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一个人,就去车站的候车室
看看,看那些可以抵达的
车次,有没有更换或者删减
人群中或许能有几张亲切的
面孔,能有一群北回的雁阵
它们有一些温暖的翅膀
我却不能借来去找我爱的人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我还要捏造一个自己
我要把自己捏造得完美一些
要像一个英雄或者美女那样
站在人群的中央
让那些从身边走过的人
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如花似玉,气宇轩昂
怀着一副济世救困的眼神
我要指给你那些坐在高处
斜着眼睛看下来的人
指给你他们的冷漠
掠夺春天的双手
我要指给你
我的幸福,痛苦
我在黑夜
紧紧抱着怀里的膝盖、裙子
和一本总也背不完的书
指给你,一直躲着面孔的上帝
我曾是那么那么地爱他
他却从来不肯在我
疼痛的时候来现身
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左眼看报,左手写字
用左边的眼球积聚光线
夜里睡觉我也喜欢睡在
床铺的左边
像颗小个子的蚕豆,占据
黑夜最小的位置
每次走动,我总是先
跨出左腿。每次停顿
我也总是倾向生活的左侧
看上去,我总像流过这个世界
一条左撇子的河流
乞求你给我一个暖瓶
用来装下我的泪水
我乞求你给我一个冰箱
用来盛走我的骨灰。
乞求你有一天能来到这儿
领回这一冷一热的亲姐妹
暖瓶你打开来饮水
回家的小路撒遍我的骨灰。
偏爱
目录(87首)
这封信不寄给谁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省下我
上帝也恨我
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从高处往下看
创世纪
我不喜欢世界上的那些风
那些发出来的响声和听到的响声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我不在
我捏造的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我不能停下来了
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
青草翻来翻去
上帝让我找人
整个世界住在我的泪水里
我要出趟远门
冬至过后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在晚上外出的原因
要原谅
我没有
让我来安排这个世界
一个怕冷的人
我爱上一只麻雀
在这个好的春天里
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秋天以后
那些石头
炊烟
这个冬天
更加安宁的一天
每一句话我都想随便说说
幸福村
我们交换雨伞
父亲的魔术
我的俩姐妹
他说起一头狮子
在这个秋天,一头熊失踪了
再一次经过加油站
我要把世界上的围墙都拆掉
这个冬天不太冷
我要做一个长工
只有最后一颗眼泪了
一只暖水瓶爆炸了
从你那里过来的这些雨
像一株蓖麻那样漫不经心
等一个人
你走的时候
我要指给你看
孤独
为了接近一个秋天
我最爱的人
遇见你之前
你不在的一天里
找到那个要送你玫瑰的人
运送菠萝的卡车
这些都是假的
我的双腿背叛了我
我要这样慢慢地活着
我要赤裸着穿过这个城市
逃犯
一个有缺点的人
到医院的病房去
我要去一次当铺
像一条蛀虫那样
植物人
谁造的这个“我”字
五十年后的旅行
墓志铭
我们寻找的东西
一切都按原来的模样
十月以后
秋天刚刚来临
我们放马,写信
我叫它们什么
神啊
给小月的诗
无题
病历书
陕西文学60年
]
陕西日报2009年9月25日
《陕西日报》编者按
从1954年11月8日,陕西省作家协会前身——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后改名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成立至今,省作协会员从当初的20余名,发展到今天的近3000人队伍(其中有近300人成为中国作协会员),充分显示了陕西文学事业的蓬勃发展之路。陕西文学历经数代作家的共同努力,涌现出了大批耳熟能详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享誉文坛,可谓姹紫嫣红、硕果累累。无论柳青、杜鹏程、王汶石、李若冰等老一辈文学大家,还是后来者路遥、邹志安、陈忠实、贾平凹、高建群、京夫、叶广芩、红柯、李春平等等,他们一贯保持旺盛的创作精力和创作激情,深入基层、贴近群众、走进生活,创作出了大量反映时代精神和火热生活的优秀作品并且享誉文坛。陕西取得的重要文学成就引起了业界及社会的广泛关注,从《创业史》《保卫延安》到《人生》《白鹿原》《秦腔》等等;从柳青、杜鹏程到文学“陕军东征”等等,可谓佳作不断、群星璀璨,那一部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打造了一张张精美的“陕西文学名片”,使陕西文学乃至中国文学拥有了一座丰厚的文学宝库,奠定了陕西文学在中国文坛独树一帜的重镇地位。今天,在举国上下热烈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之际,让我们一同来回顾陕西文学走过的辉煌60年历程,向新中国成立60周年献上一份厚礼,也向那些辛勤耕耘在文学热土上的作家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陕西文学的前三十年
韦
中华人民共和国在1949年10月1日的成立,以及在此之前的西安解放,应该说是陕西当代文学发展史上新篇章的开始和巨大成就的起点。在此之前的西安,虽然也有个别文化名人(如郑伯奇)和一些爱好文学的进步青年,基本上是荒漠一片。
1949年的夏季,一批身着灰布制服的陕甘宁边区文化干部从延安来到西安,这就带来了一片新的憧憬和希望,这些早年在陕北就集合在党的旗帜下的文化人,以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为工作和创作的指南,满怀革命激情,以最好的文学作品贡献给祖国和人民。进城不久,他们就组织去甘南临夏深入生活和采风,归来精心创作,如苏一萍的话剧《如兄如弟》,王汶石的小说《阿爸的愤怒》,戈壁舟的长诗《把路修上天》等,轰动一时。
1954年秋,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亦即陕西省作家协会)成立,标志着陕西省文学队伍的大集结。此前,以小说《铜墙铁壁》享誉京华的陕西作家柳青已从京迁来,落户长安县,参加农业互助组的建立活动。以描写陕北解放战争和第一次塑造彭德怀司令员崇高形象的小说《保卫延安》的作者杜鹏程,以及从部队转业的诗人魏钢焰,小说家王宗元,以《七月的战争》《大进军》长诗获奖的军旅诗人胡征,原籍四川投奔陕北的诗人戈壁舟、玉杲,以及从北京文学讲习所学习归来的散文作家李若冰等都聚集到作协的文学大院里。原来的西北文联主席、著名革命诗人柯仲平这时继戏剧文学作家马健翎担任作协主席,当时的作协专业作家有十余人之多,真可谓群星闪烁。
在大集结完成后,在这批陕西文学的中坚力量正值年富力强之时,他们不留恋城市生活,舍弃安逸的书斋岁月,纷纷响应时代召唤,到生活中去,到群众中去,到史无前例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去。柳青此时已落户住进皇甫村,一心一意参加农业合作化运动,并进入《创业史》的创作过程。杜鹏程继《保卫延安》后,深入宝成铁路的建设工地,陆续写出《在和平的日子里》《年青的朋友》等中、短篇小说。王宗元到青藏公路格尔木段任职,他反映高原生活的小说《老嫂》后被拍成电视剧《昆仑山上的一棵草》。王汶石到渭南地区参加农业合作化运动,体验中国农民奔向社会主义的热情和自我改造的过程,写出《风雪之夜》《春节前后》《新结识的伙伴》等享誉全国的小说,好评如潮。李若冰则到酒泉、柴达木油田等地,体验在荒漠中寻找石油的艰苦生活,写出《柴达木手记》等报告文学。魏钢焰深入陕南、陕北及纺织工业第一线,他采写的有关赵梦桃的报告文学《红桃花怎么开的》影响巨大。省作协主席柯仲平创作了表现陕北红军的长诗。在此期间,文学月刊《延河》也创刊出版,陕西作家的重要作品或成名之作大多发表在《延河》上,成为反映陕西文学直至全国文学态势的一个窗口。
纵然陕西当代文学的精兵强将都集中在陕西作协,但经过辅导和帮助,各条战线的青年作者也纷纷出现,不仅加大了陕西当代文学作品的数量,质量也在上乘之列。这一时期经常可以在报刊上看到他们的作品,充满朝气和生活气息,富有创作上的新颖特色。他们是:王德芳、毛锜、田奇、贺抒玉、杨大发、陈松影、张映文、霍如壁、侯雁北等。
随着农民诗歌创作运动的兴起,他们之中的突出人物从偏僻一隅脱颖而出,在陕西省直至全国产生影响。谢茂恭以走村串乡说快板为主,他的《说土改》是发行量很大的土改干部下乡必备的宣传品,他三次赴朝鲜慰问志愿军将士。王老九以他亲身经历控诉罪恶的旧社会的作品《除了肚里大疙瘩》《歌唱三户贫农办社》《进北京》等轰动一时,他曾进京参加高层诗会,受到毛泽东主席接见。后来的李强华、贺丙丁等农民诗人都是跟随他们的足迹前进的。
陕西当代文学的发展离不开文学理论研究和文学评论的促进关注,除过傅庚生、霍松林及西北大学、陕西师范学院中文系一批年轻教师多有贡献外,主要的代表人物有胡采、王愚等。胡采担任省作协副主席、《延河》主编的同时,集中精力为作家王汶石、杜鹏程的小说写序,给予总结式的评价。他的集陕西作家创作经验大成的专著《从生活到艺术》出版以后,影响甚远。青年评论家王愚在上世纪50年代中期崭露头角,短短时间内就颇受文学界的关注。陕西文学界还有一个好的传统,就是作家相互交流,或老作家辅导青年作家,介绍自己的创作心得和体验。柳青、王汶石、杜鹏程都有这样的文章或专著,他们出之于实践的创作体会和心得是一笔不可替代的文化财富。
在举国上下隆重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之际,陕西作家在陕西文学前30年的漫长岁月里,对陕西乃至中国当代文学作出了巨大贡献,他们的诸多作品如《创业史》《保卫延安》等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里程碑。陕西作家自觉深入基层、贴近群众、抒写反映时代精神和火热生活的文学作品,自觉担当起人民作家的重任,他们并以此作为终生的目标追求,有力促进了陕西文学的蓬勃发展。
世纪五六十年代,陕西文学就是举足轻重的中国文学重镇,陕西作协(当时名称为中国作协西安分会)的机关刊物《延河》杂志是绝对的全国文学期刊翘楚,众目所瞩、众望所归,其影响甚至不亚于《人民文学》。正是带着这种光荣和自信,当“文革”末期一批老作家、评论家、文学编辑家陆续从被下放的农村、干校、工厂回到西安,并受命恢复被林彪“四人帮”撤销的作家协会活动时,首先就是恢复《延河》杂志。但是因为当时“四人帮”尚在台上,“左”毒犹在,只能起名为《陕西文艺》,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让“延水照样流”——恢复《延河》名称。实际上早从《陕西文艺》时,他们从西安郊区找到了陈忠实,从延安大学找到路遥,从自然来稿中发现认识了贾平凹、莫伸,又从工厂、基层文化馆、学校及一些文艺团体联络发现了如:晓雷、李天芳、马林帆、曹谷溪、刘成章、焦闻频、王德芳、峭石、程海、邹志安、郭京夫、赵熙、王宝成、刁永泉、徐剑洛、张郁、王蓬、张虹、韩红、王晓新、李佩芝、叶广芩、李凤杰、徐岳、蒋舍彦、张兴海等一批在诗歌、散文、小说、儿童文学方面有所特长的文学人才。胡采和《延河》编辑部为这些文学新人的成长和发展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并形成了既为《延河》版面服务,又为陕西培养文学新人的良好人才培养机制。
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初,当全国许多省市文学创作力量还处于散兵游勇状态时,陕西已经形成了一支具有地域特色的强大的作家队伍。1979年、1980年《延河》杂志连续两期编发了“陕西中青年作家专号”,集中推出了20多人的短篇小说新作,并空前地配发了他们的简介和短小的评论,轰动了中国文学界,并被人们命名为“陕西作家群”,当时还是研究生的曾镇南和尚未出名的雷达,先后为他们的作品写了热情洋溢的评论文章。正是藉这种集团性的冲击力量,仅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就先后有莫伸、贾平凹、陈忠实、路遥、郭京夫、李凤杰、邹志安、王戈等获得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和儿童文学奖。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陕西文坛又有一批文学新人脱颖而出,如高建群、杨争光、和谷、冯积岐、沈奇、朱文杰、商子秦、黄建国、穆涛、远村、萧重声、朱鸿、方英文、李康美、杜爱民、吴克敬、伊沙、冷梦、沙石、文兰、鹤坪、孙见喜、刘亚丽、庞进、王观胜、安黎、杨小敏、马玉琛等,并有和谷、冷梦、刘成章、贾平凹等人的散文、报告文学先后获得全国多种文学大奖。
