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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那一辈人天生的气韵。”大姐说。“英文法文那么好,毕生终归难脱纳兰词里春堤鞭影的牵挂!”

                     

              ——摘自董桥《故事翠玉簪》

 

 

 

 

“春堤鞭影”出自纳兰词《生查子》:鞭影落春堤,绿锦鄣泥卷。”

 

 

 

 

   

   

    想来小曼又怎脱的了春堤鞭影的牵挂?

 

    婚后的她,愁肠如春草般滋蔓,骄傲令她选择隐忍。妄图以笙歌曼舞掩埋性灵的辉光,虽一如过往的风雅宜人,却有着开到荼蘼花事了的绝望与颓靡。(见注1:陆小曼回忆与王赓的婚姻)

 

    这样的女子也只有徐志摩能知其隐衷,赏其才情,救其沉溺。(见注2:陆小曼回忆与徐志摩的初识)

 

    小曼并非生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内心的挣扎自是难免。而先前那些追崇与恋慕者更是狰狞起他们“卫道者”的嘴脸,用诋毁,挞伐来捍卫所谓的礼教与传统。

 

    此时志摩伸出他坚执的手:“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徐志摩,写于1925年(与小曼相识一年后)。

 

    用“深情”二字描绘志摩对小曼的情感已觉苍白浅薄,即便是慷慨激扬,“匹马戍梁州”的陆游亦挣不破礼教的缠缚,徒自抱怨“东风恶,欢情薄”的结果便只能是“一杯愁绪,几年离索”。而遇了志摩这样一道不舍昼夜奔流的生命之水,任凭谁都会拼却了一切坠入这滚滚洪流,去争那爱的自由。

     ......

 

    “至亲至疏夫妻”,这难道是古往今来颠扑不破的真理吗?一段感情走到最后总是这般不堪!她挥霍无度,染了烟瘾,令志摩疲于奔命......坠机身亡或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她指责他:“结婚成了爱的坟墓,一旦结了婚,幻想泯灭了,热情没有了,生活变成白开水,淡而无味。志摩对我不但没有过去那么好,还干预我的生活......”

 

    爱的理想主义使他们所憧憬的感情远不是在现实婚姻生活中可得以维系与升华的。远离了人间的天上的想望必将毁坠。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  

 

 

    而她竟可超脱那春堤鞭影的漫溢愁心!

 

    人多是喜欢沉溺于痛苦,似乎唯此方显那遗世的一往深情。

 

    回忆过往:“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事寻常。”对于志摩的死,小曼悲恸焚心,亦是深自悔责的。以我先前自以为是的臆测:“她定会因此浸溺于鸦片与酒觞,不仅因病痛难当,更因爱人的死给了她沉沦的借口”。有人以自毁来赎罪,求解脱,但小曼却是以奋力自强来表达对志摩深悼! 

 

    陆小曼致胡适的信中:

    “……若能真叫我离开这可怕的世界,倒是菩萨的慈悲,可是回头看看我的白发老娘,还是没有勇气跟着志摩飞去云外,看起来我的罪尚未了清,我只得为着他再摇一摇头与世奋斗一下,现在只有死是件最容易的事了,我还是往满是荆棘的道去走吧。……小曼从此变一个人了,你们看吧。……”

    《哭志摩》中:“我一定做一个你一向希望我所能成的一种人,我决心做人,我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

    另有:“我愿意从此跟着你往高处飞,往明处走,永远再不自暴自弃。”

 

     人往往是行动的弱者,一颗激怀的心自是能迸发出无比激昂的宣言:“洗心革面”,好轻忽又沉重的四个字。说,只需一霎的冲动与汹涌,做,却需将悲哀付于尘土,然后让刺骨的荆棘磨出厚厚茧来,直到不再有痛的知觉......

