为我缺课而把我开除掉!”在她刚要跨进门去的时候,差点和一个正朝外走的青年军人碰个满怀。然后,她和若诗两人都十分吃惊地认出那个军人竟是……敏。
敏穿上军装,显得很英武。
敏看了若诗一眼,对叶子说:“我正要找你告别。刚才我已经向欧阳校长告别过了。你看,我已经投笔从戎,穿上军装了。我穿着军装看上去如何?都说还像那么回事,你觉得呢?”
叶子显然还没有从最初的惊讶状态中恢复过来,她看着敏,没有说话。
这时若诗也走到他们身边来了。
“我参加的是你姐夫的部队,就是你姐夫亲自收下我的。过几天,我们团就要和别的部队换防,离开香渡了。这一去,就说不准什么时候再见面,能不能再见面也难说。所以我一定要来和你告别。”
叶子这时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有些感动,两眼闪闪地看着敏,说:“老实说,我非常吃惊。我绝对料不到你会做这种选择,但我也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父亲是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连我也觉得这太……。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若诗这时插话说:“是的,你父亲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这是我自己的事。若诗老师,我知道我父亲为了某一件事去找过你,我对此很抱歉。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存在了。”他又对叶子说:“叶子我更要请你原谅,为这些日子里你所经历的一切不愉快。现在我已经解脱了,我觉得当兵打仗才是我合适的出路。叶子,我希望你能幸福。我衷心地希望。”
然后他转过脸去,他的眼里明显地有泪光。叶子就伸出手去抚了一下他的手,慢慢说道:“敏,我非常难过。真的非常难过。我们一直是好朋友。我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绝对相信我们有再见面的一天。”
敏没有再说话,他握了握叶子抚他的那只手,又朝若诗鞠了一躬,就大步走开了。若诗和叶子两人看着他一直朝前走着,敏直到出校门都没有回过一次头。不知怎么的,他那年轻的有些单薄的身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凄楚。
良久,若诗叶子四目对视。若诗说:“我看明天就不必去钟楼了吧?”
叶子低下头去,然后把头点了一点。可又立即抬起头来,像要说点什么,这时欧阳云水从校长室里出来,见了他俩,就对叶子说:“叶子!你这几天……?算了算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你还是得跟我说说清楚。还有,你刚才碰见敏了?老实说,他是个不错的青年人,真是个不错的青年人!”
若诗现在遇到了真正的难题。那个存在于他和叶子之间的屏障突然之间像被一阵大风刮走了,剩下他们俩正面相对。这时他才发现其实他是需要那个屏障的。在那个屏障后面,他朦朦胧胧又心安理得地欣赏着眷恋着叶子,和她进行着心醉神迷的交往。然而没有了那个屏障他只得和叶子正面相对,而他分明有些害怕与叶子正面相对。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样的命运。他觉得叶家的人都被一种神秘的命运的力量操纵着,而现在,他也快要卷入其中了,那股力量正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往里拖着,使他身不由己,难以自拔。
果然,像鬼使神差,第二天一早,他就怀揣着那只叶子给他的怀表,在六点钟的时候到了叉路口的那棵黄桷树下。他对曼文撒谎说他去访问学生家长。晨钟响起,当他看见叶子突然从黄桷树后转出来时,他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模样好像是他遇见了一个鬼魂。叶子对他嫣然一笑,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所以我先来等你了。”若诗顿时把一张脸胀得通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只有走上前去,挽起叶子的手,一齐往山上走。在这种时候,这里是不会有其他人的。而越往上走,就越不会有其他什么人。
来到钟楼,太阳已经升起,霞光纷披着,从苍莽的槐树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束金色光柱与林中的晨霭交汇成一个个五彩光环。白色钟楼一半沉浸于这些光环里,一半探出在林莽之上,像一座白色的岛屿,贮立于大千世界的金色海洋之中。
敲钟人的小木屋冒着炊烟。二人悄悄从半开的门进入钟楼,小心翼翼一层一层往上升。到了临近顶楼的那一层,阳光从窗外射入,叶子掉过脸来凝视若诗,若诗也凝视着叶子。他看见叶子的胸前挂着她生日那天和他交换去的玉佩(刚才都没有发现)。若诗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他就把叶子拥在胸前,两人站在一束阳光中。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越发显得灿烂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若诗忽然抬起头来,侧耳倾听。叶子也侧耳倾听:他们听到了隐约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正越来越清晰,很分明地、正踏着木梯,向楼顶走来。这不是敲钟人的脚步声,因为,那并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二人面面相觑,叶子像被风吹动的树枝,在若诗怀里摇了一下。若诗就将叶子扶着,避向顶层。不过两分钟左右,他们听到脚步声到了下面刚才他们停留过的那一层,他们紧张得心都要快跳出胸腔去了。万幸的是,脚步没有继续往上。他们听到东西放在楼板上的声音,很响,像是扔的。同时,就是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颤颤巍巍的呻吟声,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好一会儿。然后是一个男人喃喃的动情的低语:“意儿意儿我的好意儿,你终于又在我的怀里了。”接着是一个女人梦呓般的轻柔的声音:“你紧搂着你的意儿吧意儿是你的意儿是你的意儿永远都是你的。”
是欧阳云水跟意儿。
若诗好像已明白一切,而叶子始则惊讶不已,继则恍有所悟。若诗轻轻抚着叶子的肩头,叶子就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若诗的怀里。她的身体明显地在抖动。
他们今天注定了要获得欧阳云水和意儿的一切秘密,并且无可避免。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意儿抽泣起来,开始还压抑着,渐渐声音就大了,听得欧阳云水在小声安慰:“别哭别哭你别哭呀,你怎么哭起来了?说好了不哭的,眼睛哭红了那个人要起疑心的,意儿意儿你别哭,啊?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心里也是很难受啊!想到连这样偷偷和你在一起也将不能,我真是五内俱焚。所以我们得好好想一个办法……我们不能就这么散了,那同死又有什么两样?”
意儿抽抽嗒嗒地说:“我反正……是豁出去了……死都要……和你……在一起!我……决不……跟那畜生走!”
欧阳云水说:“说起来也是我没用。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这几年,你给了我那么多美好的时光和美好的感受,并为此而担着惊受着怕。我正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才好,现在反而让你……要是我当时更勇敢一点就好了!要是我当时更勇敢一点,不去管什么师生名份,也许你现在就是我的妻子了!”
“也怪我太无知。那段时间,我被他表面的斯文迷惑住了,我以为穿军装的斯文很耐看,哪里知道他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你不知道,他怎样对待……女人。比十足的兵痞还要……不要脸。都知道他喜欢在水里和沙滩上和我……其实他是骗人。他用的是……别的东西。每一次过后,我都要疼好久好久……他无能!即使我和他一起裸泳,他仍然无能!但他不承认自己的无能,所以他……拼命折磨我。他还想把和我裸泳的事,在水里和沙滩上大呼小叫的事搞得沸沸扬扬,来满足他可怜的男人的自尊心。我从骨子里瞧不起他!”
欧阳云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可怜的意儿,你该早些告诉我的。你真是受苦了啊!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所以欧阳,我有时也……恨你。你为什么不早些把我要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情形吗?当时,我还是你的学生,我给你做模特,我站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全身一丝不挂。你看着我,眼睛直发痴,那根本不是一个画家的眼睛。你拿画笔的手也抖得很厉害,我以为你就会过来把我要了,我就等着。可是你始终没有过来。你为什么不过来?你为什么不过来把我要了呢?那样的话,我就决不会嫁给王之贡了!”
“……我刚才说了,那时是碍于师生名份。你愿意给我当模特我已经很感激,我怎么能趁机伤害你呢?”
“怎么会是伤害?我愿意啊!你明明知道我是爱你的。我是因为爱你才给你做模特。要是你那时过来将我楼住,我就会立即对你说:‘我爱你!’可是你当时却表现得像一个伪君子!所以自那以后我对你很失望,我才会被王之贡轻易地俘获过去。”
“我真是非常后悔。这一切都是我的怯懦所致。现在我又贪得无厌地和你偷情,让你承受加倍的痛苦和惊慌。意儿,是我把你给毁了,你是该恨我。现在我只想找机会弥补我的过错,可是,恐怕我是永远也弥补不了这过错了!”
