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成_新浪博客

联邦德国作家海因里希·伯尔是197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他在《写作的风险》一文中，曾记述了这样一个趣事：一天，他去拜访一家著名杂志的编辑，编辑在得知他是一个统计局的职员之后，饶有兴趣地问他：“您是不是恨这份工作，觉得干它是一种屈辱呢？”“不”，伯尔答道，“我不恨它，也从来不觉得干它是一种屈辱；我靠这份工作养活妻子儿女，尽管这样的生活并不宽裕。”“那么”，编辑接着问，“您是不是觉得必须带着这些皱巴巴的、字打得很糟糕的手稿东跑西跑，或把它们交给邮局投递，而当它们全都退回来时又重新开始写呢？”“是的”，伯尔回答。“您为什么要这样干呢？求您好好考虑一下，因为这也同时可以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编辑追问不舍。伯尔沉吟良久，终于说道：“我……我别无选择”。

这一回答颇耐人寻味：为什么是“别无选择”的？如果说这不是一种病理学上的强迫症的话，也没有任何外部势力的操纵追逼（比如惯常的政治律令的硬性指派），那么，如何是“别无选择”的？很显然，这只能从作家内里情感意志的自我追认中去寻求答案。从字面上来理解，说自己的写作“别无选择”，乃是对一种宿命感的执拗体认，他找不到不写作的理由，或者说他的写作不需要理由，他拒绝在逻辑的层面上为自己的写作寻找什么根据，只能如此，不得不如此，除此无它，他服从于一种带有命定意味的生存直感。然而，问题是，自我追加的“宿命感”本身却是纯主观的产物，是个人的意想和观念的投射，它极有可能只是内心的幻象和一种非理性的附属物，最终导致盲目的偏执和自以为是。比如伯尔在这里也遭遇了该编辑类似的反驳：“这是夸张之词，这句话我曾听一个银行盗窃犯说过。当法官问他为什么要蓄意盗窃并付诸实施时，他回答说：‘我别无选择’。”

事实上，任何主观意义上的（尽管也不能否认，有时候这种主观连带着一定的客观因素）“别无选择”都是“夸张”的，它本身便是一种选择。而这种选择，从萨特存在主义的角度来看，就是一种消耗、运用自由的方式，一个人一旦对某种行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也就相应地选择了承担这种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因此，“别无选择”实际上便是对某种选择的极力强化，它体现出的是一种决绝、誓不回头、敢于探险的勇气和与此相应的强烈的责任感。那么，将这种“别无选择”引申到写作的命题上来，将会给后者以什么意义呢？这里说自己的写作“别无选择”，其实是对一个常见的潜在问题的回答，这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写作？它的意义是什么？”当然，这是一个太老的问题了，但我却并不认为重提它没有意义，相反，我认为这是一个常想常新、无标准答案、永恒的写作命题。因为“意义”是伴生作者整个写作过程的，一个人只要还在写作，就说明了他有相应的意义感，不存在无意义追求的写作，而只是在有些人那里比较明朗，在另一些人那里则相对隐在罢了。我希望在当下诗歌写作的维面上谈论这一关于“写作意义”及其相关的追问。当然，它牵涉到了非常多的理论议题，关切到了写作的方方面面，但我在这里只想就某种写作自觉发表下粗浅的看法，以期让“别无选择”成为诗人写作的某种动力源，让各种“意义”在这种写作选择中能够渐渐凸显出来。

二

众所周知，这是一个多元混声、杂音互现的时代，经济的快速发展和社会文化的繁荣，为诗歌写作展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性空间，同时也将一些丰富驳杂的时新命题带入这一时期的诗歌想象中来。特别是新世纪以来，现代传媒尤其是电子网络的强势介入，正日益显形为一个规模空前的文化事件。由于网络方便、快捷的技术优势，它在大面积入侵当代文化生活的同时，也和诗歌短小、凝练的文体特性一拍即合，从而给当代诗歌的运营场域与传播方式注入了新的可能性，并以一种崭新的文化气质极大地促进了其多元挺进的势头。成千上万的诗歌网站、论坛、个人博客，为诗人的写作、学习和相互交流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平台，它以惊人的诗歌吞吐量将当代诗歌带入一个充满狂欢意味的网络时代。面对“狂欢”这个词，人们总是容易把它和西方的“狂欢节”、特别是酒神狄奥尼索斯联系在一起，后者代表着一种激情、自由、高度愉悦、非理性、肉体化的风格特征。按照尼采的观点，除了酒神之外，还有代表着理性、秩序、信仰的日神，它们共同构成了艺术得以形成和发展的深层原因。当下网络文化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狂欢，或者说它是一种趋近于酒神精神的文化。这种酒神—日神关系的相对失衡，经由网络文化辐射式的气候性影响，也赋予了当代诗歌以相应的文化特征。

