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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手记
我希望这是一本有灵魂的诗选
《2008—2009中国诗歌双年巡礼》,是一本中国先锋诗歌成就的年度展示。这样的工作,很多年前我就曾经做过,2000年,诗人杨克邀请我担任《中国新诗年鉴》的编委,并且我还担任过2003年度的执行主编。
《中国新诗年鉴》在诞生之处,是有着比较鲜明的先锋立场和推举诗歌新人的坚定措施。但是近年以来,其编辑标准日益模糊不清,原本固定放在第一卷推举诗歌新人的决策也被推翻。这令我觉得遗憾,并且逐渐萌生了按照自己内心来编辑一种诗歌年选的想法。
我希望我所编选的年选,是一本有灵魂的诗选,有内在坚定的价值标准的诗选。
我希望我所编选的年选,能够起到对一些声音的鼓励和推举作用。
我希望鼓励和推举这样的声音:
新锐而充满活力的,
能够给汉语诗歌带来更新鲜的现代美学感受的,
具备强烈的个人生命意志和独立自由精神的,反抗和不屈的,质疑和思考的,
敢于面对强大的现实发出个人灵魂与之碰撞时的砰然之声的,
有饱满个人情感的,有血肉有愤怒有悲伤的,
……
为了这样的灵魂,为了这些自由的生命意志,为了推举这样的声音,我必须:
放弃一些娴熟——宁可他是新鲜的粗糙,
放弃一些技术的老谋深算——宁可他张牙舞爪,
放弃一些完美无缺——宁可他有支离破碎的心,
放弃一些犬儒主义——宁可他因强烈而于诗有伤,
放弃一些所谓的“纯诗”——宁可他写得不像诗,
放弃一些冰冷——宁可他因热情而犯晕,
……
因为我觉得,当代诗歌发展到今天,尤其需要诚挚之心和强烈的个人意志。也只有在强烈的个人意志下,诗歌才能在每一张不同的脸上分别发酵,每一个人,他的身体、他的意志、他的肮脏、他的干净、他的不羁、他的嘲讽、他的惺忪的睡眼、他的斗鸡般血冠——才会构成不同的诗,不同的风格,构成今日汉语诗歌之全貌,构成诗人灵魂和意志的集合,构成斗争和喧嚣,构成沉默和敬畏。
但是我太懒了,这样一个早在2007年产生于激情的构思,被我弃之于怠惰。直到有一天,我跟诗人符马活再次说起我的这个构思,并邀请他与我一起主编,从此,才有人催我行动。
我同时又是一个责任感超乎做事情的理性的人,总是能不断看到更好的诗歌,不得不说,年轻诗人们的创造力真的惊人,每隔几天,必能眼前一亮,又见新的杰作,我一遍遍地刷新着这个选本,似乎永不肯休止。直到今天,2009年6月27日,在符马活的再三再四再五再六的催促下,我终于决定停止,截稿,再不截,就要变成2010年的选本了。我写这篇“编辑手记”时,已经是凌晨4点,因为忍不住,又跑到浩如烟海的网络论坛上,进行了最后一遍刷新,谢天谢地,又有新的成果,上海女诗人梅花落的诗歌,在这本诗选行将截止之时,再次刷新了我对当代汉语诗人的认识,原来,在女诗人中,竟还有这样异质的声音,凌厉、急促而又充满黑色的激越的语言情欲。
因此这本诗选的诞生实际上非常艰难,但这艰难,又令我兴奋。我选诗的疲劳是因为一首首令我目不暇接的杰作和一位位个性鲜明的天才诗人带来的,我甚至觉得——有没有搞错,好诗人是不是太多了?但我只能相信我的眼睛。如果我们以《唐诗三百首》的选法(很多诗人只有一两首好诗)为标准的话,如果我们觉得只要曾经写出过一两首杰作就算好诗人的话,那么,我们时代的好诗人起码有二百位,这才多少年呢?在诗歌丝毫引发不起公众注意的今天,其成就我自己觉得,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甚至可能包括我自己的想象。那么,我现在所做的工作,就有了为未来时代的人们留下一点呈堂证供的意思了。这样的工作,我由衷地希望更多的人来做,每个人站在自己的角度来做。我甚至觉得,诗人们应该积极一些,为诗歌这个艺术中的冷门的传播,多做一些贡献。不是现在的人们不识诗,是他们从未见过诗。
我把这个诗选分成了六个部分。
