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6日 小组活动
昨天晚上出了个小状况。那几个所谓北京来的“志愿者”在发酒疯,半夜十一点了引吭高歌,气得灾民从帐篷里钻出来抗议;他们还几次捣乱我们的会议,还拉着老师要喝酒。看到他们精神亢奋和充满攻击性的样子,女生很害怕,于是建议当晚男女混住。我和小蚊子搬到了男生帐篷,一股诡异的酸味席面而来,摒住呼吸,睡!两位师兄搬到了女生帐篷,倒头就呼声大作,天塌了都不会醒的样子,女生忧心地问:“你们真能保护我们吗……”
今天进入木鱼镇时,特警的检查更严格了,要求打开包检查设备,还嘱咐“不许照相”(都照了那么多了……)。中午到达木鱼中学,决定分成三个小组:教师组,学生组,文稿组。教师组的任务是带几个教师进行团体辅导;学生组的任务是起草宣传单,到镇里进行宣传;文稿组的任务是突发事件,今早被要求以遇难家长的口气写一封公开信,劝阻其他家长不要和政府为难。我觉得基层政府有些想法真是挺傻的,谁看都知道是政府的主意,难道认为不切实解决家长的需要,而是假装打入他们内部,就能平复情绪吗?哎呀,真是不想说了。
我跟随Z师姐所带的学生组。我先想了一套很官方的措辞,如“我们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志愿者,如果你在这次灾难中遭受了心理的创伤,可以向我们求助”一类的,被强烈批评。最后我们改成了比较文学化的措辞,全文如下:
5月12日,随着一声声轰隆巨响,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骤然改变了。昔日美丽的家园已千疮百孔,原本承载欢乐的校园成了伤心之地。亲密的伙伴失去了踪影,挚爱的家人也离我而去。我最亲爱的人,我该如何面对你的离去?
亲爱的同学:
也许,那已成为你不愿触及的伤痛;
也许,你久久地沉浸在悲伤难过之中;
也许,你有太多的心事和心情无法述说;
也许,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你不知所措;
也许,……
我们是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的博士和硕士,如果你愿意,我们将陪伴你一起面对。我们将带着一颗真诚的心,用专业的心理学知识,通过参与性的活动,为你提供心理辅导的服务。
时间:2008年6月7日-6月12日
地点:木鱼中学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驻地帐篷
联系方式:……
这段话可是经过了我们字句斟酌,首段提出背景,简短描述学生可能的感受;“也许”的排比句描述了学生可能出现的比较危险的症状,如回避、哀伤;末段提出我们的身份,活动的方式,并表示了支持。
撰写稿件的时候,我们还帮木鱼中学的老师输入报名表,山东日照市的安康家园可以接收木鱼中学的学生。这时候,有三个学生来报名,我们马上冲上去宣传。其中两个学生表示愿意参加团体活动,说自己5月28日复课那天在学校呆了一天,当晚就睡不着觉;另外一个学生表现得比较冷漠和具有攻击性,当我们问他是否愿意参加时,他问道:“参加干什么?”口气很冷淡。不过这些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志愿活动,不管是教师、家长还是学生不欢迎我们,都不是因为我们的原因,而是他个人以前的经历。所以,即使遭受了拒绝和漠然,我们也会努力坚持自己的工作。
宣传稿写好之后,师兄师姐坐着摩托车去镇上贴传单。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他们回来时,先是师姐雄赳赳气昂昂地坐着车回来,然后是师兄落汤鸡似的推着熄火的车回来,形成了非常搞笑的场景。
以木鱼中学的一些照片结尾吧,以后我不会再多拍摄灾情的照片,而是把目光对准灾民,他们的哀伤和悲痛,令人叹息。