进入上世纪90年代以后至今,陈忠实、贾平凹、叶广芩、高建群等50岁以上作家风头更劲,除路遥、陈忠实、贾平凹先后获得中国文学最高奖项——茅盾文学奖以外,叶广芩连中两届鲁迅文学奖和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诗人王有政连折中国少年儿童诗歌大奖桂冠,继短篇小说奖以外,王戈获得全国报告文学奖。更为可喜的是一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文学新人犹如初升的旭日跃上陕西乃至全国文坛。如红柯、李春平、高鸿、李汉荣、闫安、塞北、李小洛、梦野、陈毓、丁小村、唐卡、周瑄璞、寇挥、王福海、庞文梓、王海、王晓云、杜文娟、辛娟等。尤其是红柯,刚一走上文坛,就以其西部风情浓郁,内容个性鲜明的中短篇小说连获两届鲁迅文学奖,并以其长篇小说《西去的骑手》和《乌尔禾》被全国文坛所瞩目,成为名副其实的陕西文坛新生代的带头人;而偏居陕南一隅的李汉荣是以诗为陕西文坛所知,但其散文、小说也同样具有较高的文学水准;安康的李春平独自在上海奋斗,写出了《上海是个滩》名噪文坛。
作为陕西新时期文学的一个见证人,我还不能忘记另外的“业余作者”的文学贡献,如果不借此机会将他们的成就“曝光”,我将受到良心的谴责,尽管同时也会招来一些非议和误解。这里所谓的“业余作者”,个别的甚至还在文学艺术岗位,但他们的共同特点都是长期或至今不在所谓主流文坛的视野,并从未引起文学舆论的重视,但他们的写作都很努力、很执著,并创作出了令人眼前一亮、心中一跳的作品。如卢晃、闫道勇、郭亚玲的中短篇小说,即使不说篇篇精彩,但也可以说多数整体创作水平不低。前者身份虽然在文化单位,但其现代意味浓烈、文学品位很高的中短篇小说,却默默无闻;中者是个药材商人;后者是个中专女教师,但他们的许多作品却可以同很高层次的作家比较。也正因为无名,他们只好自费出书,然而因销路有限,并未引起更大范围的重视。延安的裴积荣原来是陕北一个县的主要官员,因为酷爱文学调入文联,他此前出版的小说和散文集质量平平,但退休后他出版的以延安现实生活为素材,表现离退休干部多姿多彩命运的喜剧色彩浓烈的长篇小说《祝君晚安》不仅填补了这类小说的空白,而且有较高的文学水准;中年医师马其昌克服文史知识欠缺的障碍,刻苦研究南宋末期政治文化历史,用五年时间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正气歌》,具有不俗的历史文学品位,他自己却也劳累致病多年。咸阳一位因故离职的县处级青年干部,不怨天尤人,潜心文学创作以向导为笔名所写的长篇小说《沉浮》品位不俗,辗转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反响很好,今年他的一本中篇小说由著名的《当代》杂志在显著位置推出,同时由《中篇选刊》、《北京文学》转载,目前他正潜心创作长篇小说,前几年创作的几部中篇小说也即将发表,创作起点很高水平不俗。银行青年干部吴文莉本来专工书画,但她以上世纪50年代河南人来西安安家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叶落长安》出版后反响热烈,并有影视公司正改编为电视连续剧。中年法学者孙皓晖为了创作小说和电视剧《大秦帝国》,辞掉不错的职位只身居住海南,十余年过去了502万字的长篇小说《大秦帝国》横空出世,轰动文坛,同名电视剧(第一部)也将在央视播出,网上颇得好评。延安青年工艺美术工作者高鸿在西安打工期间,先后创作了长篇小说《沉重的房子》、《农民父亲》难以出版,他贴在网上创造了近千万的点击率,后出版受到文学界有识之士很高的评价,称他为有后劲的年轻实力派作家,目前他的第三部长篇小说《血色高原》也即将出版。陕西日报社青年记者戴吉坤创作的“第一代城市人”人生命运的长篇小说《栀子花开》今年出版后颇受好评,省人民广播电台制作播出,听众反映热烈,几家影视公司正联系改编电视连续剧。特别让人惊奇的是少年作家高璨,从8岁开始写作诗歌、童话、散文,目前已有近十本诗集出版,受到谢冕、陈忠实、梁小斌等知名作家、诗人的高度评价,陕西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学生杨则玮接连出版了她在中学时创作的长篇小说《春发生》和《末路荼蘼》,《文艺报》发表了评价文章。西安市退休干部郑征长期研究陕西回民历史,去年他创作表现清末陕西回民起义的长篇小说《东望长安》史料翔实、大气磅礴、白参虎等人物形象生动鲜明,用文学填补了一项陕西回民历史空白,受到回汉各民族人民共同肯定。
此外长安区王渊平的《水幻终南》、王峰的《河湾梦》、崔皓的《苍莽神禾原》等长篇小说、黄陵青年高坡的《金色黄昏》、电力职工马福林的《雪燕发廊》、扶风县马友庄的《周原风》、咸阳石竹的《命运》、青年税务干部林喜乐的《解冻》《客居长安》,申晓的《奶娘》、李文德、王芳闻的《安吴商妇》、杨玉坤的《陕西楞娃》、解放军干部韩怀仁的《大虬》等长篇小说,临潼退休中学语文老师王嘉民所写的长篇历史小说《长歌李存勖》等等,皆各有其不俗的文学成就,有的还表现出了很高的文学创作才能和巨大潜力。
与此同时,一些身居要职的领导干部,也把文学创作当做自己的执著爱好。张伟在出版了两本散文集后,受强烈的西安历史热情所鼓舞,几年之中连续出版了填补西安近代历史小说空白的《五福》和《晚春》,目前又正在努力写表现“双十二事变”的一部小说;薛保勤创作了五六百万字的长篇抒情诗《理想之歌》,并被电台多次播出;李宗奇则潜心于散文写作,已出版个人散文集多本,被认为具有专业散文家的语言艺术水准;白阿莹从年轻时就是一个执著的文学爱好者,出版过多本小说、散文、报告文学集,并与李宗奇同获冰心研究会设立的“冰心散文奖”;孙晓杰的儿童诗歌层次很高,是继王有政之后陕西的第二位儿童题材诗人;骞国政、祁玉江也早都为广大读者熟悉并被专家关注,等等。
“业余作家”和名不见经传的中青年文学爱好者“突然冒出来”(陈忠实语)的作品,已占陕西近些年文学创作的相当比重,也成为新时期陕西文学繁荣的重要标志。遗憾的是,面对文学出版的困难,他们多是选择了自费出书,有办法的尚能收回成本,没办法或家境困难的为此常常背上债务。专业团体和社会文学研究者关注的是少数有能力宣传的人,而对大多数则听任自生自灭,这是需要重视的一个现象。
陕西文学60年作家照片:
柳青、杜鹏程、马健翎、王汶石、李若冰、柯仲平、胡采、路遥、邹志安、陈忠实、贾平凹、京夫、程海、高建群、刘成章、叶广芩、红柯、和谷、李春平、王朝阳、孙见喜、方英文、朱鸿、李小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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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不寄给谁
我又在清晨起来的时候
写信。这是我一生都在做的事
这一封信我将不再写上
地址,那些省份已被太多的人
写过,我想念那个我爱的人
却从未说出那个爱我的人
我坐在这个露水厚重的早晨
写信,露珠也不见得更为
清澈。我重复地写到爱情
也并不代表我爱谁爱得有多深
也并不代表,我是一个遵守时间的稻草人
我只是在这个早晨里写信,在
太阳抵达山边的时辰,这一封信
我会反复地提到早晨,提到
北方,你也一定早已起来
又去了湖边的那片菜地
在这个早晨以外,我还在所有的早晨
写信,写那些青草因为
有了夜晚才更渴望见到清晨,见到
太阳在天上的微笑,就像在人潮中
你并不是出现得最早,但在我张望的时候
你的光芒,恰好拨开了这个乌云的清晨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一只乌鸦背着影子
在天上飞
没有人知道它引领的亡魂
那些影子
足以压垮一只乌鸦的重量
他们只知道
乌鸦的沉默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它告诉那些睡在夜里的人
要看好自己的影子
不要让他们走夜路
也不要离开房间,离开灯盏太久
没有人理它
也没有人听它的
他们用树枝、石头驱赶它
他们把它叫作乌鸦
只有那些被上帝圈点过的影子
在最后的夕光里
抓住了它的羽毛
爬到了它的脊背上
这些过惯了享乐生活的人
他们要最后一次抓住享乐的翅膀
抓住乌鸦,飞着去天堂
而那只乌鸦
就背着他们往前飞
从沼泽、荒草上往前飞
没有人知道它最后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它最后的巢穴在哪里
当初上帝在造它的时候
也没有考虑过其它的颜色
没有在后来分配工作的时候
发一张表格给它
想起来问一问它
一只乌鸦的理想是什么
所以,一只乌鸦的一生
就是命中注定的
就是一只乌鸦的一生
省下我
省下我吃的蔬菜、粮食和水果
省下我用的书本、稿纸和笔墨
省下我穿的丝绸、我用的口红、香水
省下我拨打的电话、佩戴的首饰
省下我坐的车辆,让道路宽畅
省下我住的房子,收留父亲
省下我的恋爱,节省玫瑰和戒指
省下我的泪水,去浇灌麦子和中国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索要和哀求吧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一切的罪罚和折磨
然后,把我拿走
拿走一个多余的人,一个
这样多余地活着
多余地用着姓名的人
上帝也恨我
我只是一个简单的身体
所以电话薄里只存一个号码
窗子上只涂一种油漆
所以园子里只种一种植物
我只是一个简单的身体
所以我有简单的眼睛
简单的嘴唇
头发也是简单的
简单地黑着
所以上帝也恨我
它只让我认识一条向北的路
它只让我听到一首春天的歌
秋天到了
我也不要它的浆果
所以——
我总是常常挨饿,常常孤独
看到的天空,也总是一种冷冷的颜色
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是因为有人在空中揪住了我的头发
是因为我从前在田野里伏下身子
把四肢紧贴着大地,爬
因为——
我已过完了蜗牛的一生
蚯蚓的一生,蚂蚁的一生
猪的一生。啊,那些低贱
屈辱的一生
从高处往下看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就像上帝在高处看着我们。看
那些地上的昆虫
地上的倒影,地上的印痕
地上的一片纸屑,一片落在路边的树叶
一朵花瓣,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
一行庄稼,一粒发霉的种子
面对它们,我都会低头
轻轻地低下头去
让大地,在我一低头的瞬间
看见,我
一直含在眼里的这颗泪滴
创世纪
第一日,我们
在神的安排授意下相遇
第二日,从黑夜醒来
打量,凝视,相互欣赏
看见神
第三日,早睡早起
你带我去花园、草地
把影子印在泥土上
第四日,阴天
第五日密云不雨
第六日,第七日
从黑暗里站起来
我不喜欢世界上的那些风
我不喜欢那些风
它们刮起来的样子
老让我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它们总是弄乱我的头发
我的裙子,脸上
那些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
眉毛和表情
这一群贪生怕死的风
一群好逸恶劳的风
夏天躲在山洞里睡觉
秋天又像镜子那样
跑出来恣意招摇
对于那些穷衣烂衫的朋友
它们一哄而上
那些穿着皮衣的人
却从来不敢靠近
只是在他们的身后整天拖着长尾巴
低眉顺眼
发出讨好的呜呜声
所以
我向来不喜欢这些风
不喜欢近处的这些风
也不喜欢那些远程的风
不喜欢从身后吹来的
也不喜欢从身边吹过的
那些发出来的响声和听到的响声是不一样的
我常常怀疑那些听到的响声
是种错觉,怀疑
自己的耳朵
总是把这些声音听成了
另外一种声音,所以
整个春天没有一个响声让我疼痛就结束了
整个春天我成了一个怀疑自己
怀疑别人,怀疑一切的人
我开始给自己制造响声
把房间、走廊、凳子、椅子
把碗筷、钢笔、报纸、床铺
弄出了一种巨大的响声
这样,我就感觉我还在活着
知道活在自己发出来的响声里
和那些听到的响声是多么的不一样
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左眼看报,左手写字
用左边的眼球积聚光线
夜里睡觉我也喜欢睡在床铺的左边
像颗小个子的蚕豆,占据黑夜最小的位置
每次走动,我总是先跨出左腿
每次停顿
我也总是倾向生活的左侧
看上去,我总像流过这个世界
一条左撇子的河流
我固执地保持着这种习惯
其实和道听途说的左倾
机会主义的路线无关
我尽量地挪出右边的位置
右边的房间,右边的身体
右边的蓝天和草地
给那些另外的人
是我已经习惯了
我已经习惯了接受来自左边的疼痛
习惯了它们比右边来得更为仔细一些
准确一些,放肆一些。慢慢地
温暖一些,幸福一些
我不在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
带客人、医生和安眠药回来
别动我的台灯
闹钟、窗帘和储藏室的钥匙
你要记得,每天给我的房间
打扫卫生,清洗我的病号服
清理那些不断涌进来的灰尘、垃圾
和道听途说的消息
要记得给房间里生病的花草浇水
给鱼缸换上新鲜的饲料
把书房里的稿纸和书本,搬到太阳底下暴晒
每日一次
不要让蛀虫咬坏了书架,细菌和病毒
爬上了书签或扉页
书里相亲相爱的主人公,让他们
沿着既定的结局,一路走好
我不在的时候,房间的地板
你要每天擦洗,卧室的窗帘
每天拉开,让他们吸足氧气
床单保持纯洁的颜色
枕头摆在床头
拖鞋放在床尾
睡衣挂在衣架
照片挂在墙壁
就像我平时摆放它们一样
仔细、认真
一丝不苟,不得马虎
你要照顾好孩子和老人
不要让他们和我一样受潮
感冒、发烧、咳嗽
感染上流行病
要让他们心宽体胖
工作,学习
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
我去了远方
在那些飞机、火车可以直达的城市
