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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就去车站的候车室

看看,看那些可以抵达的

车次,有没有更换或者删减

人群中或许能有几张亲切的

面孔,能有一群北回的雁阵

它们有一些温暖的翅膀

我却不能借来去找我爱的人

 

一个两个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我还要捏造一个自己

我要把自己捏造得完美一些

要像一个英雄或者美女那样

站在人群的中央

让那些从身边走过的人

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如花似玉,气宇轩昂

怀着一副济世救困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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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给你

 

我要指给你那些坐在高处

斜着眼睛看下来的人

指给你他们的冷漠

掠夺春天的双手

 

我要指给你

我的幸福,痛苦

我在黑夜

紧紧抱着怀里的膝盖、裙子

和一本总也背不完的书

 

指给你,一直躲着面孔的上帝

我曾是那么那么地爱他

他却从来不肯在我

疼痛的时候来现身

 

偏爱

 

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左眼看报,左手写字

用左边的眼球积聚光线

夜里睡觉我也喜欢睡在

床铺的左边

像颗小个子的蚕豆,占据

黑夜最小的位置

 

每次走动,我总是先

跨出左腿每次停顿

我也总是倾向生活的左侧

看上去,我总像流过这个世界

一条左撇子的河流

 

 

乞求

 

乞求你给我一个暖瓶

用来装下我的泪水

我乞求你给我一个冰箱

用来盛走我的骨灰。

 

乞求你有一天能来到这儿

领回这一冷一热的亲姐妹

暖瓶你打开来饮水

回家的小路撒遍我的骨灰。

 

博文
在高速公路上(2009-07-17 00:10)
我没有国王
国王去你那里了
没有油菜地
春天已经过去多时
没有邮局
信件在路上
泥牛入海,下落不明
没有宫殿
宫殿在别处
没有蓝天
白云为他人做了嫁衣
没有乡村、河流
尘土、沙子们都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没有人和我商榷植物,商榷秋天
在饭店、药铺、红色的药酒中
春天过后,没有了父亲
父亲去了外地
他被暮年石头押去了坟场
在那里拐着弯遥望故乡
没有帐篷、奶酪、长辫子的小女
没有四月、啼哭、婴儿降生
我在深夜里唱歌
没有歌声
我在纸上画画
没有蓝图
没有你
我跟随汽车,它的尾气
在高速公路上
加速度奔跑,靠右行驶
跟随飞机
在跑道上滑翔,起飞
跟随火车去更伟大的城市
在雄鹰、虎豹噤声的地方
一望无际的草原,红土地
 
会有更加安宁的一天(2009-07-11 18:43)

将会有更加安宁的一天

我们不需要暂时离开

我们出世、饮酒、夸下海口

脱掉黑色的外套

一如既往的少年

等在池边

轻狂和月夜,是一个错位和让步

那天上的花、水里的花

尘世间巨大的悬浮之花

强壮而盛大

五月,是购买黄金的好时机

月圆,或仙女下凡之前

我们要从另外一个角度

进入今天的内容和主题

植物们比往月,比我们的想象

成长得更快一些

回忆、蛋糕和公园

窃窃私语,不追究真相的人

都是好样的

旅途中,不拒绝

盐和胡椒粉

月光走向未来

是我们年轻时的父亲

帮我们决定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初一到十五,布满好天气

紫绛草丛生

遍地都是好消息

 

 

暖水瓶缘何爆炸

——读李小洛

逸尘

 

今天再次读李小洛的《一只暖水瓶爆炸了》,总觉得有话要说,索性就这样对着屏幕随意敲打吧,敲打出什么就是什么。

 

  《一只暖水瓶爆炸了》

 

去看你的时候

我的春天已接近尾声

只有涣散的柳絮

还在空中舞动

 

中午的时候你带我去了城西

一家不大不小的餐厅

菜还没上齐的时候

一只暖水瓶突然爆炸了

 

在距我们两米的地方

它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这让事先毫无准备的我

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时你忽然笑了

看着地上的碎片说

这好像不是一个偶然事件

那只暖水瓶等了许多年

今天它终于把自己炸掉了

 

这是一首情诗,起码,应该算做一首写友情的诗。但这里没有泛滥的思念和追忆,看起来,像是在平静地叙述一个事件,而且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事件。而当我们细心读过之后,却能够感受到一份沉淀于尘世间的恋情或友情。

 

诗的第一节写到“我”去看“你”,这个时候“我的春天已接近尾声”,这里的春天,我们即可以理解为对实际节令的交代,更有理由理解为诗人的年龄状况和一种关于情感的心态。

 

第二节的前两行完全写实,而后两行则不然。这里的“菜”和“水瓶”有着关乎情感的隐喻,“菜”,我们可以理解为朋友或情人相见后一些嘘寒问暖之类的铺垫,而“暖水瓶”则应该则象征着一座内心的火山,装满曾经的爱恋或友情。

 

理解了前两节的隐喻和象征,就不难理解第三节了,女性的矜持,有一些慌乱的幸福感,在对事物的实景描述中生动地呈现了出来。

 

而最后一节,我们似乎听到了一段真情的告白。多年以后,当时光不再,当一切都可以从容面对,当年不曾说出的话终于得到了表白。非常欣赏这里的“忽然笑了”,由于这一句的描述,使得整首诗歌避免了缘自情感的某种缠绵和压抑,从而变得坦荡起来,让读者从中感受到,这只“暖水瓶”的爆炸,并非自杀性的毁灭,而是一种灿然的释放。

  

口语,生活。仅这两点就让我对这首小诗格外喜欢,不再需要任何其它的理由

评李小洛的《迷人的秋天》

 

作者:邹建军

 

李小洛何许人也?我不是太清楚,也许是一个青年诗人吧?不过这是一个有着自己的独立思想的诗人,并且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与生活方式、有自己的生活理想与精神空间。读完此诗,最引起我的兴趣的,还是对人生、社会、自由、上帝的种种思考,并且又以非常富于诗情画意的方式表达出来。