木鱼中学的教师宿舍已经变成了话剧楼

课本仍然在,可以孩子们呢?
2008年6月7日 雨天,休整
昨天傍晚下雨之后就再没有停过,晚上转成了大雨,今天早上起来又变成了小雨。天气总是和地震连在一起的,昨天上午、下午和晚上各有一次很明显的余震,持续时间较长。由于担心山体滑坡,领队老师决定今天休整一天。休整的好处就是补充精力和完善活动方案。这些天一直连着转,晚上总是开会到2、3点,早上8点就起床,白天也没有休息的时间,大伙都累坏了;昨天讨论的活动方案也不清楚,像我这样没有咨询经验的人(我的专业是心理测量与统计)更是不知道如何带学生,那么刚好趁此机会准备充足。休整的坏处就是时间更紧张了,不知道这几天能够做多少工作。
前些天的日记都集中在工作上,那么今天我就聊聊在青川的生活吧。首先,请抛开青川是一个灾区的概念,让我们来欣赏一下这个美丽的小城。青川县的县城乔庄镇四面环山,早上起来的时候,山间总是挂着一层薄薄的云雾,似梦似真。深深吸一口气,潮湿和甜美的空气游走全身,顿时感到无限惬意。行走在山间,田地零乱地分布在河边小平原或山腰上,黄色的稻田,绿色的菜地,条条阡陌穿插其中,一江河水缓缓向东。这就是青川原本应该有的模样。

清晨,云雾缭绕的山间
回到现实,这里目前还是灾区,工作和生活的条件都很艰苦。我们驻扎在教育局的临时办公点,只有一个凉棚作为食堂,一个20平方米左右的帐篷作为办公室。帐篷很容易带进土,如果是晴天,就灰尘满天,如果是雨天,就满地污泥。我们在凉棚或自己的帐篷里开会,晚上没有灯,就打着手电做笔记。刚开始几天我还写呢,后来怒了,直接用笔记本打字。至于生活呢,睡觉有简易床、有褥子和被子,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被褥总是潮湿的;厕所和猪圈建在一块,黑漆漆的,晚上上厕所只有结伴而行;吃饭倒是香得紧,教育局也是事业机关,常常有肉吃,我都吃了三次回锅肉了。
再谈一些我们团队的趣事。WF师姐刚才一屁股坐坏了一张床,被ZW嘲笑道:“我一天都没坐坏,你一来就坐坏了,师姐果然稳重啊!”LM师兄由于说话总有让我们想扁他的冲动,被形容为大六人格“欠扁型”。我由于每次打扑克必输,被称作“毁人不倦”“倾国倾城”,谁跟我一组必然倒霉。SRC师兄有强迫症,看见我和小蚊子的镜子上花花的,硬是把它们擦得一尘不染。LF师兄由于每顿饭吃得太多,被我们誉为“饭桶”,并总是把他在出发之前所担心的“没吃的,没喝的”拿出来调侃。还有我和LF师兄的经典对话,我说“爱国爱党爱师兄”,他接“防火防盗防师妹”(LF师兄乃已婚人士)。诸如此类,妙趣横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没有那么快就枯竭吧,呵呵!

我们的帐篷前翻着从山上摘得野玫瑰,好小资哦

大家都在帮LF师兄装面,第1、2碗开胃,3、4碗平腹,5、6碗算饱。我们说:“师兄,灾区物资紧缺,你就艰苦一下,偶尔不吃饱行吗?”
下午,老天放晴,我们收拾行装,前往木鱼。以后我们都将住在木鱼中学,重点关注这里的老师和幸存的学生,尽量帮助遇难者的家长。根据之前我们和家长的接触,都感到家长的可塑性已经很低了,比如说他们会坚定地认为宿舍楼是危房,坚定地相信学校二次深埋尸体是为了掩盖真相。同时,家长目前的主要情绪都是针对政府和学校,而且同质性非常高,几乎每个家长都是如此。这样指向明确的愤怒情绪是我们无法梳理的,而我们所能做的“哀伤治疗”在他们看来根本不需要。
木鱼中学的居住环境比教育局好太多了!我们女生和男生各住一个20平米左右的军用帐篷,我们自己挖掘了防水渠,把帐篷里的积水清理出来,捡了些木头的砖块架在门口防滑防水,从帐篷教室里搬了10多个凳子放屋里。这种军用凳子极其强大,即可以当马扎,又可以靠背,还可以当课桌,正好摆放我们凌乱的物品。一眼望去,就像女兵宿舍一样,干净而整洁。晚饭过后,我们烧了一大锅水,每个人冲了热水澡,这是七天以来第一次洗澡,终于干净了。唯一担心的是,有老师说这个帐篷很薄,似乎有的地方漏雨……