幸福,活着
黄昏以后,你要关闭房门
任谁敲打也不要拉开
我喝水的茶杯、吃饭的瓷碗
我坐过的凳子、椅子
用过的餐桌、厨房、药丸
镜子、发夹、水龙头
你也不要动
酒盅、筷子、纸巾、抽水马桶上的金属线
都不要拿去随便送人
有一天,我回来,我还要
再一次使用他们
就像我走的时候一样,大体布局
就好像我叙述的这样
我捏造的
我承认许多夜晚我都在失眠
我承认我的杯子里
注满了清水、回忆
安眠药和虚假的谎言
我还曾在从前的春天里
捏造过花朵,捏造过河边的青草
把春天堤坝上散步的人
捏造成幸福的情侣
让他们爱得没有退路,永不回头
我承认,我还捏造了你
捏造黄昏里灰暗的邂逅
你手里抱着一支蓝色的鸢尾花
感动得我流下了狐狸的泪水
上帝躲在天上看我们
不再恨它的孩子,也不再
追究那些有过失的人
其实这是一些简单而辛苦的事儿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我还要捏造一个自己
我要把自己捏造得更完美一些
像一个英雄或者美女那样
站在人群的中央
让那些从身边走过的人
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如花似玉,气宇轩昂
怀着一副济世救困的眼神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天慢慢冷了
慢慢黑了下来
风推着树叶们发黑的尸体
去旁边的墓地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他的背影有些暗淡
破旧的毛衣
裹着破旧的身体
我在这时候跟上他
跟上他往前走
走过了小桥,桥下的流水
以及小巷铺着青石板的路
我没有让鞋跟发出响声
也没让他知道我走在他的身后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路没有了,那个人也没了
后来,只有我还在走着
在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看身后
那些来历不明的风
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感觉自己正从一些生活的场景里徐徐后退
后退着返回消失的时光
一点一点接近从前的春天
从前的房屋和车站
我喜欢这种倒退的感觉
像一部老电影的回放
一些重要的片段总是可以一遍遍重来
我就在这其中一再返回河流
一再返回青草,禾苗和田野
我喜欢把那枚后退键
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样一路倒退
倒退着从后来的结局
从你的身边离开
一直退回到遥远的那个清晨
母亲的柔软,温暖的子宫
我不能停下来了
我不能停下来了
并不是我愿意这样
是那些人群、那些风
已经涌来
是它们挟裹着我,不停地
向前推进
就像一台开过春天的推土机
巨大的牙齿啃住了
破碎的大地
一直向夏天开去
如果我停下来
比如说像一棵简单的树
一样,停在了路边
那些人群、那些车辆
推土机,就会从我的头顶
我的身体、我的房屋上
狠狠地碾过去
碾过去
而如果我不停下来
我也只能顺着这些人群
这股风向
走下去,走下去
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
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
要用光这个世界
用光世界上所有的纸巾
擦干身体内的血
我要用那些血迹一样怒放的花朵
去表白我打开的快乐
用光那些花朵一样的衣服
那些泪滴一样的珠宝
让你们看见我,爱上我
然后,我要用光你们
让你们做我的筷子
做我的口红
做我的影子和小偷
我的邻居和乞丐
我要用那些修好的马路、公路、铁路
空气中的飘泊之路
海水上的流浪之路
回到你们的身边
拍拍你们,拍着你们瑟索的肩膀
说,我来了
我来了,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来到了世界这个宽大的床上
宽大的病床上
就是为了用光你们
让你们也用光我的
让你们,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蜜蜂
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苍蝇
这个世界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和女人
和我一起享乐的
都是我的
现在是春天,你是我的
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也是我的
它们一起床,就照在我花格的木窗上
窗外那棵白杨,从一楼的空地长起来
长到五楼也是我的
树上飞来一只花喜鹊,有时候两只
它们叽叽喳喳地唱着歌
美妙的歌声也都是唱给我一个人听
现在是三月,你还是我的
你睡着,醒来,都属于我
那些随从的黑夜和早晨也是我的
早晨睁开眼,就看见松软的枕头
明媚的天气和床单
房间里的光线也朦胧得恰到好处
那台每天都会准时响起的闹钟
一部铃声尖细的电话
也是我的,它们将在这个春天里的每一个时辰
亲自目睹爱情的姣妍和慵懒
现在是春天,你是我的
你的快乐和忧伤都还跟我有关
因为爱你,我看见三月
还发现这个春天一个巨大的秘密
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和正在恋爱的花草、树木一样
都是幸福科乔木
一年四季,满面红光,精力旺盛,欣欣向荣
花园里那些洁白的玉兰、金黄的迎春
高的芭蕉、矮的紫苏
也春意盎然,蓬勃向上,和我一样
有着一双含笑的眼睛
现在是春天,现在还是三月
花朵和青草,均以春天的名义
向人世传送芳菲
天空和大地,也向人类暗示非凡
你的眼睛,半睁半闭,躲在
一排睫毛的浓阴下,看
发生在这个春天里一些离奇、荒诞
而又必然发生的事
那时候,我们正年轻
你还是我一个人的
青草翻来翻去
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像一个包裹
一副行李
被人背着
被填在一张淡蓝的包裹单上
可当初寄存包裹的人
却没有写明我要到达的地方
没有写上:上帝亲收
我就这样被退了回来
被世界退了回来
不能跟我爱的人在一起
不能活在在春天里
和那些蜜蜂们住在一起
那个当初寄包裹的人
也没有留下他的地址
所以我也无法循着原路返回
超出了保质期以后
就和一卷废纸、一本旧书一起
被抛进野外,抛进了坟场
那些风们翻来翻去
青草翻来翻去
最后,一场大雨袭来
洗掉我身上所有的字迹
成为一块无字的墓碑
上帝让我找人
上帝让我找人
在这个春天
他让我找一个穿布衣
背二胡,流浪的年轻人
他让我找到这个人
取回父亲临走时送给他的钥匙和奶瓶
在天亮以前
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必须找着他
取回我
擦泪用的旧毛巾
上帝告诉我,我要用他的名义
要沿着空气里一些烟草的味道
二胡的旋律去找他
找他时,步履一定要轻,要轻一些
整个世界住在我的泪水里
我知道有人在远方哭我
有人在天上笑我
有人保留着一幅冬天的肖像
就像关闭一个夏天的洪水
我知道有人在背回一个口袋
我知道那个口袋里装满了
粮食和我
我住在粮食里
就像大地住在水里
就像我也哭了
哭着你的肋骨,哭着你的经书
整个世界就这样住在了我的泪水里
我要出趟远门
出门之前,我要把这房间里的沙发
桌子和床单,再摸上一遍
我把这房间里的灯光、扫帚
灰尘,再摸上一遍
然后,用白色的棉布盖好它们
因为,这一次,我会离开很长一段
日子,我要一个人出趟远门
我要留下它们
像一个不能带上我走的人
孤独地留下它们
这群一直守护在我身边的仆人
当我走出门,我还要回头
再摸摸门上的那把锁
看它是不是真的已经锁了
这一次,我真的是要
离开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
真的是要去找
那个离开了很久很久
却没有地址的人
冬至过后
我老了
双手再也够不着嫩绿的树叶
就像一根伸进春天
却发不出新芽的老枝条
那些乌鸦们也从旁边绕过去了
我伸出它
碰了碰你的眼睛
你挂在墙上的倒影
你躲开了
我伸出它
又摸了摸你的头发
你抱在胸前的手臂
你往后退去了
我不停地伸出它
去碰碰你的耳朵
你的衣襟
你裸露在空气里的体温
这些也躲开了
我就像一袋垃圾
一层灰尘那样,坐在路边
等着那辆清洁车从远方开来
等着一群麻雀
抬着我从山岗上经过
等有人把我用过的油灯
留下来
把碗里的半碗清水
留下来
把它们交给那个前来找我的人
告诉他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阵风吹过
剩下的三盏灯也熄灭了
这个世界终于一片漆黑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可是这些绿草、这些花朵,我都要
既然它们是为春天预备的
也就是为我准备的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可是这些玻璃、这些镜子,我都要
我要照一照自己
照一照那些走在前面和身后的人
我要一身漂亮,一路通畅
走到你的面前,走到上帝的门前
所以,这些裙子、香水
这些口红、轿车
这些珠宝和钻石
我也都要了
我要把它们分给那些穷人和富人
那些仇人和亲人
我要让他们和我一样
对这个世界充满爱和欲望
和我一样,做一只并不贪婪
却要终生吃草的羊
在晚上外出的原因
我出去,不是约会,而是散步
是趁着天黑,走一条
与生活相反的路
但我不会夜不归宿
不会从叶到根,恨上回家
我一个人出去,在外面
只是在一个城市、一座高楼的
阴影里呆一会儿。一个不愿让人看见的
墙角站一会儿。看那些
幸福的人,走来走去
然后,我会像一口汽车的尾气
跟上他们
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走上一阵子
要原谅
有一天,你要原谅
中途离开、变卦说谎的人
原谅他们越来越少的出场
原谅他们所剩不多的虚荣和时间
原谅爱、纪律和荣誉
不确定的开始,确定的结局
原谅漂浮的命运,衰竭的神经
黄连和苦瓜,都要原谅
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大声说话
这世间还有一些漫长的阴天和雨天
头上的神明,他们有时候一言不发
你也要原谅他们
原谅他们活着,或死去
原谅来得及,也原谅来不及
原谅燕子低飞,蝴蝶迁徙
池塘的水,就要干了
天空出现火烧的蘑菇
蚂蚁搬家,大雨将至
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条蛇、一匹马
一寸黄金、一寸好光阴
原谅大家都有一本书
植物学、动物学
一头皮毛光滑、眉骨高挑的小兽
原谅我的骨管里刮着听不见的箫杀之秋
我没有
我没有国王
国王去了你那里
没有油菜地
春天已经过去多时
没有邮局
信件在路上
泥牛入海,下落不明
没有宫殿
宫殿在别处
没有蓝天
白云为他人做了嫁衣
没有乡村、河流
尘土、沙子们都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没有人和我商榷植物,商榷秋天
在饭店、药铺、红色的药酒中
春天过后,没有了父亲
父亲去了外地
被暮年石头押去了坟场
在那里拐着弯遥望故乡
没有帐篷、奶酪、长辫子的小女
没有四月、啼哭、婴儿降生
我在深夜里唱歌
没有歌声
我在纸上画画
没有蓝图
没有你
我跟随汽车,它的尾气
在高速公路上
加速度奔跑,靠右行驶
跟随飞机
在跑道上滑翔,起飞
跟随火车去更伟大的城市
我没有雄鹰、虎豹噤声的地方
没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土地
让我来安排这个世界
南瓜的身边有杂草
西瓜的空隙可以种芝麻
高高的悬崖上
盛开着玫瑰
月季花生长在罂粟和葛麻中间
水稻的耳旁有秕子
堰塘下生长浮萍
也可以产苹果、水蜜桃
平原上,蚂蚁和大象是一家
年龄不是问题
种族也不是障碍
苜蓿的家中有松柏
苍术的腿上可以种甘草
也可以种上大麻
石头长在平原、丘林
在围墙上闪光
棉花跟着亚麻
花生跟着向日葵、油菜
芦苇的背上有高粱
后面种上千斤矮
青蛙产下恐龙、鹌鹑
凤凰养育着孔雀和乌鸦
一切动植物都是来去自由
任何一个地区和国家
都不需要护照、身份证、绿卡
大家心平气和
看报纸,读新闻
吃晚餐和早茶
一个怕冷的人
一个怕冷的人
要安排好生活交给他的每一天的善事
要和一群少女、一个婴孩、一只蝴蝶
一对唱诗班的小天使
一起分食秋天的果实
要从遥远的地方
走到母亲的跟前
开始流泪。但不后悔
要举着火把
和那些去远方的人,从天亮
走到天黑
要像一棵铁树那样
遇见更多的人
一些伟大的人
让人敬畏或高尚的人
尴尬的人,有时也是欠债不还的人
不看天色
住在天堂的门口,自己身边的人
我爱上一只麻雀
我爱上一只麻雀
爱上它在秋天的背影
灰色的眼睛,从云尖
孤独地走过
我爱上了这只麻雀
爱着这个沉默在田野上的野孩子
像热爱大地上的落叶一样
温柔地爱着
在冬天刚过,刚刚开垦的
一片荒坡上,我爱的这只麻雀
它在太阳这盏陌生的路灯下
一对翅膀的影子,从天空垂下
一直垂到了祖国的江河
它从世界的黑里飞出来
飞啊,飞啊,飞得
像一只幸福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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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好的春天里
一些前所未有的好天气
