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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书讯之一

 

专著《文学前沿:精神与问题》

 王学海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于2011年5月出版。

全书由“前沿的诘难与问题批判”、“审美介入与当代境遇”、“个案视野中的美学”三辑组成。

标准书号:ISBN978-7-5321-4130-2/1·318

开本700×1000 27.7千字

20115月第1

定价:36/本(7折优惠)

认购途径:

全国各地书店均出售

邮购电话:13606730899

邮箱:IPIT01@163.com

凡购书的朋友,请以手机短信、邮箱、博客纸条告知。 

 


宝宝书讯之二



《王学海文选》

王学海著

九州出版社2011年5月出版

全书分“学术篇”、“创作篇”二大部分。

标准书号:ISBN 978-7-5108-0937-8

开本:32开,2400千字

2011年5月第1版

定价:38/本(7折优惠)

认购途径:

全国各地书店均出售

邮购电话:13606730899

邮箱:IPIT0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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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介
王学海。作家协会会员、美学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协文学评论副浙江省嘉兴市作家协会副、嘉兴市美学学会会长,文学研究所高级访问学者。评论、小说、诗歌等大量文学作品发表于《文学评论》、《文学》、《诗刊》、《星星诗刊》、《北京文学》、《上海文学》、《文艺报》等各大报刊。现任浙江省海宁市张宗祥书画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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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西天的拐弯处(组诗)

王学海

 

在你去过的地方

在你去过的地方,我拾起

脚印的气息

一枚落叶,仿佛你灵魂的潜行

依然有着笑声与歌声

它曾经依存的枝头

微微翘起在远方的风里

一如你走后丢下的那句话

不用等我

 

正如下沉的人会抓住岸边的草

我放的那根绳索

虽然已瞅不见你的背影

想念的那颗结,仍紧紧

打牢在我的心瓣

你听,它跳动时会晃动大山

旷野中瞬间就钻出无数株小草

企盼的眼睛

 

 

重返故乡的河

曾经以为我独自拥有

以主人的身份看待世界

游上岸才知道

前面还有大海和连绵的高山

一只松鼠打落树上的叶

便惊动了整个森林

放山迷路不归的挖参人

证明植物对生命也有权选择

撞在崖壁的秃鹰

它的儿女依然矫健凌空

塔寺里传出的诵经声

穿越历史层累的时间

我试图作一头非洲雄狮

吼着太阳发出不可一世的狂威

盗猎者乌黑的枪口和动物园巨大的铁笼

让我看到了耳朵里不测的空洞

于是我闯进灌木丛中

默默地伏在一株路草边

聆听大自然万年历险的喘息

水中一条青青的蛇正重返故乡的河

 

 

 

爱的新曲

不露印痕,你便消失——

脚边的草和路边的泥

仍与鸟和蚯蚓们相厮混

歌声躲起来了,你的声音

在没有伴奏的空间颺起

奇迹在对面鹃湖的岸边隐现

诺言瞬间被套上租赁的嫌疑

那儿又一番风华,温馨又洒脱

爱还在头顶——神圣的上帝

心的热情,钱的辛劳

在生活的台阶上永不停歇

过去了被重新复活

埋没的又迎面扑来

生命,难说其真

 

 

 

青草

没有温暖的地方,用

问候加温

沉寂噎滞了时间

用肢体提速

烈火窜过问候,于是

精神的顶部出现了红日

 

黎明里鸟声啄破了夜的果实

汁液呼啸而出

仿佛大海滑过礁尖

一条航船我看见了旗

解开一冬的棉袄露胸向前

青草奇袭了荒芜的大地

 

 

 

硖石灯彩

硖石灯彩,闪亮

南关厢的脸

落入一群

徐娘不老的手中

她们缓步而行,似恋爱中的男孩

勇气实足

又有点腼腆

黑夜也是她们的打扮

清丽从她们的

襟边滑出,青春

不再会是古老的返唱

 

中国的旗袍,是用来思考的

仿佛眼光会引来

无数问题

一颗颗钮扣站在腰边

张望,开襟的长短

改变着景区的面貌

这时,男人的胡子

在快速成长

晚风

飘摇起他们新的理想

洛溪的水

吹着唿哨正在向前

 

 

 

诗人的左手

闭上眼睛,看见诗人的左手

正插在梦的一个孔隙

里边没有枢纽

他却企图移动世界

空气和摩擦

渐渐变成一种颜色

在一个叫思想的浪尖

飞溅出饱含沧桑的五色尘埃

 

是的,它决不是飞沫

是生活与我们摩擦的写照

带湿是因为辛酸过多

哭泣默会深沉的回响

 

诗人也是庸人

屋檐下的家园,一样

要照顾老人和养家活口

还有风雨飘摇般的祖传老屋

虽然邻家二妞一走了之

但她的清香依旧在她姥姥身上散发

独车的木轮似腌瘪的白菜倒在墙角

山里的路恰似春光在二妞的胸前慢慢坦展

 

一边打工一边写诗

生活的高度在坚韧中长出

绿皮车厢也能驶入大山的壮丽

我是大蛇皮袋里会跳动的小石蛙

 

 

 

西天的拐弯处

在早晨的阳光里

感触一天的温度

看白云的飘飞

意测冰山积雪期待我的厚度

 

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

脚步呼吸的

是坡度的氧气

 

一条河从深夜醒来

水鸟赶紧去追它逃走的梦

太阳跳动燃烧的金焰

河水在闪光中成了晶莹的平原

 

几根树干支撑一个世界

上面是二只苹果

下面是一块沼泽地

稻田焦黄干燥

一股炎热正吞噬最后的湿气

沿着小河我又攀上山坡

眺望的远方是一片想像的海

 

在西天的拐弯处

我看到明天的脸

它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发烫

 

                                                 

 

刊《青年文学》2018年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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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文化随笔

你带给他们一个美好的时代

                              ——我与《浙江作家》

王学海

 

     如果把《浙江作家》比作我生平收养的一个宠儿,确一点也不为过。记得每当拿到这份刊物,必先放弃手头一切,以求先睹为快。即令饥肠辘辘,也得先翻翻目录,看看封面和封二封三,然后取出夹在里面的书签,珍爱地抚摸一下,方才可歇手就餐。对了,说起每期必镶嵌的书签,我真是左移右挪,之后把它取出,夹入新买的书中,美其名曰:另有他用。

《浙江作家》与我,还真有过疯狂的一页。那时我与一班文学哥们及随后来的小弟兄,若马拉美所说的:“正穿越时代的隧道”。自然,要表达在这个一切向钱看为标准的社会里,有我们高昂的志气,理想和不屈的精神,那就是文学刊物的显摆。记得除了《人民文学》、《十月》、《上海文学》外,我们在多种交流场合显摆的,就是《浙江作家》。与它刊相比,《浙江作家》既有门槛的神圣,又有它的随和性。只要你的文字过关,言之真切,那么,无论散文,汉诗乃至记忆类文字,总能或长或短见之于此刊,这对于初涉文坛的年轻作者,无疑是一块巨大的磁石,而于我们这些“老大哥”,也有了携后来者上前的台阶,确是心感欣慰。因为这对于部分作者来说,此刊无疑有种绝境新生的拯救感与希望感。

我与《浙江作家》的情感,更在于编者大胆开出评论与序跋的栏目。于序跋之中,既可嗅到我们浙江作家最近又出了什么新书的书香之味,还可见出各位名家在序跋当中的文采与思想,它真犹如一杯盛夏的清茶,既可解渴又能消暑是也。在评论栏目里,给予刊物以品质提升的,无疑是纵论当下文坛状况与具体对一本书的评价与分析,前者如夏烈兄的漫谈网络文学ip的开发现状(时机·关系·专业性),王迅先生的从麦家的读者意识看文学常道与变道(《尊读者的写作》),涂国文兄的《类型文学的经典化之路》等等。后者如郑翔兄的《<</span>关于我美丽母亲的一切>读后》(《当美丽成为一种信仰》),赵柏田先生的《评草白小说<</span>惘然记>》等,当然,更有大伽如孟繁华评哲贵的“信河街系列”小说《信河街上的“反谱系”写作》,予读者在阅读《浙江作家》中增添了一份独特的指导性意趣,于评论同仁,则拓展了视野,开阔了思考的思路。

《浙江作家》的时代意义,在于一个经济大省在全国崛起的同时,表征着文学浙军不甘落后的一份执著与拼搏,自然,它也填补昔日的《东海》在被经济大潮淹没后的缺憾中,以它特有的星光闪耀在浙江和中国的文坛,所以,每当我在《文学报》和其它报纸上看到新一期《浙江作家》的广告目录,心中就会滋生一种甜蜜的骄傲,宛若纷乱中失散多年的妻子,又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且意外显得格外年轻貌美,岂不让人心旌动摇。《浙江作家》对于正欲出道的年轻作家而言,它的时代意义,还在于以一个阵地培养起了一批基层非专业作家,当他们被问起何时开始写作生涯的时候,他们回答说,我是从《浙江作家》开始的,这无疑是《浙江作家》带给了他们一个美好的时代。

