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张桥,一路很顺利,比想像中顺利。
下塘的车停在菜市口,村村通也停在菜市口,下车上车再下车,在孔巷那我看了看手机,想计算走到张桥小学要多长时间。
路上铺着稻粒和稻草,新割的稻子的香气在热腾腾的空气中很好闻,幸福村的人无疑对我好奇,在门前晒稻子的人抬起头注视着我走过。走到耿老师家门口,他和老伴正蹲在院子内门洗衣服,看见我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走去说话,耿老师说:“你和黄老师说了你来没,她昨天去集上去了。”我说我说过了。
他们俩让我中午来吃饭。
我想尝的,是新老师的手艺。兰姐曾经烧的茄子咸肉,我想大概以后再少有机会吃到,所以把那味道牢牢记在心里。
走到张桥小学门口时,大门侧门都紧锁着。马寿冲到门口隔着铁栅栏舔我的手,马寿瘦了。新老师隔在花丛在走廊里伸头看见我,大笑着拿着钥匙跑过来,但我们俩试了又试,都没打开任一把锁。
绕着院墙从后门走。门边陈老师的菜地里毛豆可以摘了,操场上三五只小羊在吃草。
周末,学校很安静,没有孩子。花开了许多,层层叠叠,简直过于艳丽,黑蝴蝶在飞。我看了一下菜地。新翻过的土洒了菜籽,一层细芽,开过虞美人的那块地里空心菜长成一片。我说中午要吃空心菜。
新老师上周买了许多彩纸,打算做些贴图或风车之类。她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影视频道放的《我爱饭米粒》,很用心的听合肥方言。
中午当然是她做菜,西红柿炒蛋,炒空心菜。蛋煎好再打碎,她说。就像兰姐说茄子要重油炸一样。
吃着饭,马寿还没回来。新老师说马寿饿了就会回来。陈老师家的那只猫,倦在柱子下,四肢弓起,身上已没有多少肉了。吃过饭,马寿叫,原来他被困在门外了。我从后门绕出去,叫他的名子,他跟着我跑,跳跃着舔我的手,然后越过我,四蹄生风,敏捷的跨过陈老师拦的那道蓝丝网。
他吃过了饭,进屋躺下来,闭着眼睛睡觉。他喘气,腰腹拱起,像是气喘病人。瘦,皮毛干枯,背部有几缕纠结。我伸手摸他,他睁眼看我,又闭上眼睛。有蚊子滋挠他,他侧躺的右后腿,猛的抽搐一下,复又安静下来。
他已显得瘦弱,这使我心里很不舒服起来。我们把他归于自兰姐走后,他不曾好好吃过饭,吃饱过,他饥饿的时候,一定比吃饱的时候多,看看那只猫,就知道了。
新老师说:“他们给鸡吃的多。”
前些天我在网上搜了一下他小时候的照片,坐姿,脑袋大大,身子小小,一只幼年的小狗,憨态极可爱。他已经有几岁了叭......
新老师说她要教语文音乐美术。南方来的姑娘,爱美食爱漂亮衣裳,生活品质很明显要比我和兰姐要求的更多更高。有责任心,有控制欲,想把他们教育成礼貌,规矩,好成绩的小孩子。相比之下,兰姐显得宽厚和随性得多,按新老师的话讲,更具母性。他们喝兰姐的杯子,但只能喝新老师另提供的碗,他们会在兰姐睡觉时一鼓脑的闯进来,但在新老师这儿不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适应,不过,适应是人生必学课程,就像离别一样。
我回合肥的时候,走在幸福村的路上,看见张明娟骑着一辆蓝色新单车过。她的刘海长长,甩在耳边,她眉目都在笑,竟让我认不出她来。她推着车子往后看,我也往后看,看了许多次,仍旧没有招呼。
坐在孔巷路口等车时,她骑着车来,骑到马路上,停下车。走到一边去了。我已经认定不是张明娟了,她怎么可能会有新车,会穿着蓝色的漂亮的裤子,会一脸飞扬的高兴样儿。
坐了一会,有几辆拖拉机过去,扭头看一侧时,发现她正在屋角悄悄伸着头看我。一愣,犹豫着喊:张明娟!
她走过来:你认识姚老师吗?
我说:是。我刚认了半天,都不敢认你,你脸上这是什么?
她抿着嘴笑,乖乖的站着,说:我也没敢认......是结子,我妈说过几天就会好了。
我还要说许多话,我说姚老师很想你。
她已经坐下来了,说我也很想姚老师。我说你现在学习好不好··#¥……,她见缝插针问:姚老师好吗?
她大约想了半天,骑车走过又绕回来找我,为的就是这一句——姚老师好吗?
我说好。她正要问更多的,可是车来了,车上的人在喊,我说我得走了,她的神色黯淡下来,可是我真得走了。
我跑着蹦上车,隔着车窗看见她在叉道口,背向着我,又扭着身子回头看着车,我摆摆手,她小小的身影,已经没有我刚看到的那些欢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