来到了这个春天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
发出好听的旋律
火车在山河上跑
祖国的田野长满了整齐的小麦
一些好消息提前来到
远方的客人正在走出站台
看海的老人看见了大海
想家的燕子飞回了旧都
那个肩披丝绸的女子
也终于找到幸福的小旅馆
这个春天真是个好春天
是个好的总是让人想起来
要干点什么的春天
于是我坐在院子的滕椅上
看了看那些睡觉的太阳
看了看它们和我一样懒
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不像我
也不像一只麻雀那样
去天空里觅食
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不像蝗虫,也不像一只蚂蚱那样
跳到庄稼和叶子上
为什么,它们
不飞
不像蝴蝶一样
不像燕子一样
不像一支长箭、一艘飞船那样
突然从地面上飞起来
飞起来,它们就不用搬家了
也不用一辈子都在那些泥里土里爬了
就能像春风一样
云朵一样住在天上了
秋天以后
有人提着马灯来到了地边
想询问种萱麻的人
要如何攫取那些长势优良的种子
又怎样在雨后开始秋天的播种
我告诉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也无法准确地说出一种具体的种植
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爱所要经过的途径和程序
蚯蚓在泥土里饮水
而我,寻找这个世界
是沿着一条时光行走的痕迹
那些石头
低矮的山梁上,那些褚褐色的石头
它们躺在山坡上
它们没有屋子
也没有伴侣
暑气上升
周围的庄稼和树木
都在田野上
河流在流淌
燕子在飞
翅膀
大于身体的理想
那些石头,它们
只能和身边的
杂草、灌木
住在一起
像是宿命的茧子
也像是孤独的回忆
炊烟
那些在山坡上收割的亲人
已经捆好了衰草
母亲还在为一根擦了很久
却擦不出火花的火柴叹气
饥饿的白狗拴在户外
看月亮端只水盆走过来
沿着小河
沿着村里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
一直走向刚刚在墙边喘息的
那排农具
在秋后又矮了半截的灶台
那些泥巴们的心事和秘密
——塞满着尘土和炉灰的烟筒
终于冒烟了
我的那些比肩站立的会割草的兄弟
我一言不发黝黑的父亲
我们一家人
就在这顿荞麦的宴席里
幸福地团聚了
这个冬天
我一个人在岭南
享用一条江水
沐浴一个国家的阳光
不下结论,不发表言说
不盼望浪子回头
也不产生偶像和幻觉
走老路,不做美梦
不打喷嚏、咳嗽
也不去吃中草药
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一转身,什么都不再记得
不翻旧账,也不启用新的记事本
日历、电话、引擎
想喝酒,就去喝,想唱歌,就去唱
没有随从、奴仆
没有奴隶主、殖民地
女神、天使,爱上别人的人
让他们远走高飞
我爱过的人,去了别处
以上帝的名义
过起隐者的生活,我闭口不谈
这个冬天,我头顶蓝天
众神,使我平静
我的幸福,我闭口不谈
更加安宁的一天
将会有更加安宁的一天
我们不需要暂时离开
我们出世、饮酒、夸下海口
脱掉黑色的外套
一如既往的少年
等在池边
轻狂和月夜,是过错和让步
那水里的花
尘世间巨大的悬浮之花
强壮而盛大
五月,是购买黄金的好时机
月圆,或仙女下凡之前
我们要从另外一个角度
进入今天的内容和主题
植物们比往月,比我们的想象
成长得更快一些
回忆、蛋糕和公园
窃窃私语,不追究真相的人
都是好样的
旅途中,不拒绝
盐和胡椒粉
月光走向未来
是我们年轻时的父亲
帮我们决定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初一到十五,布满了好天气
紫绛草丛生
遍地都是好消息
每一句话我都想随便说说
这些房子,每一间
我都想进去坐坐
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哪怕只有一束阳光
只有一位老人
揣着日记
和脆弱的童心
这些火车,每一列
我都想随它们走走
不管它们开往哪里
铁轨铺往哪儿
那些遥远的季节
那些遥远的冰雪
我都愿意热爱它们,热爱
这个世界的寒冷和残缺
这些话语,每一句
我都想随便说说
说一说我的裙子
深秋了,那些裙子上开出的花朵
我和它们一样
在开着,开着
有一天,累了,凋谢了
我就停下来
停下来的世界
好像一个巨大的湖泊
幸福村
我去的时候,玉兰已经凋零
树下,一层白色的浪花
似曾相识。疼痛和心伤
不是在今夜,就一定发生在
前夜那场风里
幸福梅林里的梅花也开始走下坡路
油菜花改嫁他人
小麦和豌豆未婚先孕
水塘边,只有路标上的幸福二字
只有风在吹
对着尚存幻想的人
只有太阳的光芒照耀在别处
风顺着风的去向
我们交换雨伞
我们交换雨伞
一场即将停止的雨。交换
脚上的冰鞋。鞋子飞行
一块渐渐消失的冰
交换彼此的名声
在夏天的傍晚
彼此在身后度过的冬天
彼此的悬崖
悬崖上垂下的绳梯
交换身体时,留下胆囊中颓废的忧郁
交换药品,留住尚未散去的药力
交换爱,留下爱上别人的余地
交换马匹
一条离开故乡的路
交换云朵,抓住一顶被风吹起的帽子
交换彼此的生活,一个人走进迷人的会议
另一个人,离开话筒的余息
父亲的魔术
他喜欢变魔术。假装
耳聋,听不见喊叫
他假装自己有一双魔术师的手,能
把自己变进一只小小的口袋
然后,一只手握着烟斗
一只手捏着袋口
提着自己,往外走
假装成上帝。自己睡了
样子像一只懒猴
差一点,他就能
在口袋里为医生和
急救车开门
但他让公路开始弯曲
汽车开始颠簸。假装
看不见我
让毛巾、脸盆
从身上
跳了出来
假装自己可以
贴在墙上,在一块
有黑框的玻璃里呼吸。和平时一样
然后,假装泪流成河
在院子里打转,让队伍
在黎明出发。山坡上
开满白色的桐花。山顶
垂下
白色的萱麻
在魔术的结尾处
他竟然又
突发奇想,让我们看看
他是怎么
大变活人,假装一个人
回到了房间里
然后消失在魔术里
我的俩姐妹
我又想起我的另外俩个姐妹
张爱玲和狄金森
我又想起她们
不知道她们现在都在哪儿
干些什么
是不是和我一样
在夜深里喝酒
写诗,面对着天空发呆
是不是她们也在想我
想留在家里的月光和钢琴
在这个春天
我想念她们
想念着从前我们
一起穿过两道篱笆
走进郊外的麦田
我穿着和她们同样的高跟鞋
同样的长筒袜和丝巾
傍晚了,我们走到了一个水塔的附近
看着高高的塔尖
从塔尖上流下来的河水
看着远处更高的塔吊
像一个独臂的巨人
我们曾是那样的快乐。那样的
爱着那些喝水的人
只是,她们老了
步履很慢;需要不断地
停下来,停下来歇一歇
等一等,那些后面的人
他说起一头狮子
他说高原上有一头狮子
在黄昏里唱歌
庞大的歌声从乌云
从鹰翅,从夜里不曾睡下的石头
和森林中穿过
他说,你信不信
那头狮子在唱歌的时候
样子漂亮极了
像月光、草地
像雪山,抱着自己庞大的影子
在天地间走来走去
安静的鬃毛
安静的
胡须
我说我相信
相信那头会唱歌的狮子
他已经来了,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灰暗的秋天里
在这个秋天,一头熊失踪了
南方和北方都没了他的踪影
这个秋天,他失踪了
有人说,他住进一个岩洞
浑浊的瞳孔、衰老的胡须
越来越笨的爪子都藏了起来
耳朵、咽喉,生满疮疔
只有双手还在动着
抓地上的泥巴
堵世界的嘴
他说,他就要死了
十天以后
二十天以后
如果一盏灯,突然熄灭
那就是他
但临死之前
他要说一句话
他想告诉秋天
说他爱她
可是他就要死了
最后的疼痛已在秋风中来临
他举起蹄子
已活不过这个巨大的秋日
再一次经过加油站
那个下午我再一次经过
加油站的周围开满了灰色的花
那是生锈的工业之花
弥漫着汽油的芳香
我再一次经过
去加油站背后的那条小路
到达和你一起住过的深夜的旅馆
国槐树和白杨树摇晃着那时的枝叶
我翻卷衣袖,为你
递过一支下午的香烟
隔着窗子看你,低矮的玻璃
烟气随着芳香一起升起
我们沿着小路走向河堤
我又一次走近河水流经的低地
加油站在身后开着灰暗的黄昏之花
模糊的沸腾之花……
我要把世界上的围墙都拆掉
我要把世界上那些篱笆都抽开
栏杆都拔走
把那些围墙都拆掉
我要把那些拆下来的砖头拿去铺路
拔掉的栏杆拿去当柴
抽开的篱笆拿去当草席
我要让这个世界从此宽畅起来
春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
这样,我就可以在草坪上睡觉
在影子上跳舞
可以在经过任何一道围墙时
不再踮起了脚尖去张望
在这个世界上
太阳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
花朵想在哪儿开放
就可以在哪儿开放
我如果爱你,想在什么时候抱你
就在什么时候紧紧地抱住你不放
这个冬天不太冷
这个冬天不太冷
广场上的雕塑还没有峻工
我从一扇关闭已久的门里走出来
穿过了这个热火朝天劳动的场景
这个冬天不太冷,箱子里的啤酒
还剩下了最后两瓶
我靠在刚刚燃起的
炉火边,慢慢地喝着它们
我像担心着一场早已开始的宴席
担心一些人会提前走掉,而不忍
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空
这个冬天,风经过琴键时
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补丁在天空上
像一些飘浮的云。我站在夜晚的中央
像一只被人类领养的小苍蝇
像孤独的药棉住在人民的伤口里
每天晚上,我是那么晚地睡下
是那么早地醒来
我是那么深地思念着,一个
躲起来,让人找不到的人
那个荒凉、遥远、面孔模糊
迟早要来敲门的人
我要做一个长工
我要做一个人的长工
每天早上,唤他起床
拿来他的拖鞋,热水和毛巾
冲好牛奶,打开房门
替他刮掉胡子,递过
他的领带、西装
围巾、帽子和大衣
我要做他的长工
看好他的房门、他的花园
看好他栽在阳台上的那些花儿和草芥
我要跟一口铁锅、一副碗筷、一只茶杯一起
准备下他每天的饭菜和开水
我要铺好床单、棉被
擦净桌子、椅子和地板上的灰尘
整理书柜,倒掉那些污泥和垃圾
我要一辈子跟着他
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了,等着最后
一条上山的小路
只有最后一颗眼泪了
只剩下最后的一颗眼泪了
我在犹豫着要把它流给谁
那些我爱的人
我不能流给他们
一颗眼泪砸下来
砸不出巨大的雨点
也惊不出春天的雷声
更不能让他们从花园的深处回过头
那些爱我的人
我也不能流给他们
他们爱我时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有一天我走了
他们也会像爱我一样爱上别人
一颗眼泪就像一场霉雨
就像一个女人的一生
所以我最后的一颗眼泪
我一定不能轻易地把它流下来
我只会让它在眼眶里深深地蓄着
我只能把这最后的一颗眼泪
留给我自己,流给我最心爱的人
一只暖水瓶爆炸了
去看你的时候
我的春天已接近了尾声
只有涣散的柳絮
还在空中舞动
中午的时候你带我去了城西
一家不大不小的餐厅
菜还没上齐的时候
一只水瓶突然爆炸了
在距我们两米的地方
它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这让事先毫无准备的我
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时你忽然笑了
看着地上的碎片说
这好像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
那只水瓶等了许多年
今天它终于把自己炸掉了
从你那里过来的这些雨
昨天晚上还下在你那里的这些雨
今天就来到了这个城市
像是紧走慢走赶了一夜
一大早就敲开了我的房门
在看见它们的那一瞬
我有些吃惊
提速以后的火车也没有这么快啊
两个翅膀的飞机也没有这么快啊
它们是坐着什么来的呢
它们一下子,就从高山、河流
几千里之外的地方跨了过来
一下子就来到了我的眼前
它们过来,摸摸我的脸、我的耳朵
我的裙子、我裸露在空气里凉凉的
小腿和手臂
它们说着它们的情话
不停地告诉我,它们
都是一路从你那里下过来的
像一株蓖麻那样漫不经心
也许,还有另外一些
打马扬鞭的信使在路上
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厚厚的棉手套
也许,还有另外一些
打马扬鞭的信使,还在途中
炉子上舔着蓝色的火苗,煮着一场提早到来的雪
有人在大雪纷飞的门口,松树的后面
不怕冷的少年、杨树、香樟
正在恋爱的她们
在严冬中亲吻、拥抱、取暖
像一株蓖麻那样漫不经心
像一枚失效的指南针那样,不把你南方的邮编、地址
行踪和消息随便告诉别人
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就去大街上
看看,在橱窗的玻璃前
照一照棉布的衣裙
等一个人,就去邮电大楼
看看,我不写信,电话里
我也说不清这个城市多变的气温
那些穿绿衣服的邮差们,忙出忙进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人
等一个人,就去车站的候车室
看看,看那些可以抵达的
车次,有没有更换或者删除
人群中或许能有几张亲切的
面孔,能有一群北回的雁阵
它们有一些温暖的翅膀
我却不能借来去找我爱的人
等一个人,就要恳求冬天的太阳
不要走进黄昏的丛林,等到屋檐下
冰凌开始融化,蚂蚁们也搬进
新房子,那只在老家的春天里衔泥的燕子
也嫁给了幸福的陌生人
你走的时候
这个秋天有很多事情
都出乎意料,超出了
以前的想象
比如天气
比如太阳
比如你让我看见
挂在邻家阳台上的毛衣
温柔向下的水滴
另有一群月光溜进了厨房
在那里打闹,唱歌
把剩下的啤酒喝光
在影子上跳着苍茫的舞
踩着一些零乱的碎步
比如清晨说来就来了
和有些人有些事情一样
