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和“我相信”
赵汀阳
《读书》1994年06 (总183期)
吕祥所著《希腊哲学中的知识问题及其困境》一书,充满机智——古希腊人的机智和作者的机智。它不是记下哲学史中的某些观点,而是力图给出关于哲学史中某些观点的一种思路。
在许多人看来,希腊哲学主要是宇宙论和本体论,而知识论只是为其本体论服务的较为次要的部分。通常认为知识论只是在现代哲学中才成为中心论题。与这种一般看法不同,吕祥十分醒目地指出,即使在希腊哲学中,知识论也已经成为中心论题。并于这一观点的论述似乎可以概括为:(一)早期希腊的确产生了各种宇宙论观点,但却没有产生本体论。由宇宙论不足以直接引出存在的问题,相反却几乎必然会引出知识的问题;(二)由于宇宙论
自 述
赵汀阳 《社会科学战线》杂志 (1)1996 pp.241 -
244
记得曾有人问到我“搞哲学搞的是哪一部分”,我当时无法回答,现在仍然不能很好地回答。我所关注并且一直为之不安的并不是“某一部分”的哲学问题,而是“搞哲学”这个问题。
在哲学的“知识”方面,我向来很后进。1978年考大学时我还不知道黑格尔是谁,尽管当时在中国文人眼里黑格尔是最伟大的哲学家。在哲学系读书时,我甚至厌恶哲学,因为我感受不到哲学书所讨论的那些“最大的”问题有什么重要性。开始我觉得错误可能在我,因为我知识
这里可以有一个例子来对比主体观点和他者观点在理论上的不同境界。在圣经和中国传统文本中都有大概如此意思的金科玉律:“若想别人如何对待你,你就如何对待别人。”这条准则除了其主体视野的局限以外看来天衣无缝。毫无疑问,它是充满善意的,但是其主体视角暗示着,是“我”拥有决定事物的好坏、正误乃至真假的权威,虽然“我”愿意对他人好,但是价值标准要由“我”来定。除非碰巧众人一心,否则这就是思想霸权,因为他者“先验地”被从逻辑上被剥夺了参与制定文化价值、知识体系和精神系统的权利。由于这种老式的金科玉律只有在仅仅存在一种知识/信仰共同体的情况下才会有效,因此它在今天的世界文化形势中将遇到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我们不妨将这个原则重新改写为:“别人不希望你怎样对待他,就不要那样对待他。”我不知道这种改写是否完美无缺。但看起来它有着更宽阔的视野。
最后值得再次强调,以他者观点为核心的思维方式决不是对多元论和相对主义的同情,而是希望在各方面的他者有权利参与的循环性对话中发展出某种被共同认可的普遍主义知识空间,从而生产出一种不断的互相接受过程。其实,真正坚持多元论和相
关于生活和社会的知识从苏格拉底时代开始,哲学家的主要兴趣就是在于如何发展一种逻辑论证或者对话语的逻辑分析,仿佛对话主要只是服务于单纯的知识生产(科学知识),而不是去如何理解他者的价值。如果不理解他者作为一个有能力并且有权利拥有着不同的然而等值的生活观和世界观的人,就意味着否认了人文与社会科学的合法性,因为人文社会科学主要就是关于他者的知识,理解社会和理解生活从根本上说就是理解他人。人文社会知识的这种特殊性表明了,对于人文社会知识来说,理性上的一致远远不足以形成知识的基础,理性上的一致相当于思想有了统一的“语法”,但仍然没有涉及思想的价值内容即“语词”。假如缺乏价值上的一致,那么,至少在人文社会知识这个领域里,“知识”仍然是一个不成立的概念或梦想,即仍然只存在着从希腊时代就令人为之烦恼的“意见”而不存在“知识”。如何化“意见”为“知识”,这是一个希腊人早就充分意识到了的知识论基本问题,甚至可以说,这是整个知识论中最根本的问题(后来在现代发展起来的许多知识论问题与之相比都显得小题大做12),可是这个基本问题在今天仍然是个没有取得决定性进展的难题,它甚至变得更加复杂
理解与接受
赵汀阳 文 方杰
译
英国电信有一个令人振奋的口号“开口有益”(Good to
talk),这让我想起了一句广为流传的中国传统格言:“话不投机半句多。”将两句话合在一起就是:“只有话投机时才能愉快地交谈。”这正巧暗示着这个时代所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一个有些悖论性的对话局面。大多数人都希望看到,我们的时代或不久的将来或许能成为一个有益的对话时代。不过,正如亨廷顿等人所预料的,它也很可能成为一个文明冲突的时代。不幸的很,诸如美国与一些中东国家之间的冲突这样危险的信号似乎比事情朝着好的方面转化的迹象要更多一些。“对话与冲突”
