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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海上的耳朵 (2008-07-19 23:30)

挂在海上的耳朵

 

       高速公路上,我读《散步——一种诗意的逗留》,我在高速公路上迷失。

    我的目的地和我奔驰的方向形成了悖逆,而我的思想从现实的表层坠入神话般的深渊。堆积云雾的天空忽而在头顶,忽而在脚下。

 

    我以车代步,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努力地清洗着骄阳。夜晚成为远方的驿站。

 

    散步者在他们的时代闲逛,将思想随意地洒在自己的脚步之间,足迹奇异,不可磨灭。没有一条高速公路可以追上他们步履之间缓慢的行程。我身不由己地被一条高速公路带离自身,阴影迎面而至,光景是我在自己抵达的远方所能放下的唯一的东西。

 

    高速公路将时空缩短为两点,两点之间惟有结束。

高速公路的连接处,跨海大桥将海湾拉直,海岸与海岸之间散失了各自的租界。一只挂在海上的耳朵,从海水里听见了沙漠。

 

2008-7-19

作为修辞的叙述 (2008-07-13 02:09)

作为修辞的叙述   

   

    七天,上帝造好了人。悲剧自从诞生。

    七天,人在自己的脚边画好一个圆,这个圆成为世间唯一不可破解的圈套。

 

    七天之中,充满了秘密,谎言,芦笛上的风,猫头鹰的鸣叫,古瓮中渗出的毒药和黑武士的剑影,人们无法将它们从生活中撤出,也无法在其中留下自己。礼拜五的钟摆停止转动,黑暗在夜晚的路上。

 

    我听见一个陌生的我向我走来,又从我站着的地方远去。虚无犹如滚动的波涛,世界被洗刷一空。

 

在我消失的那个点上,风追随着风。甚至再也没有地方,来接纳我遗下的词语。

 

2008-7-13

扬子水,不流束楚 (2008-07-10 14:05)

扬子水,不流束楚

 

    1路电车不辨方向地行驶,我是唯一的乘客。它本应将我送入一座岛屿,而它所行驶的路途却抵达一座陌生的穷僻之乡。

 

    一辆有轨电车进入一座僻静的村庄,让我瞬时陷入混沌的时空。

 

    泥泞之途,陡坡,挂满荆棘的深沟,从未经受惊扰的绿野,幽闭之门,隔绝于世的蒙昧,洞穴式的低矮居所,晾在枝头上胜似旗帜的破烂衣衫……一座穷僻之乡的固有特征,他们与一辆有轨电车彼此惊恐,对峙,不知道是谁侵扰了谁。我就像他们之间的一个幻象,被孤立在界线不清的地带。

 

    我是一名乘客,同时也是一个闯入者。
    我从故乡到达异乡,当我返回时,故乡已是异乡。

 

2008-7-10

风不止 (2008-07-05 00:47)

风不止

   

    电扇风叶的转动声停在焦灼的季节的翅翼上,它自逸的安乐宛如蒙元人入侵前夜衰弱宋时的杭州城,那些偏安者的逸乐。

   

    我难以对宏大的事件表达自己的热情,除了那些隐藏在个人命运中的幸与不幸的意义。一个焦灼的季节,正掌控着邈远而深邃的内心的宇宙。仿佛一种过于辛辣的食物噎住了咽喉,那不可言说的,细致的,呛人的强烈的刺激走不出个体的疆界。

   

    风的响动和遥远的小乡村的响动合二为一,犹如我的手指总盘旋在掌心周围。而风是我为不确定的命运出示的确定的证词。风吹动,怵然惊心。

   

    夏夜,寒冷的寂寞,老母亲,三间低矮的瓦房,池塘里的半边月亮,被杂草包围的棉花田,正在开花的稻禾,猫头鹰在高高的树枝上重复着:“风不止,风不止,风不止……”

 

2008-7-5

遗忘之舟 (2008-07-03 01:51)

遗忘之舟

   

    我将短暂而漫长的一生看作一首诗章,它是含有起、承、转、合,曲折而绵长音韵的十四行诗。岁月如流水一般组成串起它的词语,内在的韵律则是无数个充满征象的晦涩的日常的合集。一旦我写下它,我便彻底将自己抛开。