第一卷是“新人”卷,这两年涌现的新诗人登场。江山代有才人出,有的刚一出头,就难以为继;有的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迈向诗歌的纵深,打入诗坛的腹地,甚至拉帮结派,甚至自封为王。各人自有写作之天命,与天赋有关,与勤奋与否有关,与是否经得起严酷的写作考验和内心拷问有关,真能冲出血路,自成一大格局的,终究只是寥寥。但作为选家,我不想去判断每一位新诗人的未来,我只呈现他们优秀的现在。每一个新诗人,都暗藏着一种风格的可能,一种新的汉语的可能,一种创造的可能。在第一卷的诸诗人中,我把八零放在第一位,看他的笔名,估计是1980年出生的,年龄也不小了,近两年才开始引人注目——完全因为他的诗。我倾向于相信这种大龄化新人,比如八零,比如出生于70年代的诗人起子,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相对成熟的年龄,如今才出道,证明不是过于早慧的天才,而是想清楚了要写诗才一首首写起来的,准备接受岁月和生命淬炼的诗人,这样的诗人,往往会真正成就为一名活在具体而艰辛生活中的,禁得起摔打的有生命和生存质感的好诗人。八零的诗歌中,有从容而健康的口语,有反讽的能力,有聪明也有智慧,有想象力,更重要的是,他还有担当现实的勇气和愤怒。与八零相比,我更喜欢刻意放在第二位的女诗人子怡的诗歌,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诗人,一出手就技艺娴熟,如入自由之境,立意高,气质好,脆生生的一副天才范儿,直让人想起当年刚刚出道的尹丽川。但我之所以只把她放在第二位,实在是不太敢相信这种体现出过于优越的才华和性感的女诗人的坚韧,这样的天才我见过不少,当年的巫女琴丝、水晶珠链,都比这个子怡还要天才,结果写个一两年,劲头就泄了。子怡在“诗江湖”和“秦文学”论坛活跃过一年后,现在貌似已经不知所踪。最近听说,有某80后肥胖高大男诗人在公开场合宣布,这个“子怡”其实是他,是这个肥胖高大男假扮成女人写的诗,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子怡的诗比肥胖高大男诗人这两年写的诗要高级,即便是真的,为什么你本身写诗未写出这等境界,而换成女声则天才毕现呢?没办法,即便真的你,那也是另外一个不在你灵魂中的附体之你,子怡仍然是子怡,你仍然是你,更可怕的是,你还必须向大家证明,其实你真的不比子怡差,自己跟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自己较劲,鹿死谁手呢?若写不过,岂不一辈子被一个自己幻化出来的女人给压得死死的?那么,请君努力吧。当然,我是希望“子怡”不是这个肥胖高大男诗人的恶作剧化身。但不管是不是,子怡为中国诗歌至少带来过几首气质新鲜的好诗,开拓了汉诗的疆界。嘎代才让和德乾恒美是两位80后的藏族诗人,我很喜欢他们诗歌中的那种诚挚绵长的抒情底色,这样的底色再加上年轻一代的现代意识,足以令人对他们抱以更高的期待,他们有着难得的诗歌天赋,身体中流淌着藏民族苦寒生存所积淀下来的天然的抒情基因。广东诗人乌鸟鸟特点非常鲜明,是一个胆子很大的诗人,才华流露得过于明显,我反而觉得需要收一收。北京女诗人李成恩也是一个昂扬激越型的诗人,诗歌中有很强的战斗感,急促有力,少了一些女诗人的细腻柔软,多了一些强悍无理,亦是一种新的品质,其视野开阔,格局很大,什么都敢写是好事,但终究是要经历一番由强硬到柔韧的过程才会变得更好。
第二卷是“推荐”。
这是我最为看重的一卷,因为这里有一群既成熟又新鲜的诗人。
他们大部分,已然技艺超群。
他们大部分,拥有了坚定的内心,拥有了明显的个人风格。
他们正在成为一流的诗人或者独具美学风格的诗人。
但他们还没有被广泛认可,甚至更多的,只是在极小的人群中为人所知。
这些一群十年,甚至二十年,甚至更久磨一剑的诗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已淬炼出非凡的诗歌能力,有的呈现宏阔的诗歌气象,有的形成鲜明迷人的诗歌风格。
我尤其要向大家推荐以下几位:
天津诗人魏风华,是一位被忽视太久的好诗人,他的诗歌中糅杂了多重气质,既有浓郁的人文底色,又有微妙唯美的艺术气质,更有坚硬的愤怒和反抗。这位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天津诗人,闲散淡定的天津青年,其实始终活在自己饱满的内心世界中。
重庆诗人金轲,我欣赏他的浓郁饱满的情感与始终追求对抗性精神体验的坚决。情感丰润而质地坚硬,气象开阔而又注重技艺,这样的诗人,是长期在黑暗中摸着写,摔打着写,孤绝着写的诗人。我更希望他向明亮处走去。
北京女诗人鬼鬼,多年以来,人们总是忽略她的风格,但你终究无法忽略,单纯、清澈、简单、奇异、童话一般,这就是鬼鬼的诗,她一直这么写,越写越好,写成了一种独属于她自己的风格,写成了一个你已无法再忽视的好诗人。在出生于80年代的诗人中,鬼鬼是一个现象。
