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跟你说说我十岁那年的一个夏天,那一年暑假我跟随姥姥和姥爷的医疗队来到了乡下,那是陕西咸阳市附近一个叫泾阳的地方,我的姥姥姥爷就下榻在村中一个小小的诊所里,诊所是一对夫妻开的,他们有一对儿女,我不知怎么的就和他们混熟了。白天,我们顶着太阳在玉米田里毫无目的的游荡,我不时提议偷几个不成熟的玉米棒子回家,他们却似乎不屑这样做,男孩的兴趣是抓蚂蚱,我第一次看到那么硕大的,碧绿的蚂蚱(宁波人叫它“蝈蚂”),他抓住一只就把它的腿全拔掉,然后把躯干扔向我,我开始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尖叫,他就开怀大笑起来;有时,我被玉米叶子划伤了胳膊,他也会笑我。后来当我要离开那里的时候,他们送我一个非常新潮的存钱罐,投一枚硬币进去之后,两个小人就会靠近靠近然后亲一下,在那之后这种存钱罐好像流行了很多年。可是他们一整个夏天都在笑话我呐。我们大多数时候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有时午后会碰上雷阵雨,我跟着他们狂奔进一些废弃的农舍里,边躲雨边毫不费力地吃掉了很多晾在里面的咸菜。村里养兔厂的厂长送来雪白的兔子,姥爷往它们的耳朵里注射空气,很快它们就窒息而死了,然后我们把它挂在一个铁架上,姥爷用手术刀划开兔子,偶尔还会和我讲解兔子的内脏结构。
诊所里不断来一些病人,有一个人他的下巴总是掉下来,过不了几天,我就看见他又张着嘴托着下颚进来,然后跟着姥爷走进白帘子里去,出来的时候嘴巴终于合上了,姥爷说:以后笑的时候别张太大了,打喷嚏也要小心。他很不好意思地频频点着头。后来,姥爷索性教会他自己复位下巴的方法,他就没有再来了,我想他的生活一定很快乐,总是在大笑。还有一天来了一个可能是被农具弄伤的男孩子,他进来的时候哭得非常大声,又黑又瘦的胳膊上血汩汩地冒着,他也进到白帘子后面去了,他在里面一直不停地嚎着,我偷偷掀开帘子的一角,姥爷正在给他缝合伤口,桌上带血的棉花堆成了小山。可过了几天,他的伤口还没有长好,我就看见他挑着一担东西经过诊所门口,他来拆线的时候我又偷偷看了他几眼,可是他太黑了,我什么都没看清。
诊所的二楼有一个很大的平台,晚上我洗完澡在身上涂满花露水后就支一把躺椅看天。我再也没见过那么热闹的夜空,星星们都挤在一起,还有流星和会移动的人造卫星,我不能说我从没见过一些无法解释的星星,就是在那个时侯。有一天清晨,我被吵醒了,跑到平台上看到是一个电视台来取景,因为从平台望去是大片的田野和一个血红的太阳,大得要吃掉我了。
这个夏天我把头发削得像男孩一样短;在路边的杂货店喝了很多不卫生的免费自制饮料,喝得上吐下泻;我还跟着去喝了一户人家孩子的满月酒,吃了一些从没见过的食物;我跑去看他们用面粉轧出面条;我学了些陕西话,认识了一些农村孩子,其中一个悄悄对我说了些很奇怪的事情……
我很想念一些夏天,比如那个只听The
Verve的夏天,还有和白柳一起玩的日子。我把它们告诉你,并不是希冀你某一天能看见,但这对我来说却是件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