   

    多少年来,我只是在做两件事,写下,遗忘。
    我的视线之中飘荡着历经“日常”的意象,它们含而不露,直接抵达隐秘的诗意的中心。这种隐秘,正是我在战胜某些不可战胜的东西时最好的掩体,它成全了一个不愿“现实”的人不去直面现实的心愿。从我用心地写下第一个句子开始,我就是在现实之中曲折而隐晦地逃避现实,包括“现实主义”。在我看来,没有一种东西比用“现实主义”来描述现实更为可怕的了。所以,我希望我所写下的所有的东西,不论是诗歌,随笔,还是散文,评论,小说本质上都是飘荡着意象的诗歌。其中的词语为韵律而生。不管我是将它们分开来,还是合集于一处,它们都殊途同归。一旦我写下它们,我就此与现实决裂,踏上遗忘之舟。一面没有风浪的海,是我为不曾存在的日子寻找的干净的手套。当我的手指再次触摸现实时,一尘不染。

   

    是的,写作是我应对苦难的唯一良方,是治愈沉疴生活的唯一药引。
    那些沉闷的难以述说的落入尘埃的不可承受的麻绳一样的生活,是我不断蔓延开来的句子的始作俑者。我写下它们是为了将自己从中拔出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崇高的目的。我像一个独自在路上的自语者,独自反复地喋喋不休,以期待在词语之中得一双翅膀。飞越自身。
    与此同时,我不断地向已写下优美“诗章”的大师们眺望,窥视他们的修辞,渴望着某种呼应。我与他们相遇的时刻,仿佛我正从梦中醒来。

   

    我不得不承认,我将生命视作一场梦。它直指虚无。
    一首我用所有日子完成的十四行诗,是这场浩荡的梦中唯一真实的部分。
    它包括不同文体的表达方式。我无法期待永恒,也不能期待速朽。
    我在乎的只是诗中的音韵能飞越此在,存在于它应该存在的地方。


以上是为自编诗与随笔合集《失眠者与风的庭院》的序言。

2008-7-3

转朋友写的评论 (2008-06-29 23:59)

自我救赎之路
                                ——刘晓萍诗歌一瞥

刘苇

 

    刘晓萍的诗歌面貌是令人惊异的,她作品的锋芒总是指向命运的深处,试图一直窥视到那黑暗的无限——那种诡异的、奥秘的、真实的根本所在。她与那些整天沉迷于日常琐事者背道而驰,对津津乐道于表象世界不屑一顾。她诗歌的内旨是对人的存在及其荒谬性进行探询与思索,犹如挖井般地从泥土深处寻找点滴的水珠。因而,她的诗歌显得艰涩、深邃和沉重,有着令人刺痛般的晕旋。


    她肯定艺术是一种力量,是来源于内心所呈现的一切,包括伤怀与热切、黑暗与光明、直觉与超验,并由此转换成一种突破的张力,犹如船只上的缆绳与强风之间的抗拒。因而,辽阔的海域在她的诗歌中被隐藏在水珠的魂魄里,而不是直接展现在表面上。


    她的诗歌是隐喻式的,有时会显出被梦魇笼罩的特征。她在诗歌中抛开了简单的抒情,直接切入生存困境,返回自我的内部,提炼属于自己的修辞。


    毫无疑问,她诗歌创作的最初动因来自于对生存的体验,尤其是她早年乡村生活的经历,以及她出走乡村、在城市里漂泊后产生的激愤。异乡的羁绊与对故土的怀念,在她诗中交织成一张网,其中被编织进的是她内在的痛苦,以及生命所施加于她的压力。