尽管不能说当代诗歌完全就是网络大众文化的一部分，但毫无疑问，后者酒神式的狂欢精神在网上的诗歌中有着深切的反映。这是优缺点并存的——关于诗歌上网的诸多优点已有事实摆在那儿，许多人也已做了系统、客观、有效的批评与概括，毋庸我再置喙；而对其缺点也不乏宏论高议，诸如指出网络空间的过剩自由所催发的诗歌写作的粗俗性、平面性、复制性，大众传媒时代诗歌事件化、娱乐化，以及基于浮躁心态的愈演愈烈的“行为主义”趋势等等一系列偏离诗歌正题的现象等等。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流行文化和消费心理对诗歌场域的种种消极影响，它将诗歌写作的游戏性无限放大，只是为了“耍酷”、“玩儿”，这种心态自然也可以看做一种“意义”，只不过这种“意义”是当下娱乐文化中的边角料，不值得在诗歌写作的维度上加以讨论罢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当代诗歌在网络狂欢的裹挟下惊人的“生产”速度及其产量。网络重组了人类社会的时空感觉与经验，“快”是其中突出的一个特征。从诗人队伍的培养到诗歌写作的技能训练，从写作到流通阅读，都在网络的“兴奋剂”作用下加速飞奔。尽管我也不否认，这种“快”自有诸多优点，但我在这里注目的是它的缺点。比如，“速度”的“快”很容易成为“快餐”的“快”，“快”代表的容易、简单极易被浅薄、平庸所置换与取代，因此制造之“快”也几乎导致了消失之“快”。当下诗歌的“快餐化”以及与大众流行文化若隐若现的姻亲关系，正成为一个越来越显著的征相。即使我们抛开大众流行娱乐文化的框架，在一些怀持“纯文学”理想的诗人那里，这一征相同样存在。比如，许多诗人热衷于写一种“博客日记”式的诗歌，每天必写，写则数首，一天不写就难受，实在写不出来时即使胡诌也要分行断句，这样一年下来，成绩自是“斐然”，但千首一面，庸作居多，好诗难寻。相对于那些媚谀时流、哗众取宠的诗歌混混们，他们是相对严肃、忠实的诗写者，为什么还是如此平庸，甚至制造了垃圾？我以为，这其中至少包含了一个写作自觉的问题，或者说如何使用“自由”权限的问题，更直接地说，是诗人对“为什么写作”和“如何写作”这样的问题过于敷衍乃至忽视的结果。他们的写作缺乏某种相应的自我追问，达不到“别无选择”的精神境地。

那么，可不可以不写？是不是自己写的太容易了？你相信你自己的诗作吗？如果它们是平庸的甚至拙劣的，你觉得除了必要的锻炼过程之外，写它们是否必要？须知：一万首平庸的诗抵不上一首好诗！记得法国大批评家蒂博代有句名言说：“若不是有成千上万很快就将湮没无闻的作家维持着一种文学生活的话，那就根本不会有文学，也就是说，不会有大作家。”这话没错，但问题是，从写作理想和抱负上来讲，谁愿意很快就湮没无闻？谁不想做大作家、大诗人？