“……”
“意儿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这就是命。所以你不用自责。再说,现在的事,我是一点儿都不怪你的,这你知道。和你在一起是我现在唯一企盼的事情!你给我的远胜于我给你的。噢,欧阳!你抱紧一点,抱紧一点呀,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好的意儿好的意儿,我紧紧地抱着你了,你的身上好烫!”
“可是我感到发冷。我好紧张,好像要发生大事情了!”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他不是要后天下午才回来吗?”
“你不知道他的,他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我们这么久了,他也并没发现什么。”
“但最近好像有了疑心,他曾无缘无故地问过你。”
“这也许是你多虑,我们互相认识,问一问不奇怪。”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的眼光……他的眼光很奇特。”
“你太紧张了,意儿。来,把眼睛看着我,对,就这样看着我。我们深深地相爱,是吗?那么你得相信我们会有办法对付他的。我们会在他回来之前想出那个办法来。他要带你一起走,这也促使我们下决心采取行动。我决不让他带走你。事实上办法已经有了——意儿,我们一起逃走吧!在他回来之前逃走。先从水路到波城,然后转汽车去省城。由省城,我们可以北上,也可以南下,谅他一个团长,未必有那么大本事能找到我们。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这里的船家谁敢载我们!”
“我可以备一辆绝对可靠的马车,到约定的地点去接你。我们坐马车到下一个码头去乘船。船我先派人去说好,要快船。”
“什么时候?”
“我这边,如果今天回去就开始准备,大约明天,明天中午就妥当了。你也得在此之前准备好,并且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这真是——太好了!欧阳你真有办法!就这样决定了。我想我们会成功的,老天爷看在我们如此相爱的份上,也该帮帮我们的!我一定万分小心,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但我得去见见父亲和小妹。我不给他们说我们的事,但我得见见他们。等会儿我还要先到母亲的坟上去磕几个头。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是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我真舍不得香渡,还有这钟楼。”
“我也是……这里是我的故乡。今天我们要好好纪念一下。”
“是的,要好好纪念一下。来,到窗口边来,看看香渡的好风景。”
楼下又传来响动,大约是他们在往窗口移。听得欧阳云水对外面的风景感叹了一番。最后他说:“不过意儿,你才是香渡最好的风景,我带走你也算无憾了。”
意儿:“那你快来画这最好的风景吧!”
欧阳云水:“时间还来得及?但是不管它罢!今天我要在钟楼上最后画你一次。你脱吧。来,我帮你解纽扣……你真美,意儿。每一次看见你的裸体我都像第一次那样感到无比新鲜。你不感到凉吧?你就站在这个位置,靠壁。让阳光掠过你的头部和胸部。对,就这样,你把右手放在脑后。左手背过去。身体稍微侧一点,重心在右脚。左脚膝盖弯曲。好!真是妙极了!要是有块大镜子就好了,你就可以看见你那无以伦比的身体了,看看,看看!哦,这肩部的曲线,胸部的曲线,腹部的曲线,臀部的曲线,双腿的曲线!我简直快要晕过去了!我欧阳云水何德何能,竟能面对着你这天仙一般美丽的身体!我一支绌笔怎能画出这身体美丽之万一呢?”
叶子这时已从若诗怀里抬起头来,她嘴唇紧闭,双颊绯红,眼睛亮得灼人,像有什么在她的体内燃烧着。若诗也像经历着一场寒热,止不住牙齿直打颤。他下意识地将叶子紧紧搂着,像要从她那里获取一些热量。二人似乎都忘了身在何处了。
下面消失了所有声音,并且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好像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静得令人奇怪。叶子和若诗一动也不敢动地偎着。后来,终于听到欧阳云水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说:“好了!你来看看,还行吗?我觉得我的手生涩得很了,我真怕糟蹋了你。”
意儿:“很好。而且我觉得比你以往的都要好。”
欧阳云水:“真的吗?你这样说我太高兴了……也许是今天的心情特殊。现在我们来吧,意儿……噢!噢!你的身体永远是这么柔软,这么妙不可言啊!”
意儿:“这里……这里……噢!……噢!……噢!”
一阵动作声和呻吟声。叶子满面含羞,又把头埋进若诗怀里去了。若诗却是脸色苍白,万分艰难地克制着潮一般不断涌上来的冲动,避免触动怀里的叶子。
当若诗和叶子被楼下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跟着响起的令人毛骨竦然的冷笑声突然惊起的时候,一时竟还以为是在做梦。但接下来的惊呼和惨叫,就使他们完全明白这是现实里发生在他们脚下的实实在在的不幸事件。
是王之贡带着他的几个马弁,在意儿和欧阳云水最欢乐的时刻里,当场将他们捕获。当时的情形,真如疾风骤雨,来去之间,让人回不过神来,过后甚至也难以记忆。总之,意儿和欧阳云水被带走了,就像疾风骤雨卷走了地上的两张落叶。除了刚才他们的惊呼和惨叫,以后他们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只听到王之贡骇人的冷笑声和东西的撕裂声,碰撞声,还有嘈杂的脚步声,然后,这些声音就渐渐远去了,消失了。倾刻功夫,钟楼里重新平静下来,可以分明听到槐树林里的蝉鸣,好像刚才这里连一件芝麻大的小事都不曾发生过。
那些人也没有上到顶层来。当惨叫响起时,叶子要往下冲,被若诗死死抱住。跟着,叶子的身子就一软,伏在若诗怀里一动也不动了。当一切平息下来,若诗扳过叶子的脸来看时,她的泪水已经把她的和若诗的衣衫湿掉一大片。她没有出声,只有眼泪像不断线的珍珠一样地滚落着。
随后若诗扶着叶子下楼。他们又吃惊地发现敲钟人躺在钟楼的石门边,头上流着血。那敲钟人仰面看见叶子,惊骇、痛苦而又无力地呻吟了一声,只有若诗知道那一声呻吟的意义。若诗将敲钟人扶进小木屋,却不见了叶子。后来他在那座无碑墓前找到了她,她跪在地上,上身对着坟墓匍伏着,纹丝不动。
第二天,意儿和欧阳云水衣衫褴褛,遍体伤痕,双双被吊在钟楼之上。下面有王之贡派的一队士兵守着,谁也不准上去给他们送水和食物。太阳照在他们身上,风撩动着他们的衣衫,他们在白色钟楼的顶上一无动静,像两根枯树枝。
开头有些镇上的闲人围看,后来大约是于心不忍,也就没有一个人去看了。楼下只有那队士兵十分无聊地站着。
王之贡放出话来,他宁肯犯延误调遣的军法,也要等着看奸夫淫妇被被活活吊死。
香渡各界都曾派人与他交涉,劝他用另外的比较不那么刺激人心的惩罚,全都未果。他仍然是那么斯斯文文,白白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好像他处理的不是自家老婆与人私通的尴尬事,而是一件即使他想变更也没法变更的正经军务。他给每一个前去交涉的人面子,但他不和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通融。
令绝大多数人不解的是,意儿的父亲叶其书,在此事发生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家里,没有采取任何营救行动。倒是叶子东奔西走,上下呼号,却没有什么结果。若诗开始也是干着急,后来想起波城一个有势力的朋友,连忙修书一封,央人火速送去,意思请他出面求助王之贡的上峰——只担心远水难解近渴。又想起该安慰安慰叶子,却见她不着。自从钟楼回来之后,叶子也再没有来找过若诗。
时间已过去两天,意儿和欧阳云水仍然在钟楼上吊着。香渡一片哗然。若诗赶往叶家,要见叶子。叶家大门紧闭,若诗被告知小姐不在家。转到后门时,忽见一辆马车驶来,叶子从车上跳下。若诗急急上前招呼,叶子像没听见似的,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仆人,直入后门去了。随后门就关上,令若诗好生疑惑。
第三天,终于听说人被放下来了,意儿被接回叶家,着人医治。欧阳云水被人送进本地唯一的西医院。若诗去看他,要不是人说那个放在床上的只是状似人形的东西就是欧阳云水,若诗是绝认不出他来的。他身上扎满了绷带,只露出眼睛和鼻孔。这样一个东西居然还有着呼吸,简直是个奇迹。若诗不禁想起曾经那么美丽的意儿,她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真是不忍想象。
叶家仍然拒绝任何人登门,只有医生可以出入。若诗还是没有机会见到叶子。
都在猜测王之贡放人的原因。有说他良心发现的,有说他受到上司压力的,也有说他和意儿究竟有旧情的。
学校因为欧阳云水的事,暂时停课。若诗整天呆在书店里。曼文知道意儿是叶子的姐姐,但她倒不幸灾乐祸,也不指责意儿的不贞。她和若诗谈起这事的时候,也跟许多人一样,直骂王之贡残酷:“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就算是犯了天条,也没有这么惩罚的嘛!仗着一个屁大的团长的官儿,就无法无天了!”