 

李小洛的诗,首先有一种尖锐性,这既是指感觉的敏锐性,也是指所提出的问题的尖锐性。她敢于指出“这些都是假的”:“我给你的微笑/我流的眼泪/我说过的话语”、“我唱给你的歌声/我写给你的诗歌/我送给你的玫瑰”,如此等等,包括我正说着的这些话,“都是假的”。为什么呢?“都是因为我们向来/塞满了溃败的芦苇和灰尘而是假的!”这是非常深刻的话语,其表达的方式却是很艺术化的。要在诗中揭示“自我”的虚伪性是需要勇力的,最终的目标指向社会与时代,更需要一种强大的勇气。

 

在《我要指给你看》中,诗人不仅要将自己的“痛苦”指出来:她怀抱着自己的“膝”与“裙子”、永远背不完的“书”那样的无奈形象;她也要将那个坐在“高处”而忽视平民、具有一双“掠夺春天的手”之冷漠的“人生”形态指出来;那个她自己曾经那么爱的“上帝”也没有被放过:“上帝其实是一个愚蠢的人/上帝其实还是一个懒惰的人”。诗中对现实社会与虚伪人生的批判,的确是相当独到而深刻的,我们好像许久没有读到这样的诗了,因此我为读到这样的诗句而感到欣慰。

 

李小洛的诗体现了一种自由而真诚的人生态度,她对真理有自己的追求与把握。她并不是一概地否定现存的一切,只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说一切自己所说的、所送的都是假的,最后归结到这个世界也是假的,这种艺术表达是巧妙的。

 

而《我要把世界上的围墙都拆掉》所表达的却是一种自由精神:把世界上所有的篱笆都抽开,栏杆都拔走,围墙都拆掉,为什么呢?“我要让这个世界从此宽畅起来/春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那真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世界:“太阳”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花朵”想在那儿开放就可以开放,而“自己”呢,想在那里拥抱情人就可以“紧紧地抱住不放”。虽然这样的“自由”是少有的,但这种美好的想法与自由精神,却是值得肯定的。在这里,诗人所抒写的情感是宁静的,其气度也是从容的,那当然就不是一种所谓的“自由主义”。

 

  最有意思的是《我要这样慢慢地活着》这首诗。表面上看起来,诗中展示的好像是一种变异的人生,什么都是“慢慢的”,晒太阳、喝酒、写诗、说话、恋爱、用餐、怨恨、喝水、哭泣、欢笑等,就像一个成都人,什么都是“慢三拍”。这里的描写初看起来不可理解,其实正是当代年轻人的一种新的“享受人生观”: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要充分地享受每一天中的每一时刻,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空闲,让自我的感官充分地张开,感觉大自然给我们所提供的物质与精神元素。最后两句也许是画龙点睛的:“最后,我要慢慢地过完这一生/再慢慢地在傍晚里慢慢地死去。”我在此想提出一个问题来讨论:这里所写到的“生”与“死”,是值得肯定的呢,还是值得否定的呢?

 

  变异是此诗在表达上的一个特点。所用的语言是朴实的日常口语,没有什么虚饰与生涩的,但是诗人所展示的好像都已经变形:一切生活形态都是“慢”的,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世界上一切的围墙都要“拆掉”,那些坐在高处的人包括“上帝”都是冷漠的与愚蠢的。世界上一切的东西都是丑的,而诗中所表达的情感却是美好的、高尚的、可贵的,看起来是一种矛盾,其实也是一种和谐,一种变异的和谐。诗的语言也是有节奏、有意味的,诗人在诗中往往是一层一层地展开,到了最后才亮出自己的主旨:如第一首的关于“生”与“死”的思考,第二首整个世界都是“假”的,第三首抱住自己的情人“紧紧不放”等。我们可以看到,每一首诗的开始都较为平淡,没有什么引人之语,但到了最后,往往都能够引人深思。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一组诗本身就是思考者的诗。在诗中有着自我的观察与思考,但又是以诗的方式加以呈现,以意象化的方式存在于诗中,这就是李小洛的明智选择。

  

  邹建军,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外国文学研究》杂志社常务副主编。

  

                   辛辣的嘲讽

                   ——<<我最爱的人>>赏析

                               文/杨铸钢



人绝对是世间上最矛盾的动物。在现实生活中,人们时常说的是一套,心里所想的却是另一套。譬如,在一个礼节性应酬晚会上,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说:“你是今晚上最漂亮的女人”;事实上,男子对女子却没有丝毫感觉。所谓“漂亮”,不过是男子借以表现他的绅士风度的虚假话语而已。又如,某员工被老板痛骂了一顿,尽管心里不服,口头上却不得不唯唯喏喏地连连应答“是是是”。该员工如此心口不一,亦不过是基于自己的私利——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罢了。

 

人总是自私的。不管你如何否认,如何辩解,终究得承认:私欲是人类一切欲望的根源。但奇怪的是多数人又偏偏不愿直面说他是自私的。正是这样,自私导致了人的矛盾与虚伪。诗歌《我最爱的人》无疑就是对人性矛盾与虚伪的一种无情批揭。粗读之下,<<我>>诗似乎写的是恋爱的男女双方微妙的情感世界:“我”与诗中的“你”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但“我”最爱的人究竟是谁?是不是她呢?她很想知道,而“我”却清醒地知道“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为此,“我”竭尽了“守口如瓶”之能事,而且以至于“一生不渝”来掩盖“我”的自私自利。“我”玷污了爱情却又极力回避,难道不是对虚伪爱情的一种最辛辣的嘲讽吗?