        《线》


        线的一端在你的影子里,
        一端埋进了我的生活。


        在我的黑暗里,
        线凌乱潜流。
        一端连着思念,
        一端飘进异乡。


        血液匍匐在尘埃的胸口,
        线,拨动谐谑的舌头。


    在这首诗中,她把对命运是否永久将她抛离故乡之地的疑问,隐藏在一种已经感知到的肯定答案里,作为预设的前提。在她起笔写诗的时候,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命运的真相,并对此无奈地认定。于是,在他乡与故乡的连接中,她用一根暗中存在的“线”将命运揭示。“在我的黑暗里,/线凌乱潜流。/一端连着思念,/一端飘进异乡。”这一种对命运不假思索的认定里已经有着自我的承担,尽管会有伤痛:“血液匍匐在尘埃的胸口”。但是,命运并不以为然,似乎在咧嘴嘲笑:“线,拨动谐谑的舌头”。在这首短诗中,她暗中将一种“轻”与“重”作了一个颠倒,原本命运是沉重的,自我是轻微的,但《线》却将命运的嘲弄变成轻易,显照出自我承担的重量。


        《乡愁》


        出生,死亡——
        不能存放的信件。
        踏上同一片荒原,
        仿佛歌声消失在夜里。


        我在结满灯笼的城中绕梁而行。
        手中的钥匙冰凉。
        思想佯装睡着,
        隔着肉体,
        似一个孤独的音符。


        隔海的诗人,
        “抵达所有界限
        都敞开的地方或相反”


        黑夜成为一个条件,
        生活真实无比。
        我的幻觉在四面八方呼唤故乡。


    正如标题所示,“乡愁”成为这首诗的动机。但诗中所蕴育的愁绪里,其实“距离”是作为诗的内在基石:出生与死亡,思想与肉体,另一个隔海的诗人(暗指荷尔德林),以及一句出自海德格尔的引语“抵达所有界限都敞开的地方或相反”,所有这一切凝结成一个“孤独的音符”,“呼唤故乡”。在写法上,她把乡愁虚拟化了,泛指化了,这样“乡愁”就成为意涵中的一个指代,于是,在诗中,她运用了“思想修辞”的方式,扩展了乡愁的动机。


    但是,乡村并非是她的一个乌托邦似的地方。她对乡村的记忆既怀念又痛恨,既有对家乡的直接感念,又有承载了过多的痛楚。


        《关于夜的传说》


        “有魔鬼手持铁链,
        在树后隐身而立,
        等那个路过的人。”
        父亲总是这样跟我描述夜
        我知道父亲的那个居住地
        到处是突起的坟墓


        我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从未被那冰冷的手
        劫持过一顿食粮
        “父亲,你是传说杜撰者”


        村子里一个老实巴交的青年
        死在夜间的麦田
        人们都说他是为了一支麦穗
        被魔鬼勒死


        那时月隐星稀
        那时狂风大作
        夜这带爪子的小母亲
        秘谋了这出杀戮


        我不再是孩子,仍天真着
        在黑鸟盘旋的枝头
        望着丛林外的碎阳
        向夜吐了一串唾沫


    这首诗,充斥着过多的阴森的意象,在作者追述的童年生活里和父亲讲述的古老传说中,没有透出一丝光亮,让人难受的不忍细读。“传说”,作为记忆的根,隐伏在作者血脉里,但那是如此的“黑”。我引述这首诗的目的,不是要谈论这首阴暗得让人难受的诗,而是要引出作者另一个母题:黑暗意识。其实我们不难发现,在上引的几首诗中,夜晚和黑色,处处显露而出,成为她诗歌的主要旋律。


    但是,刘晓萍的黑暗意识不同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现的女性诗歌中的黑暗意识——来源于女性对自身深处的性觉醒意识。刘晓萍的黑暗意识,直接来源于内心,一种对生存艰辛的色调感知,如同只用一种单原色作画的画家。


    刘晓萍是一个历经磨难的人,从小远离家乡,独自在异乡飘泊,父亲的去世,母亲家族的变迁所经历的苦难,兄长的体衰多病,让她过早地体验到生命路途上的艰难和崎岖,也成为她记忆中的牵挂。她努力想推开笼罩在她生存中的黑色。因此,在她的诗里,总有一个问号潜藏着,总想冲破宿命的牢笼向外窥探一下,总有一种心有不甘的渴望与挣扎。这种根植于生存的压抑和苦涩,让她的诗蕴含着一股能量,像是涌动在生命内部急欲向外喷涌的河流。