 

    而她做到了,戒烟、戒奢、编书、撰文与绘画。我们当可从她的作品中窥见一种重生的力量与智慧。(见注3:洗心革面)

 

  

注1:陆小曼回忆与王赓的婚姻:痴长了十几岁的年龄,性灵的迷糊竟和稚童一般,婚后一年多才稍懂人事,明白在性情和思想上不能相谋而勉强结合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一件事。因家庭间不能得着安慰,我就改变了常态,埋没了自己得意志,葬身在热闹生活中去忘记内心的痛苦。又因为我娇慢得天性不允许我吐露真情,于是直着脖子在人面前唱戏似得唱着,绝对不肯让一个人知道我是一个失意者,是一个不快乐的人。

 

注2:陆小曼回忆与徐志摩的初识:志摩那双放射着神辉的眼睛照彻了我内心的肺腑,认明了我的隐痛,更用真挚的感情劝我不要再在骗人欺己中偷活,不要自己毁灭前程。他那种倾心相向的真情,才使我的生活转换了方向,而同时也就跌入了恋爱了。 

  

注3:洗心革面:拜贺天健为师学习山水,拜陈半丁为师学习花鸟,从此掀开了她一心画画,一改过去慵懒生活。拜师时贺天健时,师生还约法三章:一、老师上门,杂事丢开:二、专心学画,学要所成;三、每月五十大洋,中途不得辍学。于1941年举办个人画展。画展山水、花鸟都有,作品多达100多件,受到参观者的相当好评。此后又在1949年、1955年以优异的绘画水平,两次入选全国美术展。随之小曼又马不停蹄,再接再厉,并且在1958年加入上海美术家协会和正式成为上海中国画院的专职画师。接下来在1959年,她还有幸被全国美协评为“三八”红旗手。在《小曼女士画唐宋人诗意》的画册中,钱瘦铁先生曾下评语道:“甲戌嘉平之月,读小曼此册,神韵满纸,文人慧业,信有然也。”

                                定风波   苏轼
    王定国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丽,善应对,家世住京师。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为缀词云: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杭州苏东坡纪念馆内的一株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词中不乏超达旷放之语,唯独这句牵荡起我难以弥散的触怀之思。这蕴含超越世间苦难的真谛竟由一女子道破,其内心的充盈与敏慧令我深愧弗如。同为女子,自己的浊气太重,执着心亦是太甚,何时可如她回雪萦尘般的轻灵淡定。
    虽说此前白居易已有诗曰:“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虽说知其然未必能行其然,说这话,多为深郁困结于胸后的自我纾解,满心涨溢的却是失望于现实然又无奈于现实的不得已。
    是什么令这孤弱的女子决然弃却绮罗如画,笙歌递响的光艳锦绣,坚执地追随于他——一个已无前程可言的被贬之人,踏上这铺满荆棘的征程?甚至不知有无归返之期。
    如果说最初的决绝,是女人感情用事的天性使然,是那“临危指囷”的心气使然。那么岭南的荒僻与困厄多年来为何丝毫未曾减损她的旖旎风致?而是“万里归来年愈少”?与他遍尝了“家贫僮仆慢,官罢友朋疏”的人世苍凉,却依然甘之如醴?
    众人皆道:只因柔奴心性高洁;众人皆赞:柔奴处穷境而安之若素。诚然!柔奴就如苏轼所钦赞的那样,犹如斗霜傲雪之岭梅。但隐于表象后的又是什么呢?

 

(纪念馆前的苏轼像:轩昂、超拔)

 
    读罢这阙词,浮现眼前的是漾于柔奴眼底那“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幸福与满足。
    喜欢这句“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可不禁会让我想起另一位风尘中人的哽怆与酸伤来——“红乍笑,绿长嚬”。姜夔笔下的这位“京洛风流绝代人”和万千的歌妓一样终是无力抗拒强悍的命运:在曲终人散的寂寥中,如飘蓬般万转千回,无所依着。她们怎会不期“永弃却,烟花伴侣”,怎会不期与钦慕之人“万里丹霄,携手同归去”?即便是粗服淡食,褪尽的也只是虚浮奢华,收获的却是生命的本髓。