王之贡带着他的团开拔了,镇上已不见一个士兵。学校暑期临近,旋即复课考试。叶子没有到校。若诗从学校回到书店时,曼文交给他一封叶子的没有封口的信:“是叶家一个老女佣送来的。你不是这几天都在找她吗?现在有消息了。”
若诗没去理会曼文奇怪的表情,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看起来:
若诗先生:
当您接到此信时,我已身在行军途中。不及面辞,还望海涵。
我现在是以王之贡第三任太太的身份和他,以及他的那个团在一起的,而这正是王之贡所能接受的释放姐姐和欧阳校长的唯一条件。这是一个秘密的协定,除了我和他,谁都不知道。父亲也是在我们临走的前几分钟才知道的。他对此的反应异常冷漠,好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既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把两只黑洞一样的眼睛瞧着我,冷气森森,那样子真是可怕。最后他就反复地说:“报应来了报应来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这几日他是变得异常苍老了。可是,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又这么紧迫,我不可能有更多的考虑。我舍身救出了姐姐,但我现在又不得不为父亲担忧。但愿我有两个身子就好了!还有您,若诗先生。真是很对不起,非常对不起!这一切使我的心都碎过好几次了,奇怪的是却没有眼泪。现在,我不禁要问,这究竟是谁的安排?!
我现在已不便对王之贡的行为作评价。我和他将在到达部队新的驻防地时举行婚礼。至于我和他今后的生活,我现在还没有作过设想。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我永远也不会爱他。并且还要让他每时每刻都知道这个事实。香渡二乔他竟一人得兼,我想老天如果有眼,也该有个清理。所以我并不怕他。
我知道您不会在香渡久留,您是闲云野鹤,注定了要到处游历,自由自在地生活。我好羡慕您,也好羡慕曼文师母。我十分诚恳地请她原谅我这个不通世事的女学生。现在我已不是女学生了。我还要亲一下西西,他是一个多么活泼可爱的男孩。
恭颂
金安!
学生叶子拜书
民国×年×月×日
看完叶子的信,若诗的眼睛潮湿了。曼文就站在他的身边,他也不管不顾。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觉心里一阵伤痛。慢慢才觉得他其实是非常爱叶子的,叶子的走像把他的心挖走了。伤痛之后又是空虚。那空虚无边无际,是什么东西都填不满的了。
他回到内室,把叶子送他的怀表紧攥在手中,坐在桌前,一无所思。这样过了差不多两、三个钟头,又是一封信快速送到,是波城那个朋友的,里面大约是他活动王之贡上司的消息,但那活动成与不成还有什么意义呢?若诗没有开启那信,顺手扔进了字纸篓。
曼文做好晚饭送来,若诗不吃。曼文在沉默了差不多一个下午之后,终于站在他的面前开口对他说话了:“我看我们该离开这个地方了,若诗。”
若诗看了她一眼,突然抱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胸前,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了曼文的衣襟上。
典卖了书店里的书,退掉房,辞掉学校的教职(已放暑假),若诗和妻子曼文、儿子西西,又将雇船东行。正是傍晚时分,挑夫挑着他们的行李,和他们一起穿过香渡的石板大街,往江边走去。忽见一个清瘦的白发老人,一手拄拐杖,一手抱个相框,蹒跚着迎面而来。他一边走地边口里不停地咕哝着什么。待到看清那竟是叶其书时,若诗着实大吃了一惊,他竟变得如此厉害!随即就满怀悲悯,忙上去搀扶住他,叫:“叶老先生。”老人看他一眼,若不相识。他又叫:“叶老伯,我是若诗呀!”老人仍是满脸茫然。一边仍然自顾自念叨,若诗听得那是:“报应来了报应来了。”看他的相框,里面是一张看上去十分陈旧颜色发黄的女人的照片,模样与意儿叶子相仿佛。旁边他家一个跟随的仆人认得若诗,告诉他:“老爷这几天精神恍惚,请医生看了,也是摇头,说他受的刺激过大,怕是难医。家里除了满身是伤,生死难卜的大小姐,竟再没有一个亲人陪着了。现在,又在大街上乱走胡说起来,拉都拉不住。先生你看可怜不可怜!”若诗唯有摇头叹息。这时,那个叫曹鹄的老人,也是敏的父亲急急走来,一把拉住叶其书,命仆人和他一起送叶其书回去。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若诗,无可奈何又好像深知其委地摇摇头。若诗指一指叶其书仍然紧紧抱着的相框,轻声问曹鹄道:“这就是……妙香?”曹鹄点了点头,然后与仆人们一起,扶着叶其书慢慢回集贤街叶家去了。那叶其书仍是一边走,一边咕哝着。
若诗一家上得船去,船家便立即解缆撑篙,说是趁了晚上凉快,正好行船。又是夕阳绚丽如血时候,满江波光红得耀眼。船至江心,扬起帆来。香渡迅速远去,人物房舍,渐渐消失在青山绿树之中。忽然——暮钟响起……若诗全身一震,脸色大变,好像听到了什么不祥之音。他不情愿然而又不遏止地抬起头来,向香渡的山顶望去,一眼就看见白色钟楼的顶端笼罩在一片血红的夕阳中,闪闪烁烁地发着凄艳的、神秘的光辉。周围的树丛依旧蓊蓊郁郁,像一波波簇拥着钟楼的黑色浪头。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叶家大小姐才两岁,二小姐尚未出生。
“叶其书那时在香渡是有名的美男子,又家道富有,所以在二十二岁的时候他很轻松地就讨得了一个美女做夫人。那女子是外地人,名叫妙香,其美丽妖冶简直令人眩目。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只有算命的王铁嘴不以为然,说两人太过颁配,必遭天遣。
“新婚头几年,两人感情相当不错。叶其书曾当着众多朋友的面说,他这一辈子娶了妙香,是彻底知足了。万贯家财也抵不过妙香的一根脚趾头。老天生他这么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没想到还赐给他如此佳配。他真害怕上苍有朝一日后悔了。他不能想象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他知道王铁嘴的预言,所以他好像是在近乎绝望的状态下来宠爱他的妙香的,可他简直不知该怎样去宠才好。他拼命给她买东西,用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把她打扮得像天仙一般。他是一个地主和商人,可他自娶了妙香以后,再也不愿出门经商了,只有他认为有必要给夫人买东西时,才肯往外走一趟。只要妙香的东西一买到手,不管生意成没成,他是一定要往回赶的。有时他因为受不了相思之苦,就带着妙香一起出去做生意,不过这种时候很少,因为他同样受不了妙香的抛头露面,受不了众人对妙香的那一种难免带着色欲的眼光。本来他是一个很自信,很洒脱的人,可是在妙香面前,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是这里没体贴到,就是那里说了也许会让她生气的蠢话。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把自己搞得疯疯颠颠的。而最让他担心的则是妙香可能会在某一天跟一个别的男人好上了,(在他的想象中,这几乎是确定无疑的!)所以他几乎完全杜绝了她跟年轻男人接触的机会,成天关在家里,由他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地陪着。那妙香对他倒也是非常爱慕,朝朝夕夕,恩爱不尽。神情体态和言语也自有千种温柔,百般缠绵,又无时无刻不在想出新奇花样来让他开心。比如,她让他扮俊俏书生,她扮窈窕小姐,叫佣人们尽数退出,在家里的后花园里,夫唱妇随,真假难辨地演一些风流别致的小戏;她有一手好针线,所以她亲手给他做一切贴身穿戴的东西,并在上面绣上各种象征男女合和的图案。她也受不了叶其书出门做生意,只要他一走,她必定整天茶饭不思,泪流涟涟,等到叶其书回来时,她早已憔悴得像一朵被大雨摧折过的花儿了。他们就是这样一对令人羡妒的又美满得绝对要出事的奇怪的小夫妻。