         《夜的如花的伤口》


        我所乘坐的列车驶入海底隧道。
        白昼,我远离陆地。海水
        在四周围成的长廊,
        像一副巨型眼罩。通过折射
        我看见一个或无数个人隆重而困窘的一生。


        这流水中的漫长寂寞!
        我开始呼喊。
        我的父母,出身地,
        还有那些升起又沉下去的落日。
        回声被穿行时碰撞的力量所击伤。
        我在我的道路上
        不能停步,思索。


        我的白昼在黑夜里荒芜。
        那些抵达又迷失的投影,
        仿佛,
        我幻觉中的另一次旅程。


    对于刘晓萍来说,生命的黑暗意识仿佛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原浆,是她血液里一种独有的“黑色素”,她不加修饰地让黑色血液涌流在她的诗歌里,成为她特殊的标记。又仿佛是一座梦中的黑色匣子,她被囚禁在其中,而诗歌则是一次自我突破的企图。


        《黑房子》


        黑房子  滴在黑色铁板的麦芽糖
        锈蚀的日子不能擦拭
 

        我反复咀嚼
        肺上的竹叶里的一道闪光


        黑房子是一个梦
        在飘荡船帆的海面上裂开


        那一扇不断打开又关闭的门
        从来不具备阻挡光线的力量


        我从另一间黑房子偷走一个意象
        仿佛我梦中的花开


        《梦幻曲》


        两条路伸向无尽处,房舍连着荒野
        青灰色的寂静
        埋伏在路的深处


        天暗了下来
        一片无来由的轰鸣抱住我
        用碎片穿过我的身体


        我倒悬在开裂的窗口
        我所抓住的铁,古老,坚硬
        越过黑夜那永恒的梦境


    刘晓萍的诗歌特点是一种内窥视式的写作,不断地深入下去,深入到精神幽暗的深处。因此,她的诗歌主题大多源于自己的精神内部产生的景象,包括梦魇、乡村记忆和外在现实引起的某种刺激,通过咒语式描述来撤清心中的忿恨,试图以此完成一次心灵的清洗。


    她对现实问题从不回避,只是运用隐喻方式,加以模糊化、涵指化,以期在更宽泛的层面上扩大容量,达到歧义丛生,激起联想的效果。


        《无题》

 
        哭泣的旧乐器
        不能主宰自己

 
        报春鸟死于伤寒
        我在荒原独自忧伤
        不想诀别
        那不甘心陨落的

 
        奇迹。接受审判

 
        裸体的孩子
        用饥饿的眼神,肢解残雪
        抓开黑夜的乳房

 
        歌声疼痛
        打捞着真实
        一个永恒的流途


        《夜航》


        雾上升。
        当风中的航标,
        偏离青春的海域,
        只有一些蜿蜒的信号,
        弥散。


        历史的禁令。


        浴火的飘泊者,
        一再和影子汇合。
        任回忆之刀,
        刺穿日子的证词。
        不在乎重复。


        结束便是开始的地方。

        内心的花冠,
        重临时光之镜。
        白昼从火焰中醒来,
        迎来断裂的呼唤。


        《偏向》


        生活拘谨地寻找房间,
        灵魂耽于劫难。


        肉体和聒噪。
        纠集的乐园,
        遗失了想象。
        滑向物质的余辉。


        仿佛沦陷的城池,
        成为恣意降生的腹地。
        断裂。沉溺。姿态变异。


        梦中的修辞,
        在死者中寻找光。


    她的诗歌主题大多关于生存,生存中的迷惑、绝望或孤绝。充满了不定型状态,一种尖锐的不和谐音在诗的曲调中回旋,显示了在矛盾中自我缠绕的过程,自我否定中的自我梭巡与寻找的心理反映。尽管她的诗歌大多具有阴郁色彩,但终究是一种自我审视中呈现的景象。她诗歌的一个优点就是真实,她从不回避内心伤痛,也从不伪饰,由胸臆直抒而出,直接呈现心灵原貌,哪怕是混沌、晦暗的状态。