     无疑,柔奴是幸运的。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做野中双凫也好过那云间的别鹤。被流放的贾直言,临行前劝妻改嫁,妻束发,用帛封好,说:“非君手不解。”夫二十年后归来,发上封帛如故。但可想,所有的青丝就如流逝的韶华,早已褪尽往昔的风采,衰萎谢败。又是一段“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的凄绝故事。在这里我们是体味到了人间真情,但有多少人可以感念这二十年来,妻深坠于冰彻心肺的幽冥沼泽而无法上泅的痛苦,这样的矢志不渝太过凄凉。
    无疑,柔奴是幸运的。
    读罢这阙词,我对柔奴所追随的那个男子充满了好奇与向往,人在遭遇变故之时,当苦心经营与弥足珍贵的一切都遭毁丧后,当面对未卜的漫漫前路时,内心的失衡往往会导致行止的失度……
    无疑,柔奴是幸运的。

 

(碑廊内的三苏画像:老泉凝炼。东坡豪放,颖滨冲雅)

 

    王定国——又一个才命相负之人。真宗时名相王旦之孙,但亦是怀信侘傺,仕途蹇滞。
    关于王定国的记载甚少,我只能在苏轼为其诗集所撰序文中得窥一二。直接摘录其中的文字,因为我肤浅的转述实不能道尽我对他的敬仰:

    ......

    今定国以余故得罪,贬海上三年,一子死贬所,一子死于家,定国亦病几死。余意其怨我甚,不敢以书相闻。而定国归至江西,以其岭外所作诗数百首寄余,皆清平丰融,蔼然有治世之音,其言与志得道行者无异。幽忧愤叹之作,盖亦有之矣,特恐死岭外,而天子之恩不及报,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国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余然后废卷而叹,自恨其人之浅也。

    ......
    今余老,不复作诗,又以病止酒,闭门不出。门外数步即大江,经月不至江上,眊眊(mào眼睛看不清楚,引申为糊涂)焉真一老农夫也。而定国诗益工,饮酒不衰,所至穷山水之胜,不以厄穷衰老改其度。今而后,余之所畏服于定国者,不独其诗也。


     想来,看完这段序文,已无须我多说什么了。

    柔奴双靥的浅笑和那清旷的襟怀难道不是因了眼前这位男子,这位处穷变而不悸不怒不怨、弗改其度的大丈夫吗?  

 

(馆前的这棵树尤为引人注目,是否和《枯木怪石图》中的那段枯木有些神似呢)


 

    沧浪亭内的廊道亦是与众不同,名为复廊。一道墙体分割了走道,而两侧的石景与水景通过漏窗却可达到割而不封。复廊曲绕盘山而上,在幽徊处原本想暂歇双目,可又一窗的柳烟花雾弥蒙了双眼,怎忍舍置。人说一步一景,在此却是一步数景。同一扇漏窗从不同侧看去便是不同的山情水意。即便从同一侧望去,景致亦随观视角度的不同而变化纷呈,目不暇接。真可说是“轩窗寻尺间,寄我无穷境”啊!

(复廊一侧)

 

(园内漏窗)

 

    观鱼处,取庄惠濠梁之辩的典故。凭栏俯瞰:瑟瑟清波中,戏鳞无数。 

(观鱼处)

    古人爱画落花与游鱼,“溶溶绿水浓如染,风送落花春几多。头白归来旧池馆,闲看鱼泳自沤波”。从这首题画诗中,苏舜钦的身影竟历历分明起来,当日他是否也曾于此处作濠濮间想,体悟到会心处不必在远了呢?