 

细细品读之下,诗中的“你”又不单是代表恋人形象,它还可以包括亲人、友人以及一切“我”熟悉的人。由此延伸开来,<<我>>诗更值得人们慢慢咀嚼:“我”最爱的人是谁呢?恋人?亲人?友人?抑或是萦绕于心头的所谓“天使”?统统不是!诗的尾节作出了回答:“不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从来不会是你/也从来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的人”。余音回响,震惊了现代人;“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一句更是无情地揭去了现代人自私、空虚而又矛盾的精神伤疤,使虚伪的现代人尽数完形毕露,给人予警醒,发人予深思。

 

我最爱的人

文/李小洛



从你的眼神里

我知道,有一句话你很想知道

那句话其实我也知道

却不能说出来



不能让你也知道

我最爱的人不是你

也不是在春天里漫步的那些人



我不能告诉你这些

是因为我还在活着

因为你还在我的身边

就是有一天

我要死了,临死前

我也不能说



我也一定要紧闭着眼睛和嘴唇

不让这句话一不留神说了出来



不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

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

从来不会是你,也从来不是世界上

任何一个其它的人



-----选自《花城》2004年3期

李小洛:充满诱惑的寻找

◎高春林

 

这是一个喧嚣和浮躁的时代,泥沙俱下、鱼目混珠的诗歌写作以嘲讽的口吻逼视着诗人们的终极关怀和人文精神。是献媚或拒绝,是表演或洞察,每一个写作者该有一种姿态。李小洛的诗歌以睿智的思考方式,守住宁静、纯粹,独立特行,像安康那片山水一样抒情,保持了诗歌的品质。她说:“人类的光线,在暗。”“让大地,在我一低头的瞬间 /看见,我/一直含在眼里的这颗泪滴。”这就是李小洛诗歌的开始,清醒地、悲悯地在这颗泪滴中透出本真的光芒。



这样的开始意味着什么?透过语言在诗歌和世界之间建立起来的隐秘关联,其实在李小洛,就是宁静中的寻找和灵魂的“回声”。《上帝让我找人》,找到了什么,她始终没有告诉我们,她很轻易地说出在春天,在上帝的旨意下,去找一个年轻人,“一个穿布衣/背二胡,流浪的年轻人”。这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就像莫扎特《安魂曲》中的那个“黑衣人”。因此,诗歌充满了神秘的色彩,这神秘是祖上的“钥匙和奶嘴”,是平民的生活方式,是“擦泪用的旧毛巾”。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生活中现实的事物进入诗歌,使李小洛的语言在返回根源的途中,进入一种奇妙,蜃景式的、神秘性的上升过程。



我试图把学医、绘画、写诗这三个不同的笔法在李小洛那里统一起来。它们或许在李小洛的写作中都有着某些影响,才造就了她的诗歌的清醒的洞悉世界“病原”的意识和绘画的色彩层次。《上帝让我找人》,这个过程分明也是一层一层的“色彩”泼墨。我有幸看到他的几幅绘画作品,也正是在逼真的景象中布上了神秘气息。但这气息又是撩人的。在这艺术气息里呼吸的李小洛也许真的像她诗中说的那样,像一只幸福的小麻雀。寻找、呼唤。卡夫卡说:“人的主罪有二,其他罪恶均由此而来:急躁和懒散。由于急躁,他们被驱逐出天堂;由于懒散,他们无法回去。”也许李小洛深知这一点,她在诗歌中始终是耐心的,纯粹的。甚至要慢慢地说话,慢慢地恋爱、哭泣、欢笑。无疑,这是一种清醒,这清醒来自于心灵的寻找:“沿着空气里一些烟草的味道/二胡的旋律”,“找他时,步履一定要轻”。这个过程是自然的心动的,充满了诱惑。

 

 

李小洛诗歌:理想使痛苦生辉

                               王征珂

李小洛的诗歌创作要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后期,那是一个物欲膨胀、快餐文化热情高涨的年代,许多人被这股热浪推着往前奔跑,你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屋里屋外的人拿着鞭子催着你跑,想不跑都不行。王晓明教授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的演讲中曾说:“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是越来越粗鄙化了。除了金钱和时尚,别的都没有兴趣,不读诗歌,不习惯沉思,稍微抽象一点的东西就看不明白,甚至迎面遇上了美妙的事物,他都毫无感觉--这样的精神和心理状态,在今天的社会中非常普遍。”(《90年代与“新意识形态”》)随着文学和作家的日益边缘化,不用说诗歌,就是小说,也沦为了电影电视的脚本了。但李小洛似乎独立特行地在自己的路上走着。在地处秦巴山地、汉江流域的小城安康,她的诗歌以及绘画作品,奔涌而出,这不能不说是安康,也是诗歌的幸事。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是由李小洛的24首诗歌构成的组诗。这一长篇组诗蕴含着极大的热情,充分体现了诗人的灵思和探幽索微的笔法。诗人审视异化的现实,追寻灵魂,立足于现实而超越了现实,发源于生活而超越了生 活。其间缔结了若干重要母题: 自由、痛苦、磨难、叛逆、 抗争、爱情、命运,纯洁、高贵、美好都是李小洛孜孜以求的。李小洛没有在对题旨的图解、说教,而是从细致入微的脉冲式觉 入手,“由遭遇转换为投入,由视像转换为意象,由激动转化为内发的悟性与激 情,由古典经验转换为现代经验”(杨匡汉:《随想十二则》)在诗与对象之间 的转换中实现了诗美的高蹈,进而使诗篇抵达了形而上的纯粹。这使得我们 通常所说的宏大的主题--元叙事或大叙事之类--因了诗人感情的真挚深切,使“小我”上升到了“大我”的 境地,“自我”命运具有了撼人魂魄的普遍意义,并因此避免了一些诗写者习以 为常的滥情、矫情,规避了一味沉迷于一己之悲欢离合而浑然不可自拔。当下,悬浮、飘忽,或者呆滞、板结,难以传布诗意的诗遍布网络,对这种无效写作导致的尴尬状态,李小洛有着自觉的、清醒的 警惕。“诗意肯定不是诗歌,但诗歌可以滋生出诗意”(张执浩语),对此,李 小洛是深得其中三昧的。

 