    早期,她的诗歌,还显露出她内心的恐慌感,一双警觉的眼睛向外注视,像是随时准备躲开的小鸟,对这世界充满了不信任感。如《失语的季节》、《无星的夜》等。逐渐地,惊恐感被一种迷惘所笼罩;之后又有一种毅然而然的决绝渗入其中。上面《无题》、《夜航》、《偏向》依次显示出这三种状态。


    孤独感,在刘晓萍诗歌中,与乡村记忆、黑暗意识处于同等的中心位置;或许,可以说三者共同组成了她诗歌内部的一个等边三角型。在这个三角之内,孤独、乡村、黑暗意识各据一方,有时又相互融合。而由这三角组成的整体里,则被填塞了现实与愿望的拉锯,命运与挣扎的对峙,苦痛与超越的分裂。


        我,不再窥视窗外
        不再被寒冷推向一个莫须有的将来。
        孤独是深夜的切口,
        从各个侧面收集对生活严谨的证词。
            ——《失眠者和风的庭院》

  
     还有:


        《开始与结束》


        在绝望中醒来,
        在等待中死去。


        早啼的青鸟,
        在晨昏线上
        重生。而我
        错过了最好的季节,
        成为我自身。


        当我双手从记忆中滑落,
        血液和影子分裂。


        我必须孤独。
        填写历史的年表。
        尔后,笑着立在黑暗的尽头。


    孤独感时常是刘晓萍诗歌中的一种通道,她由此进入诗歌内部,建立诗歌思维与意象,也由此带出一连串的诗歌呓语。但更多的时候,孤独感是被融化在诗句的底色里,混合着阴郁与冷色的调性,与生命的黑色意识、宿命感汇成一阙沉思低吟曲。


        一个影子在深夜爬出我的肌肤
        陌生的面容仿佛我熟悉的自己
        假如我的影子没有在茫茫大海迷失
            ——《两生花》


    或者:


        《黎明搅浑了踩在心上的忧伤》


        镜子裂开了,
        夜的桥头的我身体的碎片


        一个葬礼反复演练
        抵达我的梦的深处
        逝去的时间正在变得漫长
        为了向明天告别


        寒冷的季节越过最高的山脊
        用它坚硬的铁的意志
        “呼喊最古老的丧事”


        镜子的反光被深沉的夜色击退
        仿佛铁的沉寂在火里四分五裂


    刘晓萍的诗歌有着一种极强的内在的张力,这种张力一方面来源她诗歌中的矛盾状态,源于她内心的纠葛和撕扯,另一方面直接来源于生存中的感知;两股力量合聚而成爆发出的冲击力,形成了她诗歌的强健内力。这是她诗歌的最大特色。即便在一些很短的诗里,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这一种强力,犹如张满的弓。


        《黑夜》


        冰冷的铁
        在阳光的背面长成武器
        并驱散雾中的灯


        《墨色之池》


        港口之中的港口 
        被一颗老樟树盘错的根碎成两截
        静止的水把自己变成夜和风暴


        《墙》


        神编织的秘密的长鞭
        在他回响的远方的歌声中
        制造最深的伤口


    与此同时,我们还可注意到,从上述几首短诗中,刘晓萍开始注重打造意象的独特性。


    原先,在早期的诗歌中,刘晓萍还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宣泄上,类似一种本能的带有梦魇特征的自陈。那时的诗歌,还隐约可见一些朦胧诗的影响;之后,虽然朦胧诗的痕迹得到淡化,但仍使用一些公共意象;那时,她的诗歌会显得过于下沉,沉潜到她意识的深处,犹如一个海底世界,感触的沉船、激情的暗礁、忧愤的水草弥漫,透不进一丝光亮。


    然而到了近期,她在保留自己诗歌中充沛能量的同时,注重锤炼意象,努力锻造意象的精深和惟一性,这使得她的诗歌开始具有耐人寻味的特性;并且,奇怪的是,也开始出现了一些被涂抹上一丝稍带亮色的诗句。当然,诗中的亮色也只有当她在现实生活中扑捉到时才会产生。像《拂晓》一诗的结尾:


