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遇到你，
就如同遇上一首秋日的诗。
古旧的木桌，似曾相识的你。
十月末渐渐臃肿的天空，
仿佛有一列夜车奔腾而过。
我的身体就像一座独木桥，
流水的一次颤抖，
唤醒一层厚厚的可能。
这是一个没有时钟的年代。
要是你喜欢阅读，
那就干脆生起火炉，
在一片毛茸茸的光线里，
听我读一首阿多尼斯的轻轻的诗。
仿佛我就是一个醉酒的汉子
身体里的每一滴酒精
都是你的耳语
甬江水静静地流淌，流淌，
穿过夜色的心脏，点亮黑色的眼，
时光一寸一寸地捣碎在的月色里。
仿佛我就站在这个城市的中央，
而你就在我的身旁。
在老外滩
一条街的某一个方向
天空在无意间打上了一层蜡
天主教堂也磨蹭着披上了灰色的长袍
跌跌撞撞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这是十一月的夜色了
老外滩倚在昏黄的光晕里
酒吧的调酒师们似乎仍痴迷地歇着
主管们又开始反反复复激昂的训导
牵着猴到处乞讨的耍猴人停停走走
摄影师们会以瞬间的闪光灯
告诉你他们的存在
你是多么得安静，月光下的你
呼吸，细嚼，偶尔微笑
仿佛是秋日里纯色的芦苇
也许我正在阅读一部关于你的传记
直到有一天，读出时光，生活，读出一切
就在昨天，我带着你
就像带着一首最动人的诗
倚在鳌柱塔最温暖的脊背上
听风吹来时的方向
那应该是一片阔远的天空
那里有一片我所熟悉的土地
古老的城墙潜藏着苍翠的秘密
来来往往的码头的船只时时在低鸣
大海踩在时光蓝色的晕眩里
你说你总是无法分清东南西北
就在那一刻我多么想告诉你
只要你一面迎着阳光
一面随着我的身影
那么远方便是前方
我记得你秋天的眼神
我的外祖母，
轻盈得如同散落的蒲公英，
在一个秋天的夜晚静静消失。
天空还没有完全苏醒，
落叶还没有完全枯黄，
村里的石头依稀泛着白色的坚硬。
那时我还在一个南方的小城念大学。
那时我还在幻想着若干年后，
带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常回老家看看，
像从前一样帮她洗头、梳头，
和她说说我近来的一些生活。
一想到这些，我总会在秋天的夜晚，
一个人悄悄地难过。
黄土高坡的云
我所见到的黄土高坡的云，
是那样得单薄，
是那样得力不从心。
仿佛只要一小点闪失，
就会跌倒，受伤，融化，
淹没在天空蓝色的面具里。
从壶口到延安，不知是谁
不经意地道出了“守望”这个词。
绵延的黄土高坡，
那些守望黄土的人，
他们会在哪个山沟思念
一片云的湿润，
又会在哪里，
诅咒一片云的背叛。
在南京地铁1号线
在我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天，
来来回回在南京地铁1号线，
度过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每一个和我擦肩而过的人，
他们似乎都一模一样。
阅读报纸，打瞌睡，
偶尔茫然地审视
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
这是我第一次在地铁上，
产生如此荒唐的想法：
世界是那么得微不足道，
我只想干干净净地躺下，
让速度慢下来，
让口哨躲进仓库，
让沉默浸透盐水，
让一天之内的我们不再相见。
在低处抒情
1
莫拉克疯狂地抽搐了一阵之后
我开始想象你的身体，在一片昏黄中
一点一点变成了坚硬的大地
2
那么多泡沫，那么多在雨中行走的人
满身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泡沫
泡沫里全是长满鳞片的鱼
3
我是多么瘦小，在那个角落躲一场
断断续续的雨。只要挨着墙
小声地叹一口气，就会从一个梦跳到另一个梦
4
我以为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在一个滑稽的故事里，小丑是那么的困顿
一群人，像鸟一样穿过城市上空的一大把梳子
4
雨越下越大，这是在意料之中的
麻雀在青色的瓦片上幸福地散步