我也是掉在《浙江作家》文字与书画(图页)夹缝里的一只虫子。每一期《浙江作家》新刊到手,便从文坛信息(浙江文坛栏)开始爬行,然后深入“批评立场”,再行“作家生活”,略作停顿,便继续前行,在“原创作品”中东淘西嗅,之后也绝不放过“内刊巡礼”。当然,以我多年的职业习惯,举凡封二、封三、封底的书画,均以自然的挑剔让目光去爬行,碰见熟人,会会心地漾出一个微笑;见到新人,会睁大审美的目光,有首肯,有惊讶,有凝视,说不定,有时还会打个喷嚏。而对于刊物的用纸、用色与版式的安排,常常会有浮香流年的感觉,以他乡之月色,浇自己心中之块垒,作禅。

《浙江作家》也是我内心的渴望,因为《浙江作家》既是我的心灵之旅,也是我写作快捷登道的阳光之城,在《浙江作家》里,我倾注的爱,多半是我省作家新创作的作品和新出版的诗集等,他们或许只是小有名气,或许还是默默无闻于乡间,只有当他们写作和作品能在《浙江作家》被评论(发表)之时,他们才会想起,自己是属于文学的。所以,《浙江作家》于我的内心,就是渴望能有更多的评论与序跋,在它上面出现,以推出更多的名不见经传、但他们却每天在叨念文学之经的业余文学人。以底层情话燃起《浙江作家》更艳丽的色彩,以孤独灵魂去丈量《浙江作家》无限的空间。让他们与《浙江作家》共黑同白,由陌生而共情,写出文学多元的情思与绵绵不竭的佳作。

有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俗人饮酒,雅士品茶。我看《浙江作家》,它既能让人饮酒,也会让人品茶。这也许正是《浙江作家》的生机勃勃之处。

噢,对了,近一时期,我对于自己多年珍藏的《浙江作家》,又有了一个新的态度,那就是再不坚守昔日把婆娘总藏在家中的旧习,而是把它取出,以邮政小包裹的准快递形式,把它分送给青海,新疆等外地的文友与同学,让他们也能似在浙江的作家一样,能享受《浙江作家》的江南秀气,在诱惑他们对《浙江作家》产生向往的同时,我当然不忘悄悄地把部分书签抽出,因为那是我不时购进新书,阅读时所需要的呀。

 

刊《浙江作家》2016年第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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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2-01 10:15)
分类: 杂文

王学海2016发表的作品

 

文学创作

小说《诚实的手》——《北京文学》2016年第11

小说《走着》——《长城》2016年第1

长诗《麦磨滩三部曲》——《金东印象》文学卷西泠印社出版社

组诗《不同的红》——《大河诗歌》2016年夏卷

组诗《小区的河水》——《诗歌月刊》2016年第12

  《落日与草原》(外一首)——《并州诗汇》2016年第2

 

理论研究:

论文《金庸的汉语新文学写作与文化审美》——《社会科学战线》2016年第4

论文《太虚大师佛学思想中的人生论美学与践行》——《中国美学研究》第7辑,商务印书馆出版

论文《区域文化与城市发展关系的现象学定义与问题分析》——《城市学刊》2015年第6

论文《当代文学的焦虑关注与历史期待》——《中文学术前沿》第十辑(浙江大学)20156月付梓201611月出版

 

文学评论:

评论《照见自己和世界的一盏灯》——《浙江作家》2016年第3

评论《阳光打在苍苍白发上》——《中国艺术报》2016.6.4

评论《远古青瓷当下诗》——《浙江作家》2016年第6

评论《史料的充实拓展与当代审美》——《联谊报》2016.9.29,《中国节日志·观潮节》荐介

评论《贡纸·人物与文化意义——评孙红旗长篇小说<</span>国楮>》——《新文学评论》2016年第3

评论《自我表达中的深切抵达——张敏华的诗创作简说》——《浙江作家》2016年第11

随笔《你带给他们一个美好的朝代》——《浙江作家》2016年第8

 

获奖

长篇评论《海飞论》获第二届浙江文艺评论奖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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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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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6-14 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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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小说

 

 

王 学 海  

唐洛自从喜欢上看书后,一直都有徒步周游世界的念头。人家念头一转身就给大扫除一样打扫干净,唐洛的这念头却似屋北边的那小河流水,从不曾干涸。到中年时到也有模糊迹象,但恰有提早退休特地来他单位重新工作的郭谷,有一次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要是老了知道自己将死了,就会弃家而走,走,一直走到浓密的大森林,在那里再走,走,向前走,一直走到自己倒下……这话近二十年过去了,现在郭谷已经七十出头的人了,却一直缩在儿子开的一爿药店里帮忙,唐洛每天上班都要经过那店,竟从未不见过他扒在药柜上的身子,更不用说那走向大森林了。可唐洛不一样,自打郭谷对他说了大森林,一下模糊的周游世界的念头重又清晰起来,而且这念头会象不断接受培训的革命意志一样,只会越来越坚定,而不允许有丝毫的可耻犹疑。

本来,唐洛想把这个念头告诉他的孩子,但唐洛没有孩子,所以这个念头也就成了一个独家享用的秘密。

一个星期五的傍晚,唐洛家的门铃突然急促地响起。好像事先知道要有人来似地,唐洛的妻子常洛已欢快地把门打开了。

“星期六有个运动会,我们组七人服饰要求一律穿阿迪达斯,马上去买。”

唐洛听常洛叫他郁乙,粉白的脸,忽闪的大双眼,一看就知道属于人见人赞的那种型儿。

常洛脸一下涨红了,声音也带出了点音乐的味儿,说,“好,就去,就去。”套上外套,两个人就上了街。

这孩子是谁,不知道。唐洛和常洛走到一起的时候,俩人都知道对方没有孩子。中介所阿姨也是这么说的,“双方都没孩子,一点拖泥带水的后遗症都没有,难得碰到你们这对干净的夫妻。好运!”那现在这孩子是谁,唐洛真的是一头雾水了。

常洛回家已是深夜,迷糊中的唐洛也懒得追问,就这样一觉醒来,仿佛此事已是一觉红尘已千年,彼此再也回忆不起了。

几年后,大约是三年后吧,那个孩子又出现了。这次可不是常洛开的门。那门在铃响之后又被猛烈地敲击,唐洛一脸惊慌地去拉开了门。只见他比以前长高了,喉结也凸出来了,上下滑动着,似乎刚长跑归来。

“你出来!”那孩子不看唐洛,只是朝里吼,声音穿过客厅,直朝东边主卧室窜去。常洛两眼看着地板走出来了,还没到他跟前,那孩子就从上衣斜口袋里取出一只诺基亚手机,狠命朝地下一摔,转身走了。

手机虽硬,硬不过地皮,一摔,机壳和机身不用离婚证,就瞬间煞地一下高度自觉地分开了。

“卟”,轻轻地,常洛的一滴泪珠,也跌落到了地下。

几分钟后,门又被紧张地敲响了。常洛走出房门,停在那里,盯着大门不动。唐洛犹疑了一下,就趁着“砰砰”的门响节奏,三步夹二步地上去开了门。

又是那孩子。

“你到底买不买?”那孩子依旧不看唐洛,直直地朝房门边的常洛吼去。常洛这次违背了外交规矩,没有作出反应。

“到底怎么回事?你进来说——”

唐洛对那孩子说。

这时,阳光也进来了,照着客厅西墙边茶几上放着的一张遗像的右上角,小半张脸上的一只眼睛在另外的一大半中显得格外明亮,似乎在说,我看到这一切了,但我现在管不了了,整个微笑的形象便一下变成了苦笑。

那孩子仿佛没听到唐洛的话,只管粗着喘气,那眼光似铁笼中的困兽,呼呼地电着常洛。

“你说买,买什么?”

唐洛小声地试问。

“他要买手提电脑,上半年刚给买了电脑。”常洛的话插到了两人中间。

“噢,为这事。”看看那孩子,呼赤呼赤的声音小了,转身看常洛,头低得更低了。

“年轻人现在出外都带个手提电脑,这样吧,你去给他买吧。”唐洛转身从黑色小包中取出银行卡,塞给了常洛。

常洛被唐洛拉出了房门,走向了那孩子。

常洛又是一个人回来的。这次时间还早,唐洛本想问个究竟,但见常洛一回来缄口不言,十分投入地自顾自搞卫生,唐洛也就以沉默与她相呼应了。

一块市郊的墓地,唐洛蹲在靠边一排最西边的一个墓前,与老鸽对话。

“你说是怎么回事?说是她孩子,那事先认识时却说没有孩子。说不是她孩子,怎么都有事,包括初中升高中,都来找过她。”

是呀,事先知道有孩子,我心里有准备,那俩人结合一起也就自然接纳了。可事实却是马路不知澡堂臊。

难道这孩子没有父亲?不可能。我听那孩子与常洛交谈时喊过“爸”。那他怎么能不管他呢?我也没孩子,要是早先她带着他过来,也就是我的孩子了。改姓唐,或姓常都可以。可现在不明不白的。我接纳了,让他来家一起住,天长日久,也就是一家人了。感情是靠培养的么。可这,对那个“爸”公平么?假设那孩子爸现在横六瞎七不要紧,身子骨结实,还闯荡得了江湖。可一旦进入老年,一旦手脚不利索了,他会不想那孩子。

再说,血浓于水呀,毕竟是孩子的爸,孩子大了,会不想他?知道他老了,会不靠近他?