(这在某种程度上等于是“和平与战争”的另一种说法)的问题,不过就是在“生存与毁灭”之间的抉择。人们想要选择的无疑是对话,因为它是生存的唯一途径。可是,真正的困惑在于,通向和平与对话的道路为什么总是那么坎坷不平、困难重重。尽管对话是人们特别需要的,
艺术批评的语句分析
赵汀阳 本文来自(《二十二个方案》一书节选)
一
艺术品的观众、艺术品的收藏家以及创造艺术品的艺术家在什么情况下需要批评家?这是考虑到艺术批评时应该想到的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很显然,艺术批评必须是对观众、收藏家和艺术家有用的活动。艺术创作是一种自由活动,从极端的情况上说,一种自由的艺术创作即使是“无用的”,它也仍然是有意义的。艺术批评则是一种受约束的活动,首先它以艺术品为其前提,艺术批评所要处理的问题便事先被限定了。目前国内一些所谓的艺术批评几乎不顾批评的目的,好像不是在对艺术品进行批评而更像是在进行散文创作
形而上学问题的美学解决
赵汀阳
说明:这篇论文是赵汀阳在《年度学术2005:第一哲学》一书中的长篇论文《第一哲学的理由和困难》的一节(第16小节)。
“第一哲学的理由和困难”小节目录:
1.基本的或重要的
2.传统假设
3.把大问题摆在什么位置?
4.对形而上学的一种失败批判
5.假如重要的都不可能知道
6.寻找神奇方法
7.怀疑论的致命挑战
8.语言画饼
9.到底有哪些东西是超越的?
10.真理和公正相继失守
11.人们为什么迷恋终极问题?
12.信仰与思想之争
13.伦理为本与政治挂帅
14.形而上学问题的美学解决
15.不设第一哲学的另类哲学
16.关于无限哲学的想象
赵汀阳:“第一哲学的理由和困难
二、投入艺术世界
A.另一种现实世界
把美学看作是一种关于艺术的严格研究,也许这并不引起争论。但是不难注意到存在着这样一种思维模式,它的研究实际上是无效的,因而使得严格性仅仅成为一种良好的愿望。
这种思维模式的基本诈理方法就是把一种客观事实直接纳入某种现成的高度发达了的解释系统中加以解释,或者说,它只愿意在既定的解释系统中选择一种系统来作出解释。诚然,在许多时候,我们采用这种方式并不导致错误,但这仅仅是侥幸,除非我们有确切的理由来保证解释系统对于被解释的对象是适合的。人们常常假设那种适合性,但是一旦这种解释全然失效,人们就回过头去检讨那种假设,然后再重新开始假设另一种解释系统对于那种对象的适合性。可是当碰到某种特殊的对象,它使得各种假设连续失败,也许我们的解释系统很快被穷尽了。这时,需要检讨的便不是某种具体的假设而是整个处理方法。很显然,我们需要从头做起,需要另一种思维模式,这是一种开拓性的模式,在这里所要做的
对美学的一种理解
赵汀阳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杂志 (2)1986
pp.16.-20.
[(原杂志按)
本文作者以自己的思考方式提出了美学研究中的一些问题,可供读者讨论。作者是我院哲学系1985级研究生。]
不同方法有不同的世界
什么是美学的对象?按照习惯,我们很可能认为美学的对象是“美”或者
“艺术” 或者“审美关系”等等,但这种回答并没有提供一种对美学的真正
展望美学的新转向
赵汀阳 《哲学研究》杂志 (12)1988
pp.61.-67.
一、寻找出路
A.描述的合法性质
寻找出路描述的合示法性质我们企图了解艺术世界,理解艺术文明,这就是美学的根本困惑。对艺术世界或者艺术文明的理解表现为一种客观的描述。判明这种描述的合法性质至少应该考察:
(1)
艺术世界是否是一种美学研究的逻辑主语。艺术世界既然是美学的对象,那么,它就必须是美学中最终被描述的东西,它必须是美学描述的界限;
(2) 一种美学描述是否是艺术文明的合理重建。如果一种美学描述无法有效地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