不打招呼,也不提前敲门
太阳跟在它的身后
跑进田野里去征收租金
征收一个正在地里拔草的男人
苍老的岁月和不幸的命运
比如你走的时候
陵园西路的树叶
还是绿的
街上的女孩子们还穿着漂亮的吊带裙
散发着春天和爱情的传单
可你走以后
傍晚就成了疾病
成了把我囚禁在荒凉和病床中的
借口
台灯坏了
床铺上长出了巨大的蘑菇云
只有房东大声地笑着
大声地说话
秋天的玻璃窗
突然间摇出了镜子破碎的声音
我要指给你看
我要指给你那些坐在高处
斜着眼睛看下来的人
指给你他们的冷漠
掠夺春天的双手
我要指给你
我的幸福、痛苦
我在黑夜
紧紧抱着怀里的膝盖、裙子
和一本总也背诵不完的书
指给你
那个一直躲着面孔的上帝
我曾是那么那么地爱他
他却从来不肯在我疼痛的时候现身
在这个迷人的秋天里
因为爱和委屈,我终于决定了一件事
我决定,向你指出
上帝其实是一个愚蠢的人
上帝其实还是一个懒惰的人
孤独
让我摸摸那盏灯
让我摸摸你的名字
让我摸摸那些火柴中
最孤独的一根,白色的琴键上
留下的傍晚和余音
让我摸到你的门槛
让我摸到你饱含泪水的
泥土、高度和秘密
让我知道,这个世界错了
这面镜子也错了——
我是那么的爱你
却是天空下最灰暗的一个
为了接近一个秋天
我戴上灰色的帽子、面罩
把头发、眼睛和嘴唇
也都染上了灰色
我把自己打扮成了
一个沉默的妇人
一块沉默的礁石
坐在岸边看着潮落
我还拒绝了春天
拒绝了绿草和花朵
不让夏天和北风靠近我
我把那些帐篷和房间的钥匙
小心地守护着
为了交给你,交给你我的一切
为了让你涂抹森林、原野
晚霞和山坡
我还留下了一瓶处女的鲜血
我最爱的人
从你的眼神里
我知道,有一句话你很想知道
那句话其实我也知道
却不能说出来
不能让你也知道
我最爱的人不是你
也不是在春天里漫步的那些人
我不能告诉你这些
是因为我还在活着
因为你还在我的身边
就是有一天
我要死了,临死前
我也不能说
我也一定要紧闭着眼睛和嘴唇
不让这句话一不留神说了出来
不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
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
从来不会是你,也从来不是世界上
任何一个其他的人
遇见你之前
遇见你之前,我
绕开所有的路口行走
黄昏。一个人
在城墙外的公园里走
遇见你之前,我藏在暗房里
修补一张照片
准备着一桶泉水
躺在上帝的手掌上
不知道这一生
会看上谁,消灭谁
瓦解谁
你不在的一天里
你不在,房间显得
有一些宽大
坦白、浓缩在床边的我
也显得不够精致
你不在的一天里
有很多新的事情要做
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都要重新相遇
要趁着暮色
以黑夜的名义,去疏远
趁着酒力,以亲人的名义
去回忆
我像一丛披头散发的芦蒿
潦草地涂在床单上
趁着梦还未醒,亲爱的
我只能以爱人的名义
——田野里到处都是油菜花
我只能隔着一座孤傲的荒岛
去吻你
找到那个要送你玫瑰的人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等着有人用卡车送来玫瑰
那些玫瑰像草垛
随便地堆在车厢上
满大街的女人们因此而惊慌失措
纷纷低下头,去寻找地上
那些远逝的青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等着有人用火车送来玫瑰
那些玫瑰像枕木
整齐地铺在铁轨两旁
铁轨越铺越远
铺到了国王的门前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等着有人用飞机送来玫瑰
我等着有人用轮船送来玫瑰
那些玫瑰让天空拥挤太阳低垂
让甲板倾斜,大海落泪
海鸥们也无家可归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那些花店里摆着的,花园里种着的
院子里长着的,阳台上开着的
那些活着的玫瑰
那些红色的、蓝色的玫瑰
有颜色的玫瑰
它们,统统被采了下来
它们,统统被送给了我
送到了这个房间、这个春天里
所以,你不能再坐下去了
你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你要赶在那些玫瑰还在路上的时候
迅速找到那个要送你玫瑰的人
运送菠萝的卡车
我不知道那些运菠萝的卡车
是从哪儿来,那个站在卡车上
兜售菠萝的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些卡车,运来了一个城市
热闹的黄昏,和一群
围着卡车挑选菠萝的人
可是,曾经在房间里
和我分割菠萝的那个人
他已经走了
临走时他告诉我
步履要慢,要慢一点
再慢一点,急喘的小河
很快就走完了
火车跑得那么快
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一生的遂道
一生的黑暗都走完
他让我多想想草木、植物们的一生
想想山坡上那两棵挺拔的乔木,它们
一生一世也站不到一处的
快乐和苦痛
现在,秋风已淹没了村庄
田野上空无一物
从北方开来的卡车
早已运走了他的禾苗和庄稼
他或许坐在一片果园里
或许去了小镇上的邮局
也许又骑着车子
经过了湖边
一个人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拍着
另一个人的肩膀
就像当年在唐朝的流放地
在昏暗的客栈里
那个醉到在村头的诗人
退掉了帝国的聘礼
和麻雀、乌鸦们混在了一起
这些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假的。我给你的微笑
我流的眼泪,我说过的话语
都是假的
我唱给你的歌声,我写给你的诗歌
我送给你的玫瑰
也是假的
我给你的拐杖、棉衣和鞋子是假的
我给你的房门上的钥匙也是假的
(昨天,我刚刚从房东那儿租赁了它们
我刚刚从上帝那儿租赁了这个世界)
包括我现在呈现给你的黑暗和苦难
我克隆给你的阴影
我现在正在说着的这些话
统统都是假的
都是因为我们向来
塞满了溃败的芦苇和尘灰而是假的
我的双腿背叛了我
我不能从摔倒的地方
再爬起来了
是因为这一次我摔得很重
而且摔到了很脏的地方
那些苍蝇很快在我的伤口
和身体里产下了虫卵
我不能再爬起来了
还因为我的双腿
已经背叛了我
它们爱上了躺下来的生活
躺在地上不再行走懒惰的生活
趴在地上不再奔跑可耻的生活
它们再也不愿像上面的双手和臂膀
像两个傻瓜那样
划动着我沉重的躯体、糊涂的脑袋
失火的思想,奔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它们是早已商量好了要背叛我的
它们是早已商量好了要让我
像一片枯叶、一粒发霉的种子那样
在路上,眼睁睁地看着我烂啊烂
烂成一只废弃的蜂箱
我要这样慢慢地活着
我要这样慢慢地醒来
慢慢去晒那些照进院子里的太阳
慢慢地喝酒,写诗
在一些用还是不用的词语上
慢慢地犹豫
我要慢慢地说话
等待着冰雪融化,等待那些迟早
要开的花朵。慢慢地
坐在田野上,看比我更快的蜗牛们
沿着一些时光的轨道慢慢地爬行
我要慢慢地恋爱
慢慢地享受完
每一场筵席的甘露
慢慢怨恨,让它们陪伴我的
时间更久一些
我还要慢慢地喝着杯子里的水
回首一条春天的小路
慢慢地哭泣,慢慢地欢笑
让一切因果慢慢地发生和循环
最后,我要慢慢地过完这一生
再慢慢的在傍晚里慢慢地死去
我要赤裸着穿过这个城市
首先,我要解开鞋带,脱掉鞋子、丝袜
然后解开纽扣,脱掉裙子和内衣
脱掉你,脱掉戒指
最后,连皮肤也一起脱去
我还要像一缕空气从床上站起来
打开房门走到大街上
要从那些行人、车辆中间
从楼房和树阴的缝隙中穿过
然后踩着满城的人群和头颅
就像风赤裸地从春天慢慢刮过
逃犯
我想我应该是从牢房里来的
那个黑色牢房
一块黑布一个破旧的门洞里
我从那里逃了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逃犯
所以我在白天睡觉
夜晚走路,去河边晾晒我的果实
我是从地狱里来的
那个火烧的宫殿
一片焦黑的遗址、废墟
我从那里逃了出来
藏起从前的衣服、墨镜、名字
和性别,躲在幽深的山洞里
所以我喜欢黑色,喜欢夜晚
喜欢世界上一切没有亮光
没有声音的地方
所以我脱掉鞋子,掩埋灯盏
也从来不在高兴的时候尖叫
看见海的时候欢呼
在你离开的时候哭出声来
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是
一个要不断逃跑的囚犯
一个有缺点的人
一个有缺点的人
不适合在白天上街
白天会看见那些刺眼的路标
路标向左,他就要向左
路标向右,他就要向右
一个有缺点的人
遇到岗亭、警笛、红灯
就会停下来
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不敢横穿马路
不敢贸然行走
他的缺点
就会停在路口
让行人、车辆
绕道而行
他的缺点
就会变大,再变大
慢慢影响到那些没有缺点的人
到医院的病房去
到一个医院的病房里去看一看
去看看白色的病床
水杯、毛巾和损坏的脸盆
看一看一个人停在石膏里的手
医生、护士们那些僵硬的脸
看看那些早已失修的钟
病床上,正在维修的老人
看看担架、血袋,吊瓶
在漏。看一看
栅栏、氧气,窗外的
小树,在剪
再看看伙房、水塔
楼房的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
人类的光线,在暗
我要去一次当铺
明天我要去一次当铺
去当掉一些首饰
当掉一些遗物
一些睡衣上
残留的体温和血迹
明天我去当铺的路上
会路过一家花店
那儿的鲜花正在盛开
为了眼疾盛开
路过了一处热闹的集贸市场
伤感的水泥台子上
摆满了打发饥饿的蔬菜
打发死亡的蔬菜
明天我走在路上
还会招徕一些好奇的目光
会有一些愤怒的唾沫
唾在我的脸上
一片愤怒的人群,在小声地议论
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她出卖了身体
把那些颓丧的外衣
抱在败坏的手上
她带着一群观众
走进拐角处的人民医院
她躺在污脏的手术台上
熟手的外科医生依次
从她的肉里取出肝、脾、苦胆、心
可以卖掉的左肾和右肾
然后,她从手术台上跳下来
浑身鲜血
走进了惊慌失措的当铺
她冲着里面喊
我要当掉它们
为了买回足够的光
为了活下去,为了死
为了这个时代白天丧尽
那些慢慢围上来的失眠和黑夜
像一条蛀虫那样
我要像一条蛀虫住在苹果里那样
住进一个城市
我要先从地下挖开通道
一条四通八达的路
通往银行
通往饭店
通往码头和机场
我要从钞票开始,蛀
从晚餐开始,蛀
从车站、码头和机场开始
蛀
从树叶和花瓣开始
蛀空春天
从欧洲和美国开始
蛀空这个地球
我要住进你的身体
把你的身体和心也一起蛀空
植物人
有人让我交出钱包、项链、耳环
交出戒指、金表、存折、手机、信用卡
凡是身上值钱的
都命令我乖乖地交出来
我一一照着他的话去做
因为我想活下来
我年轻、漂亮
还有大把的青春
没有挥霍
有人命令我交出外套、毛衣、长裙
内衣、丝袜,命令我
把皮肤,身体里的水分和器官
也都交上去
我也照着他的话去做
因为我胆小
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我还在对爱情
对这个世界抱着迷人的幻想
可有人还要取走我的灵魂
我的骨头、我的思想和藏在床铺下面的尿渍
说要记录历史,记录今夜
发生在2004年10月22日临晨4点
诗人李小洛被劫事件的全过程
我却没有答应他
从十八层楼的阳台上
纵身跳了下来
把自己摔成了一个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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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造的这个“我”字
这是用鼠标双击我的电脑以后
产生的想法——
谁造的这个“我”字真好
那个造“我”的人真的很伟大
我的电脑里有我的文档
我的文档有我的诗歌
在我的诗歌里我写下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我爬上一辆运煤的火车
和我的两姐妹:张爱玲、狄金森
坐在了一起,我已经不行了
上帝让我找人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喜欢扬着头走路
最后我还写下省下我
省下我多余的地址和姓名
我在想
现在,我打开的只是一台
我的电脑
如果是双击我的生命呢
我将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的世界我的春天里
是否贴满了我的标签
我的脸上我的身体
是否挂满了我的商标
谁造的这个“我”字真好
那个造“我”的人他可真伟大
我想,我可不能把我让他们弄丢了
弄丢了,我就和你们一样
和这个世界一样了
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五十年后的旅行
五十年后我去见你的妻子
我要向她坦白
我曾经爱过你
但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落叶一样,消失
我只能拿着
你曾经告诉过我的地址
在路上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拄着拐杖
跟着一个旧信封
一路走向你那里
到了你住过的房子前
我停了下来
看看你的枣树、香椿树
它们已经老高了
继承着你的气息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也和我一样
孤独地站着
打量我,像打量一个
