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的事情

    小镇上一条积雪消融后的街道，许多人都在那里或者匆忙或者悠闲地走了过去。而我恰恰相反，摔倒在了那里，没有走过去。
    我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一个女子。许多人都以为是有人按住我，将这个女子的相貌雕刻在了我的眼珠上面。但完全相反，那是我自己从内部雕刻上去的，刻在了眼珠的里面。
    每天在街上，人们把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散步时,都感到很自在、很舒服，而我却恰恰相反，把手插在口袋里时只是感到更孤单了。另外，每次当我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口袋时，都感到里面又深又黑，并且一直通到了我的体内。我触摸着里面最深处的两个小石子，没有人看得到它。
    谚语说，在路上一个伙伴要好过一颗星星。而我完全相反，宁可需要一颗星星。但我并不需要它为我指路，因为我早就已经迷路了，并且没有了一点可以走出来的希望，我也早已经安于这种现状了。我只需要它照亮眼前的一点点空地，以便于我吃饭、撒尿或者散步。
    春天很多人躺在床上，都能听到云朵飘过时在天空的穹顶发出的吱吱的摩擦声。我却完全相反，躺在那里什么也听不到，如同一个真正的死者。
    许多人认为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但是完全相反，我是一个经常撒谎的人。
                                        
                                                                          2009年10月作 

冬天

北方的寒冷的山林，它撒下网
撒下用那无数
错综交杂的树枝编织的网来
风、房子、烟都在其中
我们从结了冰的河面上走过去，结队
前往砍伐
天空是湛蓝的，但它没有手脚，没法
把我们提得更高
人们在屋子里远远地看着我们，担心我们
会掉下来，但看不到林中我们的衣服和鞋
已被树枝和草叶刷得干净了许多
就像晚饭后在街上散步的人们
我们的血，也被刷得露出了一片片红色的底色
风干冷而有力
我们喝水
然后被放开，在山上的丛林中飞奔
                           
                                  2009年8月作

相见

    正如地球和天上太阳、月亮、星星的运动形成时间，造成了人的衰老，一切的运动都在让人衰老。街上出租汽车的行驶，花园里一只蚂蚁的爬行，山里一只兔子的奔跑，一个骑车人在眼前的经过，这些全都会让人衰老。
    你迎面朝我走过来，更造成了我的衰老。
    静止啊，唯有静止，一切才会一直存在下去。
    但是我却实在是忍不住见你的渴望，我向你迈了一步。
    这一运动，如同太阳在天上划过或一只虫子在地下爬过一样，让你的眼角悄悄地又多了一条皱纹。
    头顶的太阳，身边的行人、车辆，草丛中的虫子，都无法让它们停下，但至少，我应该停下来。你也应该停下。这样至少我们两个人都会更年轻一些。那样我们会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研究，来发明出一种相见的办法。
    可是在街上，你仍然在朝我这边走着，我也一步不停地在向你走去。
    等我们见到的话，我们可能会是两个老人吗？
    甚至，我们还没见到，可能就在中途因为衰老而死了。
                                                                                                                                                           2009年10月作

圈套

给在空中飞翔的山鸡下套，我们并不要上到天上

给在空中飞翔的山鸡下套，我们带着细细的，甚至细到

已经没有的钢丝套来到山上，在林草间，在它们经过的路上

把圈套放在那里

天空湛蓝。看上去圈套就像没有一样。然后

我们正常地说话，睡觉、喝水，谈论琐事，这是

圈套的组成部分

山鸡有的从这座山上飞到了另一座山上，有的正从

远处飞来。而有的山鸡

已经学会了以圈套为食，生存下来。只不过

我放下的那个空空地仍在那里，什么也没捉到

我每天一次，上山去看，然后是每周一次，渐渐地成为

每年一次。现在当我上到山上，几乎已经忘了来干什么

但还常来，在山上走走，坐一阵，之后下山。仿佛这是

另一个圈套，或另一个生命的挣扎

                                          2009年9月作

词

    随便的一句话，比如“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水面”，有的人，“皎洁”这个词是父亲给他的，有的人是老师给他的，而有的人至今都没有人给过他“皎洁”这个词。

    “月光”这个词我还有。“月光”这个词是母亲给我的，但是我记得我已把这个词放进了母亲的棺木之中，希望让它陪伴着母亲。是不是这个词像月亮一样从母亲的坟中又升了出来，如果真的这样，那现在的这个也已经是另一个“月光”了。

    我知道“洒落”。有一次我为母亲去端一杯水，尽管非常小心可是水太满还是洒了一些。

    另外，我还有两个不同的“水面”。一个是老师给的，“猴子打碎了水面。”水面像是镜子、玻璃一样的一种东西。一个是姐姐给的，“晚饭就是水面，没油。”这两个“水面”完全就是两个词语。

    我跳过了这句话，进入到了下一句，我的脑海之中除了出现了月光，还出现了母亲、老师、姐姐的影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再也没有人给我词语了。要么是他们不给，要么他们也已经没有词语了。而且更多的人，自身都已经成了一个词语，陷入了一种永恒的静止之中，虽然没有消失，但是也不算是存在。只我一个人活着，像一个无人理会的孤单的孩子。我离开家，走出村子，来到了一条小河边。虽然我不可能自己找到一个词来，但是我也不想回来。我不想在人世上，包括在自己所属的这种语言里留下任何痕迹，不想自己最终也成为一个词语。河水慢慢流淌着，我用力一下子就跳了过去。