是的,孩子热我们这头了,对他爸会不公平。但若我们像待自己亲生孩子那样待他几十年,到头来他又去了他爸那儿,对我们来说也不公平。

“老鸽,你到说说看,这事该怎办?“

坟墓里的老鸽,当然不会与唐洛对话,这点他知道。但对她说了,吐出了肚子里的疙瘩水,一是肚里肺里胸里心里都清爽了,二是说不定到半夜她会从梦里传个话儿过来。

 

 

孩子有半年未出现了。

那天唐洛去附近小镇出席一个环境美化的美丽乡村建设讨论会,回家按电梯时,见左边电梯11楼的指示灯也与他底下左边按11楼指示灯,同时亮起。待开门入屋,里屋并没有常洛。奇怪,自己来的路上明明通电话说她在家。莫不是刚下楼的是她?这么晚了还要出去?抓起手机一打,果然,刚才下电梯和他打错路的正是也要出去的她。

“我去潼阳高铁站接孩子“,电话那头响亮地说。

唐洛一下怔住了,这已是第二次了。记得上一次半年前她也在晚上开车去接过他。本来这没什么好说的,车买来本身是为方便么。可这常洛,开车已经二年多,只是从家到厂里这一段路,从来没开出过这个镇子,更何况在这黑灯瞎火的晚上。唐洛经常去北京和上海,也经常往潼阳高铁路走,他更清楚那段路在两个县城之间,有一段两不管的坑洼路,前没商店,后没村庄,阴森森的,挺寒碜。为了这个,他不知道骂了多少次铁道部,说是造高铁方便老百姓,为人民谋福利,却偏偏把高铁站造在远离城镇的几十里路外,譬若从潼阳坐高铁到汴州只需25分钟,但从这城里开车到潼阳高铁站最快也得35分钟,而且这多出10分钟的路程,若你是打出租的话,就得多出近20元钱,一来一回,比汴州到潼阳的高铁票价要高出三分之一多。为老百姓方便,谋福利,这是那跟那呀。直到铁道部遭合并,刘志军被下了狱,唐洛才中止了诅咒声讨。

一个从没开出过县城的人,竟在晚上为接那孩子去冒这风险,要是一旦碰撞到一个人,那人经抢救过来又成了植物人,天知道我们该怎样对付?没钱赔,法院判决,房子抵押,我们岂不无家可归了?是老板当然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但我们不是老板,只是一个在轻纺城打工,一个准公务员,没实力可抵挡呀。

上次为晚上去接孩子事,唐洛与常洛吵了差不多有半夜。唐洛以为这下她应该不敢去了。可不料这一次她依旧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车走了,好,你既这样义无反顾地让家庭冒上风险,我也只好冷水浇浇这家庭的温暖了。

一睹气,唐洛拎了包就出了门,关了手机,来到皇家大酒店开了房。

皇家从来就是孤家寡人,哈,唐洛自嘲般地进房关上了门,怕有骚扰,又马上插上了安全栓,推上了第二道锁。

艾怨,愤懑,带去的几册杂志根本看不进去,一杯浓茶下肚,唐洛写下了一首短诗:

是不是真的错了——扪心

从不愿正面对视的实在

就似墙壁,壁纸已经糊上

出现的裂痕,甚至早已糊着的

空空墙体

你的眼,看得见阳光

穿得过黑暗,却

穿不过壁纸

直透墙体

因为,它已围起了我俩

围起了生活

灯罩压住灯光,我掐住冲动

那发自内心的真实

脚步跟着她,心

却经常处在军训的

蛰伏里

只要,真有一声军号吹响

我就会,毫不犹疑

跃身冲锋

宛若飞蛾,即使扑火

在所不惜

 

吟诵修改再三,唐洛把它题为《蛰伏的真实》。

第二天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唐洛徘徊在皇家大酒店的大厅里,考虑着是不是要续房,手机上突然传来了常洛的微信:

“本来要跟你慢慢变老,现在看来我没福气。你回家吧,全听你的,你要怎样就怎样。”

唐洛突然感到心头一热,捏着手机,不禁潸然泪下。虽说他们是中途再婚,毕竟一起走过了十个年头。一夜夫妻百夜恩哪,没有感情,也有亲情哪。再说,要是唐洛现在离开了常洛,就像医生离开了用熟的药,再好的技术也无所适从。

 

 

自从出走归来之后,唐洛与常洛虽同在一被窝,却都是各自为政。有时难免伸胳膊动腿,一碰上对方的皮肉,就马上怕烫怕刺似地赶紧缩回自己的营地,那动作,就像神经反弹,真是山羊不吃天堂草。

好几次,趁着空气融洽,唐洛向常洛提出分被同床政策,常洛推说近过年了,天又经常阴,洗不出也晒不出被褥,等过春节吧。

咳,果然,春节前一个星期,常洛就把西书房厚层层高叠叠堆放了书和杂志的小床,一次次地搬迁和整理,直到大年二八的时候,一个新褥新被的小新床,像天降新娘一样地闪亮在了唐洛的面前。唐洛看着心里暗自喜滋滋的,今晚自己识趣点准备就早点乔迁至此,从此与常洛银河遥望又各不相干,到也舒坦清爽了。

不料晚饭刚吃完,那孩子开门进来了。他一手握着钥匙,一手提着行李箱,冲着唐洛就兴高采烈地叫了声“唐老师!”

从来没这个奢望,今日突然“唐老师”了。

望着他手里捏着刚从门上拔下来的钥匙,唐洛好像佛理的顿悟一般一切都明白了。

唐洛忆起了二个月前他得的一种怪病。

那是一个正常上班的日子,早晨七点,他和往常一样起床。可是,才抬起头来,眼前的天和他开玩笑似地旋转起来,头,一下跌回了枕头。稍息,又抬起头,更猛烈的天旋地转。他试图侧身而起,刚把头一偏,地和天马上又旋转起来,再往那边一侧,床和眼光一下又猛转起来,且这左偏右侧,竟还引出了呕吐!

唐洛只好闭着眼大叫常洛。

常洛也吓傻了,面临抢劫似地赶紧打手机把唐洛单位的两个人喊来。

搀扶,不行!背起,更不行!咋办?后来,搞来一只塑料袋,又从书房搬一把椅子。先把塑料袋开口罩在唐洛的嘴巴上,后两个人硬劲把唐洛从床上扶起,赶紧先坐在早已放置在床边的椅子上,在唐洛一口接一口的呕吐声中,两个人小心翼翼架着满脸惨白,头上直冒冷汗的唐洛往外走了十几步,总算挪到了电梯口。外面早已把电梯按上11楼的常洛,正要再按一次把电梯门重新打开,不料一看,电梯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被召唤下了底楼,左边的一座,也不知何时早已升在了26楼。

“哦……哦……”,“实在坚持不住了,扶我回房间吧。”话一出口,唐洛已经从椅子上下滑,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呜……”常洛哭着不知所措,众人只好赶紧将唐洛抬回了房间。

唐洛一回到枕头,房间里的几个人都菩萨似地僵在那里不动了。

静默了一阵,唐洛开口了。

“躺在这里躺过去看不是办法,再试一次。让常洛去电梯口把住电梯不让下滑上升,我们再设法快起快上。”

当然免不了又一阵骚动,又一阵紧张,唐洛也又一阵哦、哦的呕吐,又一阵饱受天旋地转的残酷考验。总算随电梯下到了底层。常洛让唐洛单位里的人慢慢搀扶他出电梯,自己一个箭步奔出电梯,急忙打开了白色POLO的车门。

总算坐下去了,唐洛边把一只新的塑料袋再往嘴上罩,边说,好,走吧。因那副驾驶的位子早已摇向后侧,唐洛的眩晕总算好了一点

啪,避~避!只听见这声,却不见车轮滚动!

咳!真是屋漏偏遭连天雨,天天上班天天开的车,这时突然发动不出了。

整车的人都让这车给绷紧了。拔钥匙,再插入,点火,发动,不行,就是发不出。再拔出钥匙,再插入,点火,发动,还是不行!这人急车不急,丝毫没有动静!

咋办?

常洛突然甩下车把,推开车门,直冲社区办公室跑去。

不一会,社区主任跟着常洛急急地奔了出来。原来,常洛先去开车门时,一眼瞥见东边刚停下的是社区虞主任的一辆奥迪车。先前为社区文化布置,主任曾让他自己的老师约了唐洛等一帮文化人吃饭,所以常洛和虞主任有一面之缘。

躺在副驾驶上的唐洛,看到这个情况,也就顾不得继续在兴风作浪的眩晕,强撑着面子自己横跌直冲地闯到了虞主任的副驾驶位上坐下,总算顺利地让她把自己送到了长江医院的急诊室。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你以前有高血压、有心脏病吗?”

