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终考试分数出来了，我去学校领回成绩单和两本寒假作业直接就躲进了娭毑屋里。娭毑看了我的成绩单，撮着我的额头，把我骂了一顿。爷爷想扇我一记耳光，被娭毑拦住了。叔叔婶婶看了，半天没说话，到了下午，叔叔才说，你还是回去直接跪在洗衣板上等你娘回来打比较好。

我吓得浑身发抖，脸色发青，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爸爸在县城上班，平时不回来，他从来不打我和弟弟，但考试出那样的成绩，他不打我也会气个半死。母亲打不打我，已经不要想了，百分之百会打。怎么个打法，打得我死去活来？吊起来打？绑起来打？等等？我把在战争

    自从被我打伤之后，黄福安一直对我怀恨在心。黄立群在我打了黄福安之后，从此对我另眼相看。他每天早上都来叫我和他一起上学。殊不知，这正是我母亲所忌讳的，她讨厌黄立群，觉得我就是被他带坏了。所以我跟黄立群讲，以后早上去学校你不要叫我了，你去子宫坳上等我就是了。

其实符丽裙、黄周兰也都不喜欢黄立群。她们说他不爱干净，每天都穿现成的衣服，脏兮兮的。但碍于我的关系，她们从来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走路的时候都走在我这一边。四个人一起上学，两个小混世魔王，两个美丽得不得了的小姑娘，简直嫉妒死了整个兵干村的小孩子。

    万丰小学是整个长青乡教学质量最好的小学。比高千完小的教学质量还好。长青乡的家长们都以自己的孩子在万丰小学上学为荣。当你问起某个人，他的儿子在哪里读书时，如果他说万丰小学，那他的脸上一定挂着一份骄傲。如果他说紫楼小学，或者别的小学，一定在后面还要加上一句话：冒办法，随他这个畜牲，反正他读书不进。

自己读书不进，那就没有办法了，怪不得父母。读书不进的下场就是读教学质量不是很好的学校，读到小学毕业就不读了，在家里帮父母亲干农活。干上几年农活，等长高一点，就去当学徒，学一门手艺。

    从东茅拓出来，在虎形山的另一边，老虎屁股上，是茶树岭。茶树岭上是一排排的矮茶叶子树，整个兵干村的人喝茶都是从这些茶叶子树上摘的。它们常年累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小时候战争片看多了，到了黄昏的时候路过茶树岭，那些茶树看起来都像偷偷摸摸要攻占八路军山头的国民党军。那个山头，当然就是虎形山。有意思的是，这么多年了，虎形山还是没有被攻占，那些偷偷蹲在那里的国民党兵，却逐渐消失了。

茶树岭是黄土岭，适合种茶树，同时也适合各种耐旱的杂草生长。我们在茶树岭玩捉迷藏、抓特务、打土仗等游戏的时候，随便往哪行茶

我所在的兵干村没有小学，兵干小学先于改革开放主动实行教师、学生分流了。黄立群的姐姐周敏在兵干小学念过书，据她自己说在兵干小学念学前班，她别的没学会，倒是在那里曾四次将屎尿屙在了裤子里。她将屎尿屙在裤子里，便哇哇大哭。老师也不收拾，闻到臭味掉头就跑，一口气就跑到了周敏家。那是个梳辫子的女老师，她一路跑过来，硕大的奶子在胸前剧烈晃荡，在茶叶山上摘茶叶的堂客们看着她的大奶子，嫉妒不已，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齐十公除了有牛屎臭，让我不喜欢的还有就是那里的狗。齐十公的狗异常凶恶，四户人家里有五条狗，几乎条条狗咬人。我从来不敢独自过齐十公，每回路过，手上总是要拿根棍子，并邀上几个人。走在前面的人留意前头路上、草堆、牛栏等地方，后面的人照看身后，生怕被突然蹿出来的恶狗咬了。

齐十公的人听到你被他们家的狗吓得大喊大哭，他们半天也不出来拦狗，等你抗争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他们才会适时地走出来喊一声：斋狗子，我打死你，还不回来！这个时候，他们手里一般都端着一只大碗，喊完那一声后，他们把碗往屋门前地上一放，转身就进屋了。那只原本恨不得要将我们吃掉的恶狗，听得这声呼唤后，马上

    过了枫树塘，就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梯田。在梯田的尽头就是齐十公。那是个什么地方？我描述不清楚，因为它几乎和我们那里其他地方一个样子：房子、人家、炊烟、哭闹着的小孩、刚生完蛋咯咯叫母鸡，讨厌的凶恶的狗等等，唯一不同的是，进入齐十公，首先迎接你的是一个牛栏，以及牛栏附近常常堆积如山的牛屎。

也就是说，只要你看到了一个大牛栏，里面有那么几头牛，并且你已经闻到空气中巨大的牛屎味，那就说明你已经抵达齐十公的地盘了。放在现在，人人都有手机的时代，你站在大牛栏附近，呼吸着夹带着牛屎味道的空气，突然你的手机一响，你掏出来，就可以耀武扬威大声地告诉对方，你的具体位置是在齐十公。

我提着保温杯，穿过稻花香，抵达枫树塘塘坝的时间一般应该在七点左右。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去，池塘中央有氤氲水气，大草鱼浮上水面吃草的声音清晰可闻，我用力一弹脚，水面上马上会掀起一阵大浪花。

浪花之外，清晨的太阳在遥远处升起，红色光芒投射到水面，一时形成粼粼波光。这个时候赵美丽的读书声嘎然而止，她雪白的脸从书本上移过来，投向我，我赶紧低下头，红着脸匆忙从他们家晒谷场下走过。

    保健冲是个地名。也许不是这三个字，这只是同音。我在那里怎么说来来回回也走了十几年，却真的不知道那个地名具体用汉字表达出来是哪三个字，用“保健冲”是我从小就有的本意。

翻过叔叔家后山的红旗岭，站在分水岭上，就能看到把保健冲，嗓门大一点，喊一声，保健冲的人就能听到。比如我经常要喊的名字是符送军，次之，则是黄玉梅。一般情况下，我站在山上喊胡送军，刚喊一声，符送军就会出现在他们家的晒谷坪上，大声地答应我。如果连续喊三声，他还没有出现在晒谷坪上，也没有声音答应，那么这时候一定会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来，也许是他的弟弟符前美，也许是他父母中的某一位，还有可能是保健冲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会报告

    不知道那个坐栏子是用什么木料做的，好像一直都是新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财产，似乎是公有的。哪家要用就放在哪家，用完了随便放一个地方，过不了多久，又要拿出来给另一家某个小孩子坐。在我的记忆中，我坐过，弟弟坐过，三个堂弟坐过，四个堂妹坐过……

坐栏子也是给小孩专用的，与摇篮不同，刚出生的小孩用摇篮，坐栏子是给一周岁左右的小孩坐的。一般情况下，坐栏子就随地放着。母亲背小孩背累了，或者要临时出门一下办个什么事，把小孩往坐栏子里面一放，就不用管了。小孩坐在里面，一般不哭不闹，哭闹起来，多半是屎尿憋得紧，或者拉到裤子里了，如果还不是那就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