《落花游鱼图》

    是啊!就如文徵明所参悟的:“吾自吾,竹自竹,虽曰与竹居,终然渺千里。”若不能融我于物,放下分别之我见,终是不能尽享游鱼之乐的。

 

    闻妙香室。取杜甫“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句意。心清闻妙香,内心若是返本归原了,妙香定是不求而自现的吧。 

(闻妙香室匾额) 

    庭前植梅数株,九月非赏梅时节,念想着梅花胜放的姿容,戚戚然……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不过这里倒是个清幽的读书佳处,虽无暗香拂面,书卷中散溢开来的清逸之气已令人心醉其间了。

 

(明道堂匾额)

    明道堂,据说明清时是文人讲学的地方。堂名自有深意,摘录一段苏舜钦的《沧浪亭记》,其意不言自明:“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明道堂竹展)

 

    翠玲珑,如果读过苏舜钦《沧浪怀贯之》一诗,就知道它指的便是那满目流翠、万竿摇空的猗猗绿竹了。

 

 

    不知你是否同我一样从中感受到“秋色入林红暗淡,日光穿竹翠玲珑”的意蕴来了呢? 

 

(翠玲珑室外竹林)

 

    五百名贤祠内,穆立于这千百年来于吴中投下点点清辉的近六百位名贤像前,耳边荡响着历史的余音……

(五百名贤祠)

    在园内,铺地成花径,陋处亦能生出幽香来。

 

     ……

    出了园子,跳上一辆三轮车,满腿的奇痒甚至已让我忘却了园中的胜景,叫苦不迭!车夫大哥回头颇为同情地指点起来:应该在进园前涂抹些风油精,沧浪亭内的蚊子在苏州可是出了名的呢!我满心感激的连忙应声。车夫大哥的脸上拂过一丝笑意:如果园内的景致可以令人忘情专注的话,自是不会感受到这外来的干扰!呵呵,看来是遇到高人了呢!呵呵!我是自叹弗如。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当年苏舜钦感怀于此,建“沧浪亭”,自号“沧浪翁”。

    我曾疑惑过:一个'孤啸翰墨场'且'俊锋不可当'的慷慨之士,在历经官场浮沉后,究竟是报以怎样的心态建造这座园子的呢?他该是愤然与不甘的吧,毕竟他是横遭诬陷,被除籍为民,流寓于此的。心境自是不同于严子陵“长揖万乘君,还归富春江”的豁旷。(呵呵,或许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当我遍览这幅立体诗画长卷之后,我知道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不管他建园归隐的初衷是什么,相信他终在这亲手构筑的“城市山林”中,找寻到了自胜之道以及生命的真趣。 

    尚未入园,便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在围墙之外,隐约可见园内花木探窗、秀色倚门。满园的翠竹古柏,廊榭山石借着园墙上的漏窗,急急地探出头来,亲迎着慕名而至的游人。 

 (外墙上的漏窗)

    其他园林则不同,园内的清旷之趣被高耸的围墙幽闭着。虽说这样的做法可使园外的尘嚣无法随意侵入,但我还是由衷地激赏这可使内外似隔非隔,欲断还连的园墙。我想建园的主人必是有着豁达的胸衾——不吝与人分享这幽绝的美。他必是一位大隐之人,因为若能保持内心的静照,喧嚣入内又怎会对他构成侵损呢?

    沧浪亭建园之处可谓是占尽地利,其他园林皆是在园内挖池、理水,而沧浪亭不同,一条名为葑溪的古河绕园而行,颇有“剪来半幅秋波,悠悠便有濠梁之意。潭清潦尽,水明天淡,一湾空翠”的韵致。沧浪亭几经兴废,我庆幸这沧浪之水依然保持着原貌,汩汩流淌。当日苏舜钦途径此地,是否因了这一池碧水,及那溪水琮琤之音而兴起沧浪濯缨的感慨来呢。或许在他眼里,这一湾空翠便是那可濯缨濯足的沧浪之水吧。 

(古河葑溪)

 

 

(沧浪亭正门)

 

    凡为园林则必是缺不了山石的。不过从小便不喜假山,假的毕竟是假的,假土石怎能构绘出“一峰则太华千寻”的雄浑来?哈哈,是自己不懂欣赏吧,待哪日提升了鉴赏能力再好好回味吧。