北京诗人而戈,我觉得这是一位内心复杂紊乱,但却总能在紊乱中抽刀断水的诗人,有小令的情怀,有现实的愤怒,有挣扎的痛苦,有荒凉的思考,当然也总是会流于情绪的脱轨而去。他是一位永在思索和怀疑,永在寻找向上的力量和反抗的意志的诗人,他会越来越综合——如果能不断淬炼技术的话,毕竟,70年代出生的诗人已经没有资格像小青年一样过于放纵情绪了。
甘肃诗人独化,其实是老江湖了,60年代出生,近年来才如出鞘之剑,其诗歌风格古雅陡峭,是真正独行的剑客,沉郁的情感附着在简短的古风十足的文字中。其诗歌中有着真正的古典精神——现代人与古典完美对接的精神,风雅的精神,悲哀怜悯的精神,更有着因此而带来的某种莫能名状的宗教感。我甚至觉得,很多人对安徽诗人杨键的夸赞,其实用在独化身上,更准确,也更诚实。
杭州诗人方闲海,我曾经说过,如果当年《下半身》杂志会办第三期,那么方闲海(当年网名“口猪”)一定会是第三期最重要的作者。他的诗歌,一直在追寻语言、精神和形式的全面自由。他是有很高天赋的诗人,早在2002年左右,就已经在“诗江湖”论坛上获得很高的认同,但他对于形式的探险式突围,也令更多人对他的接受有些犹疑。一个骨子里的先锋诗人,也许需要适当地朝内心收一收。
北京诗人张羞。我承认,我对杨黎倡导的废话派始终有些内心的距离,我不喜欢其中很多年轻的诗人将杨黎的理论单纯地衍化为一种过于简单的诗歌方法论,并且在这样的方法论指导下,取消了一切具体的生活和心跳,变成了一块块透明光滑的诗歌玻璃;对于张羞本人的诗歌,即便是在前些年诗人非亚极端推崇的状态下,我仍然很坚决地不以为然,那时读张羞的诗,感觉是过于干燥,语言太紧太密太平,没有留下过深刻印象。近年来,“废话”诗群的活动越来越小圈子化,躲进小楼成一统,我几乎看不到这些诗人的近作。直到有一天,突然读到张羞近年的诗作,竟有惊艳之感。张羞的诗歌是对“废话”理论的一个发展,他在用语言反对语言,用形式反对形式,反对一切既定的经验,因此构成了“创造”。其实废话更需要创造。诗人的使命和先锋的根源就是创造,对语言和形式的创造亦是一种追求生命自由的意志。更重要的是,其诗歌有很强的具体性,是在具体中创造,这就显得高级了。
第三卷是“巅峰”。
两层意思,一是这一卷的很多诗人,我认为足以代表这个时代最高的诗歌价值和诗歌水平。
二是这一卷诗人普遍都已成名十年以上,属于跨越了时代的诗人。
对于这一群诗人,请直接看他们的作品吧,看看是否担当得了这“巅峰”二字。
我特别在最前面推荐了巫昂、南人和吕约的诗歌。巫昂和吕约,正在日益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女诗人。而南人诗歌的独特品质,我认为尤其需要我们重视。
在这一卷中,侯马的《进藏手记》和唐欣的《北京组诗》是近年来中国诗歌在组诗和长诗领域最丰盛的收获。
第四卷和第五卷分别是“新锐”和“群星”,这是分别为最近一些年涌现的年轻诗人和被我选出单首杰作的资深诗人所设立的栏目。
第六卷为纪念2008年汶川大地震而设。
所有在地震中写下诗篇的诗人,是这个时代还有心跳的诗人。
那些心脏再也不跳的诗人,站在“文艺的政治正确”的立场上,指责在地震中写诗的诗人,并试图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言论,来进行他们真理在握的道德审判。
这样的诗人,我认为是内心缺乏根本感受力的诗人,是被文化和知识分子立场异化了的诗人,其对世界的理解永远是概念的和符号的,因此缺乏对具体常识和简单情感的尊重,缺乏柔软的内心,只剩下一张干燥的诗歌皮囊。
灾难和人命,断肢残腿,孤儿寡母,几十年来这片土地上最大的悲伤,不表达,毋宁死。
在这本《2008—2009中国诗歌双年巡礼》中,作为我所主编的诗歌选本,我第一次选取了盘峰论战之后,被划分到“知识分子写作”那一堆里的诗人臧棣和孙文波的诗歌,与“知识分子”写作这一称呼相比,我更倾向于将他们命名为“学院派”。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来源于一个同行的最基本的尊重,对某种矢志不渝的写作精神和写作信念的尊重,对他们将个人风格向极致处发展的尊重。同理,在第六卷中,我亦选入了王家新的直指人心的诗歌。
最后,感谢徐江的《葵》诗刊和“葵”论坛;感谢中岛的《诗参考》;感谢野牛的《B诗刊》,感谢伊沙尚未付梓的一部三十年诗歌选本,感谢李霞和伊沙倡导的“汉诗榜”,感谢小引的《或者网刊》,感谢朵渔的《诗歌现场》,感谢任意好的《赶路诗刊》,感谢《诗生活月刊》……这些刊物和选本,这些诗人或编辑对好诗的选取和推举,使我的工作变得容易了很多。
感谢我的编选伙伴符马活,没有他,这个选本根本就不会编完,一定会半途而废。