“你有药物过敏吗?”

“你有过美尼氏综合症吗?”

“你有……”

伴随着一连串的发问,量血压,测体温,随着轮子的滑动,这抢救床一忽儿往东,一忽儿往西地推着唐洛滑行。

唐洛打从汽车里出来,到被一个保安指定躺在这个会轮滑的床上,就稀里糊涂又似乎很清晰地记着,他起先像被在空中转几个圈似地,转到了急诊室一边角处输液。随后又被从边角处推出急诊室,往医院里边的西边方向推行,好像先经过一个长长的过道,又落北转向一个开阔地带,随后由西北又转身朝西南行,最后推到一个电梯口,事后当唐洛出院时再去考察这段路,恐怕足足不下1500公尺。当电梯上升至11楼后,唐洛被推至一办公室边上,医生嘱搀扶者硬把唐洛扶起坐到办公室一个沙发上,说也奇怪,经这一折腾,呕吐到也贱骨头似地自行消失了。那医生一看就知道是个主治医生,不是教授也是个副教授,因为在她身后和边上聚站着四五个年龄不同的中青年医生,正虔诚万分地在看着她对唐洛询问病情。

“你不要紧张,眼睛看着我的手指,头不要动,眼光盯牢我移动的手指,咳——对,就这样,往这边看,咳,头不要动,对,这样,慢慢让眼光转过来,这边,那边,上边,下边……”

“你把左手伸出来,用一根手指去点自己的鼻子,来——点,慢一点,对,点,再点。好,换右手,手放大腿上,抬起来,伸出指头,咳,点——点鼻子,对,点,一次,二次……”

就这样,唐洛住院了。

正当唐洛欲被推至刚按排好的病房去时,突然那边护士传来喊声:

“先别推去病房,推到电梯门口去,要到底楼做磁共振。”

那怎么原先在底楼的时候不做,要东推来西推去的滑来滑去,又上电梯又下电梯的折腾。先做磁共振,做好了再上至11楼住院,岂不减轻病人的难受吗,况且这病人又是眩晕病人。

谁也不管谁,电梯又由11楼下至了底楼。

 

 

唐洛活到五十岁,生平是第一次这样长久地住院。掐指一算,已经第21天了。唐洛清楚地记得,10年前,他也曾经住过一次院,不过那只有三天,第四天他就坚持出院了。那是一次微创手术,他的胆囊生出了多发性囊肿,其中一粒已超过1厘米,必须开刀了。那天,老鸽因病已在地区医院住院半月,而他的手术日期也是几个月前预约好的,不能更改。所以唐洛一个人挺过了这一关。

这次住院,人算天算都不值算,常洛的妈妈也生了大病在另一所医院住院,常洛又要照顾唐洛又要照顾妈,一身跑两头,有时,难免就把唐洛孤独在病床上了。

一个人躺在病床,不免有更多的乱想。唐洛想起自己做了一辈子中国人,未曾出过国,当年国门封闭的时候,年少气盛的他无数次地想偷渡出国,看看外面这个花花世界。现在国门打开,工资也涨了,而且还担任了小单位的一把手,可偏偏从没有出国的机会。说机会其实也不全没有,只是单位小,又不是公务员性质,财政核拨经费中,从来没有这笔出外交流经费。再说,自担任了负责,自身转换了角色,也从不曾放下心来在外多耽几天,就是有学术会议,待到后二天采风,他就放弃了提早赶回来,明明知道晚二天也没事,但早二天回到单位,看到没事,心也就甜蜜地踏实了。所以,若有来生,他一定要做个外国人,法国、德国、美国,都行。

唐洛又想若有轮回,好投胎,他的来生一定要向阎王爷申请投个女身。找对象的时候他少没吃亏,对方不是嫌他没工作,就是嫌他家穷,买不起缝纫机等五大件,更不用说金戒指金耳环了。还有只有他暗暗知道,自己虽然是个男子汉,但平脚板,扁平胸,骨骼瘦俏,虽也长得173高,但没有那些健康型男子隆起的胸脯和暴突的三头肌,以至多少回想思全被对方不屑一顾地抛丢在了垃圾里,连眼泪也未润湿,就被黑黑的肮脏发臭的灰尘给遮裹了。所以,若真有投胎一说,来生他一定要做个女性,皮肤白一点,身体丰满点,胸脯高高的,屁股圆圆的,好好显摆一下,好好享受自己前世失去的幸福。

想着想着,唐洛就睡过去了。他突然梦见父亲从背后猛然抱住了他,说,你不能走动,你头晕。

唐洛又突然梦见自己和常洛走在一个荒山僻野,旁边还有一个叫汪娟的少妇。走着走着,汪娟不知怎地突然扭伤了脚脖子,一点也下不了地。无奈,唐洛只好让汪娟用双手宕着他的脖子,自己像当年抱小孩一样抱住汪娟,一路走去,到也越走越热,不觉得累。虚理无度的他,只感觉汪娟的屁股特别软,需要他的双手坚实地撑扛着。咳,真怪,常洛在一旁也没什么反应。

突然,汪娟说要上厕所,可这块地上连个坑洞也没有。又走了一段路,汪娟实在憋不住了,到猛然见一高高的石岩上有一搭棚的茅坑,于是,唐洛让汪娟双手箍紧自己的脖子,一手托住汪娟的屁股,一手抓住岩边的草茎攀登,到也真把汪娟送上了茅坑。可汪娟扭伤的那只脚下不了地,女人,不能单脚站住,金鸡独立地小便。在汪娟涨得快要破皮喷血的脸上,唐洛读懂了她的意思。他替她把褪了一半的裤子再褪到脚裸下,然后自己平摊在地上,让汪娟扭伤那脚的膝盖顶住自己的一条腿,半蹲半屈的汪娟总算可以开闸放水了。然而,抱住个汪娟110斤重的肉身往下走,却又走不下去了。上去时唐洛紧贴着岩石泥块攀爬上去的,下来却容不得你贴紧岩石泥块下来,因为汪娟一眼往下一张就大喊大叫“怕!怕!”直喊得唐洛一下眩晕起来,还谈什么往下爬。

耽也不住,下也不成,突然那块岩石长高了。常洛也不见了。唐洛头顶奇怪地飘来一只风筝,风筝上的那根线,灵魔似的垂到他的肩上。来不及多想,唐洛让汪娟尚还潮潮的屁股,一下放在他的脐下小腹上,大声叫汪娟伸上双手箍着他的颈脖,右手拽着风筝线,左手狠命抱着汪娟的腰,一闭眼,哇的一声,腾空往下跳去。

梦醒来,唐洛怔怔地让眼光牵往病房的门口。这时,兴许值班护士已来过几次,看唐洛熟睡,也不喊他。门半开着,一缕西斜的夕阳光,怯怯地,慢慢地移动在门的向外的一半上,把门与门框半开着的空间,无意中让光亮给放大了。瞧这慢慢被放大的空间,唐洛突然想到了那个孩子。要是这时候那孩子突然推门而入,或者,那孩子从半开的空间伸进来他那白白的脸,忽闪的大双眼,冲着他再叫一声“唐老师”。

 

 

“唐老师!”那孩子放下拉杆箱,径直进了书房。从年二十八一直到新年的初八,就这样一直住着,玩着电脑,直至凌晨二三点钟才入睡。第二天起来,已是中午12点左右了。也不知去哪里吃得中饭和晚饭,或早在七点,或晚在十点,那孩子就开门进到书房。只有洗澡的时候,才会走到唐洛的卧室,因虽然有两个卫生间,但那一个他就是不愿进。

又是大半年过去了,当唐洛又一次有暇想起那孩子时,常洛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那孩子出事了。

中国的父母,真是世界上最累的爸妈。

来不及细问,常洛要唐洛马上过去,地点就在前面约一千公尺左右的长江医院,说要动手术,家长要签字。

唐洛一急,就忘了开电瓶车,任神经拉紧的双脚,驱动着他的身子走去。

他走过富林公寓,走过了速滑中心。觉得他的脚步比汽车还快,他的脚步声也掩盖住了整天在这街面马路上狂喊乱叫的嚣嚣声。急,唐洛怎会不急,单位的一个全国性大活动筹备,刚在节骨眼上。自己写的一个欲在中文核心期刊发的论文,主编嘱他参考文献后面要加上页码,这原来是不需要的,现在规范了,必须要搞,可那些书用了就基本找不到了,再依据引用语写清页码,就如孩子已经出生,要补填是哪个晚上或白天受的孕,天晓得是个多大功夫的重活。急,评副高的表与材料要填写整理,可期限就这二、三天要上交。急,病人手术关系系到生命,早签字,早手术……,这时,唐洛觉得自己的脚步已不是自己了。他迅速超过了一群人,又一群人,已经走过了刚刚高高耸立起的金融中心群楼。他觉得那些楼群并不高,在他的脚下开始横斜,成了一个个他迈脚可以跨越的长方形块块。长江医院已在脸前。只要再走几步,穿过人行横道,就是长江医院的大门了。