当然，这个问题有点残酷，但写作从根本上说是艰难的，是卡夫卡所说的“悲剧性”的，断不是“天才”们灵光一闪就满口秀句、杰作迭出了；我也并不是要取消谁的写作自由，相反，我认为对自己的写作采取一种审慎的、自讼的态度，恰恰是对写作自由的充分运用。在这一“自由”过剩的时代，我们需要的是“节约自由”。写作可怕的不是幼稚、拙劣、平庸，而是对这种幼稚、拙劣、平庸的漠然无知。无知催生两种恶果，一为麻木，二为自大。麻木蒙心，自大障目。而心灵蒙昧、视觉不明，必然从根本上伤害诗人的写作。那些在网络上上蹿下跳、到处撒欢的“诗人”自是距诗甚远，而那些将诗歌写作简单地强化为一种日常本能、并且日积月累毫无更变的诗人，同样日渐远离了诗歌。长久满足于一种写作模式的诗人，已然丧失掉了原初写作意义的饱胀感，笔势难免浮滑，气格难免枯窘，“为赋新词强说愁”，于是抱负成为习惯，生存的痛感成为抒情的操练，内心的悸动成为不痛不痒的感兴，词语成为工具，诗歌写作成为一种类似于排泄的话语行为，诗人也成了匠人。卡夫卡曾和雅努什谈到某位诗人，不无揶揄地称其为“写抒情诗的能手”——对于艺术来说，“能手”绝非什么褒赞，因为“你从未听说过女人是生孩子的能手”。（想想吧，当下诗歌界有多少“口语诗能手”、“叙事能手”、“抒情诗能手”？！）艺术就是受孕，是胎育一个新生的美的艰难过程，再次借用伯尔的话：“一个人怀孕不可能是半吊子的事情”，它是一次性的，犹如凤凰涅槃的，而那种因循守旧、重复自我经验、惟技艺是从的习惯性写作，已然丧失了艺术的要义，沦为一种未经选择的、盲目的自我书写。

写作，应当从剖心自问“我是否别无选择”开始。

三

然而，前面的问题再次浮现了：如何才是“别无选择”的？具体地讲，如何将“别无选择”纳入到诗歌写作的自我选择中来？我以为，它至少包含了以下几个条件：

其一，诗歌写作的主体自觉。“别无选择”是自我追问的结果，既有前面所说的对“意义”的不竭追问，也有对具体写作方法、途径的深入勘测，两者是互为因果、缺一不可的。这一过程事实上隐含了一个诗人写作自觉的重要命题。从当下现代汉诗具体的发展境况来看，这是当代汉语诗人的文化宿命。因为尽管从“新诗”到“现代诗”，我们已走过近百年的坎坷路程，但很难说它已彻底成熟了，按照臧棣的说法，这是一种“本质”待定的、在“写作的可能性”中创造和探索的、认识“悬置”的诗歌样态，还处于不断的积累、变动、分化、聚合的运动过程中。这样，诗人的写作，必然受制于这种处于“本质积淀期”的美学形态，它要在各种文化关系和持续的诗写实践中争取得到认证和深化，以使自己个体的写作能够成为当代汉诗“本质”的来源之一。因此，诗歌写作是吁请的、祈祷的，也是对话的、争辩的。争辩并不单指外在的语境压力或一般的诗学议题（意义）的争论，它也参与到了写作的具体流程（方法）、甚至对某一修辞手段、叙述方式、语词关系的不同认知中。将这一过程引向深入，正是写作自觉的外在体现。当下的诗歌写作是在各种文化压力、诗学压力下的实践活动，因而它绝非表面上看来的那么容易、简单，也决不能用“网络诗歌”的某些狂欢特征来遮盖这种压力的批评表述。凡是没有感受到这种压力的写作，必定是轻佻的。因为它们没有体察到当下现代诗歌的发展进程和艰深处境，缺乏在写作的自觉中竖立起来的主体意识，不作任何追根究底的选择，只是任性随心，语词分泌，自我感觉良好，固步自封，也就无怪乎其平庸了。