“一只乌鸦背着影子/在天上飞/ 没有人知道它引领的亡魂/ 那些影子/足以 压垮一只乌鸦的重量/ 他们只知道/ 乌鸦的沉默”。出现在李小洛诗歌中的乌鸦 ,可以说是《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这组诗的关键词。乌鸦,本是一个约定俗成、盖棺定论了的物象,和黑 暗、不祥、晦气、劫难、灾祸、死亡等概念相关,经常以喻体的方式出现在诗篇 和口头语中--“乌鸦嘴”就是一个例证。在这种对乌鸦的“集体认知”之外, 李小洛要告诉我们什么呢?犹如女诗人翟永明赋予了“黑夜”以全新的内涵,李 小洛对乌鸦进行了重新命名。这只乌鸦囚困于现实场中,它是“经验”的、“现 实”的、“血统论”的、有“阶级成分”的:儿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孬种儿混蛋 。这只乌鸦驮载着宿命、屈辱、冷嘲热讽:“没有人理它/ 也没有人听它的/他们 用树枝,石头躯赶它/ 他们把它叫作乌鸦”;同时,这只乌鸦奔突在心灵场中, 它是超验的、超现实的、有“反骨”的、离经叛道的,有可能“揭竿而起”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它驮载着先知先觉、怀疑精神、叛逆意识:“没有人知道 它最后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它最后的巢穴在哪里 /当初上帝在造它的时候/ 也没 有考虑过其它的颜色/ 没有在后来分配工作的时候/ 发一张表格给它/ 想起来要 问一问它/ 一只乌鸦的理想是什么”。

 

一只乌鸦的理想是什么?这是一个饱含悲痛、震撼人心的发问!诗人以形象化、色彩化的文字, 将对理想这一精神性 命题的发问蔓延到蚂蚁、麻雀、燕子、狮子等物象,蔓延到易被亵渎、易被污损 的人事,深层次开掘,感伤地追问。 “ 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不像我/ 也不像一只麻雀那样/ 去天空里觅食//那些蚂 蚁为什么飞不起来/ 不像蝗虫,也不像一只蚂蚱那样/ 跳到庄稼和叶子上”《那 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看海的老人看见了大海/ 想家的燕子飞回了旧都 / 那个肩披丝绸的女子 /也终于找到幸福的小旅馆 ”《在这个好的春天里》”;“ 那头狮子在唱歌的时候/ 样子漂亮极了/ 像月光,像草地/ 像雪山,抱着自己庞 大的影子/在天地间走来走去”(《他说起一头狮子》)阅读这些语象温厚、旨意 深远的诗歌,正如当代杰出女诗人翟永明的话“无力到达的地方太多了……心在 隐隐作痛”,是的,理想正是诗人最渴望到达而难以到达的一个地方,也正因为 难以到达而愈加值得 ,幻想 着“把那些拆下来的砖头拿去铺路/拔掉的栏杆拿 去当柴劈/ 抽开的篱笆拿去当草席/ 我要让这个世界从此宽畅起来/ 春天再也没 有什么可以阻拦 《我要把世界上的围墙都拆掉 》。理想是心灵漫游者的首都, 朝圣者心中的圣地,理想是理想者的黄金,理想使痛苦生辉。诗人因而听到了: “高原上有一头狮子/ 在黄昏里唱歌/ 庞大的歌声从乌云/ 从鹰翅,从夜里不曾 睡下的石头/ 和森林中穿过”(《他说起一头狮子》)。

 

西蒙·波娃在《第二性》一书中指出:爱情总是需要女人深深的舍弃,女人被动 地、疲倦地置身在爱情之中。无尽的黑暗层层包围过来,这是肉体的黑暗,是风 声在子宫中的黑暗,是墓穴中的黑暗,于是,女人的自我不再存在。读李小洛那 些以女性、青春、情爱为母题的作品,你会发现她对女性命运的深深关切,发现 浸润在诗歌中的若干重要情结,它们是:人生的虚无感、宿命感、迷乱感、破灭 感、死亡感、对肉体的困惑感、对自身的罪恶感、和对女性悲剧遭遇的深思反醒 。 李小洛诗歌中的这种情景是自在的 ,其间的情绪跌宕起伏。情绪在她的作品中起到了类似发动机的作用,她发动着 “自我”这架充满奥妙的“发动机”,痴迷于挖掘内心。把个人情感和普遍情感 交织在一起,字里行间流动着女性的情绪、情感和感受,“挖得越深,留在里面 的越多”,留在诗篇里面的是:人生的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女性的精神生理处 境,青春期的喜怒哀乐,那里有--幸福和不幸、美好和丑陋、善良和凶恶、真 诚和虚伪、伤害和被伤害、欺骗和被欺骗,有“注满爱情的虚假和谎言”,诗人 对此痛心疾首:“不 那些风/ 它们刮起来的样子/ 老让我想起一个 的人/ 《我不 喜欢世界上的那些风》。在对女性生命境况和青春岁月的审视中,诗人是 敏感的、脆弱的,也是觉悟的、叛逆的。

 

她不用作品伪装“救世主”、“女强人 ”、“巾帼英雄”,也不伪造“浪漫”的诗意,不故作“天真”、“无邪”、“ 单纯”,不故意制造“甜言蜜语”。她用笔尖指点读者看--留在心灵深处的温 柔、美感、善意、真情,也指点读者看--软弱、忧愁、无奈、隐痛、、嘲讽、 怀疑和绝望。 《只有最后的一颗眼泪了》写到:“那些爱我的人/ 我也不 能流给他们 /他们爱我时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有一天我走了/ 他们也会像爱我 一样/爱上别人/一颗眼泪就像一场霉雨/就像一个女人的一生/ 所以我最后的最后 一颗眼泪/我一定不能轻易地把它流下来/ 我只会让它在眼眶里深深地蓄着”,这 样决绝的诗句呈示了内心的自爱、自尊。正如美国自白派女诗人西尔维亚所说的 :“你的身体伤害我/就像世界伤害着上帝”,上帝就是女人自己,解救女人苦 难命运,要靠自己这个上帝,不靠神仙和皇帝。 也许是学医并且曾经多年从事医务工作的的原因,每天面对了更多生命 的痛苦和结束,李小洛的创作中,留下了更多关注生命和死亡的东西,而那些不该毁灭的毁灭,更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诗人忘不了,《到医院的病房去》去看看白色的病床/ 水杯、毛巾和 损坏的脸盆/ 看一看一个人停在石膏里的手”;忘不了,“看看那些早已失修的 钟/ 病床上,正在维修的老人/ 看看担架、血袋,吊瓶/在漏。看一看/ ……人类 的光线,在暗。”