当然,最大的来源还是“诗江湖”,这是一个伟大的诗歌论坛。
沈浩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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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空画语
明海
纯空的画仿佛远古睡莲苏醒,在一个迷失、喧嚣的时代,兀自绽放。他传承了源自石涛、八大的水墨心法。当许多同仁在眼花缭乱的新形式中挣扎、奔突时,他却怡然拈花微笑。
但他并非简单地拷贝古人,他显然不是小和尚“有口无心”吟诵古经,而是尽得神髓后“撒手那边行”,全然自家本地风光。他的笔触依然是千锤百炼的神剑,即使是鞘内微吟,也能致敌于死命,更不用说出鞘后的光芒四射,那无心之中的飞扬,刹那间神采流溢,胜负立判。
这确实是笔下的狮子吼、纸上的禅吟!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纯空的创作实践告诉我们:艺术确实有“超佛越祖”的向上一路。欲踏着这一路,先需将古往今来的先德一口吞尽,之后具足如慧可禅师立雪断臂的勇气,长庆禅师坐破七个蒲团的耐力,方许你少分相应。
作为纯空的同参,我知道是柏林寺知止楼上彻夜不眠的灯光把他的笔墨照亮!这笔墨心法,当它于纸上透出是那样的美妙,又有谁知道他此前九年面壁的艰辛呢?赵州和尚说:“我在南方,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其他更无杂用心。”于赵州道场苦参笔墨禅的纯空,于此当有深切的体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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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明海大和尚,河北赵县柏林禅寺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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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日与诸同仁登崆峒山作》
独化
今生今世
别无选择
我们只能
放飞希望
我们只能
留守空巢
利国利民
霜染鬓发
无怨无悔
但是今天
我们放下
放下一切
沐浴山风
杯箸轻扬
一点仙风
一点道骨
未始不可
09/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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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化高考解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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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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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14.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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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 燧《喜春来○失题》
笔头风月时时过,眼底儿曹渐渐多。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姚 燧〖凭阑人○寄征衣〗
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马致远〖寿阳曲○烟寺晚钟〗
寒烟细,古寺清,近黄昏礼佛人静。顺西风晚钟三四声,怎生教老僧禅定?