我在一面镜子里幻想天空长满野草的样子
5
就在不久前，我的日常生活
有了一个伟大的空壳，没有橱柜和硬邦邦的椅子
我的身旁只有几道微不足道的阳光和一张残损的相片
6
要是允许反驳的话，我仍愿相信
过去的一切都是美丽的谎言
就让一滴水淹没在沼泽里，芦花会飘荡，飘到遥远的地方
7
下雨的日子，风在高处，我在低处
我看不见潮湿的河滩、芦苇和令人羡慕不已的蓝色舞蹈
偶尔，只能借着你脚下的尘土到远方重复一次昨日的抒情
车过南京长江大桥
车过南京长江大桥
我总想瞭望
瞭望被淋湿的渔船
灯火、星星以及
生锈的铁锚
慵懒的码头早晨
和风的古老手艺
除了那些一闪而过的
和不能自拔的迷恋
只剩下我从一个城市带来的咳嗽
空空的，在一根绳索里嗑着时间
也许我该躲进一个词语的身体
然后简单地回头看一看
从一座城市抵达另一座城市
而我正穿过一个街口
在城市里我害怕一个人寻找
害怕陌生的语言
或者漫不经心的一瞥
我的愿望几乎是卑微的
准确到达目的地，见上去见的人
就像这一次为了找到如家
一个听起来让人感到温暖的地方
我反复观察每一张路人的脸
几乎迷茫而又坚定地将目光定格在
一个戴着黑框大眼镜的夫子庙一条
未知名的巷子里的干瘦老鞋匠
他用沾满黑色油污的食指
确凿地指出一个方向
那是在上午九点十分
有人正在呼吸
有人正在生活
而我正穿过一个街口
秦淮水
我脚下的秦淮水
忘了奔跑
忘了沉吟
忘了一再地抒情
忘了到底该流到哪里
她是那么得安详
安详得缓慢
安详得羞怯
安详得遗失了颤抖
安详得卸下了神秘
安详得无法嗅到
一丝六朝的浓酒与笙歌
安详得无法穿过身体
叙说一小段金陵的传奇
那是在一个芦花尚未盛开的时节
乌衣巷口的夕阳早已融化
秦淮的蟋蟀也已睡下
灵谷寺的桂花糕
在灵谷寺
要记住一段渊源是虚妄的
“松声”与“泉涛”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
但你可以坐下来吃一块灵谷寺的桂花糕
我说：这只是一个推荐
要是在一个心平气和的黄昏
要是你确实已经足够的疲倦
要是你愿意听听灵谷寺稀罕的钟声
要是你还可以拿出纸与笔给远方的人写下几行字
你们知道的，我的那些同行的朋友
我想用一连串的省略号来终止你们的疑虑
人们喜欢谎言
而我只想告诉你们这一段纯粹的经历
神道与梅花
在台风莫拉克开始外围影响的时候
我想到了这样一组词：神道与梅花
这是在南京，五个分头做梦的人
一起走过神道，与跪立迎侍的神兽
露骨地相拥，许下一个未知的约定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野葵会一大片一大片地潮湿
月光会流走遥远、叹息以及
那些暗示了许久的风景
我已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
小心地咳嗽，不知不觉地转身
偶尔给你们发上一条短信
八月的开始，神道是清醒的，没有臃肿
没有倦怠，没有空荡荡的萧瑟
没有隐隐作痛的离别
只有梅花园的静谧
以及和你们在一起时的幸福与忧伤
过大雁塔
在曲江公园袒露的胸脯上
我第一次试着踮起脚尖
眺望这座亢奋的城市里
渐渐消瘦的大雁塔
这是晚上七点三十分
所有的想象爬满一个江南人的发梢
心脏开始膨胀，一寸一寸生长
没有人注意一粒唐人的黄土剥落
也没有人在意千年后临近的一场雷雨
大雁塔就这样裸露着
执着而又苦恼地铁了心
在长安的钟声里反复失眠
我就坐在那里
把身体打上一个死结
像一块习惯了饥饿的石头
将登顶的贪婪包裹得严严实实
孟门夜色
已是黄昏，过吊桥
在孟门岛上听黄河浑浊的讲述
整个下午我一直在观望
大山，岩石和黄土
我想知道一个故事的产生与结束
即使让我摸一摸它带着褶子的衣裳
我都将心满意足
孟门岛的夜色是神秘的
风会将你的思索吹向更远的远方
在这里你不能叹息只能仰望
仰望早熟的孟门夜月
搭起毡房，敲起牛皮鼓
在这里没有伤感
也没有孤独
黄河水在雕塑般的河床里
编织着大禹的远古神话
那是一个怀乡病者古铜色的梦
慢慢消融
并且被无情地打动
在黄帝陵
在黄帝陵，时间在融化
没有人为一只残缺的陶埙黯然伤神
没有人被唯一的最后的一掊黄土灼伤
也没有人质疑稚嫩的钟鼓
敲打出的是哪个王朝的骨髓