“事情的发生在妙香生了大小姐后的第三年。那妙香生了孩子以后,不但没有变得不好看,反而变得更好看。她依旧窈窕,但又丰腴而鲜艳,像一朵鼓鼓的刚刚开着的肥美的花朵。她是年画上古代仕女的现成样板。谁看了她在院子里含笑逗弄孩子的一派小母亲又带些童趣的模样都会怦然心动。按说做了父亲的叶其书本该早已习惯和妙香过一种比较稳定的夫妻生活了,他不应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心怀疑虑,疯疯颠颠了。他作为香渡的有着重要地位的一个家族的主人,本该用心经营土地,操持商务,不断把财富运进家门,闲来与妻子女儿平稳健康地舒舒服服地共享天伦之乐。他应该看到妙香现在已是一个幸福的倾心于女儿的带些倦怠神色的母亲的事实。但他还是老样子。他对老天爷可能会后悔的恐惧似乎一直没有忘记。他像一个赌徒,看着妙香不断变幻着的美丽像看着不断增加着的赌资,一边不胜惊讶,一边又担心转眼成空。他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韧性和顽强,用他那老一套的把戏持续不断地捧着哈着妙香,却不知妙香对这一套已经渐生厌恶并日益觉得那地地道道是一种折磨。他还要求她也不停地像以往那样来讨他欢喜,一再旧梦重温。稍不如意便伤感万端,有时还免不了对妙香说些言过其实的愤懑之词,过后却又后悔莫及,加倍装低扮小,请求妙香原谅。如此这般,日久天长,他在妙香心目中的地位也就一跌再跌,最后,当初那个英俊有为的一派大家气象的叶其书在她心里消失了,眼前的这个丈夫只是一个陷于女色而不能自拔的凡夫俗子。”
“我想请问一下,这纯粹是叶其书夫妻两人房闱中事,你怎么会弄得如此清楚?”在曹鹄滔滔其辞的时候,若诗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问这个问题不奇怪,不过,你慢慢就会知道了。下面我继续讲。”曹鹄呷了两口茶说。
“妙香也曾多次告诫叶其书,叫他不要沉溺于儿女私情而误了正经庶务。她已是他的老婆,如今女儿都有了,他就不必再像当初那样整天围着她打转。她自己也有更多的妇道要尽,也不可能一刻不离地厮守在他的左右,与他嬉戏游乐了。可叶其书不以为然,还以为那是她爱弛的借口。他变本加利,愈加小心,像奴仆一样对妙香精心侍候,除此以外的一切都不管不顾——他的那份家业在这段时期居然没有败落下去也算得一桩奇迹了——终而至于罅隙横生,不可收拾。
“叶其书那时有两个年龄相仿的朋友。一个姓曹,跟他一样也是香渡旧家,富贵而有家室。一个姓严,是个贫穷而高傲的单身汉。三人原本因为投缘而成为朋友,常在一起聚会,谈古论今。可是自从叶其书聚了妙香之后,这种聚会就变得像沙漠里的植物一样稀少了,有时两个朋友找上门去,他也淡淡的,陪一会儿就打开了哈欠。也不留着在家里各处玩耍。那夫人的面,更是从不让见的。每每弄得大家兴味索然,不欢而散。这样一来,曹严二人与叶其书的关糸就渐渐疏远了,最后索性断了往来。要不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念头,使曹严二人重新想起他,这个故事也许就不会有了。
“那一年,曹的一个表兄从西洋留学回来,在上海做事。七月到香渡曹家消夏时,随身带了一个洋玩意儿——照相机。那时这东西很稀奇,曹的表兄也是带点炫耀的意思,不但给曹一家照了相,还教会了曹照相的技术。这一天,那表兄有事出去了,照相机就丢在他的卧房里。刚好严姓朋友来访,曹就提出要给他照相。于是用表兄的相机在花园里给严照了一张。照毕,严忽然感叹:‘要是叶其书在这里就好了!想我们三个往日形影不离,如今朋友分手,连个纪念都找不到。现在有了照相机,也是无用了!’曹也是一时兴起,说:‘怎么无用?我们不会到他家找他去?走!我今天倒要用这个稀奇玩意儿勾起他往日的兴趣……啊,说不定还可以趁机见一见他那绝色的夫人哩!’严一向是个冷面人,这时也脸上带了笑容,拍一下曹的肩说:‘你真是个好色之徒,要是叶兄知道你居心不良,连大门都不会让你进的!’曹说:‘只怕叶兄不让进门的不是我,而是你。我是有家室之人,不会抢了他的夫人去,你是个老光棍,欲火冲天,正该着意防范。’严说:‘我严某人一贫如洗,就是有此心也无此力,他防我做什么!’
“二人带着照相机来到叶家门口,通报进去。半天,那叶其书才懒懒地出来,请入客室坐下。叶其书说:‘二位仁兄许久不见,想必已经舍弃叶某这个朋友了,今日忽来,不知有何见教?’曹说:‘我们倒不肯舍弃叶兄,是叶兄舍弃我们。’严说:‘今天曹兄有意为我们昔日的友情做一个留念,请叶兄不要推辞。’于是曹就拿出照相机,往桌上一放。叶说:‘这是什么东西?’严说:‘是照相机。咔嚓一声,就能留下人的模样在纸上,比画的还像。’叶其书就好奇地拿起照相机,翻来复去地看,一边嘴里说:‘我听别人说起过这东西,你在什么地方弄来的?’于是曹说了来历,又说他已为严照过一张相了,现在由于忘不了朋友旧情,所以特地邀约了来,也要同叶一起照一照。他日让表兄将底片带回上海印出之后,再寄回来,挂在室内随时观看,岂不是美事一桩?听了这话叶就显出很高兴的神色来,连连点头,然后又是若有所思犹豫不决的样子。曹说:‘你是对我的照相技术不放心,怕将你的潘安样的容貌糟蹋了?老实说吧,这个其实很简单的,我表兄已将我教得十二分会了,我保证不出差错。’严也说这种担心大可不必。叶这才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是想……请你给贱内也照一照。我请人给她画过像,总不能令人满意,那些画匠,全是庸才……我想这种洋玩意儿,大约总要传神一些。’他说了这话以后好像有些后悔,忙又说:‘我只是顺嘴说说而已,顺嘴说说而已,贱内这几天身体欠安,需要静养,还是改日再说吧!’听了他的话,曹和严都没有吭声。屋里一片难堪的静默。过了一会儿,他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了,站起身来,在屋里走几步,眼睛不看任何人地说:‘我不是不让她出来……要不,还是照?机会难得……我照不照倒无关紧要……我可以与她合照一张吗?……只是有劳曹兄……我这就去叫她?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叫她!’说完,他就把曹严二人抛在客厅里,自己快步进到里面去了。
“两个朋友在客厅里等的时候,那曹姓朋友笑着,小声对严姓朋友说:‘你看,我说了这洋玩意儿可以勾出他的兴趣嘛!现在连藏在金屋多年的阿娇也不惜显露芳容了。老兄,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机会,你可要把眼揩干净,仔细看她一回。都说秀色可餐,你这色中饿鬼今天就饱餐一顿吧!’那严姓朋友却正色回答道:‘曹兄不可如此轻嘴薄舌。俗语道朋友妻,不可欺。我严某虽不才,这点人伦还懂。我们今天来寻叶兄,只是重温旧时友情,难得叶兄好兴致,不像往日那般怠慢我们,又肯让他心爱的夫人出来一见,我们应该心存感念才是,怎么倒说起这样不三不四的话来了?’一席话说得曹姓朋友满面惭色,羞愧无地,口里连说:‘掌嘴掌嘴!我是一时混说,严兄请不要往心里去!其实我也是有口无心,我怎么会想到要去轻侮一个绝顶美丽的女子呢?叶兄新婚时他的夫人我是见过的,那是一尊令人头晕目眩的神像,对她我顶礼膜拜还来不及哩!’