 

李小洛的诗歌艺术是早熟的,颇多可圈可点之处。其不少作品摇曳多姿、丰富多彩,既有沉郁的低吟,也有高亢的吟唱;既有恣意的抒发,也有内敛的言说;既有朦胧的笼罩,也有清新的流泻。其作品以传递情绪、直觉、潜意识见长,笔触所至,自有吸引读者眼球、感染读者魂魄的力量。“上帝告诉我,要用他的名义/ 要沿着空气里一些烟草的味道/ 二胡的旋律去找他/ 找他时,步履一定要轻,要轻(《上帝让我找人 》);安静的棕毛/安静的胡须/ 我说我相信/ 我相信那头会唱歌的狮子/ 他已经来了,在这个世界上/这个灰暗的秋天里”(《他说起一头狮子》)——这样闪烁着类似宗教光芒的诗句,令我唏嘘再三:它不是满心污浊、满脑子庸俗的人所能写出的。

 

李小洛很多作品细部清晰、准确。同时有理性意识和“形而上”意味。这使得她的作品一方面摆脱了琐碎、絮叨、堆砌、流水帐似的罗列,一方面也避免了枯燥、板结、空洞、板起脸来的说教。隐喻、象征、暗示、通感和电影蒙太奇等手法的采用,使得她的诗歌一方面“向内挖掘”,表现出可贵的内凝、自制的质地,另一方面又“向外辐射”,具有鲜活的流动感、跳跃感。她的不少诗歌舒张自如,舒则轻敲慢打,从容不迫,张则疾风骤雨,如泣如诉——节奏的疏密有度,好比一个人调遣鼓点,全凭一双懂得节律、音韵的灵秀之手。

 

李小洛诗歌的独特韵味和意趣是多方面的。她将叙事引入了自己的诗歌创作。 又和一般的口语诗人不同,她的叙事带着强烈的情感化、形象化色彩,叙事中包含着很深的感情(在这里,我无意比较他们之间的高下)。她在叙述中,抓住神态、动作、心理,抓住自己熟知的物象、人物,生动勾画出一个个鲜活的形象,表达了妙不可言的感觉。她的诗歌是有“声样”的,是非常可触可感的,因了第一人称在许多篇章的频频在场,因了“自我倾诉式”的表达,而具有某种”心理独白”、“心理自传”的味道,向读者展现了一个隐秘、丰富的内心世界。这里有诗歌发出的声音,诗歌展露的模样:委婉则委婉到--和风细雨、小桥流水、低唱浅吟; 活泼则活泼到--玉树临风、口吐银铃;冷漠则冷漠到--寒风凛冽、曲高和寡;孤傲则孤傲到--落落寡欢、拒人千里;疑惑则疑惑到--时光不居、物是人非、疑云重重;浓烈则浓烈到--飞流直下、杂花乱树、烈酒入喉;惆怅则惆怅到--愁眉紧锁、愁肠百结;坚忍则坚忍到--梅花傲雪、大地傲霜。,而且,这种“心理独白”、“心理自传”远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色彩更加斑斓、气势更为壮观的书写还在不可限量的未来。我们拭目以待。

 

被李小洛诗歌中的真诚、深沉,温柔、细腻、尖锐打动着,唤醒着,记忆深处 因物欲和喧闹而失去的美好的东西,--这真是不能一时一人就可以清楚看得 出来的。我想,优秀的诗歌往往要经过若干年、若干听者群体的反应和沉淀,才能逐步得到一种明晰的了解和深悟。

 

“倘若借用鲁迅当年的言辞,问:今日的中国社会将‘进向’怎样的‘大时代’?我想这答案应该不在别处,而就在当下的社会,在这社会的文化,在千千万万与你我一样的普通人的精神和心灵。我不相信庸俗、粗陋、黑暗的东西能够永存,但是,只有当真正优异的文化发出光芒、照亮大地的时候,它们才会真正的消失。”(王晓明语)(《90年代与“新意识形态”》,《中国大学学术讲演录》

赵卫峰:关于李小洛(2009-06-05 14:43)

中国女性诗歌的新证据:一种居中的享受式写作

——关于李小洛

 

2004年以来,一位以独异的写作风格引人注目的女诗人,让和诗歌有关的目光不约而同一下转向了陕西,安康;各个年龄层的读者们也因此记住了李小洛这个名字。在纯文学退守到精神边缘的今天,这种景象非常罕见!也很令人欣慰!

 

李小洛的诗歌先后出现在重量级的《花城》、《诗刊》、《山花》、《天涯》、《星星》等中文核心期刊上,04年末的《诗选刊》年代大展上,她的诗作排列在显要位置,刚出版的《2004中国诗歌精选》又选入了她的作品,新近出版的《诗歌月刊》上,头条诗人也是她。

 

05年《诗选刊》上,主编在回顾全国04年诗歌时这样说:“自如安详地想一想2004年的诗歌,有一些具体的诗句浮现出来,这是因为我当时读到它们的时候,曾经被自然地打动了。李小洛的诗让我有了多种感受。是‘表达存在与虚无、具体场景及过程与人生价值判断之背离、附贴的作品’。”

 

元月份的《人民日报》上,亦有评论家这样指出:“在去年诗坛上,粗豪奔放、深沉隽永的艺术风格是主流,……李小洛等人的新作,由粗豪奔放的喷突涌泻形成了深沉隽永的审美情感,应该是诗人