期待多年的仇敌
你歌颂过的庄稼、秋天
是至今不肯远去的燕子
它们从前陪伴你
如今继续陪伴你的土地
我放下身后的行李,走向它们
在你安放花生、马铃薯的土窖前
放慢脚步。冷却的炉灰前
流下伤心的泪滴
向那个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表达我的谢意
向她坦白
我也曾经多么地爱你
请她回忆你少年时的模样
风流、放荡、桀骜、轻狂
悲伤的月夜
曾经和谁站在一起
然后和她商议
我也要在你住过的老屋
住上一些日子
去你走过的田间小路,走上一阵子
在你坐过的田埂上、石头边
你抚摸过的荒草、洼地
淋着小雨的草丛、河流、水井边
停下来,替你再轻轻地哭一次
向那个和你共患难的人坦白
我也是多么的爱你
你的脸庞,由远处慢慢接近
慢慢清晰,我是多么的爱你
你用过的碗筷、抽完的空烟盒
穿旧的毛衣,我双手抓住它们
在你巨大的沉默里
在你一生建造的王国里
我是多么的爱你
但是你已经不在了
像一片落叶一样,你已经抱着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的房子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灯光下,只有我和她
两个老姐妹,你的两个遗孀
在心平气和
聊着一些话题
说着你的童年、少年、饥饿、蒸汽
你爱吃的蔬菜、水果、衣服、鞋子
你在春天里爱过的其他的女人
曾经在心里信奉过的上帝
拿出那副珍藏多年的手套
你放在我这里的旧书、稿纸
送回你的故居,交给她
交到另一个老妇人灰暗的手里
在你睡过的床边
你用过的镜子前,梳一梳头上的白发
在你父母的坟前静立、磕头
再分给你一些呼吸,早晨的氧气
五十年过去了
我们都已经老了,你也不在人世
我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时我再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我要问自己:我们的一生
到底曾经和谁永不分离
我要回答自己
我一生之中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就是要告诉他们
我是多么的爱你
五十年后,我走在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的旅途上
在最后一天悲伤的旅途上
我依然多么的爱你
墓志铭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已经走了
有些人还要留下来
有些房子
就显得有点儿空旷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两盏灯
两盏装满了桐油的灯,就必须有人
把它们移到一起
再看见那些爱的光泽
我们寻找的东西
有的人找了一生
也没有找到那些东西
有的人找到了
又把它扔掉了
像扔一条旧抹布一样
从高楼的窗口里
落地时砸不出任何的声响
落地时听不出任何的声响
一切都按原来的模样
黎明的草原,那么的快活
向上生长的青草
散落的马匹,密封瓶里的蜜糖
银制的器皿中央
闪着青铜的光
餐桌上,蔬菜和稻米
摆放整齐,一切都按
原来的模样
大寒、小雪,还在路上
只有我老了
十月以后
十月以后,我要生下一个小王子
一枚毛茸茸的无花果
一只蝴蝶,或者小蜜蜂
我要让他叫我年轻时
曾经叫过的乳名
天黑时,我站在
高高的窗口里喊他
宝贝,宝贝
他就跑过来
风一样自由,骄傲
吻我的鼻尖、额头、眉毛和耳垂
秋天刚刚来临
秋天刚刚来临
凉爽的天气里
一个自由出入大门的人
草地上羊五只,或者六只
眼神温柔
举止得体
一点也不像矫捷的兔子和猎豹
我们放马,写信
秋天还没有完全到来
那些菊花,也还没有完全盛开
心情郁闷的早晨
我们放马,写信,饮水
中秋节后的第二夜
栀子花开
如果我睡了
请别把我叫醒
下一个月,失踪的队伍
将从南海返回
我叫它们什么
白露过后
在这片空地上
那些植物
矮的叫葡萄
高的叫白杨
胖的,叫菖蒲
瘦的,叫兰香
茂密的我叫它水盆草
稀疏,叫紫苏
缠绵,叫菟丝、山药
冷淡的我叫它们什么
那么我叫
铁梅、商陆和芨芨草
神啊
我在你们到来的夜里写诗
汗水,一层高过一层
给小月的诗
小月,你告诉我,你
最恨的是玉米
那些玉米,至今长在你们的村子里
渭北平原上,那些饥饿的村庄
它们的肤色,总是玉米晒干后的颜色
小月,你还告诉了我
另一种植物:荞麦
它们也是粮食,却轻得
像一群溃败的影子
你告诉我,它们在春天爱穿的
几件外衣,和秋收时
一群麻雀飞过
它们是怎样像一捆芝麻那样
张开了小小的嘴巴
贴近了夏天和大地
小月,你们的家,你们的家门口
肯定还有一片小小的菜地
一棵枣树,结出了几个酸枣
早起的母亲迎着露水,拔草
去了更远的田地
但这些,小月,你却没有告诉我
你说,天黑了,我要走了
工厂的大门是在半个小时前打开的
这会儿肯定就要关闭了
无题
1924年,春天。陕南,安康
赵家大院,风好大
吹着月季,蔷薇,三月的桃花
她穿着一身丝绸,一个女人
六岁的小褂
1936年,赵府的灯笼,赵府的
窗花。有人悄悄附在她的耳边
留洋的姑爷回来啦
1937年,漫天飞舞的柳絮,漫天飞舞的
扬花。她哭了
一乘清晨的花轿抬上她
另一个镇子,另一个
大院、春天
栅栏,好一道倾斜的篱笆。
提着鸟笼的男人住在鸟笼里
摔碎镜子的命运住在玻璃里
1948年,1948年
第二年的夏天
第二年是一匹花白的萱麻
孩子们哭着父亲,她哭着
一个世界的黑,一只飞进体内的
乌鸦。她描红的手艺
几天后,手中的锄柄
也轻轻的放下。松开了
女儿:母亲,小姨
我们在很远的地方称呼她:外婆
却没有见过世界上的
青草,世界上的
落日,和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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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书
1、3月1日,美貌
这一天,上帝决定
给她美貌
才情
智慧和运气
一双美丽的眼睛、高贵的高堂
上帝让她早做决定
爱,或是不爱
在海边,一排巨大的波浪前
2、3月9日,早晨
早晨,太阳,窗格上
母亲的脸
照耀,或者流泪
世界和世界上那些在奔跑的人
在忙着拔草、收割
活着或者死去
一条街道、一片房屋、一家店铺
一个忙着逢制寿衣的裁缝
乌鸦在天上飞
火葬场在冒出白烟
3、4月3日,解剖课
双手、指甲
小臂、肘关节
肩膀 、脖子
眼睛、嘴巴、耳朵和眉毛
喉咙、上颌
鼻子、牙齿、胸脯
上肢、下肢,腰部以上
血管、神经
腰部以下的淋巴、肌肉
侵入福尔马林溶液
再用红蓝铅笔
把它们的功能、结构
标出来
5、4月7日,墓边的花
身体彻底垮了
像入冬的草木
吊瓶里的糖份
从高处一点一点降落
向地面、池塘
和血管中渗入
那些开在墓边的花
桃花和菊花,只能任选一朵
6、4月21日,哭
从零开始。从药片、氧气、暖箱
从冬天开始
教堂后面的粮仓、土地
远去的火车,小燕子
7、5月1日,大雨
药是苦的
糖是甜的
蛇是冷的
狼是麻的
女巫姐姐,在树上
魔鬼妹妹在水里
我是一只烂果子
大雨,就要落下
8、5月10日,筑巢
麻雀、蚂蚁、夜深的风
我让它们在我的身体上筑巢
在我的眼睛里哭泣
在我的心灵里做梦
为了折磨它们,我还让它们
在我的道路上行走
一直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
9、5月17日,诉说
我只是一种植物
一个病人
10、5月31日,临床表现
手术室、化验单、听诊器
压舌板、体温计、粪便报告单
手术刀片、缝合线
红、肿、热、痛
各种各样的骨头
各种各样的软肋
各种各样的X光
各种各样的意识态
自由体操,自由的风
飞机起飞
在长长的跑道上滑行,加速,飞
11、6月13日,结巴
把一个字,反反复复
翻来覆去,说上好几遍
一件事,放下,拾起
拾起,又放下
12、6月15日,月食
杰出的一天里
一切都将按照原计划
按照你的狂野和想法
13、6月22日,处方
有饭不吃
有烟不抽
有酒不喝
有话不说
有屁不放
一次性产包,产钳
一次性纱布,药棉
一次性消毒,注射
一次性口罩,帽子,工作服
一次性切开
一次性缝合
一次性输液架,羊肠线
一次性吊瓶。麻醉药
一次性伤口
一次性出血
一次性溃烂
一次性裂开,愈合
一次性兴奋
一次性萎缩
14、7月4日,离开之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在这剩下的时间里
把镜子扔掉,把裙子缝好
再去郊外割些青草
街市上
买来水果和一些足够的清水
来得及去来的路上
找回鞋子、脚印
去夜晚找回掉在房间的贞操和体温
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去冬天取回炉灰
把春天的钥匙
从花园深处的泥土里翻出来
把曾经丢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都取回来
在我离开你们之前
我还来得及唱完这首歌
来得及烧掉给你们的诗歌、情书
以及赐给你们的房子
音乐和老唱机
来得及面对那些废弃了的仓库
荒芜着的野地
以及野地里堆放的亲人的尸体
那些荒草一样的尸体
发出最后一声混浊的叹息
15、7月11日,游戏
有医生、护士、体温计
血压表、可爱的叔叔、阿姨
床头柜上,倒立的阿拉丁的神灯
它会满足你三个愿望
太阳从墙壁上不同方向照下来
照的这个午后
有许多好玩的石头
剪刀、布,娃娃熊
它们纯洁地白着,人来人往
树梢上蹲着七、八点钟的太阳
穿过傍晚长长的走廊
16、7月23日,镜子
镜子啊镜子
一个愤怒的午后
屋子,一群心平气和的椅子、茶杯
在旧报纸面前
镜子啊镜子
17、8月6日,拒绝
拒绝春天
拒绝燕子
拒绝开花,拒绝结果
拒绝消瘦的花朵
开在自己的国家
拒绝潮水、火焰
拒绝蒙面的城堡
一条长满荆棘的小路
拒绝把下葬的日子选在白天
太阳底下,那个
没风没雨的日子
亲人们穿着新鞋来
拒绝把照片送进档案馆
更多的人前来吊唁
拒绝你们说
向日葵
站在向阳的山坡上
18、8月18日,上帝的
这一本,是上帝的
记下了患者
服药、打针的经历
那时候,他还年轻
时常感冒、疟疾、支气管哮喘
医生在他的病历上
写下了:这是一个活不长久的孩子
他气胸、脓胸、矽肺、静脉曲张
随时会出现黄疸、失明、坏疽、高烧、寒颤
患上老寒腿以后
风湿、类风湿、关节红肿
脊柱、肩膀也将发炎
硬皮、缺钙、骨质疏松
中年以后,还将染上更为严重的
痛风、偏头火、坐骨神经痛
老年,就是阑尾炎、扁桃体炎
泪腺干枯、萎缩,汗腺分泌减少
牛皮癣、疱疹、白癜风
痤疮、近视、白内障、青光眼、屈光不正
春天长粉刺,对酒精花粉过敏
流脑、乙脑、花痴、色情狂
秋天里肠胃不适、牙龈出血、口腔溃疡
肌肉痉挛、胃下垂、腹泻、菌痢、十二指肠穿孔
冬天,他的肾脏、心脏终于出了大问题
衰竭 、囊肿、积水、尿毒症
直到心力衰竭、心肌梗死
在这之前,还有
早泄、阳萎、痔疮、前列腺炎
这些男人们共有的通病
19、8月25日,有人
有人种牛痘,唱儿歌
赶上钓鱼、结网的好日子
有人脸上潮红
有人脸上铁青
有人的前途一片光明
有人穿裙子
有人织毛衣
有人霸占着绿色的芳草地
有人在医院的边上
盖起了小房子
20、9月6日,婴儿
他们像一只幼小的蚊子
来到这个陌生的的世界
他们从地狱里开始上升,面带微笑
乘坐同一辆狭小的电梯
21、9月9日,不小心
我通宵达旦地唱歌,咳出肺底的血
不小心,轻易地就爱上
又放弃、疏远
产生了妒嫉和仇恨
不小心,我给富人写信
不小心,把相片寄给了穷人
犯下这样那样的错
不小心成为了好人的罪人
不小心,我告密、叛变、投靠了敌人
被邻居们一再原谅
不小心,做了一回小偷
职业赌徒、无业游民
22、9月20日,燕子
丹麦的火车脱轨了
新西兰的火车又在接吻
两只燕子
从家乡飞来
一只
安慰了另一只
一只
奉劝了另一只
一只
改变了另一只
一只
扭转了另一只
23、10月4日,疼
脚后跟还在
神经还在
一场意外还在
手术床上的麻醉枪
也还在
阿斯匹林,还在
24、10月7日,空旷
这是一次事件留下的后遗症
一个人坐着火车走了
25、11月9日,它们
胃里没有花岗岩
肺上没草芥
心脏不早博
瞳孔不散大
它们和人一样
也有自己居住的国家
它们信奉女神、因果
信奉明亮的灯塔
26、11月17日,妇产科
妇产科的门槛永不生锈
妇产科的哭声永不生锈
妇产科是一把永不生锈的剪刀
27、12月6日,掩埋
藏起从前的衣服、墨镜、名字、性别
掩埋灯盏
不在高兴的时候尖叫
28、12月12日,告诉你
我不是一只君子兰
不能长在你家的花盆里
放在客厅里
人来人往的世界里
我只是一朵野菊花
药铺里的一味
可以清肺的中草药
29:12月18日,碎了
把筷子弄碎了,碟子碎了
把算盘弄碎了,酒盅碎了
把草纸弄碎了,短裤碎了
把外套弄碎了,胸脯碎了
把车辆弄碎了,帐篷碎了
把誓言、身体、肠胃功能弄碎了
谎言、流毒、蜜糖、翡翠宝石碎了
月亮碎了,水缸碎了
老祖母的痰盂碎了
老父亲的空酒瓶子碎了
把玻璃弄碎了,玩偶碎了
苍蝇、蛆虫、细菌碎了
蜜蜂、蝴蝶、硫酸碎了
美丽的万花筒
少女的花裙子碎了
挂在墙上的柳笛
唢呐、二胡碎了
雪山弄碎了,骜鹰弄碎了
屋顶,闪电弄碎了
海拔、身高、度量衡碎了
镜子碎了,花朵碎了
花园碎了泥土碎了小路碎了秋千碎了围墙碎了
野草碎了笑脸碎了行人碎了
把树叶、知了弄碎了
把星期天早上的梦
优质的睡眠弄碎了
把夏天弄碎了
苹果弄碎了
无花果的叶子、蒲公英的种子也弄碎了
把夜晚弄碎了把清晨弄碎了把男人弄碎了
把词语弄碎了声调弄碎了江山弄碎了
把美人弄碎了英雄弄碎了
把仇人弄碎了秩序弄碎了蓝图弄碎了
宇宙弄碎了
30、12月22日,布告
因为爱你
我必须撒娇
31、12月31日,今天
今天天气温和
今天菩萨降生
今天无灾无病
今天许下心愿
可以前来热爱