张养浩〖落梅风○失题〗
野鹤才鸣罢,山猿又复啼。压松梢月轮将坠,响金钟洞天人睡起。拂不散满衣云气。
张可九〖迎仙客○秋夜〗
雨乍晴,月笼明。秋香院落砧杵鸣,二三更,千万声,捣碎离情,不管愁人听。
无名氏《醉太平○讥贪小利者》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卢 挚《寿阳曲○别珠帘秀》
才欢悦,早间别,痛煞煞好难割舍。画船儿载将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珠帘秀《落梅风○答卢疏斋》
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倚蓬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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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化于崆峒
伊沙
回想起来,这恍若一场梦:三年前的酷夏,刚看完世界杯,我和几个朋友自西安启程,坐了七小时无空调的火车,在黑灯瞎火的时刻抵达一个陌生的车站,车站上有个陌生的男人带领另外几个陌生的男人用一辆警车将我等接走了——为此我在当年留下过一首诗《中国最高接待方式(平凉版)》。那个陌生的车站正是平凉,那个陌生的男人正是诗人独化。那场梦在当夜如此这般地延续着:我等被警车拉到一个宾馆下榻,放下行李来到饭桌旁,一边喝酒吃饭,独化一边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写有50几个问题,全是提给我的,他当场一口气向我问了十几个,跟记者采访似的,问题却提得非常专业,全是诗歌内部的问题……目睹此情此景,最有梦幻感的当属我等一行人最为年长的沈奇老兄,年长意味着他距网较远,距网络交流的现场较远,对我等与独化这种因长期的网络交流而达成的“天涯若比邻”的关系,既感到陌生、镇惊,又感到十分美好!他当场评点说:“像古代诗人的见面!”
那场梦到了翌日还未醒:独化带着我等去爬一座叫做“崆峒”的仙山,我想试试自己成功减肥后的爬山能力,结果没费多大劲,却爬了个第一名,于是便又留下了一首诗《崆峒山小记》,全诗如右:“上去时和下来时的感觉/是非常不同的——//上去的时候/那山隐现在浓雾之中//下来的时候/这山暴露在艳阳之下//像是两座山/不知哪座更崆峒//不论哪一座/我都爱着这崆峒//因为这是/多年以来——//我用自己的双脚/踏上的头一座山”……后来我等向着大西北的腹地继续前行,离开平凉后去了宁夏泾源,出席“六盘山诗会”,在诗会上遇到《星星》诗刊副主编靳晓静女士,相见甚欢,回去之后我便将此次甘宁行收获的一组新作发给她,包括这首《崆峒山小记》在内的一组诗遂发表在第二年某期的《星星》诗刊上,到了2008年初,被南京一帮混子列为所谓“2007年庸诗榜”的头名,造成了一起颇为轰动的新闻事件——这已经不是美好的梦了,而是丑恶的现实!多年以来,我早已习惯了同鬼魅打交道,深知其有多么丑恶,也喜欢以恶制恶的斗争形式,但被伤及的好人无辜——鬼魅也正是以对好人的伤及、以对恶人的召唤、以对庸人的蒙蔽来达到他们的险恶目的。所以,这件事伤不了我,还能成全我喜欢热闹之心,但在我心里却对两个好人以及相应的两个事物心怀歉意,那便是靳晓静与《星星》诗刊,我使一个好编辑编辑了一首“庸诗”!还有就是独化与崆峒山,好人与仙山,我招徕鬼魅令其蒙羞!罪过!罪过!
好在独化能够理解这一切,因为这么多年我们都是从网上混过来的——在我看来,这十年间只有在网上混过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自己真正的了解诗坛的环境和人心,才不至于太过幼稚和书生气。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我当初是如何注意到“诗人独化”这个存在的,好像缺乏一个鲜明的标志,也不是因为某一首或某一组具体的作品……哦,想起来了!我最开始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与“大部队”写得不甚一样,但又在我能够真心接受的口语诗这个大范畴中——独特,总是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啊!三年前那次见面前,对于其人我已略知一点:譬如他是我的老友唐欣和叶舟在西北师大时的同门同窗,还和老唐一个宿舍(颇似我与徐江、侯马的关系),按照老唐的说法,上大学时也不见其写——这似乎有点像我们北师大这拨人中的侯马和宋晓贤,等毕业之后方才动手,也实在算不得完,既然有充裕的时间等着老一代“校园诗人”下岗,就有同样充裕的时间等着新一代“社会诗人”上岗。说起来,这还是让我有如梦似幻的感觉: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什么呢?西北有甘肃,甘肃有平凉,平凉有崆峒山,山下有校园,校园里有个老师在教孩子,除了教孩子还写东西,写的什么呢?俗人理解不了的诗!独化与我同龄高我一届,掐指一算,他大学毕业之后在平凉一中教了21年书——噢!这份履历一看就是我们那代人!这个暑假,我回母校参加了毕业20年的一个返校活动,令我吃惊的是当年被分去教中学的那些同学绝大多数都没有挪窝——不知道挪窝似乎就是我们那代人的特点——结果呢?现在全成了中学校长或省市级的名师,成为中学语文教学国家级的权威人士。同样不知道挪窝的独化自然也成了一位桃李满天下的名师(所以我等到达时才有警车好坐),如此坐得住的状态成就个诗是松松的!