艺术风格渐臻成熟的表现。……是‘从文化的源头喷涌而来,从哲学的峰峦喷涌而来’”。《人民日报》 (2005年01月13日第九版)

 

可以说,李小洛几乎是去年国内女性诗歌中最亮的亮点,作为中国女性诗歌一种新的证据,她用她的诗歌文本证明了:今天,在昔日常见的某些共同特征之外,女性诗歌文本呈现出更新的写作向度:一种趋向于“中”的享受式的体验与情感流程。这种“享受”缘于一种与现实和现时紧密联系的生活观,写作成为生活的一个部份或是如影随形的习惯性行为,是一种精神自省,其生发和渗入也同时反弹着曾经的关于诗歌的理解和接受习惯。

 

女性诗歌文本向度一般“居中”的较少见,因为,中本身就代表一种难度,需要先受后享,使“遭遇”进步转向之后回流到“享受”。李小洛在此方面处理得非常好,尤其难得的是,其诗中,性别特征无意间被放下,但又不是那种作为写作策略的有意的性别换位;它自然,行文因此真实,动人;至少,其文本所提供的,既是个人又是众人的,那个叫住“共鸣”的词在此显然就找到了它的位置;这全赖作者的语言控制力。就其诗,我注意到,反讽式的调侃和自谐用在其中,加深了一种“悲”的气氛,这种气氛由语言“捏造”,但却是由生活所积累,积累到深处人孤独,形成一种“深处”关怀!此外,一般女性诗人不常用或不愿用的反讽、自嘲手段在李小洛诗中较常见,但它并不显得玩世或嬉皮,而是一种沉静中的自省与豁达,是一种先“受”后“享”。这也使得李小洛的诗作呈现螺旋式上升之效果,我们可能并不陌生的“生活”在她那里被重新涂抹上漆,呈现出新的陌生色泽;它是跨时间的,也是跨空间的,更是跨性别的!由此,鲜明的写作个性也因此凸现。

 

“享受”,作为与实在生活的一种真正的精神挂钩,它是某种程度上与早些时候的女诗人不同的写作“观念”有别的并以自在姿态的一种新的展开。或说,李小洛所持的是一种更符合实际的生活观。我们说到经历(经验),同时也是一种“享用”,而以前这种“实际”可能被忽略或被别的概念化的东西所覆盖。因此也可以说,在李小洛这里,又似乎不存在什么“观念”——不,也许该说李小洛这里体现的不是印象中常识性的女性诗歌观念;这个主流包括两条,它几乎也算是以前女性诗歌写作的两足:一是传统的女性诗歌概称,二便是翟氏诗歌概念。

 

如果不管李小洛的性别,就其诗歌的内容、语言方式看,能看出并断定它们一定出自女性写作者之手吗?答案是否定的。这就反映出,一种“享”的前提,一种容。而“享”之前又有几个联贯互动的潜在前提:身体资源的先行发现,现行生活状态及其基础上的另类想像,记忆与现实摩擦中思的更新变化——而由此,可说李小洛的“观念”是散射状的,它不固定,它的变化主要随时、随地,随身,更随语言。这种“享”,也是一种与时俱进的“容”,它是能动的,它的动态因时因地因人;高境界“中”。李小洛正向这一境界靠近。

在观念之外,李小洛的诗歌一个最关键的独异之处是自在的形式!社会转型以来,诗歌一直在按自已的方式参与、行进着,它开始接受了只作为“一门古老的艺术”的新任务,此过程中,在保持着原本的必须的一些功能的同时,它更多地证明“人类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但,如果没有相应的形式建设,这种参与又是事倍功半。

 

李小洛的写作,也提醒了我们,往简单点讲,诗歌不过是掌握了一种介入和呈现生活的方式——至少先期必是;而形式的建设,则带来陌生的意味,并拓宽思想多样性,拓宽了语言的发展中滋长乐趣的可能,而李小洛正向我们指出这种可能。对于诗人而言,当这门手艺不知怎的就到了手中时,诗人就在拥有的同时被控制。在共有的天空下,诗人与诗人的差别,最终将体现在思想观念的更新,表现力和表现手段的出奇之上——这正是诗歌艺术的关键。

 

期待着李小洛给我们,也给诗歌继续带来新的异彩。
李春平兼评省下我(2009-06-05 14:38)

李小洛:驻守在灵魂中的写作 

 

 

通常,我们对诗人的一般期待是,在阅读诗作时实现一种精神享受。但是,李小洛并不是我预期的那样。读她的诗,没有让我愉悦,我甚至没有多少享受的感觉。而是强烈感受到了一种隐隐的苦涩,一种持久的震撼,继而陷入深深的疼痛,辛酸和沉思之中。

 

也就是说,李小洛超越了读者对诗人的一般心理诉求,达到了另一种阅读效果的界面。也许,她真正有别于其他诗人的特点,就在于斯。于是我开始寻找,寻找李小洛的个性化,我似乎感觉到,我在灵魂深处找到了她,她就躲藏在读者灵魂的一隅,坚守着自己的精神指向,并由此铸就了其作品的潜在锋芒——能直接刺痛你的灵魂。接下来,我给李小洛诗作的存在找到了一个足以说服我自己的理由:李小洛的诗不是让你愉悦的,不是让你享受的,她就是要让你震撼,让你苦涩,让你疼痛,让你沉思。痛感和美感便接踵而至了。

 

一首《省下我》让我几番阅读,欲罢不能。省下我吃的蔬菜、粮食和水果|省下我用的书本、稿纸和笔墨。|省下我穿的丝绸,我用的口红、香水|省下我拨打的电话,佩戴的首饰。|省下我坐的车辆,让道路宽畅|省下我住的房子,收留父亲。|省下我的恋爱,节省玫瑰和戒指|省下我的泪水,去浇灌麦子和中国。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愿望和要求吧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一切的罪罚和折磨。 |然后,请把我拿走。|拿走一个多余的人,一个|这样多余的活着|多余的用着姓名的人。