国内第一部“70后诗歌”研究专著
《尴尬的一代》出版
国内第一部70后诗歌专著《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日前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作为一部系统、深入、全面考察中国70后先锋诗歌的断代史,《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综合性地呈现了与70后一代人密切相关的生活史、思想史、灵魂史和诗歌发展史,富有创造性地论述了70后先锋诗歌的命名、成因和深刻艺术思想背景以历史境遇,富有发现性地深入挖掘了一代人的诗歌江湖,一代人的精神档案和诗歌史谱系,全书466页,28万字,由青年评论家霍俊明历时3年完成,除了作者论述外,还收入了“70后诗歌”10年来发展历程中的各种图片、著作文论篇目等大量极具研究价值的史料。
专著在写作和出版过程中即得到了国内著名学者、诗人和媒体的广泛关注。诗歌评论家吴思敬、洪子诚、陈超、程光炜、罗振亚、陈仲义、李少君、毕光明、张清华、杨宗翰、张德明、胡亮、荣光启、张桃洲、姜涛以及诗人梁小斌、王家新、梁平、江非、安琪、李小洛、黄礼孩、沈浩波、胡续冬、刘春、谭克修等都对此书予以高度评价,被认为是中国文学尤其是诗歌批评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以来的一项重要收获。著名诗歌理论家、首都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吴思敬教授认为,该书是国内第一部系统研究“中国70后先锋诗歌”的专著,是在对“70后”代表性诗人系统研究的基础上,全面地对“70后”一代人的生活经验、创作道路、诗学追求进行了细致地阐释。这本书研究的是“70后”的诗歌历史谱系,是针对一个散落在公开发行、民间传阅的书籍、报纸、刊物以及网络上的一个庞杂的“70后”诗歌创作群体,进行的一项艰苦细致的野外考察工作。专著从文本细读和历史场阈出发,把一个个“70后”诗人推上了研究的案面,不但为诗歌理论界近距离观察这一群体和进一步的研究奠定了坚实、可靠的基础,也显示了一个青年批评家敏感而锐利的眼光。作者在众多的“70后”诗人和文本大山中选取有代表性的矿石以点带面,重点论述,显出了超强的理论发现能力和举重若轻的功夫,一方面,尽力地清除了一代人身上的污泥浊水,另一方面也没有去对自己的同代人做刻意的美化,而是以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刻划出这一代诗人的整体风貌,写出他们的贡献,也写出他们的不足。作为同是一代人,作为“70后”诗歌的当事人与见证人,作者是怀着对同代诗人的热爱与深情去写这部书的。虽然同代人研究同代人,也许不如后来人的研究更为冷静而客观,但作者占到了对研究对象的贴近、知心与理解的优势。虽然由于“70后诗人”还是一个需要成长、不断嬗变的创作群体,作者所论述的诗人以及判断与评价,还需要历史的检验,但本书所突出表现出的对“70后”诗歌状态的原生态描述和历史性发掘以及作者用自己发现性的摄影机给21世纪来的“70后”诗人留下的这些“老照片”,已弥足珍贵。专著的出版,也奠定了作者作为20世纪90年代后期以来国内最具代表性具有先锋和个性批评气质的青年评论家的地位。
著名诗人、先锋诗歌批评家、河北师范大学教授陈超指出,霍俊明是近年来相当引人注目的优异诗歌批评家。他的批评文字准确、敏锐而具有生命的激情。在他身上,不乏学院系统训练的研究能力,但同样不乏自由先锋批评家的活力、命名能力和个性话语。《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是批评界第一部研究“70后诗人”的理论专著,它集中体现了作者如上特点,也是霍俊明对中国诗坛的特殊贡献。在写作意识上,作者不仅从系统的文本细读出发,同时注重于历史的考古挖掘和诗歌史的重新审视,从复杂的历史语境和具体的生存情境以及诗人的精神履历出发,以求言说有据地得出个人的结论,无论是“微观”还是“宏观”,在作者的理论批评中,诗歌的“本体”和“功能”都得到了平衡的阐释。它们牵动了诗学批评、文艺美学与其它相关人文学科的关联域,使诗歌形式本体论趋向于与之相应的生存、生命本体论。在这部专著中,作者自觉地将对诗学的省察,与对生存的省察交织在一起,从人的具体历史语境出发去把握诗歌艺术的美,使语言不再作为狭义的修辞学意义上的“美文”,而是人与生存之间真正的临界点和困境来考察,并进而发掘出某些诗歌现象和特定文本的深层的文化精神,这种诗学批评方法的自觉,对思维空间的拓展具有很大的意义。可以说,《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就是在寻求并成功体现着“综合性的语境批评”的可能性,作者不仅深入挖掘了代表性诗人的文本和精神完型,而且从具体历史语境出发对它们进行了准确的分辨和命名。他指出,70后一代人是处于种种临界点上的特殊的一代人,一种教育规限了他们的奉献精神和理想,但是另一种真实生活却为他们跟随社会大潮完成一次次思想转型,预设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和挑战。他们出现的矛盾、尴尬、悬浮、边缘,使之成了清醒而困惑的一代,理想而务实的一代,守旧而背叛的一代,沉默而张扬的一代……总之,体现着新异的人的沉沦与抵抗沉沦的悲喜剧。作者以同代人的视角表达着自己的“历史想像力”,从不同方面辨析着历史与人,历史与现实,历史与文化,历史与语言,历史与权力……之间的复杂关系,作者没有像时下许多论文所做的那样从现成的理论观念出发,来套框具体的鲜活的一代人诗歌创作的实际,而是坚定地从具体历史语境出发,在反复阅读了大量作品以及相关文献后,在细读中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进而升发出具有历史思辩性的力量来。从而对这一代诗人的创作道路、话语形式、文体特性的论析,基本做到了由表及里、从形到神的独特的揭示。在这本书中,作者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简化问题的复杂性,而是承认了这一代人就置身在诸多价值龃龉和分裂中,也是在对这种龃龉和分裂的动态把握和整合中,他们才得以创造出与自己的生存处境相对应的开阔而真切的表达。这部著作里归纳出来的许多观点,不少是发前人之未发,具有很强的理论想象力和原创性,从而把“70后诗歌”的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视域,必然会在同行中甚至是思想研究领域引起很大反响。
著名诗歌评论家、南开大学教授罗振亚强调,尽管遮蔽与拒绝仍在,但70后诗歌的青春方阵获得成功突围已是不争的事实,霍俊明的《尴尬的一代》即可视为70后诗歌鲜活的精神档案和历史见证。在这部著作中,作者以诗人、诗评家的双重身份的感同身受和艰难掘进,可以说是全方位地把握了70后诗歌的思想脉动和深层实质。书中,个案的微观透析与整体的宏阔扫描兼容,频发的新知锐见同率性自由的文笔共生,读起来构架系统,视野放达,才华、功力、学术风格俱佳。作为一部拓荒性的诗歌断代史,这部著作必将在中国先锋诗歌研究史上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并且为未来的新诗史研究提供丰富的学术启迪。著名诗歌批评家、厦门城市大学教授陈仲义指出,当下诗歌流变,因存在众多变换因素而显得特别不可捉摸而更富挑战性。霍俊明知难而进,面对70后诗歌现场,进行了颇具成效的垦拓与采撷,无论是第一手资料甄别,进行时态梳理、还是批评性清场和必要的价值判断等诸多方面,都表现出了可贵的敏识眼力和胆识,为文学史及时提供了70后诗歌研究——中国新诗滚动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在这部著作中,作者且时发新见,贡献了不乏文采的诗性批评文本。这不仅让人为这样的高起点感到鼓舞,也令人要向一直在诗歌前沿钻探的年轻同行表示由衷的敬意。著名诗歌评论家、《天涯》主编李少君说,当代汉语诗歌无疑正处于上升状态中,而其标志就是年轻一代诗人越写越好,“70后”诗人中就涌现出大量优秀诗人,但是怎样来全面客观地把握、研究这一极不寻常的现象与情况,说到底还是需要深入诗歌的内部,需要潜心的思考与研究,更重要的是,需要大视野,霍俊明的这本《尴尬的一代》就具有了这样的显著特质。
70后代表性诗人江非则强调,《尴尬的一代》是一本事关一代人的书,是一本书不再单纯地论述诗歌与文学而是事关思想史的书,认为它出现于诗歌创作现场的迅速、有效和积极,都对当下的中国诗歌评论家社会制度现状有着特殊的突围意义,它不但以一个优秀评论家的思想高度和敏锐眼光,从此给予了一代“无名者”一个名为“尴尬”的恰当称呼,它的中国思维和西方方法的有效结合,也打开了文学批评更值得探索的另一史学和诗学的视野。江非指出,这本书以对世纪之交的诗歌现象的一个局部为研究对象,深入而系统地分析、归纳了这个现象的精神动机,并以这一动机为考察对象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代人焦虑、奔突、游走和自我救赎的“灵魂感”。在这本书中,或许作者并没有去直接触及一代人的灵魂,而是要去寻找塑造一代人灵魂的那些水与泥土。这并不是说作者是在忽视构成文学性的人的灵魂性,恰恰相反,这正体现了作者对于灵魂正是由时间赋予而体现为那些不可抹除的历史胎记与经验外套——灵魂也是一个时间的跨度,它一旦出发便已成年——这一事实的卓越认识。这本书最大的意义,可能还是作者从更大、更深、更高的学术层面上考察了他的研究对象,而在深入腹地的考察中他断然抛弃了那种盲目命名以及与之有关的类似判断,而用“尴尬”一词,为他的研究课题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精神背景,从精神展开,重新建立了一个批评的境遇,也为批评工作展开了一个平衡、信约、恰当的天地。《尴尬的一代》满足了大家要求评论家像研究古代诗人、诗词那样的一本书对于一个现象、一本书对于一个群体、一本书对于一个概念、一本书对于一个个人、一个评论家毕生针对一个选题用几十本书来深入研究、系统论述的渴望和呼唤。可以说,在兼顾前期中国诗歌批评的的“诗歌史”景状的同时,它终于向个案的内部更深地迈进了一步。作者是一位评论家,同是还是一位诗人,所以其诗歌批评的内部还是一位诗人的内部。在《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这本书中,作者正是以燃烧的学术激情和真实的责任感,把每一位陌生的研究对象都作为了在心灵深处远道而来朋友,以一颗互爱之心、渴望之心与他们在精神的内部相逢,它表达了作者纯粹的学术理想和对首先是对自身的寻根愿望,也在他的批评发现中实现了与大家心灵和思想的多重交流,在描述一条整整一代人在褪除“尴尬”命运的焦虑中行走的精神之路的同时,由于作者本人也身处其中,而充满了悲壮的诗意;它本身就是一个孤独男孩在树顶上的秋日歌唱。《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在中国诗歌“70后运动”发轫10周年的今天出版,这是这一代人一次总结性的献出,也是中国最后一代集体理想主义者所举行的一次珍贵的自行祭缅。
(《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霍俊明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全国出版上架发行,28万字,定价30元;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03690号,标准书号:ISBN 978-7-5633-86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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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水瓶缘何爆炸
——读李小洛
逸尘
今天再次读李小洛的《一只暖水瓶爆炸了》,总觉得有话要说,索性就这样对着屏幕随意敲打吧,敲打出什么就是什么。
《一只暖水瓶爆炸了》
去看你的时候
我的春天已接近尾声
只有涣散的柳絮
还在空中舞动
中午的时候你带我去了城西
一家不大不小的餐厅
菜还没上齐的时候
一只暖水瓶突然爆炸了
在距我们两米的地方
它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这让事先毫无准备的我
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时你忽然笑了
看着地上的碎片说
这好像不是一个偶然事件
那只暖水瓶等了许多年
今天它终于把自己炸掉了
这是一首情诗,起码,应该算做一首写友情的诗。但这里没有泛滥的思念和追忆,看起来,像是在平静地叙述一个事件,而且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事件。而当我们细心读过之后,却能够感受到一份沉淀于尘世间的恋情或友情。
诗的第一节写到“我”去看“你”,这个时候“我的春天已接近尾声”,这里的春天,我们即可以理解为对实际节令的交代,更有理由理解为诗人的年龄状况和一种关于情感的心态。
第二节的前两行完全写实,而后两行则不然。这里的“菜”和“水瓶”有着关乎情感的隐喻,“菜”,我们可以理解为朋友或情人相见后一些嘘寒问暖之类的铺垫,而“暖水瓶”则应该则象征着一座内心的火山,装满曾经的爱恋或友情。
