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忘记词语的夜晚
是谁在与我为邻
夜色隔着窗
密密麻麻设下埋伏
嘘，别转念
我的城池如此安静
再过一会儿
微弱的灯光也将熄灭
那——就这样吧
就此歇了
一切安好
（一）夜雨
那些点燃篝火的人
相继睡去
是谁偷窃了火种？
三百年前的暮色
被挑在满是锈色的枪尖上点燃
纵火者在山顶呐喊
而我
此刻正身处汪洋
天空的灰烬倾下来
在我周围汩汩流淌
微凉的雨停下来
一个黎明悄悄走近
对那场喧嚣的夜雨
仿佛一无所知
（二）荆棘花
这个季节
紫色的荆棘花开满山坡
这些提着裙子的小精灵
一刻不停的舞蹈
一定有人比我来得更早
在清晨的露水中
采集花香
那些次生的甜蜜
被遥相传递
大山里的养蜂人
甜甜的活着
《坐在街角的流浪人沉默不语》
他依然沉默不语
不祈求 不哀叹
红色的水泥砖块铺满人行道
他和他捡来的矿泉水瓶一样
黏腻的占据着 街边的一角
这也许是个幸福的人
我第十二次看到他的时候
曾经这样想
他安逸的独享着
那棵碗口粗的洋槐树
和它席面大小的荫凉 以及
一截黑色带花的铁质围栏
而此时 夜风清凉 乌云凝聚
天空有细小的雨滴落下来
我步履匆匆
“这是我第十三次经过这里”
我不由自主的记数
以这个沉默的流浪人的存在为参照
那个每日坐在街边的流浪人
此刻 正酣睡在夜风里
早于风雨 早于行人
早于这座城市
安然入睡
叫我潸然泪下的人
手里捧着的 肯定不是玫瑰花
如果恰好相遇
我们一定是在同一条歧路上
巫师挥舞桃木剑
急急如律令啊
我就是那走场的花旦
驱着虚无的骏马
匆匆寻找丢失的乡村和小镇
桑之未落 其叶沃若
阳光透过叶子的空隙 洒下来
多么值得庆幸
在六月的北京
我是能够躲在荫凉里享受阳光的人
没有沙子和鹅卵石的小溪
溪水润泽的泥土这样松软
杂生的青草们啊
能不能幸福的告诉我 你们的名字
我的秩序屡遭破坏
而破坏者 就是我自己
白发早就长了
那是多
面对生活
我总是情不自禁的流于直白
不懂得委婉和修饰
总是那么轻易的
就说出心中的热爱与厌恶
说出期待与盼望
那些心有城府的人
都不动声色的体面的活着
四方逢迎 八面玲珑
而我 总在不断的露出破绽
过于急切的表达真实
中年以后的日子
不适合纷繁的叙事和过多的抒情
中年以后 我身不由己
跌落于窘迫之境
我发誓 从此以后我一定三缄其口
从此以后
岁月仓促
我一再叮嘱自己
要做一个缄默不语的人
江山依旧如画
而我 一直节节败退
我的刀枪和盔甲
在去往中年的途中
一点点的被腐蚀 零落
我在春天丢失了鲜花
夏天丢失了清凉
秋天丢失果实
冬天丢失炉火
直到 只剩下那碗比泥水浑浊
比海水苦涩的黑褐色汤药
锈迹斑斑的余生
总是让我心存感触却又无以言说
我没有三千里的江山啊
我三十里的纯真 三十里的青春
还有三十里的爱情
就这样 被命运追逐着
不得不一让再让
我的身后再也没有
村庄和城池
道路与河流纵横交错
我丢了骏马和舟楫
穷途末路的褴褛的中年
是我无以言说的窘迫之境
一碗苦涩的汤药
支撑着我最后的尊严
其实
我一直是一个人
就象现在
喝寡淡的白开水
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在深夜不肯睡去
在清晨不愿醒来
我是乖戾的
那么不懂得顺从
固执着
穿深色外衣
没有谁能责怪我
把一只流浪猫带到家里
给它弄温热的洗澡水
铺柔软的花棉被
直到它
陪我玩通宵的游戏
我心安理得着为所欲为
在三月的阳光下
就爱上一只透明的玻璃鱼缸
或者一棵热烈的三角梅
然后 满头大汗的把它们带回家
其实
一个人
虚度着光阴
我早已习惯了
在我的北方的瘦三月的某个清晨
看灰麻雀成群飞起又落下
看花喜鹊的窝挂在高高的白杨树上
看满脸尘世烟火色的人们
从一扇门走进另一扇门
我的北方的瘦三月
照着宿年的清霜
积着料峭的残雪
柳枝还不懂得抒情
而我 依然远离 那些
蕴含柔情蜜意的水果
固执地将秋日的癖好持续至今
我的北方的瘦三月
是我手中的最后一盏热茶
掌心的最后一枚坚果
让我绝望而又希冀的瘦三月
我该用怎样的音调完成命运的起承转合
烟笼寒水月笼沙
秦淮河里的桨声和灯影
隔得那么远
无法喧嚣和温暖
我的北方的瘦三月
北方的瘦三月和我
彼此固执的矜持着
绝口不提江南
不提那场热热闹闹的春事
他们说
烟花一样的三月
你该去扬州走走
可穿在脚上的粗布鞋
耿直的北方语言一样的不谙风情
对陌生的温润与婉转
总是无所适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