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喀则肯定不是我在西藏的第一站,但我整理在西藏的一些吉光片羽时,第一个单词竟然是日喀则。
因为日喀则的漫天星光,星光下的童谣。
(一)
很小的时候,我就被告知地球是圆的。这个结论过早地灌输给一个没有建立时空思维的孩子来说,绝对是一个折磨。我生活的地方从来没有给我感性的认识,月亮和星星离我那么远,太阳升起在一条直直的地平线上——儿时的涂鸦大抵是生活的折射。
生活是平的,想象是平的。
4910K,4920K,4930K,……傍晚,318国道像一根灰黑色的履带,载着我们,路在不停地往身后延伸,而我们正飞赴天边那场盛装的晚会。
我的记忆一直很差,或者说我的记忆特别具有选择性。我想记住的,轻轻的呼吸,那屡气息的弧度都能画出;选择遗忘是因为人世值得记忆一生的事情不是很多。
落日的余光孵化出奇妙的色彩,它遇见云,云便成为女子绚丽的梦想;遇见山,山就是舞台的前景,一切都那么亲近,伸手可触。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弧形的地线笼罩着弧形的地面。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我捂住嘴唇,怎么词库里冒出的又是古人的语言?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正在降临,我像一个按错钮的孩子,顺着一条自己不知道的通道,回到了现代人期盼的古人时代,满脸好奇。
这一刻,我真的知道了,地球是圆的!
( 二 )
路旁唐柳在风中狂舞,远远地,地平线边,沙尘席卷处,一处孤城。导游说,那就是日喀则。
日喀则,美丽的庄园。此刻,这片庄园正在黄尘中摇曳。
摇曳的黄尘变成日喀则的旗帜,引导我们进入班禅世袭住锡地。
扎什伦布寺,如果没有那么多小喇嘛,它将失去它一半的生气。
正是小喇嘛们放学的时分。两个喇嘛在嘀咕。又一群红色袈裟走走停停卷过来,看见镜头,倏地分散,有的消失在曲折的小巷尽头,空留一线蓝天;有的迅速转进白墙红门的寺院宿舍,回头给游客一个鬼脸。
在饭食之前祈祷感恩,嗡嗡的念经声包裹着我。如果没有这些声响,西藏将会失去很多色彩。穿行在殿堂巨大的声浪之中,身披黄麻袈裟的小喇嘛们趺坐在藏毯上,面前摆着碗,有口无心地大声唱念,等待酥油茶和糌粑。我迷失其间,不知来去。我们对望,试图接通两个世界。终于,一个孩子开口为我指点迷津。
贴着油光发亮陡峭的粗大原木楼梯小心挪下去,门口堆了几双红色高帮毡鞋。
现在我想起扎寺,全是那些一脸稚气、身披红色袈裟的可爱的孩子们。
( 三
)
而我的好奇在于寻找那条传说中“美丽的河”——年楚河。
迷迷瞪瞪,我被牵引到夜色下的年楚河边。他是我的发小,很小的时候被命运丢到这山高水远的异域,独立于我们的视线之外。是传言让我知晓他的存在。他一定是我们同学的西藏概念中惟一觉得亲近的人事,如果他们能够想到西藏的话。
在拉萨有人给了我他的电话,失踪了的他终于被拽回到了我们共同的童年时代。
都忘了,全都忘了,我像一个失忆的人,听他一首首给我唱过去了30多年的歌谣,背着那个时代耳熟能详的语录,一点一点唤回记忆。我总是借着别人的记忆完整自己的青春年少,我不知道这是缺陷还是幸福。
我笑,不断的笑声,直到笑出眼泪,祭奠我们的时代。
来,丫头。过来。这边。黑暗中的声音引导着我,听得见哗哗的水声了,地面上一条微暗的光带,就是歌声中那条有名的河了。
手拉着手,仰望星空。孩子一般。
漫天星光。年楚河边。浪子缄守着自己的隐秘。
有一种盲目的心痛,不知来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