        一只蝴蝶随风进入我的房间。
        水晶瓶里波影的月光
        惊醒了马蹄莲鼻息里的一座桥。


    刘晓萍的诗歌几乎都是对现实作出的曲折反映,它们经过变型、压缩、提炼后呈现的一种具有个人特质的风貌。因此,她诗中的意象是她从生活的“刺激”中孕育而出的,并非凭空捏造。另外,她也注意到了诗歌对生活本原的一种跨越与提升的重要意义。诸如《铁象湾的河流——献给母亲的十四行诗》、《室内乐》、《即将醒来之际》等长诗或组诗,在保持诗感的饱和度上具有了感性与理性结合后铸造出的思索深度。


    刘晓萍的诗歌具有浓重的生存底色,她的韵律似乎更多地倾注在生活的暗色一面,她的诗是将命运的关注与偶发的心灵颤动相连在一起。她自己在一首题名为《诗话》的诗中,谈到对诗歌的认识时说,诗是“隔着一扇窗,/寻找醒着的世界”,是“想照亮自己的人,/注定要忍受黑暗”。


    但她的诗并不就此消沉,那种黑暗意识是作为她理想中的光明的对称存在反映而出的,因而更显示出她不愿被沉重所掩埋的顽强力和对命运狙击的抗争力。她相信诗歌能对现实做出“惩罚”,犹如一种审判,像艾略特的《荒原》那样。从而能使她从现实深坑中跃然而出,成为她自我救赎的一条途径。


    因而,从本质上来说,她的诗歌既根植于现实,又努力展现她作为歌者的一种内在的尊严与荣耀——而这,正是她诗歌的珍贵之处。


    确实,诗歌,不仅仅是一种艺术上的表达方式,还意味着生存状态,一种深入灵魂的就近探询,心象与世俗交汇后产生的异象,是身处人世所积聚矛盾当量的瞬间释放,也是反观自身的内心影像的投射和放映,是孤独中进入自身意识深处的一次尖峰体验。然而,我更希望,她的诗歌具备上述特性的基础上还是一次灵性的逾越或飞升,是根植于淤泥里升出水面的一朵盛开的莲花。

 

(转于即将出版的评论集《四月的奥德赛》)

 

一瓶迷幻药,一场葬礼 (2008-06-25 23:34)

一瓶迷幻药,一场葬礼 

 

       如果不是美国人的幽默,我难以想象一场葬礼会令人捧腹不止。一群赶赴葬礼的人,以焦虑和肃穆的神情不动声色地完成一场超级笑谈,就是一部叫做《DEATH  ATA  FUNERAL(中译《超完美告别》)的影片所呈示的一切。导致如此局面的,便是一瓶迷幻药。影片充满了啼笑皆非的戏剧元素,以至于我难以一本正经去谈论点什么。而组成影片的两个重要主旨——迷幻药和葬礼——本身,巧合式的相遇却让我感觉意味无穷。

 

       我天生喜欢从事物的背面去探究深藏着的隐秘,就如我时常认为一阵微风暗含神谕。不管我们如何粗鄙地经过日常,生活之中总是飘荡着征象。一旦我跳过影片那些令人捧腹的场景,我似乎还能以形而上的口吻去追踪一下那瓶迷幻药在一场葬礼中的形而上的作用。继而我能毫不夸张地说,这部让人笑痛肚皮的影片其实充满了象征。

 

       人终其一生,只存在于两个极端的状态之中,睡去或者醒来。从摇篮到坟墓,人只能是被一种东西控制,那就是“迷幻药”,而真正苏醒的那一刻便是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其间短暂而漫长的一生只是一场在迷幻药作用下的被流水浸湿的梦。迷幻药是那个让梦者与梦境达成完美融洽的唯一的主导,在某种程度上它涵指所有人赖以活着的全部精神主旨。具有深度的寓意。没有人可以肯定生活的可能性,更没有人可以否定存在不是一场幻境。

 

       一瓶迷幻药和一场葬礼,正好是存在的两面。加速的心跳和静止的心跳,浮想联翩的妄念和烟飞灰灭的沉寂,视而不见的沉迷与梦醒时分的醒悟……

 