 

诗人把个人情怀放置于人类生存与命运的大视野上,让人目睹了罕见的慷慨,把“我”的什么都省下来交给世界。但是读着读着就发现了奥秘,原来这种慷慨是有道理的,省下我对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愿望和要求吧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一切的罪罚和折磨。 这让我们看到了慷慨付出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巨大的隐秘——对这个世界疯狂的掠夺和占有的警策,对人类物欲的收敛与节制。|然后,请把我拿走。|拿走一个多余的人,一个|这样多余的活着|多余的用着姓名的人。 作者写到这里就嘎然而止了,留给我的却是永久的震撼和疼痛,反而让我肃然起敬。我仿佛看到李小洛写完这句就转身离去了,干净利索地把所有的假设和臆测都留给了读者。我们需要调动关于个体生命和价值体系的全部想像才能破解她的精神内涵,逼着我们去叩问、去追索一个“多余人”“请把我拿走”的最后决择,是哀求?是忏悔?是绝望?自省?还是自我牺牲?还是良知拷问?这些成份都有,但又都不全是。由此构成了该作品主题的多元化、指向的多元化和意象的多元化。所以我认为,《省下我》作为李小洛的代表作,它的最高境界就是:几近完美地呈现了看不见血泪的疼痛之美和悲壮之美。

 

尽管我未能从李小洛的诗歌中享受到哪怕是一丝平庸的欢乐气息,但我还是感谢她,感谢她为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让人疼痛的诗歌样本,而这个样本又是超凡脱俗的。在其他诗作中,李小洛照样秉持着自己这样一个一贯的精神向度,写出了《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我要这样慢慢地活着》,《我要把世界上的围墙都拆掉》等优秀,上乘之作。这些作品,都以平凡的事物为具象展开奇思妙想,以幽幽的心灵之语,对话于茫茫的大千世界,又总是将一丝丝隐忧传递给读者,其间又充满了形而上的理性和形而下的感性。理性和感性的弥合,抽象和具象的融汇,使李小洛的诗作在不经意间折射出古典哲学的思辨光芒。仅此,我们就应该为陕西出了个李小洛而鼓掌。

 

 (作者系小说家,安康学院副教授)

 

 

     

 

我读李小洛(沈 奇)(2009-06-05 14:20)

进入新世纪以来的陕西当代诗歌,尤其是青年诗歌的发展进程中,来自陕南安康而驰名全国的女诗人李小洛的创作成就,无疑已成为一个标志性的亮点。这个“亮点”让两对“关键词”在一位诗人身上得以融会和闪耀:

“当代陕西诗歌”与“当代中国诗歌”;

“当代女性诗歌”与“当代青年诗歌”。

——而这,在陕西这块诗歌艰生带板快中,已是久违而令人倍感欣慰的了。

 

自然生成,实力表现;由边缘而中心,守个在而自重;沉着、低调、本质行走——作为人本的李小洛,体现了新一代文学人/诗人之创作主体的精神取向:既是一种生命托付,又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沉静中的自省和豁达,使她超越了性别的局限”(柯平评语),并“以退出‘角逐’的精神自适展开了女性写作新的角度。”(燎原评语)

 

这种精神取向,在一向看重功利、携带生存、为改变人生际遇投身所谓“文学事业”等传统主流意识所主导的陕西文学界,确实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典型个案,也是我们理解她何以能成为新世纪陕西诗歌进程之“亮点”的关键。

这是我近年观察李小洛诗歌创作状态后,一个初步的、宏观性的印象。

 

应“陕西青年作家创作会议”的要求,从“找问题,促进步”的角度出发,在充分肯定李小洛创作成就的基础上,试图为她今后的进一步前行提供一点有益的批评与建议,我再次仔细阅读了她的作品,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为了防止个人的偏见,我先是通过网络搜索来寻找批评性的评价,结果几乎没有这方面的文字。这是一个颇有意味的现象:一方面说明在当前的文学生态下,要真正履行批评的责任是多么困难,一方面也说明,对于一个处于上升期的青年诗人,人们是如何报以充分的信任和倍加呵护。

 

“李小洛的迅速成名,既体现了她本人的幸运,又可供管窥女性诗歌在新世纪以来的演变与发展。”——这是在网上唯一可见到的“批评性”语句,但依然是只提起话头,未做展开。但这个问题无疑提得很重要,值得深入讨论——同时我还将这种讨论交由我年轻的学子们一起参与,并相信来自他(她)们的意见是更具有代表性和现实性的。

 

以下的言论,便是结合了我个人和学生两方面的认识的结果。

 

“诗人”而“女性”且“主义”,在新时期以来三十年余年的当代诗歌进程中,一直是一个特别敏感而热门的话题。

 

仅就个人而言,我一向主张诗性生命的最高层面应该是超性别的,由此才能触及到人类意识之共同的视点和深度,去浑然而真实地把握这个世界。从发生学的角度考察,女性诗歌写作的本质特性,在于女性诗人能够比男性诗人更为本能地居住在诗歌的体内,将其写作锁定于作为生命与生活方式的所在,消解观念的困扰与功利的张望,取得与男性诗歌写作本源性的差异。

 

为此,我也曾撰文指出:带有强烈女性主体意识和角色化特征的“女性主义诗歌”,是当代诗歌之社会文化际遇中的一次必然的反映,从创作实践到理论研究,都起到了疏通与拓展性的历史功用,为当代女性诗歌写作输入了新的血液,并极大地丰富了其表现内容与影响力。但这一历史行程在整个女性诗歌发展中,无疑只是一段必要的过程,且需要及时消解其负面的作用。

 

由对“女性角色(性别)意识”的确证、到张扬、到逐渐弱化,当代中国女性诗歌写作度过了“相互促进发展的三个阶段”(陈仲义)——从角色到本真,从张扬到沉潜;从刻意寻求人世的广度,到返身再探人性的深度;从倾心历史时间的生存,到认领生命时间的生存——经历三个阶段洗礼的当代中国女性诗歌,在重返作为生活与生命方式的写作心理机制,并以“更高的平等和超然”步入新的一个世纪的诗歌进程中,展现出更为广袤而沉着的风格样貌与精神质量。