“这样说着的时候,叶其书就回到客厅里来了。他请问曹在什么地方照比较好。曹说花园里比较好。于是他又急急忙忙进去,大约是帮夫人斟酌穿戴。他一向自认为在这方面很内行。但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这次是问可不可以照出颜色,曹说他看过他表兄拿来的照片:‘就是黑白二色,跟水墨画一样。’他有些遗憾的摇摇头,那是在为他给夫人买的五光十色的服装不能充分派上用场而摇头。然后他又进去了一阵,这才出来请曹严二人到花园。
“事情就是在他们进了花园的那一刻开始发生。花园里开着各种艳丽的鲜花,色彩斑斓,香气袭人。但当一个女人沿着花径袅袅行来的时候,所有的鲜花顿时黯然失色,全部的花香倾刻间变成了那女人一人的体香。她就是妙香。妙香天仙一样地降临人间,出现在三个男人面前。叶其书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像新郎一样漾溢着兴奋的光彩。而留在原地的曹,更是受到强烈地震动,他呆住了,无可抗拒地呆住了。虽然他见过妙香,但他仍然被她无以伦比的美艳所覆盖,所淹灭,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理解叶其书几年来的巨大变化,他想,要是换了他,他同样会产生这种变化。没有人能够抵抗这种变化。他看了一眼严。严的眼睑低垂着,脸上异常苍白,看上去越发冷冷的,简直像一块石头。曹刚要转过眼去时,突然看见严脸上的肌肉像被鞭子抽打了一下似的,僵硬的面部掠过一阵颤抖。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严似乎觉到曹在看他,他就抬起眼光,对曹笑了一笑,但曹觉得那笑显得非常凄苦,好像他是在忍受着一种肉体上的痛楚的同时发出那笑来的。他显然已经快要受不了这种痛楚了,眼睛很湿润,里面闪着泪光。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令曹大为不解的表情。
“叶其书迎着妙香,返身走近曹严二人身边,彼此相见过,客气过,然后开始照相。自然是曹忙着。妙香是照相的主要对象,叶不断在旁边给她指点,只有严闲在一边,也没谁去多注意他。这话不大准确,其实有一个人注意他,非常注意他,那人就是……妙香。妙香人在照相,心却观照着那个冷面人。但当时谁也没有发现这一点,就是严本人,也没发现。他已经深陷于某种从未经历过的痛苦中去了,他的那种痛苦表情虽然被他尽全力按捺着,但还是免不了一阵一阵地显露出来,好像纸团包不住烈焰。这种表情被妙香一丝不漏地捕捉到了,她用她女性特有的敏感,体会到了其中动人的意义。她看惯了一无遮掩的爱情,现在她只为这压抑的痛苦而着迷。她迷恋严苍白的脸色,冷冷的面孔,还有那湿润的眼睛。她因为心中突然而至的带着罪恶成份的强烈感情而变得更加美丽,她的美丽使三个男人都变成了瞎子,曹和叶头脑昏昏地忙着,严绝望地痛苦着,都没有看到其实妙香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痛苦着的人。一场悲剧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酝酿成熟了。
“照完相,叶其书显然非常高兴。他留两个朋友吃饭,夫人破例席间作陪。喝了酒的妙香脸上灿若桃花,而严则很快酩酊大醉,眼睛红红的,脸更白得像一张纸。他平时喝了酒穷酸牢骚是不少的,可那天却几乎一句也无,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喝酒,旁若无人,这使他越发冷得可怕,像冬日不断堆起乌云,酝酿着暴风雪的天空。可叶其书和曹兴味十足地说着照片的事,都没有觉到他的这种异常表现。更没有发现夫人在给严斟酒的时候对他有过一往情深的一瞥。那一瞥让严那苍白的脸又是痉挛般地一抖。
“以后的事就是某一天傍晚曹被叶家的一个女佣急急忙忙叫出家门。他问那女佣发生了什么事,她却只知道说:‘夫人,夫人,你去救救夫人!’曹来到叶家,大门紧闭,女佣引他从后门进入。转过几处房屋,在那天照相的花园里,他万分惊骇地看到妙香被一根丝绳捆着,跪在地上。她披头散发,半边衣襟斜开,露着酥胸一抹,脸上暴起好几条粗粗的红指印。旁边叶其书正扭歪了面孔,用一种变了腔的声音疯狂地喝令着两个男仆用粗棍捶击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那人已经血肉模糊,看不清模样了。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卟卟的捶击声听上去像是在打一个面粉袋。曹连忙赶上去止住男仆的捶击。当他仔细看那蜷在地上的男人,辨认出那就是他和叶其书多年的老朋友严时,他一切都明白了。这时叶其书自己由于过分激动也已瘫成一团,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像个小孩似的哭了起来,他开始还是轻声地啜泣,后来越哭越凶,最后索性大声号啕,谁听了也止不住要跟着下泪。那妙香跪在地上,面无表情,两眼呆呆地望着天空,好像周围这一切全都与她无关,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这个任何人看了也要对她娇宠备至的美人转眼之间成了这个样子,更是令人无比心酸。
“忽然,叶止住哭声,他疑惑地看了曹一眼,好像这时才发现他在那里。然后他跳起来,咆哮着质问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谁要他来管闲事的?喝令人将他赶出:‘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我一个也不要见到!你滚,你给老子滚得远远的,滚得远远的!我恨你们!我要杀掉你们!’说着他便抓起一根棍子扑过来,要不是仆人们用力将他拉住,他一定会将曹也打倒在地的。曹看他已经近乎疯狂,知道劝也无用,只好一躬身,抱起淹淹一息的严来就往后走。那叶其书哪里肯让他带走严?暴吼着命人阻拦,曹气急败坏地对那两个男佣说:‘出了人命,你家主人和你们这帮蠢货,一个都别想活了!’趁乱走出后门,叫来一辆马车将严运回家里。又急忙请医调治,只说是被坏人打了,这才救下严的一条性命。但严实在被打得太厉害,已成残废,连话也不能说了。
“第二天叶其书来到曹家。曹还以为他是来要人的,但很快就明白不是。他是来求曹保守秘密的。他说他仍然要和妙香一起过。这对一个男人是相当耻辱的事,可是他好像浑然不觉。与前一天相比,他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恭敬、谦卑、脸露谄笑,为了前一天态度的粗暴向曹表示歉疚,又与曹攀叙旧谊,为的是获得一个不泄露妙香与严有过私情的保证。他说他将打发昨天在场的所有佣人远走,他唯一不能打发的只有曹。所以他要曹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沉默,为此他愿意答应曹提出的任何条件。他还为妙香辩解,说她是被严勾引,一时糊涂。她已经后悔了,所以应该宽大为怀,为其隐私。他这样说的时候脸上表现出一种宗教般热烈的神情,他无疑在里面体验到了某种稀有的欢乐。最后,他说他还愿意为严疗伤,并负担他今后全部的生活。
“曹答应了叶的请求。他也不想让妙香的形象受到伤害。他也暂时没有什么条件,但他保留今后提出条件的权利。他虽然古道热肠,但同时也非常实际,他知道这里面有利可图,并且无伤大雅,所以他当然要这样做。
“后来,叶其书真的仍然和妙香生活在一起,过着与以前没有什么两样的日子——至少外人看来是这样。严一直在曹家养伤,他哑了,瘸了,又瞎了一只眼,境况非常凄惨。叶其书不定期地送钱送物过来,以为严的养伤和生活之资。数月以后,妙香产下叶家二小姐。一年以后,她就去世了。妙香的去世使叶其书痛不欲生,整整一年把自己关在家里,他十分固执地认为是他害死了妙香。严听说妙香死了,好像又被人在头上重重地击了一下,他十分恐怖地干嚎了几声,干涸的独眼里泪水直流,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是人们从未见过的。由于妙香的坟就在钟楼附近(那里风水极好),又恰巧山上原来的敲钟人也在不久前死了,他便执意上山,做了敲钟人。这事曹只能瞒着叶其书帮严做成,否则叶其书知道了,他是绝不会允许严靠近妙香的——即使是已经死去的妙香。直到他在一年之后出了家门,上山祭扫妙香墓时,才发现严成了敲钟人的事实。严当时正像一尊塑像似的一动不动地跪在妙香墓前。由于知道其中隐情的佣人都已被叶其书打发走,所以当时跟叶其书去的佣人见这情形,都感到非常奇怪。而叶其书似乎瞬间已明白一切。他努力克制着全身的颤抖,什么话也没有说,摆上祭品,对妙香鞠了个躬就走了。从此,他就再不上山,也不告诉女儿她们的母亲葬在什么地方。”
若诗听到这里,早已十分动容。他回忆起那次叶子邀他同上钟楼的情形,现在他已略略猜到她的意图了。她很可能得到了她母亲葬在何处的一些线索——比如紫衣女,也就是她姐姐意儿的上山——她是寻找她母亲的坟墓去的。她在那无碑墓前凝视良久,也许就是在猜测那是否正是她母亲的坟墓。同时,若诗也猜到眼前讲着这个故事的曹鹄就是叶其书那个所谓的曹姓朋友。曹鹄连了喝几口茶,又接着往下讲:
“妙香死了,严已隐遁,叶其书似乎没有必要再为那件事保密了,但问题并不如此简单。一方面,他很要面子,他必须继续永久掩盖住这个家丑;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他的二小姐,可能并不是他叶其书的骨肉。她完全有可能是妙香和严偷情的结果。她身上流着那个毁了他一生幸福的人的血液。本来他应该为此而嫌弃她,可事实上他对她是关怀备至。因为她跟大小姐一样,长得极像她们的母亲。就因为这一点,他可以不管她的来历;同样因为这一点,他对她的来历要讳莫如深。所以他近二十年来一直同知道这个秘密的唯一的局外人曹保持着某种默契,他同曹往来,并且礼同上宾,曹对那事也始终缄口无言,并且没有提出任何条件。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他的小儿子爱上了叶家二小姐,爱子之心使曹不得不为此二十年来第一次向叶其书提出条件。叶其书当然答应了曹的条件。但叶家二小姐却因为另一个人的原因不愿服从她父亲的安排——她不知其中缘由,也不能让她知道其中缘由。曹别无选择,他只有找到那个影响他儿子婚事的人谈话,将事情的缘由讲清楚。希望他能体谅各方处境,尤其是叶家二小姐的处境,作出一个理智的选择。现在,我相信那个人已经作出这个理智的选择了。”
叶子一脸焦急。见了若诗,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敏的父亲昨天向我父亲提亲了。”
若诗一时无言。这本在他的预料中,可一旦听说,却又不免吃惊,所以说不出话来。
叶子说:“我父亲已经同意。您说我该怎么办?”