可是,唐洛的脚停不下来,好像这时这双脚给了他意志,或者这双脚给了他充分的自由,只凭他勇往直前,不容他转向滞留。

走向哪儿呢,唐洛确实不知道,他只知走向前去,是田野,是周边的县城,不是!他不知道,但他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周游世界的年代。

就这样,他一直往前走着。

 

 

刊《长城》2016年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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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特的诗性文化语言的探索与呈献

                          ——北塔诗集《滚石有苔》初评

                              王学海

当我们说诗歌的语言时,往往被误认为是把语言如何翻新,作为诗的本质在创新使用,走出这种误入的“审美”,也并不在于简单地否定,而是我们对诗歌语言的理解,首先是对诗人在生活与艺术之实际发生中的范式转换,即诗人多元看世界的诗性思维及其对语言的影响与运用,而不是语言牵着诗人走向语言创新的,把诗的本质颠倒为语言至上的所谓语言哲学者。

诗人北塔在他的“石头诗学”里,似乎更注意诗人对诗的本体把握。如《入秋》:“一个人走在秋天走向果园/就好像一块石头滚向坟墓/一个人在秋天独坐书斋/就好像一块石头沉入大海。”这滚向坟墓的石头,并不是掩没在沉重与繁枝之中更具寂寞或孤独,而是“我将像蚂蚁,拖着秋虫的尸体/我将像野马,驮着受伤的骑士。”这石头即是诗人在生活与艺术中典型的范式转换,石头的生命体与诗人的生命体融合为一体,在这个时间环境的秋天,滚入自然环境的坟墓,跳出了常规思维与习惯的“收获”、“硕果”、“金色”等与秋与果园相关联的意象,它只抽丝出时间~秋的关键点,以拖着秋虫尸体的蚂蚁的群体运动,驮着受伤骑士的野马,与这个收获的季节写出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场景,从而加深了滚向坟墓的这块石头的沉重心情与与时俱来的负荷之量。它不是拥有别人拿不走的金果,而是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它只拥有属于自已的东西,和自己应该去承担的东西。所以,最后“我将逼迫自己交出果园/然后,逼迫冬天交出火焰”。诗人以“逼迫自己交出果园”的诗性思维:我不向社会索取,我将自己的脂膏交由社会作贡献,来呼吁引发“逼迫冬天交出火焰”这样的彼岸世界公益意识,温暖的诗意就这样跃然纸上,扣人心魂。

北塔“石头诗学”的倾向与力度也显而可见,是以石头上长犄角的方式,把人从岸(泥土)带上石头,又将人从石头回归泥土之岸。“只有石头离我最近/如果有雨/我可能在石头上一直坐下去/直到屁股上长出青苔”(《独奏的时候到了》之三)。“梦中的大雪是石头的碎末/是在我的呼吸里破碎的石头的碎末”(《梦中的大雪》之二)。“从此/孩子浇花/我浇石头/我想让孩子相信/总有一天石头也会开花”(《浇石》)。“石头与石头/哪怕以最简单的方式/被堆在一起/就不再是石头/无论什么形状、尺寸与颜色/只要是石头/哪怕是石子/都能加入玛尼堆/像一个个字/被组合成了经文。”“经过建造和摧毁/手变成了石头”(《玛尼堆》)。神性的石头,希望的石头和呼吸与长青苔的生灵的石头,使诗人笔下的石头不断地加实着它的张力。而神、灵、希望的倾向,又同时把石头置景到一个保存石头的意象又似乎剥离它的本身,滚到一个新生成状下,上扬着一种灵魂多须触角的诗性游离,以见出石头更多的寓意。所以,我们再看“那嶙峋在大雪中的石头/像一只被冻僵在回家路上的狗/不要再去追打它了/哪怕它嘴里死死含着的/是你家的骨头/你的骨头”(《雪殇》之四十四)。“演员们/拎着自己血淋淋的脑袋/就像拿着一块块石头/去铺路”(《独奏的时候到了》之三)。“像一群魔鬼/逃离了地狱/在奔向天堂的路上/被变成了石头”(《石林》)。这不是借以石头简单地制造一种向心力般的诡异的意象,这是诗人一种智慧的观察转化成人类的社会存在中的奇异而又真实的联系,是精神的现象与物的物理现象在诗人内心碰撞之后想像与个性的社会体现。

说到个性,一个诗人在其诗的结构中的置景上,其独特的个性及其睹物嗜好中扬的思想性,也是他的美学(诗学)选择。《南天门的石头》就是一首典型的诗。“我曾被乌云押解着/从南溟到北海/只为了摆脱这乌黑的命运/我没有在北海停留/我奋力多扇了几下翅膀/就来到了草原的上空。”这是典型的桀骜不驯,自由借着乌黑的由头而发挥着它的意志。“我从乌云的尖喙里跌落/摔成了石头”。跌落其实是一种提升,意志已经转化为一种力量,一种凝固了的坚强。“我只祈愿,我宿命的碎片/向四方迸射时/不会伤害到/任何一片意志的草叶。”这既是宁肯粉身碎骨,也要先为民着想的人本主义的精神,更是我行我素最坚硬的回答——“不会伤害到/任何一片意志的草叶”。而诗此时在结构上即意外地急转直下:“一群羊走到这门口/在它们的注视下/狼成了石头,它最后的嚎叫/逼迫白云投胎为绵羊。”此时的石头,是饱经世态的世故的石头,它唯一的皈依是放下一切,立地成佛。诗至此也许收住是最好的。然令我最感兴趣的,是诗人并没就此打住,“那个怕风的孩子走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这正是诗人个性与赌物嗜好中扬出的思想性:孩子与巨大的空洞,留给我们的是又一个新的动向:在相应的环境与土壤里,活出的是动的历史意识。文学按着时代的变化而演变,精神更是随着时代而体现,并且,所谓精神,它绝对要剔除盲从,有时甚至需要抗衡的那种超前个性。这种动的历史意识,就是“再狂的风也无法/运来足够的五色石”。补天,我们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是太需要补天了,然而,世纪的焦虑,历史的焦虑,也可以说是人类终极的焦虑,正是没有足够的五色石——人类过份的贪婪,已经掏空了五色石的仓储,已经毁坏了五色石的原生态!思想的高视同时提升了诗的内涵的高度。这是诗人重视宗教意识,又不囿于宗教意识的一份美学态度,面对历史性的梦魇,他提出了尖锐的历史性批判,并又真实可信地给我们带来了疑虑:没有足够的五色石!这正是一个正直诗人的本色所在,是“石头诗学”的闪光之点。

在北塔的“石头诗学”里,我们还可明显见证他梦幻似地写作,以现实与虚构、历史与未来作双向互动,并调动大量的意象和派遣许多新鲜创新的词,去取得一种游弋于现实与神性之间的广阔的不断被拓展的诗意的空间。《背负黑暗就是背负火焰》,是一组游弋诡域的新诗文本。其意象,类似太极的可行演绎的无穷性,使此组诗读味尽然而不竭。在洪水灭世中,“神把人变成了鱼/人类才不至于毁灭”。而“最强壮的人被变成了鳄鱼/用最强硬的皮肤抵挡洪峰的攻击/用最锋利的牙齿咬掉灾难的头颅”。当人在水中得以存活,他们还不忘反抗:皮肤为盾,牙齿为矛,展开了生命的拼搏。这时的发展,诗人又出乎意料地把人变成了猴,变成了不能直立的四肢爬行动物——重新返回史前,意味着的是什么?这是避开进化中的邪恶,在试图改变中作有意味的历史回顾。当然,这还是热血的,还有藏风得水的一块自然生存之地。而在《冥府》中被斩割或已变成冷血的蚯蚓类,则只能靠体液“相互安慰、鼓励”。也就在这绝望的一刻,神灵的蜥蜴承担起了拯救使命,争取独立终于得到了太阳石。在蜥蜴和接下来的蛇以及前面的鱼与鳄鱼,使我想起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的翅膀,因为海水的打湿,太阳的融化,他飞在高空被栽了下来。虽然北塔此诗的意象中都没有翅膀,但显然后者是追求式的指正,前者却是祭祀性的嬗变。所以,在《蛇》里,“背负黑暗就是背负火焰”,因为“在黑暗与火焰斗得最激烈的时候/蛇的背上生出了羽毛”。我们知道,真实的蛇身永远是光滑无毛的,而此时蛇生出了羽毛,这正是太阳石的作用,“尾巴扫过的每一块石头上/火星四起,火光四射”。蛇引诱亚当夏娃偷吃了禁果,蛇使伊甸园变成了淫园。但蛇说了真话,蛇的真话创造了人的生灵。为此,“黑夜越沉/它将飞得越高”。这就是亦真亦假,亦梦亦幻的现实人生,诗人的审美意味,还不限于此,更在于通过诗的神性与魔幻化,证明着诗的本身。诗,就是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激越起你的想象,让批判进入神奇的轨道,以错落的视差演绎着苦难与追求、热情与痛苦、意义与价值的美的呈现。自然,“石头的诗学”亦不仅限于此。《第6天 死神》,在我们面对太阳石欲神圣膜拜之时,他说:“太阳的每一句话都是镰刀/催促万物加速成熟/然后用万丈光芒收割/连他脸上的皱纹都是圈套。”来不及让我们犹疑,太阳石就变了:“我们把一切都托付给他/他转手就把我们当作礼物/送到了死神的爪子下/像死水湾里堆聚在一起的荇藻。”自然,诡异的意象并非如此简单地认领,“他”也可另行所指。但“所有的神都嗜好人的心血/我只希望”,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它是所指,也是能指,还原其本质,即是不管是人还是圣,到头都会走向归返自然之路。诗人作品的高层之处,便在于肉体会腐朽,精神却能不朽的审美信念:“我只希望,在我的心被吞吃之后/我还能得到安葬/身上还能覆盖一块盾形纹章。”至此,太阳石的本意:花朵、雨、石刀、地震、秃鹰等,生与死,灾难与疾病,战争与和平,绝望与追求,诗与思就在这种神诡与荒谬之间,以追求与热爱去寻觅这世界与人类之间联系之中可能的意义。而诡异的意象,怪诞的场境,谲奇的思绪,正是为产生意义的维度服务的。人的维度,在于能坚守不朽的审美信念。