整部影片的所有情节都是枝蔓,可以在秋天完全褪去。一瓶迷幻药走进一场葬礼,这个事件本身则是一首关于存在的具有深度意象的诗歌。仿佛一滴水清澈地滴入一个悲伤的黄昏,是轻逸,也是敬畏。

 

 

2008-6-25

亲爱的虚无,亲爱的意义(3)

      

       达尔文四号行星上巨大的树背兽,在瞬间摧毁了我关于可想象之物的全部想象。那个距离地球6.5光年的双子星系,仿佛一面在宇宙深处照见地球千亿年前的镜子。浩淼的宇宙如同我浩淼的虚无,将镌刻于人生的弱小的意义化作一枚落入湖面的针。而湖水有着静止的坚硬和不被惊扰的沉着。

 

    回到地球深处,翻开泥土,一代又一代的王朝露出他们的残迹,金戈铁马,巍峨宫殿,峥嵘辉煌已是尘埃落定,残照当楼。渺小的个体的人早已零落成泥。在轮转的时空中,他们的身后则是一片片由虚无构成的掩体。如今,我困守这些掩体,仿佛只是为了找一只探见达尔文四号行星的猫眼。我在宇宙之中,从不知道我的位置。虚无同日月同辉。

 

    握住DJ的话筒时,我只能握住叹息。她的少不更事,她的顽强博弈,她的善良妄念……都是命运之轮的意外事故。她从不知道她该去向何方,而她却总是一意孤行地踏上一条迷途。她太善良,太想留住,太想赋予人生一些意义,而她却从来看不见虚无。美好的时光形同静美的瓷器,碎了,一切便已终结。缝补只是将看不见的裂痕置于看得见的地方。我的忧虑也像一件瓷器,它摆不进DJ的生活。

 

    我知道,即便如达尔文四号行星上重达十几吨的树背兽很快也将销声匿迹,如同盛世王朝最终只剩残垣断壁。我不知道时间有没有它的终点?它将停在何处?我只知道永恒是一则优美的寓言,是为了在虚无密布的世间放一场关于存在意义的电影。虚构是其中不能回避的现实。

 

2008-5-27

亲爱的虚无,亲爱的意义(2)

      

     清晨,一天开始,我的虚无开始。太阳升起来时,正是我心念如灰的时刻。脚手架悬在屋顶,不间断的敲击犹如佛堂上的木鱼,只是一切都指向尘世。

 

       一段视频在网上流传,主角是一位即将八十高龄的老人,配角是一位几乎看不清这个世界的同样高龄的老妇,群众演员是上海杨浦区某街道的居委会大妈们,此阶段,主题当然只有一个——赈灾!在视频四分多钟的播放中,我始终不敢看老人的面容,那憔悴不堪,老迈羸弱的面容,以及从那双颤巍巍的手中滑向居委会大妈手中的一千元人民币。其中隐藏着深度的贫瘠。摄像头果然直接而迅猛,它悄无声息地探入老人的家,那没有一点光亮的窄逼的穷途四壁的蜗居,那一千元是他这辈子全部的积蓄!

 

我不想大唱赞歌,以贫瘠救援贫瘠不值得赞颂。那只不过是以一种血替换另一种血,以一份哀伤补救另一份哀伤。当老人的行动得到礼赞时,我相信他的生活已陷入深深的黑暗,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来救援这种黑暗。前方扩散开来的废墟已将所有人的精力耗尽。我为老人带给人们的感动感到不安,这不安里还包括在被网民们大加礼赞的一个以捡垃圾为生的老伯,几个靠乞讨为生的残疾人,当他们将维持生计的微薄“收入”倾囊而出时,我感到深深的悲凉。当所有的人陶醉在高高扬起的旗帜的幻影里时,我要说,请不要以一种灾难埋葬另一种灾难!