若诗说:“你们都还在读书,怎么会提这种事?”
“我也这样说了。可父亲说可以先定婚。他说他和敏的父亲是世交,门第相当,敏又聪明懂事,所以他觉得很合适。但我看他是言不由衷。他根本不喜欢敏的父亲,平时我们两家也很少交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意这门婚事,还不准我有异议。他说他只是看在昨天是我生日的份上才不跟我发脾气的。”
“也许你父亲有他不得已的地方,我昨天就听人提你和敏的事了。你难道没有一点儿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吗?”
“有什么不得已?我家欠他家的什么了不成?再说,不得已也不能不管女儿的个人意志随随便便许亲啊,现在早就是民国了,又不是封建社会!”
若诗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就是来问您呀,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哪还有什么办法。我只知道我不能答应这门亲事,我决不屈从于父亲的压力。”叶子说毕眼睛亮闪闪地望着若诗。
若诗说:“其实敏看上去是个不错的青年……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能体会你此刻的心情,我真想给你帮助,这你是知道的,但这太突然了,叶子。”
叶子听了他的话,脸色有些发白。然后说:“您这样说……我以为您是知道我的心思的……我以为能在您这里获得至为关键的帮助……”红了眼圈,忙转过身去。若诗不禁心中一热,过去扶住了她的肩头,轻轻说:“叶子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愿意为你想办法。你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强迫你同谁定亲。我一定支持你。”
叶子这才回过脸来,笑了笑,左右看看无人,便将头在若诗的胸口上靠了靠。若诗心里就怦怦乱跳了几下。
不久,欧阳云水请若诗到他的宿舍,说想和他随便谈谈。
“首先声明,我今天是受人之托,”欧阳云水请若诗坐下,又送上茶之后,这样说道。“我本来不想卷入这件事里去,因为对这件事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但叶校董再三恳请,我却不过这情面,只好勉力而为。你可能已经知道,叶子父亲在叶子生日那天已把叶子许配给敏,而叶子本人执意不从。叶校董知道叶子很听你的话,所以想请你帮着劝劝叶子。我叫他直接找你,他说他和你毕竟不太熟,还是由我间接转达比较好。并表示他对你的帮助将会非常感谢。叶校董对这事感到很焦虑,这几天饮食少进,又不愿强迫女儿,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来使女儿回心转意。希望你能理解。”
若诗听了这一番郑重其事的话,笑着说:“叶校董真相信我能劝转叶子?这未免把我看得太了得了。请你转告他,就说我说了,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而且,也不愿做这样的说客。欧阳校长,我们都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你真愿意我去劝说叶子接受一个她不愿意的婚姻吗?”
欧阳云水把眼睛避到一边去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才说了,我是在叶校董再三恳求之下才答应找你说这事的。不过……事情也许并不如此简单。叶校董还不是那种封建老顽固,他将叶子许配给敏一定有他自己充足的理由。而且从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虽然追求叶子者不乏其人,敏却也算得其中的佼佼者了——从各个方面看都是如此。”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劝说叶子呢?”
“我?!……我……不擅长这种事。而且叶子她可能不会听我的。何况叶校董特别交代了,说只有你能做成这事。”说了这话,欧阳云水脸上显出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表情。
若诗心中一震。难道自己和叶子真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以至有了影响?要说这事也只有欧阳云水最清楚,那他在中间充当的是一个什么角色呢?想到这里,若诗有些疑惑地看了欧阳云水一眼,欧阳云水端起茶杯喝茶。
沉默了一会儿,若诗说:“欧阳校长这话有些让人费解。不过,就算我对叶子有很大的影响力,我也不会答应去说服她。因为这不符合我处事的准则。请你代我向叶校董致歉。而且我也劝他从叶子的角度设想一下,她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顿一顿,加重语气:“不要让他最后一个女儿重蹈不幸婚姻的复辙。”
说完这话,若诗发现欧阳云水的脸色骤然一变,跟着就站起身来,烦躁地对若诗摆摆手,说:“罢了罢了,你不愿意也就算了,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能勉强你非做不可。所以,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本来嘛,叶家的事让他们叶家自己去处理好了,我们又何必插在里面!”
第二天,若诗在学校上课时想找叶子谈谈欧阳云水找他的事,但一直未得机会。中午,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曼文递给他一封信,说是上午曹家派人送来的。若诗觉得奇怪,他在香渡从未与什么曹家打过交道,今天送信给他一定大有缘由。拆开一看,原来是一个名叫曹鹄的人约他下午五点在本镇东顺茶馆里晤面。“有要事相商,务请践约,至为感谢。”这下若诗更奇怪了,但他还是决定去一趟。
下午五点,若诗到了东顺茶馆,伙计将他引入一间静室。一个五十多岁的看上去颇有身份的老人从茶桌边站起,向他拱手。若诗认出他是敏的父亲,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心中就有些不高兴,只将两手微微一抬,就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等待对方开口。
那个叫曹鹄的人,也就是敏的父亲,倒并不尴尬。他先叫伙计给若诗泡了茶来,然后开口道:“敝人就是曹鹄,今天请若诗先生拔冗前来此地,实在有不得已之处。都说若诗先生是个爽快人,如今看来,此话果然不差。老朽在此有礼了。”说毕又是一拱手。若诗说:“不必如此客气,曹老先生有话请直说。”
“本来这事不该由我出面的,但现在事情难以圆转,我也就顾不得这张老脸了——是小儿曹敏与叶家二小姐的婚事,想请若诗先生美成。”
“我与此事无关,你恐怕找错人了。”
“若诗先生这就过于客气了,谁不知道你与叶家二小姐关糸亲密呢?只要有你一句话,小儿和叶小姐的婚事也就没有问题了。”
“曹老先生这样说未免太少自家的面子,难道你家少爷,外加你家的家财门弟,还不如我的一句话管用吗?”