《背负黑暗就是背负火焰》,诗人通过对阿兹特克日历的诠释性的诗性书写,运用怪异与魔幻穿插的叙述手法,在坚持人的审美维度的宗旨里,表达人与历史同步发展的诗性感觉,实现疑问、反思与追求的融合,并不忌讳最终死亡的结果。而黑暗与火焰的负载拉锯,让脂肪变成肌肉,让前世、当下与未来进行动态式的大历史对话,在恐惧中寓亲切,毁灭中有重生的诗性处理中,获得文化诗学的意义。

北塔先生在其诗集《滚石有苔》后记中特别强调“石头诗学”,并对苔作了更为深入的诠释。以我有限的阅读,诗人对石头的情有独钟,从审美的视角去看,是“痴置”。痴者,爱其性然后尽己情之意之心神之。置者,创造也,境界也。以一新识,必造其异,然后达之臻之,直至高局。博尔赫斯曾说过:“在一位伟大诗人穿越过一种语言之后,这种语言再也不同于从前了。”故此,北塔先生的有苔的滚石,便正是他自己独特的诗性文化语言在中国诗坛的一份探索和一种呈献。

2015.2.2610时於浙江海宁

刊《浙江作家》2005年第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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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8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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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切问而近思

 

王学海

阅朱一凡同学《城市的夜空》(外二篇),脑中由然而生《论语》中的一句话:“切问而近思”。是的,对虚无缈缈的宇宙,对错综复杂的人生,对日嚣尘上的城市,对感性与理性的无限性比较,朱一凡可谓是思考真切,提问切入口得体。思想的左冲右突,并非漫无边际去陷入泛泛之谈,而是从现实出发,从身心出发,转折有度,新意叠出。

“我总不喜欢城市的夜空”,为什么,因为“人造的流彩瞬间掩盖了自然的美丽结晶”,“紫水晶般的苍穹……一侧,已被棱角锋利的大楼黑影截断”。是呀,当自然之美被人造之彩遮档变异时,岂不让欣赏美的眼睛大煞风景?于是,作者便有了“远离人的造物,真正把自身置于纯粹的自然的夜空中”这样的审美动机。而当这个机会终于来临,当作者在加拿大北湿一片小山丘中,独自一个人观赏没有人的喧嚣,没有人造之物妨碍他视线的审美时,“骇然,震惊,一瞬间,一股凉意从天灵透下……化成了一阵恐惧”。为何?是“周围没有人,没有人类文明的一丝色香味”。强烈的渴望,巨大的反差,《城市的夜空》为我们摇曳出了时代的拷问:人和自然,相互成全,城市又是什么?真是从现在开始酿酒,酒却醉了从前。这不由我想到诗友画家陈忠村兄转发的一条微信:一位朋友回了一趟陕西塔尔坪老家,说:“家里没有洗澡热水……这样呆一两晚还行,如果呆上一月,我也要逃了,尽管那里是我的故乡”。可见保持原生态的故乡,也挽留不住一个城市的游子。因此,《城市的夜空》菁华之处,不在于“望及眼前的城市,有一种回家的温暧”,更在于启迪我们,在纯粹自然中的人,以及在不断改变自然中的城市人,你得知道保留什么,舍弃什么,人的智能与创造,它的终极关怀又该如何。

《思考与生活》的深度在于不仅仅是“我思故我在”,而应是我思我在行,我思我在动。它让思考在实践中检验和去创造闪光的奇迹,所以,作者认为“思考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正是睿智地把思考由从众回到人自身的内心精神世界,这才是正道的“穷士心中的灯火”。而与《萨提尔与阿卡德梅》的理论高度,在于后者勤于分析的效应,在于人虽然不能改变自然(胜天),人却能从中找出自然的规律,利用“天势”为人类的发展服务。所以,作者将清晰的理性思辩,以巧妙的形式告诉我们:理性与感性在人类文明中有殊途同归之效。

人,城市和自然,都在发生本质的变化,而我们,也都在路上。

 


作者简介:王学海,一级作家,文艺评论家,中国新文学学会理事,湖南理工学院客座教授,浙江省作家协会评论委员会原副主任,浙江省美学学会常务理事。


                                  刊《中文自修》2015年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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拭去一个词的灰烬,会是什么

——李天靖 羽菡《渴望的杯子:中外现代诗品鉴》荐介

王学海

 

一本诗歌的鉴赏选集,读者的好处究竟在哪里,这是我通过此类图书,会经常在思考的一个问题。它是一个集萃,也是一个综合性的审美。当然,选编的集子,自然应该在一个审美主题的指导下进行。《渴望的杯子》,就是围绕诗人表达的现代性,以及逆序的反叛中的诗意而展开的。自然,在不同风格的诗中,你要让它们完全统一在这个主题下,也是不绝对的。但至少在诗歌展示的深度里,你会看到作为杯子的一种年轻的渴望,作为渴望中蕴藏和孕育的一种反叛的情绪。它们对于黑暗来说,是一种阳光,对于阳光来说,是一种精灵的动漫。

具有丰富的诗歌选编经验的文学老编辑李天靖,既是现代诗的鼓吹推动者,也是实践书写者。所以,他审美的目光,有着鹰一般锐利的远视性,还有着铁锚一般的沉稳准确性。《渴望的杯子》以相关的诗歌实行分辑,共有《“叼起了我这块陈年朽木来》、《把自由分成碎片,安放在每一瓣花朵上》、《隐约可见半截闪电》、《又为什么土地要怀孕种籽呢》、《拭去一个词的灰烬》、《我吻着了湿润的大地》、《谁能找回/风中失散的马蹄》、《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一只绝望的盲瞳,朝向空虚》、《并非出自悲伤,而是感到惊奇》、《开在一个深不可测的/花瓶里》、《我在风声中听到无限的沉默——》、《理想主义者的舌头舔着泪水里的盐》、《她,是我荒废的时日……》《老师说,这是逃避/责任的重负》、《“这些是你的孩子?”“是的,”》、《从水溪的底部,不变的星辰》、《倦于在鬓边襟边簪带忧愁了》、《就说闪电/是一位神的震怒》、《焚烧的星星的痕迹/密布在霜天里》、《跟着它我踏上了这黑暗的楼梯》、《我每喊一声,夜色就被推开推远一点点》、《一无所知的日子,被飞机带向远处》、《直到飞翔本身/成为天空的抵押》等共24辑,别具匠心的庞大的辑数,一下倾出了现代性的繁纷与复杂,在既是标题,又是诗眼的名目纷飞中,牵引出诗歌给于鉴赏中的种种意外与可能,并继之衍延出审美的多元性。对于读者,无疑是阅读之中又有了一番诗学的熏陶。这就是已经选编了《现代诗面面观》、《中外名家现代诗技法鉴赏》等共6本诗选的李天靖的出众之处。

在那些充满着灵动与情思的诗句里,我们更可以见出睿智与焦灼,那些以自由而明亮的诗句企望飞杨澄蓝太空的诗句,无一不是精神的沉重呻吟,情感的大胆倾吐,追求的勇敢挣扎和理想的渴望飞翔。它们或狂野或纤细,或低吟或高亢,是诗歌,帮助他们在寻找生活的真实,是诗歌在激励他们探索更高的境界。而在其中,社会的现代性,人随之滋生的更为复杂的人性;自然的生态,以及回归生态的呼唤;活动的公共空间,公共空间的精神依;理想与想象的远方神往,神往中的乡村与城市……诗会像一朵猜不透的玫瑰,又会是我们心愿中的一棵麦穗;在远与近,高与低,浅与深,大与小中,幻化出交径无数的诗意的小道,引领我们走向妙词荟萃的神秘的花园。这就是《渴望的杯子》的神奇的魅力。