其二，明确的历史意识。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一文中曾说任何一个二十五岁以上还想继续做诗人的人，历史意识是不可或缺的。这时他应当走出那种单纯凭赖本能冲动和青涩幻想的青春期写作的阴影，开始在传统历史与当代现实之间获得一种写作所必需的观察的眼光，以树立对当代诗歌的个人认知，并借此打开自己通向写作命门的秘密孔道。所谓历史意识，在这里不仅意指一种物理时间的纵深感，更指称着一种在写作经验和文本序列的延宕流转中树立起来的对写作可能性的有效把捏；诗人就是要在一种写作可能性的有效“消耗”中重建历史，让一种诗歌历史的叙述脉络在其诗写实践中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尽管对于中国现代诗歌的“传统”问题尚有不少争论，但一个成熟的、有写作追求的诗人总是能够找到他自己的“传统”，这一难被分享的“传统”是经由作者独特的经验、知识、美学趣味等在写作中合理的分配而建立起来的，它有着历史的来源，本身又构成了历史。一个对于现代汉诗所走过的复杂历史道路所知寥寥的诗人，就不能完整地把握它在当下现实语境中的美学履历及其特有的时代内涵，这一缺陷直接桎梏了诗人面向诗歌和时代的精神能力，他必然无力应对诗歌现实及未来在可能性之中的艰难抉择，等而下之的，是诗人根本意识不到存在这种抉择（比如那些自认“天才”一日“临屏”数首的高产诗人们）。没有经过选择的写作，当然不可能是“别无选择”的写作。

其三，自我个体的寻根。写作乃是一种奠基于自我的个体行为，尽管它也指向世界、读者，但自我却是实现这种内外关联的基石。这里所说的“自我”是指一个人独特的经验、知识、感受、审美品性等所构成的有机织体，是一个人作为个体之“体”，它是诗人在其写作中确立某种“主体性”的基础质材和主要来源。试想，一个在写作中连自我都不明的人，如何才能深掘内心、体察世界？诗人评论家李少君提出的“草根性”，于坚、谢有顺等提出的写作中的“身体”问题，其实都是与此相近的概念，它们都聚焦在诗人个人真实的自我上（当然，还有“自我”置身的存在“场域”）。只有立根于自我独特、丰富、真实的经验感受，与个人内里的生命节奏合拍，将其作为一个深厚绵长的背景和根据地，才能持续汲取和获得强大的精神能量，引导自己的写作走向正大、宽阔。但事实上，一个人的自我却并非自明的东西，它需要诗人花费很大力气去寻找、追认和完善，这便是自我的寻根之旅（当然，其中也必然经历自我的裂变）。它是对镌刻在古希腊神庙金顶上的那句警世箴言——“认识你自己”——的诗歌承诺。尽管很难说一个人究竟达致何种境界才算真正地“认识自己”，但最基本的，是诗人必须在这种自我流放和追寻中培育出个体诗学的巨大根系，将自己的写作引向深入。往哪里深入呢？曰：往“别无选择”的选择中深入。而无根的写作难免浮浅，难免嬉戏甚至胡闹，用当年韩少功的话说，就是：“根不深则叶难茂”。

其四，写作的责任感。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庄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所谓“庄重”，就是指一种写作中的责任感，它构成对写作自由（“游戏”）的一种统摄力，使其免于嬉戏、轻浮的渊薮。在当下的诗歌写作语境中，“责任”一词背负了很多恶名，许多诗人将其理解为一种纯粹的负累，把它当成约束、拘囿人的一根绳子，再加上以往政治语境中因对为“社会”、“人民”服务的过度倡扬所带来的诗歌“本体”丧失的历史记忆，使很多诗人对“责任”颇为不屑。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任何真正的写作，都必然是一种有责任感的写作，这种责任感首先体现在诗人对其写作的认识之中。写作不单是一己的情绪宣泄，也非能超越任何局限的“自由”发抒，它在进行各种修辞、形式的美学熔炼的同时，还要介入世界，充分写下诗人对这一世界的精神意见（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要听萨特的话！）。更具体地说，是诗人必须在形式与内容、诗歌与现实之间作出某种承诺，这种承诺是双向的，是在形式与内容、诗歌与现实的关系中做出的。只有做出这种承诺，诗歌才能既是美学的，又是现实的，才能真正回应诗人在其时代里的价值定位和身份选择。“别无选择”的写作，体现出的正是一种深刻的责任感，它通过选择的艰难，验证了诗人选择的勇气和承担的精神，在自我追认的同时，领受了除此无它的写作命运。