2008年6月8日
幸存孩子
早上6点15分,熟睡中的我们被一阵强烈余震摇醒。于是起床洗脸吃饭开会。今天的任务是分组拜访木鱼镇的幸存孩子家庭,并邀请他们参加我们明天的团体活动。这时候来了两个初二的小妹妹,领队老师一番花言巧语,两个小妹妹又去找了三个同学当我们的志愿者,带我们去拜访每个幸存孩子的家庭。到今天,许多幸存的孩子都被家长送到了外地亲戚家或家长打工的地方。我们按名单抄了一些,分头行动。

几个小志愿者正在商量怎么分配拜访的家庭
我和LF师兄由小妹妹小圆带着,去木鱼村三社拜访。师兄很紧张,第一次他做访谈的时候显得很生硬,硬邦邦的题目就砸过去了……所以以后就由我以四川话提问,师兄多多补充,从上午10点半出发,到下午5点回木鱼中学大本营,我们一共访谈了14户人家。这些孩子大多数都是中午在家吃饭,还没有走到学校,才幸免于难。有两个初三的小女孩住在倒塌了一半的平房里,其中一个被地震摇到了墙上,墙向外垮了,她才没有死;另一个地震时睡得正迷糊,醒时已经在操场上了。有一个初三的小男孩特别厉害,他一口气背了七个受伤的女同学到安全地带,我们问:“和她们还有联系吗?”小男孩说:“都不认识,随便背的。”有一个初一小女孩看到了很惨烈的场景,比如老师烂了半张脸,某男生的腿齐膝而断,家长们抬着尸体出来。她是唯一一个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的孩子,而且拒绝了我们的纸巾(比较回避和人接触)。总的来说,目睹了惨烈场景的孩子,各项症状最明显;有亲人去世的孩子(如妹妹、弟弟),很回避、退缩,几乎不怎么说话;地震中差点被砸的孩子,特别缺乏安全感,总是要家人陪着。不过这些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没有特别超出我们想象的困难。
路上和一个家长聊天,那位家长也参加了救援,一个40多岁的汉子,说自己从来不流泪,但是看到当时的场景,真是惨啊,眼圈都有点红。那时他随便拾起一块板子,下面就是死去的孩子。他挖出好多经常和他打打闹闹、像自己孩子一般的小孩。
回去的路上,我们贴了一些广告,宣传我们的活动。虽然这样不一定能招募到学生,但至少让木鱼镇的人知道有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这么个单位在这里做活动,让孩子来的时候也放心。

另外的几组在挨家挨户拜访的过程中,还受到了猛虎师的盘查,被带到了指挥所接受询问。军队主要是担心一些小报记者来了之后乱写造谣,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盘查清楚之后,还送了他们两瓶水。军队物资那么丰富,当然是想也不想就接受了。在农村这种地方,物资分配不公平是常有的事情,好东西从来不给普通的农民,只留给自己人,而且管物资的人还认为能得到国家发的水和面就要大大地感谢政府感谢党感谢他了。
傍晚,军队说要拆帐篷了,让我们搬走。小燕姐说,那只有搬了,猛虎师我们可惹不起,可我们住哪里呢?另外,我们和孩子们商量好的明天进行活动的木鱼坝被确定为活动板房的建设地,大型机械已经开进去了……神啊,难道逼我们回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