 (“真山林”)

 

     此山原有一涧,其湍湍流淌之势倒是能为假山平添不少生机来,可现只剩枯竭的池潭,微映着游人的身影。一旁俞樾篆书石刻的“流玉”二字,虽说与所见之景已不相协,但从这入微的描画已可想见当日溪涧水碧如玉,倒挂如柱的气势来。  

 

(“流玉”)

 

    面前这座飞檐凌空的亭子便是沧浪亭了,亭额与楹联亦为俞樾所书。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由欧阳修及苏舜钦的诗句绾合而成。

    俞樾(1821-1906)字荫甫,自号曲园居士。说起他的经历倒是与苏舜钦颇为相似。罢官后移居苏州,买下一块废地,建起一座园子——便是现在的苏州曲园。

    二人虽相隔百年,却是烟水同情。当俞樾写下这幅楹联的时候,应是感慨满怀,寄予深情的吧。在追慕先人遗风的同时,是否也在想:“尘缨聊一濯,拟明日刺船径去,遥情沧海契成连” 呢?

(沧浪亭)

   

     

 

 浪淘沙 李煜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从尽享世间繁华、旖旎声色,到失尽自由、极目萧索。由当年笙箫宴饮不断,霓裳羽衣不绝,到而今庭院空锁,落花狼藉、苔藓侵阶。过往种种怎堪回首?

    可不堪回首念想的又岂仅仅是这些?

    我虽生就重瞳之异相,但本无争权夺位之心,只望追巢许之余尘,避世事之纷扰、权争之惨峻。亦自知无治世之经纬之才,身为第六子,本无缘帝位,可伯仲既没,次第推迁,竟阴差阳错地登上这万人嫉羡,于我却是如履薄冰的南唐国主之位!

    此时,虽说南唐国力积弱已深、父亲在位时便已去帝号、称臣于宋。而我于继位后却再一次贬损朝仪,从唐国主到江南国主,一退再退。原本打算以此于委蛇中求生存,可正如当年孙皓的千寻铁锁都无法阻挡顺势而下的王濬战舰,伪和求全又怎能抗御赵宋的凌厉攻势以及一统山河之愿呢?

    无论赵宋是如何强大难敌,都不能成为为自己开脱的因由啊。作为君主,自是责有攸归!虽说赵宋灭了南汉,金陵江户早已洞开。但若非自己侥存苟安之心,未能把握战机,错用皇甫继勋等人,又怎会轻易将祖父一手所建的隐然大邦毁于己手。虽说在最后危殚关头,亦知筑城聚粮,大为守备,也无非是困兽之斗的徒劳之举,为时太晚!   

    国势已飘摇欲坠,为何上苍又夺我爱妻。真可谓:朝来寒雨晚来风!上苍为何不舍一丝眷顾于我?!

    如今纵使在梦里遍寻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的娇慵之态,却已恍然不可得。芳音已断,香印成灰。徒留我在此长向画图唤分明。

    而曾经“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烂漫少女如今却受尽赵光义的凌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她已然无存,终日落落、倚花无语,而自己虽为七尺男儿,便只剩这无能为力的难堪与羞愧。

    ......

    晚凉天净,月华如洗。曾经的琼楼玉宇想必正伴月影舞动于秦淮河上,只是风景不殊,山河已异!

    如今月华落地已成孤倚!往事只堪哀...... 

 

 

立秋之音(2007-08-08 20:54)

 

    “埙之为器,立秋之音也。”何故《乐书》中有此一说?难道是埙音中弥漫的那份灼蚀人心的凄绝,亦如一夜秋声碎老桐?    