四

在一个个人写作的、边缘性的、消费主义横行的文化语境中，诗人写作既无体制的庇护，又没市场、读者的保证，其写作的精神原动力只能在自身的价值追求中去寻找。因为既没有谁逼迫你“非写不可”，也没有谁逼迫你“非要这样写”，这纯然是一种自我的抉择。或者说，这乃是一种信仰的表现形式。当然，当下“酒神狂欢”的文化风习以及貌似“自由过剩”的时代现状，将诗歌的“门槛”压得很低，任何人都可以分行断句、自命诗人，仅仅把诗歌写作当成一种消遣、娱乐的人也大有人在。在这里我当然不是要取消这些人绝对合法的写作权利，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大众文化意义上的消遣、消费行为，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写作”。可能我比较保守或过于“精英”，在诗歌观念和美学感情上，我实在无法接受将弹劾现实、追问存在、编织意义、建设语言的严肃的诗学追求转化为不痛不痒的一哂一笑，因为要娱乐、消费的话，这样玩诗歌决赶不上一个笑话或“荤段子”更有趣、更能博得旁人欢心。尤其是，在这一物质乌托邦和“身体”神话联手制造的世俗化幻景中，个人逐渐在大众、流行、狂欢中丧失了对于内心声音的听觉，在感官享乐和物质欲望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沦为一个个没有精神背景和心灵住址的符号，难道连我们的诗歌也要在这种情势下“娱乐至死”吗？

“别无选择”的写作，正是对诗歌写作作为一种信仰、一种责任感的重申，是对一种使命、决心和勇气的领受。对于当下那种滥用写作权利、在那愘索斯的湖面上照镜子自我感觉良好的诗歌写作，它喊出了“可不可以不写”的呼告。诗人不是一种职业，更非匠人，他的“手艺”应当用在写作的冒险之中，用在不断的“受难”、“朝觐”和“置之死地而后生”之中，而非滞留在不经追问的“习惯”里，即使这“习惯”有着一个貌似崇高的外表；他对“真实”怀有一种宗教般的热忱，在诗歌、自我和世界之间，他的倾注、思考和想象力总是能够找到有效、有力的形式，并将其完好地缝合在一起。这种“缝合”，便是一个艰难的选择过程，是“别无选择”的过程。在当下价值混乱、标准失范、认同危机的文化背景中，在各种社会问题交织震荡的时代现实面前，真正的写作必然置身在其中，必然以内心响应种种价值辩驳与伦理召唤，写下一个诗人的个人证词。这份承担、坚持和笃信，使诗人远离那种峰会赶集式的广场写作、符号写作，远离职业化的无病呻吟、修辞游戏，提升写作的难度、质量和精神品质，真正向着艺术的“窄门”不断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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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睥睨的(2009-11-10 18:51)

标签：杂谈

分类：散步

生活安排我们议论，但不得出结论。

总是这样。

必须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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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嘴巴在黑暗中(2009-11-09 09:42)

标签：杂谈

分类：飞行

一只嘴巴在黑暗中

　一只嘴巴在黑暗中掀动嘴唇

　它从一张脸上站起来，脱离

　并关闭了那张脸

　两片嘴唇越来越快，上下翻飞

　带动整只嘴向舌下深入

　现在，一只嘴巴用声音

　供奉起周边的黑暗

　它说出光明中的言辞

　说出形状、缝隙、道德

　说出囤积在事物背后的绒毛

　在生活的另一头，它说出指痕、汗渍

　曾经和死去的人脸

　在黑暗的高潮处，它说出蝙蝠、沉默的乌鸦

　和下午重叠的树影

　它不模仿暴戾的石油，也不模仿被废弃的果实

　它被从自身抽调出来的影子紧紧扶住

　被拥挤的、喧响的倾诉孤零零的拎出

　一只嘴巴，搅动黑暗的皮囊，把无边的

　词语缰绳勒向世界

　在纸的深处，在一个人的

高处

　一只新鲜的耳朵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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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04日(2009-11-04 18:45)