那些从远方赶来的来去匆匆的人们
那些发了福的爬得大汗淋漓的人们
那些高举双手幻想托住苍天的人们
站在黄帝陵痉挛的身体中央
尽情挥洒预演成熟的戏法
在黄帝陵，我只是笨拙地想到吹风
面朝沮水，简单地藏在
桥山之巅一棵枯柏的左肩
暗访一个会吹口琴与排箫的诗人
然后吐出骨哨与银簪
晾出自己的偏见
壶口黄河水
在壶口，我是多么渴望
找到一根黄河的肋骨
然后头戴青铜烧制的面具
手持长矛与盾牌
幸福地燃起篝火
河床在颤抖，几成绝响
流沙如一队队戈壁的骆驼
耸立的高低起伏的驼峰
没有干渴的记忆
只有落荒而逃的游牧人
散播的神话
在壶口，有一种潜藏的冲动
那就是张开双臂
深情地纵身一跃
在黄河的彩绘的身体里
咀嚼黄土的雄健与沉香
可是这种奢望
只有一个悲观的结论：
在壶口，我只能靠在岸边
亲一口被剔除了神经的黄河水
村庄
有一次，我悄悄地瞅了一眼
这个叫做前方的村庄
这个少了许多麻雀
少了一片芦苇荡
干净并不多余的村庄
我是多么安静地在她的怀里长大
安静地等待一小片天空慢慢暗下来
安静地聆听老凹斗的水潺潺地流淌
安静地细数柔软的青苔爬满老捣臼
安静地守护一队又一队的蚂蚁忙忙碌碌
真想在这个村庄的田埂上来回游荡
像一条纯色的鱼寻找腮边的呼吸
偶尔也撒一回娇
解释
这个饥渴的季节
像一个孩子习惯了疲倦
不再在意空荡荡的尘土与时光
日子干燥得几乎燃烧
我在屋檐下看太阳
我在一个中午记录失眠
我在解释孤独
我将它们分离成水与盐
苍蝇飞过，细腻得如同琥珀
它们就这样摆弄着修长的腿
一圈，又一圈
飞过，然后消失
表达
昨夜的梦，不长
阳光正好，没有风
你侧着身子坐在后门口
你既没择菜，也没扫地
煤炉上的开水沸了好久
饭也已经煮好了
可你却一言不发
我喊你，一遍接着一遍
我看不到你的脸
我只能在你的背影里
表达一层褪色的遗忘
像一片落叶
躺下
秘密
藏了那么久
我还得接着藏着
一点犹豫也没有
一点动摇也不能有
我将在我的沼泽地里招手
生硬，颠簸
忽略沙砾的饱满与光泽
用不尽相同的
多余的颜料
给湿润的芦苇
抹上一层干瘪的油彩
然后简单地忘了
自己是谁
落雨
已经寄出了第三封信，
忘了在哪一行，
提到了“落雨”这个词。
这让我突然想念“落雨”，
好像被深埋的思念，
染着一身青色的咳嗽，
在身体与身体的相互嫉妒里，
从一场游戏开始，
转身投入另一场游戏。
落大雨，前天。
昨天，云销雨霁，
今晚，天阴，云层丰富，
夜色恍惚，似落未落。
我已习惯了突如其来，
譬如落雨时的闪电，
惊艳，鲜亮。
譬如夜盲症患者，
已不在乎影子摆设的方向。
失约
如果可以
我将以一张平静的面孔
在封闭的阁楼里
仰望肃穆的天空
并且以一个精确的方向
保证一言不发
仿佛和着时光踉跄的脚步
等待最终公之于众
两次了
两个丢失的被索引的词汇
两片褪了色的光洁的羽毛
一片归于金华
另一片从属富阳
如果可以
我愿在一个词汇的胸膛里
让身体静静发芽
然后与沙砾一起
阅读列车驶过后遗留的孤独
一粒纽扣的简单叙述
纽扣掉了，花色的，
带着五月固有的掌纹，
在洋山庙弄倒流的时光里，
在支离破碎的夜行人的身影里，
在我对你的重复里，
编织大大小小的颜色。
纽扣来自一个夏天，
也在一个夏天到来之前结束。
或远或近的，廉价的，
忽明忽暗的，颠动着的，
纽扣曾经是一根粗大的血管，
纽扣就像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黑夜在夜色中制造漆黑，
纽扣在酣眠中停止奔跑。
诉说，于是我就歌唱，好比一个男孩路过坟场时所做的那样，
因为害怕。”
午夜的蚊子
午夜的蚊子，
携带着一把尖刀。
翅膀振动，振动——
蚊子效应，在夜间闪烁着
血腥。被击沉，抑或被摧毁。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睡眠
被雕刻成一幅版画。
黑色的墨彩拮据，
世界在浓缩，
葡萄酒的余味酸涩。
午夜的蚊子，
谎称忘带了身份证明，
不能这么耗着，耗着——
在硬邦邦的午夜，
烟灰断了，故事断了，
时间的黑白琴键，
打乱我唯一清醒的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