    自古逢秋悲寂寥,自宋玉开悲秋之先河,由万物凋敝而引发的秋愁情怀便延宕至今,千年不散。 

    可在这碧翠掩映、雨肥梅子的盛夏,虽说伏火炎炎,但若要因这秋怅而献愁供恨,则着实辜负了天赐的造化。目下万物正勃然滋长,绽放其最盛丽的姿容。你未见那接天映日的芰荷正引得一池蝶羽翩展,你未闻那林间低徊的夏虫都在呢喃吟赞这人间胜景。  

    况若真是到了一片落红的秋节,我们也该有杨万里浑融万物的胸臆:“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即便满目皆为衰朽残败的枯藤老树,也未可悲,因为它涵蕴着外枯而中膏的精魂!因为生命的低点孕育着重生的希望与生机! 

    ...... 

    夜幕业已低垂,且让我们开轩来纳这如水微凉,听一曲悲而不惨,沉而不滞的“立秋之音”吧!

 

 

 

 

   

 

 (图片选自网络) 

 

 (此篇根据王粲的《登楼赋》与《七哀诗》改编)

 

光阴荏苒,倏忽间仲宣滞留于荆州任幕僚已逾十载,当日实因荆州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乃用武之国,料定于此必当能慨然用世,一骋抱负。

 

可匆匆十数载,自己又有几番作为?无非是撰些歌功颂德的奉合应制之作罢了。

 

一日,仲宣倦极失意难抑,再次登上麦城的落日楼头:融融的秋日斜晖遍洒于清障水上,澄江潺潺状如轻绡练帛。沮水环绕于芳草摇曳、稻禾翻浪的汀渚,一片丰茂之象。

 

面对如此好景,仲宣的心反倒更是抽紧了。可谓是:人人尽说荆州好,游人只合荆州老。荆州信美非吾乡,何足淹留久滞淫!

 

当日亲友悲涕涟涟,追车攀辕之状尚历历在目。如今他们可也如我这般,旌旗未卷,志意未伸却已斑白了双鬓?    

 

虽说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可山重水复,路遥济深,纵使绝眦远望,又有何益?但狐死尚首丘,况万物之灵长。无论是仕楚执珪的庄舄,抑或为晋所俘的钟仪,思归之心,怀土之情,又怎会因穷达而异分!

 

独立楼头,骋目怀远,人生空漠之感阵阵袭上仲宣心头。可凄动于中的又何止这思怀家国故园的悲恻呢?国势飘摇,志士却投闲于此。这一切又怎能不令仲宣扼首叹惋。

 

景升啊!你得海内诸多俊杰,却不知所任;坐拥帝王之资的荆州,却只有坐保江汉之心。而我,钟期不遇,便只能独奏流了吗

 

景升啊!为何你只见我貌寝、体弱、通侻,却不见我轩轩之骨,逸逸之才?人生一世,譬如朝露,有几许年华可蹉跎?

 

呵,笑尘劳,数十年非,长为客!何人能会我登临意?

 

仲宣沉吟半晌,戚戚然不知所终。正当此时一阵裹挟风雷之音荡卷而来,振聋发聩:“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已过半百,渐入老境的曹操尚能出此豪情壮语,想来以这样的满志踌躇便足以所向披靡,自己不过而立便已志缩意短,徒叹命运不公。念及于此,仲宣不禁愧然失声:穷当益坚,实不该如此轻坠青云之志。荆州目下已是内忧外患集结,孙权已取江夏,刘表适才病卒,曹操正挥戈南下即将大军压境,而刘琮又弱不能当。如此危殆之局岂容我颓堕委靡?

 

    若战,曹操已进位丞相,执天子旗,率王者师,抗之,乃以下逆上,于名不顺。荆州内斗已深,部曲离心,各有所揣。且两军强弱悬殊,即便加之以刘备之力抗御,亦如杯水车薪。若刘备侥然获胜,亦不会甘居刘琮之下,与其受制于刘备,不如降曹。

 

    仲宣心下对曹操钦慕日久。曹操,初入仕便棒杀蹇硕叔父;于济南相任上,更是不避权贵奏免贪官污吏,禁除淫祀之风;名虽微、众虽寡却一举灭剿袁绍,北定乌桓,非惟天时,抑亦人谋;更令人叹服的是曹操唯才是举,天下智勇效实之士咸愿为用,如此“周公吐脯”又怎能不令“天下归心”呢?