品鉴的诗选,一定是不湿的散发咖啡清香的嘴唇,在它鲜红薄薄的嘴唇里,散发出品味、品鉴的双重作用。在品味里,我们可以聆听中外诗人不同的作品里的声音,可以从这些声音里寻找到他们不同的审美的聚焦点。在品鉴里,我们可以深挖,挖掘出中外诗人人性的深度和灵魂的高度。如果说一首好的诗一半是永恒,一半是罪恶,那么,赎罪的我们就是一种对于诗的双向互动的审美阅读,通过阅读,让生命阳光般的绽放。

拭去一个词的灰烬,那是什么——

是新的意象的升起,是灵魂高烧后的倍加清醒。当然,也是大地飞翔中的更加放纵,是呈献你满满的一杯现代诗心。

 

(作者:文艺评论家,中国诗歌学会理事,诗人,一级作家)

 


刊上海《生活周刊》201562日“悦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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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8 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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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就是诗的撒洒

                                          ——何永智诗集《往事如歌》序

王学海

 

 

下岗后

我有了一辆绿色的三轮车

就像一朵云

在闹市里飘逸

迎着朝阳出

披着星月归

偶尔电石火花般一闪

我就躲进角落

匆匆写一首诗

 

不要简单认为,这就是人力三轮车诗人何永智为自己作真实的写照。这是中国诗歌从生活主流走向边缘时,一个真正的诗人执着地恋诗写诗的代表性形象,是“文学青年”永不衰竭的中国现象。一个人,可以贫困,可以被人漠视,但他身上仍带着光,在“月光如水,万家灯火闪烁”时,在“小河蜿蜒”城市骚动在钱与权的交易争夺时,处繁乱而不惊者,惟有真的沉得下心的诗人何永智,惟有以诗的力量推着他和那辆人力三轮车,不问荣辱,不知疲惫地踏流在大街小巷的诗人何永智,就像工地上的旭日阳刚,地铁过道里的西单女孩,然诗人何永智  比他们更多的,是磨难的久长和韧心的持续。他以40多年的跋涉之旅,行走在中国诗歌的吟诵与创作之中。在黑夜之后,他仍路途遥远地在底层生活里,以诗为乐,以诗为荣。最终,神圣又诡秘的诗歌,终于畅开胸怀,收留了这位徘徊在诗歌驿道边的流浪儿。

   诗是永久亮在何永智内心的灯。

“我总惦记着风 /有时她从我的窗外路过/我感到一阵清凉/心里甜滋滋的/哪怕她没有光顾我的书屋/只是探了探头就走了”  “我总是惦记着风/在我沉闷的日子里/唯有风才是我的贵客/我总是想和她握手言欢/但她是一个调皮的姑娘/瞅一瞅你就销声匿迹了”  “我总是惦记着一阵清新的风/我等着那天仙般的缪斯女郞(《我总惦记着风》)。可见,诗人内心是很清楚的,他的生活中期待着她(诗),他的生活中不能没有她。这首诗让我们看到诗人不论在下乡务农的田野茅屋,还是辗转于多处外地水库工地,及至最后从工厂下岗到踏人力三轮车,“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诗就是他的信念之火,是黑夜路上高悬的照路之灯。因为有诗,他的希骥,他的情感,他的心愿,他的梦幻,围着车床,踏着三轮车,仿佛就骑上了梦想的骏马,乘上诗意的飞船,驰骋漫游,走过岁月与时代,走过荒原与树林,在平常的日子里,不断放出光焰。

诗人纤细的内心,还在于世事沧桑中的一份温暖的记忆。

“我听到太阳懒洋洋地喊我/谁穿着艳丽的大红袍/浸染了河流 山岗 竹林/ 久违了/桃花簇拥的村庄/我的瞌睡在”|二毛子斗笠/在晃动中苏醒/桨声应和着山歌/我稳稳地坐在船头/走向桃花深处…….”(《我想回到桃花簇拥的村庄》)。这是近半个世纪的一次回眸,是生命对历史的一次回注。同样的诗,还见于《插队农村的日子》里,“插队的日子隐隐约约…../我当年栽下的桃树还在吗/那低矮的知青房还在吗/前面是晒谷场/后面是翠竹园/一条小河环庄而去/邻居的小女孩/天天清晨在竹阴下清唱/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劳作的艰辛,在这里开出了创造的花朵。生活的坎坷,在诗人笔下的村庄、小河、桃树和小女孩那小辫子一甩一甩中,全化作了一缕缕冬日暖阳。似《诗经》般的婉转生动,不可割离的亲性关系,真乃青溪无垢氛,遣身在白云。如此,我们再来看《猫眼》:“以猫的姿势/轻轻站立着/以惶恐/或者犀利的目光/审视着/….紧闭的心屝/…..猫眼/在旧邻居的亲切问候中/心在隐隐作痛”。就既是对当下高楼阻隔人情薄的社会现象的批判,更是从一个反思的侧面凸显了世事沧桑记忆中的一份温暖记忆的质地,及不可低估的人类学的审美价值。也正是诗人这份依旧保存的纯真之心,他才会在疲惫之中继续让真情飞杨:“一个十字路口,我俩不期而遇…../那个唱着甜甜的歌/甩着乌黑长辫的女孩/已经在放学的路上走失/你挎着竹篮/蹒跚着脚步/在余辉里渐渐远去(《我爱的女人已经老去》)。正是这份温暖,这份纯真,才使诗人能将“一行行止不住的诗/一直伸向大地的深处”(《坐在人力三轮车上写诗》)。“山村、小河、小辫、桃树”,成为诗人曾经岁月的意象,以诗纵横着出现在公共空间,让自己与过去,更让读者参与其中去对话,去点拨一个新的空间。

何永智的诗,还在细节故事和修辞中,作出对俗世的梳理和判断。那里有“从鱼肚皮似的天幕下/从静谧的田野上/她担着箩筐走来/一晃一晃/晃过长汉醉卧般的铁轨…../挪进喧哗的鱼场”,最后“跌落在黑脸健壮的卖鱼郞身旁”的卖葱姑娘(《卖葱的姑娘》);有“这些戴花头巾的女人/ 散落在田野里/ 像一朵朵云”的摘棉花的妇女(《戴花头巾的女人》);有“我不是书生/更没有春风得意/而只是一介车夫/偶尔在这里小坐/难得休闲一会/大汗淋漓后的小憩/比什么都舒畅的偷闲读书人。有“一声一声/你把乡下弹进城市/不经意的一坐/便坐成一张真正的广告”的弹棉花匠人的写照(《弹花匠》);有“一天要吃二斤米的饭…./担百斤重的东西健步如飞”,“妈妈缝制的鞋/是一对小小的船…../它们是妈妈六十绝唱/当我一穿上这双44码柔软的布鞋….../一只大雁低唤了一声/ 掠过我头顶/妈妈“的故事(《农村插队的日子》、《布鞋》)。细节和故事把诗意的视域朝向生活打开,从清丽、野逸、粗旷、平实和琐碎中,给了阅读与审美的一种张力,一种生命跳跃的气息和情状。而“大厦的第一张请柬/让我们日夜兼程地赶来/站起来就是一片竹林/支撑起一方晴空”的《脚手架》,“在这万簌寂静的秋夜/衔一束沉浸在月光下的花朵”的《诗梦》,以及长诗《海宁潮》中的“挽着江岸长长的手臂/一路撒娇”,“八百只檐铃一起摇响/八百年古塔在蓝天里督阵/,一种远古的声音自远而近/挟雪而来”,是修辞使诗的魔力变为可能,又把可能提升至词语叙事的广度与深度。顺着《一条幽深的河》,去变幻《往昔的梦》与《老歌》,去独步《月光下的河》,在“橹声悠悠”,诗意痴痴的“星星的爱的凝望”中,以一棵树,一只鸟,一池碧水,一个小女孩等意象,让所有的梦都被月光照亮,从而在现实过往的消失里,让我们重新看到了真的存在与历史叙述的意义。

当写作像一群孩子穿过他们的童年,从青春的肩膀跨越,便是嫩稚的成熟与责任的加码。《往事如歌》是诗人流动岁月中开垦出的一片绿洲, 虽瞬间便在身后,但是曾经的美丽与存在。所以,人力三轮车诗人何永智和他的诗,属于生他养他的海宁,更属于中国诗坛。

 

(序作者:中国诗歌学会理事,浙江省作协文学评论委员会原副主任,嘉兴美学学会会长,诗评家)。

                  刊《中国艺术报》2015211日更名为《车轮洒下诗意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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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隔空而来的是什么声音

                                 ----海飞长篇新作《花红花火》浅评

 

王学海

 

    当我读完《花红花火》最后一页,马上就联想到海飞不久前的长篇

《回家》。两个小说都是同一抗战题材。是的,当我们一篇又一篇地看抗战题材的小说,或者同时一集又一集地看抗战的影视剧,就会觉得,海飞与其它同类题材的作品所不同之处,就是他是站在一个人性的角度去写,是以人性最深度地揭示,来印证或佐证战争的残酷,法西斯战犯们的反人性恶行,我们因此更觉得海飞小说与其它同类小说相比中的深