“若诗先生说笑话了。你们新派人物最懂男女之间的事儿,知道现在这种事与家财门弟无关的,何况叶家并不缺少这个。”
“原来老先生还懂得新派人物,知道这种事同家财门弟无关。那你更该懂得婚姻要尊重男女双方的感情,决不可以勉强从事了。”
“这个我知道一点。不过……恕我直言,倘没有若诗先生夺得叶家二小姐的注意,小儿在叶子眼里未必就不是佳配。他们从小就是同学,感情一向不错的,只是先生来了以后,叶小姐才有了变化。”
若诗很难不被这番话所刺激。他感到心里有些虚怯,像偷了什么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正要说一两句解释的话,不料那曹鹄又更带讥讽意味地说:“我还听说若诗先生是带了家口来的,如果若诗先生不好出面帮这个忙,不知尊夫人可肯代为出面?”
若诗听了,不禁心生厌恶,想这也太咄咄逼人了,于是冷笑一声,说:“曹老先生的意思我懂,难为你做为父亲的一片苦心。只是我与叶子小姐目前只是一种师生关糸,并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含沙射影。至于我与叶子小姐今后的关糸怎样,也只是我和她,还有我妻子之间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操心。我只是不明白,令郎其实并不低能,又还年轻,今后有的是好女配他,何必现在要苦苦追求一个并不现实的梦幻呢?你作为他的父亲,一个在香渡镇上也算得是一个人物的老前辈,又何必这么没颜少面地对一个素无交道的陌生后辈软硬兼施,强他去劝说他对之已很有好感、也许会在某一天干脆为她而离婚的女子去嫁给别人呢?难道你不觉得这未免也太滑稽了吗?我还要告诉你,这样的谈话这几天来我并不是第一次经历,你所说的并不比其他人的更有说服力,我决不会去做这样的说客的。非常对不起,我也跟你直来直去了。”一席话说完,若诗感到真是非常痛快,并吃惊地意识到他说的完全是心里话。这竟是他的心里话!那么,他对叶子真的有了异乎寻常的感情?!
曹鹄很有耐性地听若诗说完这番话,然后他喝了一口茶,笑笑说:“若诗先生果然新派,让我听了一番妙论,同时也知晓了若诗先生真正的心思。不过,我要说明一点,我今天请你来,倒并非纯粹向你求情。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这人的脾气,我是不见免子不撒鹰的。我想要办的事,就一定能办成。老实说吧,小儿与叶小姐的婚事,叶其书最初也不赞同。他还是个倔脾气,说不成的事就是不成。但现在怎么样?他不但赞同了,还叫人和你谈话。你刚才说了,这样的谈话你不止经历一次,那当然是叶其书安排的。我还知道他的安排,我就是在知道了他的安排没有凑效之后才决定同你直接见面的。你总可以想到里面肯定大有原因,现在,你想听听这个原因吗?”
“我也想过这里面可能有原因。不然叶其书怎么会答应自己的女儿做一个自己反感的人的儿媳妇?——据说他对你很有反感。但既然你有这个原因可以利用,又何必来找我?”
“那是因为叶小姐她不知道这个原因,而我又不想告诉她这个原因。她是我未来的儿媳妇,我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被要挟了。”
“所以你准备万不得已时把这个原因告诉我——实际上也是要挟我,因为你知道我会为叶子着想——迫使我来劝说她来达到你的目的?”
“这样说也未尚不可。”
“你真够卑鄙的了,现在我对你仅有的一点尊敬也已荡然无存。”
“我并不需要你的尊敬,年轻人。我只要我该要的东西。”
“我想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即使我愿意做你让我做的事。叶子她并不听命于任何人,包括我。她只听从于她自己的感情。所以,你在我这里用功夫完全是徒劳的。”
“试一试吧,我只能如此。现在我要讲这个原因了,这实际上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现在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在香渡也许只有我、叶其书,还有敲钟人三个人了——现在,你将成为第四个。你当然会为这故事保密,因为它是关于叶其书,自然也是关于他的女儿叶子小姐的。”
“敲钟人?!”若诗不禁惊呼了一声。
正说着,若诗忽然听得门口有人叫他,一看,原来是欧阳云水。若诗连忙站起身来招呼,欧阳云水过来,拉起他就往外走,说叶校董吩咐了,让他好好陪一陪他的:“现在我们去看看叶子。她今天一定更加漂亮!”若诗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早来了,他在叶家是老熟人,所以很随便,不用坐在客厅里跟那些不相干的人说不相干的话。他刚才是在花园里看鱼,被叶其书叫来的。若诗看欧阳云水穿着一件雪白的西式衬衫,下面是一条浅灰的西裤,扎在衬衫之外,儒雅之中,又显出勃勃的生气来。
叶子的闺房在后院。欧阳云水带着若诗出了偏厦,从一侧的边门往后直走。有丫头女佣很熟套地和他打招呼。将到后院时,在一个小角门边迎面碰上一对往外走的夫妇。男的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皮肤白白的,眉毛弯弯的,眼角嘴边都是微笑。要不是他身着戎装,又步态矫健,你很难想象他是一个军人。他挽着夫人。若诗见了那简直同叶子一模一样,只是神态似更雍容,服装也较华贵的夫人,就明白他碰见的是哪两个人了。同时脑海中那个紫衣女一闪。意儿这天穿着一套银灰色旗袍,左胸之上绣一束红梅。翡翠耳环,绿玉手镯,形态气度有如仙姬。
双方站住了,意儿先打招呼:“欧阳……校长,你们来啦?”
欧阳云水点头,说:“来了。你……你们好吗?”同时朝王之贡冷冷地一点头,说:“王团长一向军务繁忙,今日真是幸会。”然后将若诗介绍给二人。若诗向二人点头致意,他注意到意儿对他根本没有印象。眼睛很平淡地在他脸上一扫,就对着欧阳了。
意儿对欧阳云水说:“我和之贡刚去看过小妹。她今天倒闲得很。”
王之贡对欧阳云水说:“欧阳先生这段时间还画画吗?什么时候让我们欣赏欣赏你的新作?”
“王团长雅兴。只是我久已不画了。”
王之贡做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说:“怎么不画呢?就像我们武夫该扛枪打仗一样,你们文人也正该画点画,写写文章什么的。这是社会分工嘛,若诗先生你说是不是?”
若诗笑一笑,不作回答。意儿忽然说:“我们要到前面去帮着招呼一下客人,先走了,你们去看小妹吧!”然后兀自往前走,王之贡也便跟上去,与她并排走在一起了。
若诗欧阳云水二人到了叶子居所,叶子穿着一套粉红镶黄边的旗袍笑着迎出来,说她估计着他们也该来了,请进屋里坐下,端上茶来。是叶子居室的外间,屋里陈设,无外乎几案文具书厨,外有两个陶瓷花瓶,里面插几枝月季。窗台上一钵绿得十分鲜嫩的水仙。看上去十分清爽宜人。
叶子说两位老师能和她一起过生日她真是好欢喜。对欧阳云水说,以前他也来过她姐姐的生日,现在她姐姐的生日却不能在家里过了。不但生日不在家里过,就是平常日子,也难得回家了。刚才她姐姐姐夫来看过她,好像姐姐有些不大愉快。但姐夫在旁,姊妹俩有些话也没能说得上。她请欧阳云水找机会和她姐姐谈谈:“你的话她总是很听的。”若诗就说他们刚才遇见她姐姐姐夫了:“你的姐姐和你简直就像一个人。”欧阳云水有些茫然地说:“我又何尝不知她不愉快,但现在的情况……你姐夫,你姐夫他就是那样一种人。”
叶子似乎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然后说:“这得怪父亲,我当初就不赞成姐姐嫁给王之贡,但父亲却执意要应允。要是母亲还活着,也许就不会这样了。还有姐姐自己,她竟然也表现得很情愿——现在后悔也晚了。”
听了叶子的话,欧阳云水冷笑了一声。
若诗这才明白叶子的母亲已经去世,无怪乎刚才不见女主人。静默了一会,叶子对若诗说:“师母和西西没来?”
若诗告诉她曼文西西和女客们在一起。叶子就说:“等会我带西西玩去。”
若诗说:“今天你就别管他了,好好过你的生日吧。”
欧阳云水说他想单独到外面走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若诗也想走,叶子请他稍等一会儿,说毕进了内室,拿出一只怀表来。她把怀表递到若诗面前,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同你交换一件礼物。这只怀表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送给我什么礼物呢?”