从去年底到今年初的几个月里,我应约编了一本《从今天开始:现代汉诗三十年》的书,独化是入选的诗人之一,在此请随我一起来欣赏他入选该书的两首佳作:
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
它破败
它空无一人
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
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
诗题叫人为之一怔:“我主持圆通寺……”——难道你是和尚吗?苏童《我的帝王生涯》的叙述口吻。不难看出,此诗写的是寂寞,现实环境中周遭的寂寞(“它破败/它空无一人”),写的是寂寞中的执著与坚持(“我嗅到了我点燃的清香”),写的是时间的永恒(“我看到了花木上拂过的泠风”)。在我看来,“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也就是“我”上了一下午课或写了一下午诗的写照,我作为独化双重的同行深深地理解他这份双重的寂寞——“它空无一人”!。我不是在去年的《授课》一诗中也曾写过“空洞的教室——没有人听”吗?
我是荷
为什么?我来到了这里,
这儿是永恒的黑暗啊。
我是荷。凭此一念,
我从这荒凉的世界上站立起来了。
“为什么?”——起句发问,富含匠心。从第一首诗便可看出:独化是深受文学的经典教育并颇有经典意识的诗人,网络产生了真正的“网络诗人”:毫无经典意识,亦无文学修养,甚至语文不过关,病句都造得出来,但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性情一发遂成诗——那瘸腿的诗还不能轻易否定,因为在另一个极端上,有人除了词句一无所有!所以我说,在网络时代,这种写作内部的讲究是多么可贵!“野”中有“文”,“快”中有“慢”才好。“我来到了这里”——“这里”是哪里?作者没有回答,紧接着来了一句霸道的:“这儿是永恒的黑暗啊。”——等于是回答了:“这里”=黑暗的所在。紧接着又来了一句突兀的:“我是荷”——或许有人会以为作者要玩一把浪漫主义式的直抒胸臆了,作者却在同一行里,只隔着一个句号(而不是动作很大的破折号),来了一句“凭此一念”(好一句“凭此一念!),便拉了出来……再往下,怎么写都有了,作者却没有忘记用“荒凉的世界”对前句中的“这里”、“永恒的黑暗”的黑暗做个照应。
带点文气,带点古风,但却非常适度,不影响口语的正常表达——将之控制在“说人话”的范畴之内,独化是懂得节制的(这一点十分明显),令我想起乒坛名宿庄则栋写过的一本书《闯与创》:这位上世纪60年代蝉联过三届世界冠军和全国冠军(在其辉煌的运动生涯中曾将当时一半比赛的大小冠军拿走),人称“小老虎”,是力量与速度的代表,据说当年在国家队训练时挥着铁拍子打……如此一员猛将,在其书中却说出了一个“制动”的理论来,他说惯性使人在每个动作中都有没有必要甚至会带来坏处的延长部分,既拖泥带水毫无必要,也影响到下一个动作的准备,必须有意识的制止这一部分——说得好啊!这从千锤百炼的实战中得出的经验才是最好的“理论”。多年以前,我在进行口语诗的写作时联想到庄氏的“制动”理论:即你在写出一句的时候,要克制依赖惯性冒出的下一句。为什么是口语诗的写作需要注意这些?因为口语诗才会凿开作者的语言之源——语言才会成为一个流程,其他写作是“找词儿”填公式的写作,连考虑这一点的资格都没有。原来,最有力量的人是最知道省力与合理用力的人,这便是庄则栋带给我的启示,我在读独化的诗时又想起了庄氏的理论,因为独化在写诗时懂得“制动”。
总而言之,独化有道、有体。
2009.8于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