度与审美价值。

花红作为女主角,她一忽英姿飒爽如女侠,一忽儿又温顺低眉若贤妻良母,然在这两面性中恰蕴含着这位女性最光彩的亮点。我们知道,在故事的演进中,不管沈万顺的隐毒刁尖,陈三炮的匪霸杀夫,还是田树才的愚顽复仇,沈家门的军阀杀戮,在他们血腥言行的深处,亦尚有一条隐藏得很深的人性之线,会在一定时候吮吸着灵魂的根蒂牵掣着他们。所以,沈万顺临终藏在天井的全部家当控出,捐献给陈三炮们抗战杀敌;陈三炮几乎在危及生命与失去整支队伍的危机下饶过铁算盘;沈家门杀人如麻,到头来放弃杀死活剥给他戴绿帽子的冯小宝,还给了她一个自由从嫁的心愿;不顾一切只想杀掉陈三炮的田树才,最终也跪着喊出了“大哥”……而这一切如神手般牵着这根人性总枢的,正是花红的惊天地泣鬼神般的典型的人性感召。为了田家酒业,她可以一改豪侠性格,忍辱负重,乃至苟且偷生只为了能当上酿酒师,追求她的梦想事业。为了田家不绝后,她可以三番五次地以自己性命和救命恩人陈三炮对垒开打,不惜堵截他的计划。为了救陈三炮,她又可以用肉身堵档沈家门的枪口与屠刀,也以命相抵而在所不辞。同样为了冯小宝,她可以不计前嫌。自我化解她多次长年对已的羞辱与欺侮,并在得知冯小宝的不测后,还会心急火燎地赶去求助。而为了马龙,她更是宁可沉河也不会骂一句马龙害人的话。当最后花红以新四军金绍支队路东大队大队长的正式军人身份出现在铜罗寨,说:“我们不再是只会劫富济贫的土匪,不再是占山为王的山大王。我们是为脚下的大地而战的战士,是要将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土地的中国人”时,花红的人性,已经从个体弥散在民族与国家的公共精神空间,这也正是作者海飞睿智的用笔在这里的一次艺术性的体现,它不仅让我们由花红的形象一下激情又温暧地想到中国历代以来许多带有温顺的母性,又具出类拨萃之豪情的女中豪杰,正是她们闪光又多层面的人性,为吾中华的壮丽河山,添上了绚烂的一笔。

《花红花火》更为精彩的一笔,是在结尾时让战犯酒井的儿子,日本奈良清酒的传人,飘洋过海来绍兴花田顺花雕酒厂参观取经,并按排了一个他与花红不对话只打照面的场景。此场景对于读者而言,无疑是一个历史性的审判,这没有谴责只让沉思与反省的描述,正表明了中国作为一个日益崛起的经济大国,以其富强之貌对应他者的一种回应的能力。这是政治的正能量,也是政治与艺术(小说)在海飞笔端的奇妙流淌。

与《回家》之不同的别开生面,是《花红花火》在书中以花雕酒的火与血凝成的历史,告诉着我们绍兴酒的历史文化。海飞无疑在写作中成为这类故事的最佳讲述者之一。它以祖孙三代继承酿酒精神和不同的酿酒人性格与酿酒遭遇,更以中日二国相同的酒神朝圣和不同的鉴酒品位,既道出了中日文化一脉相传的共同点,又见出了由于政治与战争的原因,使得酒文化这个高雅的名词如何在其中被玷污被扭曲,甚至饱含了血与火的洗礼。所以,当我们阅读《花红花火》之后,再去品尝绍兴花雕等系列的绍兴黄酒,我们就会在醇香与微醺中更有了一份历史的厚重与人性的高远。是的,海飞正是用历史表达着酒的本体思想,用战争倾诉它的血与火的历练与成长。在那个大雪纷飞的辛浦镇,在那个花七斤以花红为代价谋取田记花雕的传承之位并以命相送的一刻,在花红面对田记酒坊田侬们吵嚷着要涨价的花红掌柜的新天地里,在面对铜罗寨的刀丛枪口仍坚持滚坡回到酒坊的生死路上,在田树根被骗赌输光了全部产业,流落在破庙也要重振田记酒坊的那个夜晚,在日寇入侵的铁蹄下,挺直了腰杆也在申张中国黄酒能量的冷风中......我们看到海飞的笔,为酒而热情奔放,它那镶嵌酒文化的深远寓义的句子与情节,往往都会在紧扣的一个个故事之中让人如闻着酒香般地感悟,写得让人耳目一新。而那沈万顺的自私,田大爷的最后觉醒,田明媚的未产先殁,冯小宝的被秘埋树下,均与酒坛飘出的醇香,酒坛破碎飞溅的酒沫碎片混杂在一起,令人扼腕长叹,永远也没法忘记这一段曾经的历史。

一个好的小说家,在他编织的故事里,总会有一个独特的文学现场,如小说《回家》是战争与家的独特文学现场,那么《花红花火》就是战争与文化与人性的独特文学现场,且看,《花红花火》中的三个独特的

文学场景:

一是花红的出场,先是让代哥娶亲的田树才觉得,她“就像一匹母狼”。而在与麻老六一起反水的铁算盘看来,花红“简直像头有九条命的猫精”,可在杀人不眨眼的陈三炮心中,花红“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他甚至想用自己的每一根头发丝来爱她。”而于花红自己:“花红恍惚地想,原来在这个充满太多枪声的世界里,带刀枪之命的女人不止是她一个。”

二是酒井作为侵略者却又是非常懂得品酒的文化人。他熟知中国的诵酒古诗与典故文化,在酒与酿酒师面前,又特别表现得温文尔雅,仿佛中国的酒文化,只有他才是真正的传承者。因为他知道“三千多年前的商周时代,中国人发明了酒曲式发酵法,开始酿制黄酒。他更知道一千年前的宋代,中国人发明了蒸馏法,开始有了白酒”。而作为中国知识分子与文化人的田树才,除了自己是田记酒坊的当然传人之外,他曾经先是以新郎的面貌出现在以酒为荣的迎亲队伍之中。也“曾经纯净得像澄清所有的杂质后的酒水一样透明”。可最后,由于家仇所致,“从他成为田记二东家前初具记忆”家中那口奇特的“微甜而呈红色的井水”的同时,也把自己酿进了这“酒之血”之中,并颠覆性地将之为“血之酒”----自此他便狂颠式地永远在寻找复仇,永远地成了弃酒之质而浓血之仇的田树才。以致“在一大片乌黑的树枝下”,他成了“张牙舞爪的鬼影”。

三是沈家门与田明媚的孽情。在田明媚蔑视沈家门的同时,展开的是沈家门对田明媚强烈的单相思。而当田明媚与田树才连手合谋,以将自己的肉身献出去换沈家门剿灭陈三炮的夙愿时,田明媚的内心世界又一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田明媚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侧过脸,看到一滴巨大的烛泪,从喜烛上缓缓地淌下来,然后定定地凝结在烛盘上。田明媚感觉自己像一坛珍藏多年的女儿红,沈家门正在一点点揭开坛盖子”。尔后,怀了孕的她,当面对二哥田树才的复仇催促与质问时,她恍惚若隔世,手抚着肚子里的新生命,正憧憬在一个温暖和完满梦想的幻境中。而沈家门这个杀人不眨眼、又换了无数女人的流氓军阀,此时在田明媚的怀中,竟然一改往态,嬗蜕了恶习,从此甘心做一个钟情专一的丈夫,并在二房太太冯小宝有了越轨之事后,也以豁达明理之论惊

现了他被爱情而感化了的新形象。

三个文学的现场为我们看熟悉的故事中,又滋生了别样的新意,在导致小说好看的同时,又滋生着另一深意:那就是文学的触须所轻轻探测的,是那在隐秘的人性深处我们所不易觉察或往往被表面性的东西所遮蔽的真实的另一面;那些或反面,或中性的角色人物,他们的信念与梦想,他们的审美价值,同样存在着不可忽视的超越性。《花红花火》

的这一独特的文学现场描述,是为陈旧的抗战历史题材,扬起了文学叙述的新帆。

“酒井突然听到了时光破空的声音,仿佛所见了一个时代隔空而来的喧嚣之声”,这是小说结束。嘎然打住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小说伸延了的寓意地平线。是呀,过去的一切已然发生,有的时候战争的爆发我们会无力阻止。但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和平的追求,也不会中止对理想的坚守。在现实与理想落差的坡度上,我们应该仰望未来,提升生命进取的审美高度,把自己当作时代的前行群体中的一员,踏着时代的踪迹,穿越历史的隔空,在追问历史中梳理当下,不断展翅飞出人类和谐相处的张力,让花红奶奶的开瓶手指,与小酒井聆听历史声音的内心

反省,成为我们在一个时代隔空应该听到的正义之声。

《花红花火》,在此时便显得更有魅力。

 

                                 ——评海飞《花红花火》长篇小说 刊《中华读书报》20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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