若诗一时手足无措,说:“今天我怎么可以接受你的礼物?至于我送你的礼物,来时已经交给管事了,现在却是没有再备得。”
叶子说:“我不要你专备的,我只要你身上现有的。”
若诗摸了摸身上,摸着一支铱金钢笔,就拿出来递给叶子,说:“这支笔是我一个朋友送的,用来还好,你如果不嫌弃,就拿去吧。”
叶子却不要,说既是别人送给他的,她拿去有什么意思呢?她要的是他自己的东西。若诗没法,就解下脖子上的一块小小玉佩来,说这绝对是他的东西,不知她肯不肯要。叶子欢喜收过,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挂,忽然脸一红,忙放进兜里去了。又强若诗收下怀表。
这时叶子父亲派人来唤叶子,说客人都到齐了,要叶子到前面去和大家见见面,然后开宴。叶子若诗两人就走出屋来,到前面去。若诗和叶子并排走着,心里忽然想到敏,这时他才是和叶子并排走的最合适的人。
正走着,忽见意儿从一间小屋里匆匆走出。猛抬头,见了叶子若诗二人,掩不住几分惊慌。二人发现意儿头发微乱,眼睛略有些红,像是刚哭过。叶子忙问:“姐,你是怎么啦?”又看一眼那小屋。意儿忙说:“我现在难得回家,所以想各处看一看,刚才在那屋里坐着歇了一会儿。”又说:“你们这是去前面?客人也许都到齐了,我们快走吧,父亲说不定着急了哩!”挽起叶子的胳膊就往前走,若诗跟在后面。到了那偏厦,果见又增加了一些客人。众人见了叶子,都赶来向她贺喜。敏也和他父亲站在一起向叶子微笑。叶其书挽了叶子面对大家,脸上虽然笑着,但若诗很明显地看出来他的笑容里隐含有一种忧戚。又见王之贡走来,问意儿:“刚才我和吴老板说话,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你?”意儿有些冷淡地说:“我找小妹去了。今天是叶子生日,我得好好陪陪她。”然后就走到叶子身边,牵起叶子的一只手来。这时天已黄昏,各处点起了蜡烛,在烛光映照下,两姊妹婷婷并立,一银灰一粉红,其模样之仿佛,意态之娇妍,堪称双绝,看得大家都呆了。这时若诗看见欧阳云水悄悄从花园的门口进来,站在人群中。若诗就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那块怀表。
当晚若诗曼文带着西西回到家里。睡觉时曼文不见了若诗身上的玉佩,提出疑问。若诗说他也不知是怎么搞丢了的。
学校在街道与钟楼之间的半山腰上,绿树丛中,校舍典雅而清丽。一百多名学生,二十多名教员,就在这里过着世外桃园一样的生活。
若诗走进甲班教室,一眼就看见叶子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叶子穿着很朴素的白布短袖衫,外套背带的阴丹蓝学生裙,利索紧凑,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她见若诗进来,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讲的是曹植<<洛神赋>>。
一堂课下来,若诗大得学生敬慕,说听才子讲才子,如坐春风。若诗却说他是书老板授国文,不务正业。回教员休息室时,叶子从后面赶上来,脸红红地说她向同学们夸过海口说先生是很了得的,这下应验,她也很有面子哩!说毕脸儿往上一扬,表示出一副有面子的模样来,引得若诗笑了。然后若诗就说他能为她挣面子他感到很荣幸。其实他自己也没料到今天能讲得这么神彩飞扬:“现在我终于找到原因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叶子笑了笑。叶子问:“什么原因?”若诗说:“你应该清楚的。”叶子说:“怎么我应该清楚?”若诗就叹一口气,忽然意识到现在自己老师的身份,一扭头,快步走了。叶子也忽然醒悟,就止住脚步,站在路边兀自发了一回呆。
教员休息室里,大家正谈着什么事。见若诗进来,由于彼此不熟,谈话稍稍停顿了一下。若诗坐进角落里的一只木椅,闭目养神。他还沉浸在<<洛神赋>>美妙的辞章和刚才与叶子谈话的情景里,不想与人们说话。
大家谈的是一桩社会新闻。某家姨太太和外面一个唱戏的小生偷情,被曾是土匪的丈夫设计堵在家里的床上。然后那丈夫就在当日深夜将二人带往下游河岸一个隐僻的洞里,点一个明晃晃的火把。先当着那小生的面,将姨太太长时间地恣意凌辱了一番。然后又当姨太太的面,将那俊小生的相给破了,然后将二人分别赤条条地捆住手脚,丢入河中——分别丢是让他们死也不能在一起的意思。奇的是二人死是死了,可尸体却不知怎么并在了一起,又逆水而行,第二天早晨,刚好漂到那土匪的家门口,被人发现,立时就被警局破了案。土匪知道这是老天报应,不敢隐瞒案情,遂如实招了。此案这几天正被人们当着离奇新闻纷纷议论着。
事情古怪,若诗的注意力不由得也被吸引过去。睁开眼来,发现欧阳校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休息室。他坐在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用一把小剪修理着指甲,没有参与大家的谈论。忽听人问:“欧阳校长,你对这事有何看法?你难道不为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不为他们惊心动魄的复仇所感动?”
“我当然感动。不过事情也太过悲惨。他们怎么不可以做得更隐秘一点呢?——明知土匪是很凶残的——或者不做也罢。”
“这种事,往往是身不由己,哪里还有什么周密考虑。没听说恋爱中人都是瞎子吗?”一个对爱情很有研究的教员说。
“那也不见得,关键还是要看头脑如何。”欧阳校长说着,笑着指一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又说:“为了爱情能够持久,这点脑筋是必须要动的,而且能够动得好。爱情可以让人糊涂,也可以让人智慧嘛!”
“原来欧阳校长在这方面还蛮有一套!”大家笑着说。
“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立场就事论事,你们别扯到一边去了。”欧阳云水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又说:“还有,这种新闻同事间议论议论是无妨的,但不要传入学生的耳朵,——究竟事涉淫秽,不大雅观。”
若诗当天上完课,回家时在校门口又碰见叶子。她正和一个眉宇间含着沉郁之气的青年说话。那青年一往情深地看着叶子。叶子见了若诗,就将他介绍给青年。青年向若诗问好。又介绍青年给若诗:“这是敏,乙班学生。”然后叶子就面对若诗,似有话要说的神气。敏犹豫了一下,说他有事要先走,就离开了。
叶子看敏走远,略略一沉吟,说:“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若先生肯不肯答应。”
若诗说:“你会有什么事?你且说吧,我很乐意答应。”
叶子:“我想请您陪我上一次钟楼。”
若诗倒大感意外:“你上钟楼干什么?”忽然想起那天钟楼边槐林里看见的紫衣女,以及叶子否认自己去过那里的事,更是显出疑惑的表情来。叶子见他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便解释说:
“那天您说您在山上遇见了我,引起了我上山看看的兴趣,如此而已。老实说,我已好些年没去钟楼了。”
若诗说:“仅仅是因为这?”
叶子说:“是的。”
“那好吧,我陪你去。什么时候?明天正好是星期天。就明天,行吗?”
“行。明天我先陪西西捕蝉——我给他许过愿的。然后我们就上山。”
若诗笑着说:“你还记着这种事。”
叶子也笑着说:“您肯陪我上山,我也该陪陪您的公子作为报答呀!”
第二天下午,若诗和叶子相伴上山,叶子一路左右打量,看着那些幽僻的路径,脸上显出沉思的样子。两人都很少说话。到了钟楼下的槐树林,叶子要若诗带她先在四处看一看,他们就在钟楼附近散漫地走了一会儿。绕到钟楼左面约百米处的一块很敞亮的地面时,发现那里有几座坟茔。其中一座显然是经常被祭扫的,却没有墓碑。叶子先看了那些有碑的墓,然后就站在那无碑墓前,对它凝视了好一会儿。若诗正要问她何以如此注意这坟墓,叶子就转过身去,说要去看看钟楼了。小木屋其及四周不见敲钟人。钟楼门跟上次一样,微微开着。若诗说:“我们进楼好吗?”
叶子点头。若诗又看她一眼:“你害怕不害怕?”
叶子略一迟疑,小声说:“跟你在一起,我不怕。”
若诗不禁感动,就牵了叶子的手,推门而入。依然是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