 

作为后起的女性诗人,李小洛的自在、日常、生活化、非角色化的出场,可谓正逢其时。

 

她的诗,从题材到语言,在我看来都很自在,也较为日常化。尽管偶尔青涩、纷乱,但这也正是她自在状态的一个显现;另外,似乎也是个心理不怯的诗人,没有所谓的影响的焦虑,能以一种女性的方式介入生存的荒谬与沉重,但重要的是她又常常能轻飘飘地灵魂出窍(这点和以往的一些重要女诗人如翟永明、王小妮、阎月君、杨于军等明显不一样)。在任何一个极力追求沉着力量的文学场,这种轻灵总是能被格外青睐的,

当然,由此带来的问题是:她这种总在一首诗的某个或两三个、对无所适从或者理所应当如此的生存景况的、放松、随意、率性的消解,其实质是另一种意味的“逃避”,由此,也带领着所有接受了她的诗的读者们进行着这种“逃避”。或者说,正是这种“逃避”的方式成就了她,因为新的时代语境造就的读者,早就在预谋着这样的集体行动——他(她)们对诗歌、对文学、乃至文化的审美心理,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

 

但毕竟,李小洛的诗,与以往的女性诗歌中由对生存的解剖到对自我的灵魂及肉体的解剖中,所营造的经典性的沉重的,或者劣质性的轻盈都不同——这是她的特点,也是她可能的问题之所在——她的成名,确实更多是“幸运”于受众的变化,而假如她还要继续“成名”下去,就需期待她手中那支笔的变化了。

 

除一些天才的女性诗人之外,对于大多数女性诗人来说,语言的仿生性(相对于“原创性”)与构思的随意性(相对于“经典性”),常常是个难以解决好的问题。

 

通观李小洛诗歌,除几首代表作尚可称作质文并重外,大部分作品都有感觉到位而语言表现欠佳的遗憾:一是过于信任个在的、原生性的体验与情绪,疏于从中提炼更精致隽永的诗性生命意识;二是缺乏篇构意识的控制,单首诗作的独立性和饱满层度不够;再就是对叙述性语式(这是李小洛诗歌写作的主要语言方式)缺少意象化再造,或予以戏剧性元素和寓言性元素的补充,虽语境清明、气韵淳朴而乏于衍异变化,文本外张力不够。

 

然而必须补充说明的是:这对于一位写作经历尚不足十年的青年女诗人而言,实在已是一种近于苛刻的要求了。

 

我一向将诗人的存在分为三类:爱好写诗的人、诗人、和诗歌艺术家。

所谓诗歌艺术家,是指那些既以诗的艺术形式说出了不同凡响的、个在的生命体验与生存体验,同时又以其不同凡响的、个在的“说法”即其独有的语言形式,为诗歌这种艺术的发展,提供了新的“手艺”与“可能”的诗人。

 

除了那些能直接靠近上帝的诗人们写出来的可以洞悉神的秘密的诗歌以外,那些不具备这种天资与能力的诗人,其实应该首先握好手中的笔——因为一切不关于彼岸故事的此岸情绪,谁又比谁体验得更少?所以此时,“说法”才是最重要的。除了要提供另一种说法,还要让我们知道,生存也可以因为语言而显得精致、隽永或者说与现实不一般!

 

由此,我最终想说的是:对于如此“幸运”而又如此年轻的李小洛来说,要由不乏成熟的“诗人”的身份,向“诗歌艺术家”的境地迈进,可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堪可信赖的是,在小洛身上所体现的那种沉着、低调、本质行走的主体精神,或可保证她一直真诚地走下去的。

 

而至于最终的结果如何,其实已不重要了。

 

2008-12-1于西安

 

 

 

 

 

 

见字如面

 

或许,还应该再说点什么

或许,还要再叮嘱表示点什么

这时候,或许我们还要

想起一首别离的诗

“劝君更饮一杯酒”

或许有信随后寄出

小狼毫,云母笺。信封淡蓝

内容不限,字数不限

开头问好,见字如面

 

某年某月

 

现在是春天

现在还是三月

某年,某月,某年

某月里的某一天

那时候,我们

正年轻。你也

还是我一个人的 

比如夏天

 

比如你走的时候

陵园西路的树叶

还是绿的,街上的女孩子们

还穿着漂亮的吊带裙

散发着春天和爱情的体温

你走以后

傍晚就成了疾病

成了把我囚禁在荒凉和病床中的

借口和福音

台灯坏了床铺上长出了

巨大的蘑菇云

只有房东大声地笑着

大声地说话

把秋天的玻璃窗,突然间

摇出了镜子破碎的声音

 

 

上山下山

 

就那样上山,下山,

就那样沿着流失的

时光。沿着时光的

顺序,去一个山坡

一个森林。去看一个

笑容可掬冬天的花园 

遇见熟人

 

那个人其实与这些无关

与后来的火车也无关

她只是存在于一个早晨的背景中

孤独的走过了那个现场

甚至只像一滴雨水敲打在雨伞上

这时候,她只是一种突然的表情

让我站在人流分至的路口

不知该快乐起来还是要更为忧伤

 

这时候,她只是

让我想起来

你说过会去一个岛上

那个地方没有楼房

也没有电话

我还想起来

距离这个日子

已经愈来愈近了

 

这个冬天

 

这个冬天,风经过琴键时

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补丁

在天空上,像一些飘浮的云。

我站在夜晚的中央

像一只被人类领养的小苍蝇

像孤独的药棉住在人民的伤口中

 

每天晚上,我是那么晚地睡下

是那么早地醒来

我是那么深地思念着,一个

躲起来,让人找不到的人

啊,那个荒凉、遥远

面孔模糊,迟早要来敲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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