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出门时,雨还在下,他下意识地把衣领立了起来。撑伞的时候,那只令他厌恶的猫又跟了出来,慵懒地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这只暗灰色的大猫。默默蹲下来,对它说:时间还早,再去睡一会儿。
这句话和当时的语调,他刚对着床上尚且赤裸的情人说过。
持续的春雨终于把上海从前些日子的高温又拖进了冬天的气氛,乍暖还寒的时节,他忍不住对春天有所期待。在这个春天来之前,他一直笃定的喜欢冬天,喜欢冬天萧索的气息和被厚厚的棉衣包裹的感觉,甚至最喜欢冬天里无比恶劣的天气。这些季节里的恶劣往往被他拎出来衬托生活有多美好,住在房子里有多舒适,钻进被窝有多温暖。可今年,刚有这么一点春的气息,他就有点向往,向往明媚春光和暖风抚面。
这样的改变让他纠结,他怀疑过去的都永不再回来。
前一天晚上在饭馆吃饭时,情人如同往常一样和他说起白天上班的事,她的知性一如既往,说起琐碎的事也如同身在局外,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明眸皓齿处处妩媚。他总会看她看得入神,以至经常并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看她一颦一笑一对酒窝,他就足以觉得心情愉悦。但这样的愉悦却常常让他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她。甚至,他怀疑自己并不懂得如何才是爱。就像最近当他觉得自己开始喜欢春天时,就怀疑之前那么多年都深切喜欢的冬天,是不是真的喜欢。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已经没有办法再用所谓的青春去抗衡一些极端,或许是从内心更期待生活里的温和,总之,当上海今年的春天切实被他感知时,他的心境还是微妙地起了变化。
如果内心的温暖已经不再强大到可以和现实抗衡,或许就变的妥协,变的希望被外界的温暖感染,变的对美好和明媚的东西有所期待。他只想到句俗语,缺什么补什么。
凌晨时他站在窗边抽烟,看紧挨着窗口的那盏路灯下,被拖拽成条条金黄色细线的雨。整个小区寂静的只有淅沥的雨声。想到房间里躺在床上的情人,他似乎才明白在这座城市他爱的有多么不坚定。对于过去他应该忘记还是怀念,他犹豫不决。
当初在一个杂乱的菜市场门口,当她告诉他她想离开时,他第一次体会这座城市的荒凉。此后,夜夜重复。
那天傍晚,她拎着黑白红蓝一个又一个塑料袋,站在菜市场门口。他正买了一本热爱的杂志蹲在路边等她,当他忽然发现她立在那里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时,她已经满脸泪水,她轻声说,自从我们住到一起,你很久都没像以前一样看我了,我今天化妆了,我今天穿了你喜欢的长裙,我今天听你的话没有扎辫子,我今天买的都是你喜欢吃的菜,但我今天不能做饭给你吃了,我搬家了,我想分开一段时间。
他不知所措,他清楚地知道她的决绝,可他还是如孩子般依偎过去,期许着能哄她回家,她的决心一定下了许久,两个人在菜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直到夏天傍晚的天色由炽红转为黛青。
末了,他沿着街边拎着一大堆不知名的菜回到住处,似乎还是往常的模样,所有家什都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是门口的拖鞋只剩了一双,衣橱里没了鲜艳的色彩,当他躲进卫生间,看到粉色的水杯里只剩一支淡蓝色牙刷时,他终于忍不住坐在马桶上掩面痛哭。那时,他有稳定的工作,有看起来不错的前程,有自以为是的成熟感,似乎只要他努力,什么都会有。可他还是不得不面对失去,而这个失去,他愿意用所有获得来挽回。
他用了一整年的时间调适自己。
又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消化自己,去学习如何去爱。
他不断找新女友,他把自己收拾的更体面,他不停和别朋友说起他过的多幸福,他变得大胆而热烈。最终,他和现在的情人住到了一起。
情人是他对女孩的称谓,他总这么喊。
情人小他六岁,懂得示弱,懂得撒娇,因为年纪轻似乎也很知足。他在情人眼里总是有很多令其仰视的优点。所以,他一直以为他爱情人,如同情人爱他。
直到前一天晚上,也就当他在饭馆愉悦地和情人吃饭聊天时,以前的她发了条短信给他,很简单平常地告诉他,她换了号码,换了城市。
当他看到熟悉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时,他竟然有刹那的惊心动魄。整三年的时间,她音信全无。这个他一直倒背如流的号码,让他在瞬间回到分手的那天,手足无措。三年来他为自己营造的新世界,竟然就这么随着一条寥寥数语的短信土崩瓦解。他有点想哭。
当情人看着他的眼圈莫名红起来,他有些局促,匆忙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情人嬉笑着说了一句:还躲?是旧情人吧。
他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和情人疯狂地做爱,他以为他会在做爱时想起谁,脑海却始终一片空白。最后,情人在他肩膀上深深地咬了一道牙印,他忽然心生愧疚,紧紧地把情人抱了满怀,力气大得似乎要把情人吞噬进自己的身体。
他用三年的时间支撑着一场寂寞,他原来一直希望他所期待的过去能回来,却不知道,他只是想做给她看,只是期待一个他所想的结果而已。
很多痴痴的人,都只是恋个结果而已。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