 

       深夜时分,年迈的母亲接通我的电话,她心不在焉,双眼紧盯着电视屏幕,我能从话筒里听到电视里播出的关于“抗震救灾”的消息。在我问候母亲的近况时,她就说了一句话:你捐款了吗?我说捐了。她说,我这里怎么还没人来收?我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你别捐了,我帮你捐。母亲没搭理我,在电话的两端,我们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打心眼里不希望母亲去捐款,我知道她那点钱是因为三个月不买肉吃,半年不添置新的衣裳,头痛了一星期之后再去买几片安乃近……而压缩出来的。我的小人之心更是担心那些收取捐款的村主任们,他们的口袋有时如同百慕大三角。我亲爱的母亲,还是捂紧你的钱袋吧,这与“抗震救灾”的主题无关,与同情同胞们的苦难无关,与善良仁慈无关,与爱无关……在这个地球上不止一种地震发生。当所有人被此时如此强大的地震裹挟前行时,我希望你能照顾自己,保重自己。

 

       此刻,捐款的声响大过了地震的声响,这的确值得赞颂。但当许许多多颤巍巍的手,伤残的手,老迈不堪的手将自己的所有倾囊而出时,我相信这声响太过喧哗。当人们为捐款者划分等级,以义务的呼声恣意规定数目时,以道德的谎言恣意丈量道德时,我相信这是另一场地震,是在自然的灾难之上增添人性的灾难。

 

       我,希望那段视频中的老人将他的一千元收回,希望南京的那位捡垃圾的老伯将他投入捐款箱中的钱收回,希望吃力地将自己皱巴巴的钱,投入红十字捐款箱的没有双腿的残疾乞讨者将他的钱收回……所有对此熟视无睹大唱赞歌的人,你们的内心正在升起另一份残忍。

 

2008-5-26

亲爱的虚无,亲爱的意义(1)

      

《枫香驿》骤然停了下来,我找不到其中的原由。开始是一场不合时宜的聚会,我被一种与内心极其敌对的力量弄得疲乏不堪,犹如遭受当头一棒,严重的脑震荡将记忆装进了一只黑匣子之中。似乎永远也回不来。镇定之后,让自己记住一句话: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面对面。有些人是巫师,可以在瞬间吸干你身上的精气,而他们有着千变万化之身,避免与他们的相会就是避免无妄之灾。接下来,便是清明,一场追忆压迫了对《枫香驿》的记忆,那些记忆再次回来后,已是千帆过尽,记忆已不在原先的那个地点,它们慢慢滑落,如雨珠一般滑过大气层,滑向地面,那个被确定为飞翔的姿势被改变,变得拖沓沉闷而笨拙。就此,《枫香驿》停住了,停在一种空濛之中,停在迷茫,困顿,和无来往者的孤寂之中。

 

512大地震之前,我已心绪不宁,思绪漫天飘离,向四面八方而去,如纷飞劳燕。接着,来自汶川、都江堰、北川、青川、绵竹、绵阳、平武……的种种惨状在电视、网络上鱼贯而出,近得让人难以喘息。平生第一次见证如此重大的灾难,心脆弱不堪。生和死在瞬间消除了所有界限,以及想象的可能,人脆弱不堪。时代的不仁,人性的不义似乎远不及一场8.0级地震所带给人的伤害大,自然的可能与人性的可能一样必须得到重视!我在《枫香驿》关注着人的脆弱——人为的时代的因素作用于人的灾难,这另一场强地震——它却在迫在眉睫的灾难面前喑哑。原来人被两种东西制约,人性和自然都必须得到尊重,人在人性之上的自由和人在自然之上的不自由。

 

接到DJ的信息,WJ再次出现异常。我最不忍见到的现实,被现实再一次拉了回来,将我再次送入虚无。DJ内心的负重似乎是对MQ的继承,她们都陷在一宗不能解密的命运的悬案之中。不管我多么靠近,我仍旧只能在她们的四周旁观。生活的意义几乎被消解了,有的只是针对命运的不计其数次的博弈。

 

       我不知道《枫香驿》几时能续下去,只知道MQDJ是其中的主角。我已抓不住让它继续前行的意义,命运的因素,时代的因素,环境的因素是如此重大,如今,在弱小的个体的头顶还有一个不能深入的自然,她已破碎不堪。

 

2008-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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