 

    良臣择明主而事,大丈夫行事当不拘小节,若庸腐如伯夷叔齐,何担大任,何建功业?当日若无韩信背楚降汉,高祖岂能创下煌耀之西汉盛世。

 

    仲宣揣思良久后遂与蒯越、傅巽等人议定,劝琮降曹。

 

    建安十三年----仲宣人生之重大转折。刘琮采纳仲宣等人言,举州归降。仲宣被授任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

   

    生之轨迹于此改辙,仲宣终可一遂所愿:控强弩,奋长缨,献奇策,转乾坤了。

 

 

注解:

 

 1. 执珪:战国时楚国之爵名,又称上执珪。珪为卿大夫在举行典礼时手中所执之一种玉版,爵高者始能用之。

2.貌寝而体弱通侻:语出《三国志王粲传》,寝,丑陋;通侻,旷达洒脱,不拘小节。

3.鸱枭,猫头鹰,古人认为是恶鸟,喻奸邪小人。

4.图为93年重建的位于襄阳城东南纪念王粲的仲宣楼。仲宣楼、黄鹤楼、晴川阁和岳阳楼为楚天四大名楼。而王粲登临作《登楼赋》的麦城城楼,现仅存部分夯土城垣了。

 

附七哀诗

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方舟溯大江,日暮愁我心。山冈有馀映,岩阿增重阴。狐狸驰赴穴,飞鸟翔故林。流波激清响,猴猿临岸吟。迅风拂裳袂,白露沾衣襟。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丝桐感人情,为我发悲音。羁旅无终极,忧思壮难任。

 

登楼赋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丘。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悽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此篇根据王粲的《七哀诗》改编)

    昊天已积霜露,西风却仍劲厉地嘶啸着……饥馑交困,鹑衣百结的寥寥路人在凄风中瑟瑟发怵。

 

    长安至荆州途中,他每一步都迈得如此艰辛,神州萧条,生灵涂炭的惨象只在书简中得闻,几曾亲见?

 

    而如今所有这一切酷楚描摹均已成横亘于前的真切实景:处处断井颓垣,白骨累累森然。

 

    突然仲宣听得一阵哭声直干云霄,于是勒马驻足回望,只见被弃置于草垛中的一名男婴,嚎啕不止。一旁少妇顿仆于地,痛不欲声,却仍生生地抽回了双手,哽咽失声道:“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一路,满目疮痍,遍野哀鸿,已令仲宣痛怛不已,而眼前生割母子深情,悲泗淋漓的这一幕更是碎扯百裂了他的心。

 

    仲宣直至今日方才领悟到诗者写下《下泉》时心中的那份渴念,不禁吟咏起来,或许只有在此怀想中才能些许减轻泛涌于心的阵阵酸楚: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

    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忾我寤叹,念彼京周。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忾我寤叹,念彼京师。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劳之。

 

    在此西京扰乱,豺狼遘患之际,人,何足道?不过一群如尘芥般微渺、卑弱,任由踹踏、虐戕的蝼蚁。如今,何人可成为板荡之中力挽狂澜,止戈息暴的明王与贤伯呢?仲宣微蹙双目,心下默祷:祈愿上苍怜彼苍生......

 

仲宣少时即以博闻强记闻名于京师,蔡邕更是对其卓荦禀赋赞不绝口:“此王公孙也,有异才,吾不如也。吾家书籍文章,尽当与之。”甚至一日,闻粲来访,竟不及整装,倒着履屐出门迎候。

 

当日年仅十七的仲宣已被汉献帝除授为黄门侍郎,但因其念及董卓霸操国柄,长安积乱已深,故辞而未就。此行便是南下投奔曾受学于祖父王畅的荆州牧刘表。

 

途中仲宣亲见民生多艰,世道日衰,憯痛于胸之余,不免忧揣起来:前路茫茫,迎向自己的又将是怎样的际遇?