理解了前两节的隐喻和象征,就不难理解第三节了,女性的矜持,有一些慌乱的幸福感,在对事物的实景描述中生动地呈现了出来。
而最后一节,我们似乎听到了一段真情的告白。多年以后,当时光不再,当一切都可以从容面对,当年不曾说出的话终于得到了表白。非常欣赏这里的“忽然笑了”,由于这一句的描述,使得整首诗歌避免了缘自情感的某种缠绵和压抑,从而变得坦荡起来,让读者从中感受到,这只“暖水瓶”的爆炸,并非自杀性的毁灭,而是一种灿然的释放。
口语,生活。仅这两点就让我对这首小诗格外喜欢,不再需要任何其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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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李小洛的《迷人的秋天》
作者:邹建军
李小洛何许人也?我不是太清楚,也许是一个青年诗人吧?不过这是一个有着自己的独立思想的诗人,并且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与生活方式、有自己的生活理想与精神空间。读完此诗,最引起我的兴趣的,还是对人生、社会、自由、上帝的种种思考,并且又以非常富于诗情画意的方式表达出来。
李小洛的诗,首先有一种尖锐性,这既是指感觉的敏锐性,也是指所提出的问题的尖锐性。她敢于指出“这些都是假的”:“我给你的微笑/我流的眼泪/我说过的话语”、“我唱给你的歌声/我写给你的诗歌/我送给你的玫瑰”,如此等等,包括我正说着的这些话,“都是假的”。为什么呢?“都是因为我们向来/塞满了溃败的芦苇和灰尘而是假的!”这是非常深刻的话语,其表达的方式却是很艺术化的。要在诗中揭示“自我”的虚伪性是需要勇力的,最终的目标指向社会与时代,更需要一种强大的勇气。
在《我要指给你看》中,诗人不仅要将自己的“痛苦”指出来:她怀抱着自己的“膝”与“裙子”、永远背不完的“书”那样的无奈形象;她也要将那个坐在“高处”而忽视平民、具有一双“掠夺春天的手”之冷漠的“人生”形态指出来;那个她自己曾经那么爱的“上帝”也没有被放过:“上帝其实是一个愚蠢的人/上帝其实还是一个懒惰的人”。诗中对现实社会与虚伪人生的批判,的确是相当独到而深刻的,我们好像许久没有读到这样的诗了,因此我为读到这样的诗句而感到欣慰。
李小洛的诗体现了一种自由而真诚的人生态度,她对真理有自己的追求与把握。她并不是一概地否定现存的一切,只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说一切自己所说的、所送的都是假的,最后归结到这个世界也是假的,这种艺术表达是巧妙的。
而《我要把世界上的围墙都拆掉》所表达的却是一种自由精神:把世界上所有的篱笆都抽开,栏杆都拔走,围墙都拆掉,为什么呢?“我要让这个世界从此宽畅起来/春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那真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世界:“太阳”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花朵”想在那儿开放就可以开放,而“自己”呢,想在那里拥抱情人就可以“紧紧地抱住不放”。虽然这样的“自由”是少有的,但这种美好的想法与自由精神,却是值得肯定的。在这里,诗人所抒写的情感是宁静的,其气度也是从容的,那当然就不是一种所谓的“自由主义”。
最有意思的是《我要这样慢慢地活着》这首诗。表面上看起来,诗中展示的好像是一种变异的人生,什么都是“慢慢的”,晒太阳、喝酒、写诗、说话、恋爱、用餐、怨恨、喝水、哭泣、欢笑等,就像一个成都人,什么都是“慢三拍”。这里的描写初看起来不可理解,其实正是当代年轻人的一种新的“享受人生观”: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要充分地享受每一天中的每一时刻,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空闲,让自我的感官充分地张开,感觉大自然给我们所提供的物质与精神元素。最后两句也许是画龙点睛的:“最后,我要慢慢地过完这一生/再慢慢地在傍晚里慢慢地死去。”我在此想提出一个问题来讨论:这里所写到的“生”与“死”,是值得肯定的呢,还是值得否定的呢?
变异是此诗在表达上的一个特点。所用的语言是朴实的日常口语,没有什么虚饰与生涩的,但是诗人所展示的好像都已经变形:一切生活形态都是“慢”的,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世界上一切的围墙都要“拆掉”,那些坐在高处的人包括“上帝”都是冷漠的与愚蠢的。世界上一切的东西都是丑的,而诗中所表达的情感却是美好的、高尚的、可贵的,看起来是一种矛盾,其实也是一种和谐,一种变异的和谐。诗的语言也是有节奏、有意味的,诗人在诗中往往是一层一层地展开,到了最后才亮出自己的主旨:如第一首的关于“生”与“死”的思考,第二首整个世界都是“假”的,第三首抱住自己的情人“紧紧不放”等。我们可以看到,每一首诗的开始都较为平淡,没有什么引人之语,但到了最后,往往都能够引人深思。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一组诗本身就是思考者的诗。在诗中有着自我的观察与思考,但又是以诗的方式加以呈现,以意象化的方式存在于诗中,这就是李小洛的明智选择。
邹建军,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外国文学研究》杂志社常务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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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绝对是世间上最矛盾的动物。在现实生活中,人们时常说的是一套,心里所想的却是另一套。譬如,在一个礼节性应酬晚会上,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说:“你是今晚上最漂亮的女人”;事实上,男子对女子却没有丝毫感觉。所谓“漂亮”,不过是男子借以表现他的绅士风度的虚假话语而已。又如,某员工被老板痛骂了一顿,尽管心里不服,口头上却不得不唯唯喏喏地连连应答“是是是”。该员工如此心口不一,亦不过是基于自己的私利——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罢了。
人总是自私的。不管你如何否认,如何辩解,终究得承认:私欲是人类一切欲望的根源。但奇怪的是多数人又偏偏不愿直面说他是自私的。正是这样,自私导致了人的矛盾与虚伪。诗歌《我最爱的人》无疑就是对人性矛盾与虚伪的一种无情批揭。粗读之下,<<我>>诗似乎写的是恋爱的男女双方微妙的情感世界:“我”与诗中的“你”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但“我”最爱的人究竟是谁?是不是她呢?她很想知道,而“我”却清醒地知道“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为此,“我”竭尽了“守口如瓶”之能事,而且以至于“一生不渝”来掩盖“我”的自私自利。“我”玷污了爱情却又极力回避,难道不是对虚伪爱情的一种最辛辣的嘲讽吗?
细细品读之下,诗中的“你”又不单是代表恋人形象,它还可以包括亲人、友人以及一切“我”熟悉的人。由此延伸开来,<<我>>诗更值得人们慢慢咀嚼:“我”最爱的人是谁呢?恋人?亲人?友人?抑或是萦绕于心头的所谓“天使”?统统不是!诗的尾节作出了回答:“不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从来不会是你/也从来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的人”。余音回响,震惊了现代人;“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一句更是无情地揭去了现代人自私、空虚而又矛盾的精神伤疤,使虚伪的现代人尽数完形毕露,给人予警醒,发人予深思。
我最爱的人
文/李小洛
从你的眼神里
我知道,有一句话你很想知道
那句话其实我也知道
却不能说出来
不能让你也知道
我最爱的人不是你
也不是在春天里漫步的那些人
我不能告诉你这些
是因为我还在活着
因为你还在我的身边
就是有一天
我要死了,临死前
我也不能说
我也一定要紧闭着眼睛和嘴唇
不让这句话一不留神说了出来
不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
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
从来不会是你,也从来不是世界上
任何一个其它的人
-----选自《花城》2004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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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洛:充满诱惑的寻找
◎高春林
这是一个喧嚣和浮躁的时代,泥沙俱下、鱼目混珠的诗歌写作以嘲讽的口吻逼视着诗人们的终极关怀和人文精神。是献媚或拒绝,是表演或洞察,每一个写作者该有一种姿态。李小洛的诗歌以睿智的思考方式,守住宁静、纯粹,独立特行,像安康那片山水一样抒情,保持了诗歌的品质。她说:“人类的光线,在暗。”“让大地,在我一低头的瞬间 /看见,我/一直含在眼里的这颗泪滴。”这就是李小洛诗歌的开始,清醒地、悲悯地在这颗泪滴中透出本真的光芒。
这样的开始意味着什么?透过语言在诗歌和世界之间建立起来的隐秘关联,其实在李小洛,就是宁静中的寻找和灵魂的“回声”。《上帝让我找人》,找到了什么,她始终没有告诉我们,她很轻易地说出在春天,在上帝的旨意下,去找一个年轻人,“一个穿布衣/背二胡,流浪的年轻人”。这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就像莫扎特《安魂曲》中的那个“黑衣人”。因此,诗歌充满了神秘的色彩,这神秘是祖上的“钥匙和奶嘴”,是平民的生活方式,是“擦泪用的旧毛巾”。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生活中现实的事物进入诗歌,使李小洛的语言在返回根源的途中,进入一种奇妙,蜃景式的、神秘性的上升过程。
我试图把学医、绘画、写诗这三个不同的笔法在李小洛那里统一起来。它们或许在李小洛的写作中都有着某些影响,才造就了她的诗歌的清醒的洞悉世界“病原”的意识和绘画的色彩层次。《上帝让我找人》,这个过程分明也是一层一层的“色彩”泼墨。我有幸看到他的几幅绘画作品,也正是在逼真的景象中布上了神秘气息。但这气息又是撩人的。在这艺术气息里呼吸的李小洛也许真的像她诗中说的那样,像一只幸福的小麻雀。寻找、呼唤。卡夫卡说:“人的主罪有二,其他罪恶均由此而来:急躁和懒散。由于急躁,他们被驱逐出天堂;由于懒散,他们无法回去。”也许李小洛深知这一点,她在诗歌中始终是耐心的,纯粹的。甚至要慢慢地说话,慢慢地恋爱、哭泣、欢笑。无疑,这是一种清醒,这清醒来自于心灵的寻找:“沿着空气里一些烟草的味道/二胡的旋律”,“找他时,步履一定要轻”。这个过程是自然的心动的,充满了诱惑。
或许,还应该再说点什么
或许,还要再叮嘱表示点什么
这时候,或许我们还要
想起一首别离的诗
“劝君更饮一杯酒”
或许有信随后寄出
小狼毫,云母笺。信封淡蓝
内容不限,字数不限
开头问好,见字如面
现在是春天
现在还是三月
某年,某月,某年
某月里的某一天
那时候,我们
正年轻。你也
还是我一个人的
比如你走的时候
陵园西路的树叶
还是绿的,街上的女孩子们
还穿着漂亮的吊带裙
散发着春天和爱情的体温
你走以后
傍晚就成了疾病
成了把我囚禁在荒凉和病床中的
借口和福音
台灯坏了,床铺上长出了
巨大的蘑菇云
只有房东大声地笑着
大声地说话
把秋天的玻璃窗,突然间
摇出了镜子破碎的声音
就那样上山,下山,
就那样沿着流失的
时光。沿着时光的
顺序,去一个山坡
一个森林。去看一个
笑容可掬冬天的花园
那个人其实与这些无关
与后来的火车也无关
她只是存在于一个早晨的背景中
孤独的走过了那个现场
甚至只像一滴雨水敲打在雨伞上
这时候,她只是一种突然的表情
让我站在人流分至的路口
不知该快乐起来还是要更为忧伤
这时候,她只是
让我想起来
你说过会去一个岛上
那个地方没有楼房
也没有电话
我还想起来
距离这个日子
已经愈来愈近了
这个冬天,风经过琴键时
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补丁
在天空上,像一些飘浮的云。
我站在夜晚的中央
像一只被人类领养的小苍蝇
像孤独的药棉住在人民的伤口中
每天晚上,我是那么晚地睡下
是那么早地醒来
我是那么深地思念着,一个
躲起来,让人找不到的人
啊,那个荒凉、遥远
面孔模糊,迟早要来敲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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