    身后，只有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水面。

                                                                                 2009年8月作

冬夜

在炕上，半夜里突然听到鸡们凄厉的大叫
和父母连声的叫喊，我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哥哥查看回来，提着一只快要死去的母鸡
他还不能断定是黄鼠狼，还是猞猁钻进了鸡窝

冬天的夜，我就从这里开始了，等待着天明
眼前漆黑得如同教室的黑板。我在上面写下了

我发明的文字。它们微微发光，它们只我能懂
我可能就从这里开始了写作，直到现在

伏在桌前，但实际都是仰望着写作
黎明前，鸡，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小眼睛

我在炕上，已听到了公鸡的啼叫却还不想醒来
还想躺到中午，仰望更加耀眼的太阳

那可能就是很早前有人写在空中的文字
谁读了都会流下泪水，现在，谁都已经不再读了

                                              2009年7月作

信

林中，小鸟的鸣叫，穿过墙壁后，仍亮得
像一把精制的小勺
我把一条腿伸到了餐桌下很远的地方，但什么也没碰到
屋里只我一人
你坐在火车上，你的脚准备伸向更远的地方
但那儿可能也是个荒野，或者是一个空空的小镇
一些树叶开始发黄。很快天就要冷了
而火车，还密闭得像是花蕾，在荒野中奔驰
很快，冬天就要来了，甚至火车上会来的更早
在车厢里面，雪花飞舞
在车厢里面
你穿着一件长长的大衣走来，走到座位前
像在公园里一样，弯腰
擦掉了座椅上的雪，然后坐了下来
火车才慢慢地开动了起来，拉着你，驰向了远方

                                            2009年6月作

金盏花

它黄黄的花朵像是无数雨点从天上掉下来的
落在了墙角、树下许多地方
每一株，在那里都像真的灯盏一样。它们的光
会给旁边的一辆自行车、一个女子或一棵树
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只是人们还看不见它。我散步到这里，我只想
看一下它像雨点般落下的那过程，或者听一下
这种雨点落到地上的声音
这既是我对它的想象，也是我对它的适应和一种接受
在众多的花朵中
金盏花，从天空的蔚蓝中掉下来，保持着金黄
我站在一旁，我已经近视的生命，在这么多灯下
将能生活得更长，并进而体会到
所有的花朵都是给瞎子点的灯盏

                                           2009年7月作

神仙

仙境一定是一个封闭得非常好的地方，封闭得如同汽车轮胎、试验室内的某个试管。这种封闭只要稍稍裂开点缝，那里可能也就变成人间了。

眼前这个安静、偏远的小山村就封闭得如同仙境。村里一个半大不小的年轻人曾经开玩笑说，他有时烦得不行，就希望天上掉下一个巨大无比的，和天空一样大的磨盘来，把世上的人全都压死，而只从磨眼里面把自己留出来，然后再给自己留出来两个世上最俊美的女子就行了，他就过上神仙一样的日子了。大家听了都是哈哈大笑。

听的出来，他并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山村外面的人们其实早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了，在那里人们只要通过精确制导的各种导弹，加上大大小小的各种核弹头，就可以把地球上的人都消灭掉，而只把自己和自己在世界各地精心挑选的几个美女留下来，从而在地球上过上神仙一样的日子。

地球也是一个封闭得非常好的地方，那可能才是地球上出现的几个真正的神仙。

                                                                        2009年6月作

四个诗的剪辑
 

1、
去年，我做了一个鱼缸，没有成功。今年我用木头雕
一只鸟，也没成功
在一个清晨，我想写一棵树，但是也失败了
还有种种这样的事情
这种失败，几乎已经成了我的一个特征，成了我的长相
我今年，也还试图戴一个成功的面具，但是也没成功

2、
这一句是比喻，“我像一滴水珠，挂在一根树枝上面”
这一句也是比喻，“我像一滴水珠，被一个女人带在脸上”
这一句却是真的，我当时就是这样说的,“我像
一滴水珠，站在炽红的铁块上面”
而这仍然还是一句比喻

3、
我拥抱你，希望像大雪抱住松树般盖住每一个细小的针叶
白杨的树枝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发黑。我感到很渴
我放开了你。大片的白色的雪花又飘落了下来

4、
总有一天我可以不说河水在流动，而说河水在流淌
我可以不说河水清澈，而说河水清亮
我一个人走在河边，没人知道我有多么自由
但是这样的一天永远也不会来到

                                           2009年7月作

红马

它用绿色的青草保持、喂养着红色的皮毛
在傍晚的小河边
它的皮毛，就像是它映上了晚霞的玻璃窗户
我从这窗户上
打量着自己。尽管窗户上面也映着山上的雪
但是用手指摸上去，玻璃还是热的
哥哥骑着它翻过了一座大山
为母亲请来了医生
当它低头吃草，会尽力地伸展长长的脖子
努力往外倾倒着胸腔里聚积的血水
晚霞中，小河的水慢慢流淌着
河边的诗人，和站在马的窗户里面的诗人
他们什么也没说，他们什么词语也没有
仍然只是想象出的人物

                                  2009年8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