 

……

 

注解:1.稂(lánɡ)萧、蓍(shī)均属对禾苗生长有害的野草一类,暗喻鲁昭公时期王子朝的作乱。2.冽彼下泉,浸彼苞稂:清冷的下泉水浸泡这野草使它们难以阻碍禾苗的生长,寓含王子终平定大乱,继位成王之意。3.: kài叹息。4.寤:醒。5.(pénɡ):茂盛的禾苗在雨的润泽下努力茁壮生长。 

 

附:七哀诗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適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另答博友阶前夜色之问,王粲是否死于麻风病:

对于王粲的死因,正史上似无记载。据《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记载:“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吴。二十二年春,道病卒,时年四十一”。对于病况及死因并无述及。同时期的名医皇甫谧所著的《甲乙经序》中也只作这样的记述:“仲景见侍中王仲宣,时年二十余。谓曰:‘君有病,四十当眉落,眉落半年而死。’令服五石汤可免。仲宣嫌其言忤,受汤而勿服。居三日,见仲宣,谓曰:‘服汤否?’仲宣曰:‘已服。’仲景曰:‘色候固非服汤之胗,君何轻命也!’仲宣犹不言。后二十年,眉果落。后一百八十七日而死,终如其言。” 仅依此据似乎也未能断言其所患即为麻风。希望有医学界人士能解此谜团吧。

但值得关注的是除王粲卒于建安二十二年外、七子中徐干、应瑒、刘桢、陈琳亦皆死于建安二十二年。据《三国志》所载:“昔年疾疫,亲故多罹其灾”,王粲的死与此应不无关系。

斜照江天一抹红(2007-07-06 01:39)

 

 

    夕照,有一种极致温婉的美。她没有日出红胜火的煌熠和挣离暗幕的勃然生机,却是绚烂中透着静煦温润的端凝之美,令人不忍去触碰,怕惊扰了她那一帘幽思。

 

    当夕岚敛起晖光,淡出曾有的灿焕,人们的心绪也随之黯然了。桑榆暮晚虽为亘古不变的常景,但斜阳冉冉、生命无常的喟叹却依然惹人频生一腔愁绪、万种深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但落日毕竟与落花迥异,花更堪怜。风飘万点已另人愀然泣下,更何况零落成泥尽为尘土?带着对生的眷眷之心,遂被掩埋于深秋的昏黄中……无可奈何花落去,竟是天上人间永相隔了。

 

    而迎向落日的却是那皎如飞镜的清辉月影,夕阳西下几时回的那抹愁晕,都将被融在月的流波中,点点飞星在纤云的拥簇下摇上那一碧蓝天,蝶舞翩跹……

 

    所以我更愿意相信:斜阳夕流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在夕照下,我所见的是“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闲逸、是“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的豁朗。

    ……

    红霞微熏着老人的脸——虽镂刻着岁月的印痕却透着渐悟生命的明睿。在这横斜于天外云峰的五彩霞波中,希望与梦想也于此刻扯起风帆,驾着一叶扁舟渐远。

    ……

    呵!在落日余晖中吟赏烟霞,便是无酒盈樽,也早已令我低徊浅醉了……

更忍向 笛中闻(2007-06-30 19:45)

 

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楼倚暮云初见雁,南飞。漫道行人雁后归。

意欲梦佳期。梦里关山路不知。却待短书来破恨,应迟。还是凉生玉枕时。

——晏几道《南乡子》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奇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姜夔《暗香》

 

鹜落霜洲,雁横烟渚,分明画出秋色。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

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离愁万绪,闲岸草、切切蛩吟似织。
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

楚峡云归,高阳人散,寂寞狂踪迹。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

——柳永《倾杯》

 

寒山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
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来朝便是关山隔。

——冯延巳《归自谣》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李清照《孤雁儿》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

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来岁去,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周邦彦《兰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