标签：杂谈

分类：飞行

江非终于写不下去了

　江非啊，你说你最近几乎

　不想写了

　你觉得自己活得慢了

　你不知道

　看了这话我有多高兴：原来大诗人

　也有写不下去的时候呵

　不过没关系，这个秋天

　你已写得够多

　其中的三首

　已足够对得起海南的天空

　对得起南方的物理、风水和虚无

　作为一个诗歌学徒，一个刚刚

　被世界掳获的小子

　我也知道，每次写作

　都近乎一场掠夺

　犹如河流冲刷大地，失水失血

　犹如秋天放牧死亡，自投罗网

　人类的肉体是经不起折腾的玩意儿

　我们得允许诗人受伤，允许他们

　有爱的间歇性空白

　有哲学性的喘息和疲倦

　有开玩笑、骨折、放屁的时刻

　放心吧，哥们

　面包会有的

　卡夫卡的房间会有的

　斧头、镰刀、锤子等等铁具会有的

　木材会有的火柴会有的光也会有的

　好书会有的

　生逢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钞票

　会有的

　只要娶了老婆，孩子会有的

　即使没娶老婆，也能生下一群

　叫你爸爸的孩子

　没事儿，咱在诗里给他们

　再生出几个妈妈来

　在诗面前，大伙儿相信

　你的忠贞

　相信你的生育能力

　没事儿，英雄早已挥泪，婊子们

　早已尖叫

　偷灵魂的窃贼早已飞黄腾达

　这片土地早已干涸如烟

　现在，该绝望的都已绝望

　该自杀的还在自杀

　该堕落的暂时还没找到

　更新鲜的方法

　天生我材必有用，江非

　你鸟岂是蓬蒿人？

　你是诗歌的次子，是天下

　所有美人隐秘的小哥哥

　你有理由骄傲，但没有理由傲慢

　尤其对时间

　你有权利失火，但没有权利纵火

　尤其在命运的草垛面前

　你是活得慢了

　但禽兽们还在嚎叫

　鸽子还在飞翔

　矢车菊还在漫无目的地开放

　女人们还在美容

　两只蚂蚁

　还在漆黑的洞里交配

　我也还在写诗

　时间仍在每个人体内凝成失重的水滴

　谁也不能多活一分钟

　谁都无法真正拥有

　一块手表

　歇歇吧，哥们

　抽空回你的平墩湖去看看

　再失眠一夜

　再眺望一会儿

　再风雅颂一番

　万物的缝隙还在朝着你刮风

　再等等吧

　总会下雨的

　总会淋湿你的

　总会第一次让你觉得寒冷的

　眼看这个秋天要过去了，而你

　已提前进入冬天

　没事儿，我相信你的

　防冻能力

　相信你语言的热度

　纵使霍老师的文学史已给你

　预发了门票

　但你还会写的

　你不写我怎么办

　孩子们怎么办

　诗刊社人民文学社怎么办

　汉语中那些懒惰的词语怎么办

　“秋日的雨林布满了红色的果子”

　这燃烧的诗句多好啊

　好得过一个陷阱，一场伤害

　但好不过一个期待

　好不过一双期待的眼睛

　少罗嗦，你他妈的必须

　接着行走，必须接着

　狂想、深陷和勃起

　近日北方已来初雪，这场雪

　迟早会下到你那里

　下到你身上

　下到你一首崭新的诗里

　这么想着，我重新笑了起来

　点开江非的水寨，看到一张

　温暖的脸

　我确信

　这张脸肯定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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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31日(2009-10-31 08:50)

标签：杂谈

分类：奔跑

南方，黄昏，喝啤酒步行穿过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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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快煮好了(2009-10-27 07:49)

标签：杂谈

分类：飞行

饭快煮好了

　饭快煮好了

　你快来吧

　米粒在锅里翻滚

　它们肥了、胀了、大了、香了

　你快来吧

　带上你的工具和香料，胃和嘴巴

　带上你的脾气、底牌和锁链

　带上你的情人一起来吧

　你看，水开始服从米的柔软了

　但是

　手上的纹身擦去之前你不要来

　牙齿咬不动谎言你不要来

　吞不下刀子你不要来

　大雨时你不要来，来时不要

　捎带过时的食欲

　饭快煮好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快来吧

　米粒与米粒紧紧抱着

　一群碗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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