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事 新 编
白日梦
●阿炳
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胸口发闷眼皮直跳。最可怕的是那个白日梦——一辆长途汽车满载乘客奔驰在一条沿江公路上,在一个拐弯处汽车突然莫明其妙就朝悬崖下栽下去……接着出现的情景就是河谷中的汽车残骸和河滩上横七竖八的不成人形的尸体……
我始终认为是白日梦,因为我眼前出现这种幻觉的时候都是在白天,而且我的头脑在当时十分清醒——太阳当空温暖如故;大街上车水马龙,路人的笑脸像葵花一样在阳光下灿烂……然而任凭自己狠狠地揉眼睛拍脑门,河滩上的那些惨不忍睹的尸首仍然历历在目。河滩上有一只废弃的小木船,逼真得似乎伸手可触……
一个学气功的朋友听说后十分兴奋地对我说:“这不是白日梦是特异功能——预测功能!你该学气功,如此好的慧根不学气功太可惜了!”我吓了一跳,顿时冒出满脑门虚汗。预测功能?要出车祸?我断然回绝了一副菩萨心肠的那位学气功的朋友。我在内心里寻思,我真的有所谓慧根的话,如果再被气功开发得出神入化,我每时每刻都得与妖魔鬼怪打交道……我恐怕连今天晚上都活不出来!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我为啥没有预测到我将来要当省长或者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偏偏预测到一次莫须有的车祸?!
我宁愿相信我是在做白日梦而绝不敢对所谓预测功能信以为真。白日梦的受害者只是我自己;如果是特异功能呢,那就是一个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了,我必须向有关当局提出忠告,让他们警惕发生车祸……他们能相信吗?如果我真的跑到城西新落成的长途汽车站去对他们说:“有一辆满载乘客的汽车迟早要在沿江公路某转弯处掉下悬崖……”他们一定会把我当成精神病患者赶出来……最终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我想干脆逃吧,继续呆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小城里不变成疯子才是怪事……我楞了,我猛然想起了遥远的梅子河……
梅子河藏在一片终年雾气不散的森林里,河两岸散落几座木楼构成的村寨,村寨里的居民用一种很固执的方式进行思维。十年前的一个夏天,我第一次走进梅子河,他们用土碗装满苞谷酒招待我,说:“……不会喝?男人不会喝酒才是怪事!”我初来乍到,没能领会他们的思维特征,回答:“这不奇怪,我只会抽烟不会喝酒。”他们瞪圆了眼睛把酒碗摔到地上:“天上落雨地下不湿才是怪事!田里栽上秧苗长不出稻米才是怪事!母狗翘屁股公狗不爬上去才是怪事!俏媳妇不被别人的男人搞才是怪事!……”我募然明白了他们扁担一样又直又硬的思维方式,忍俊不禁:“那你们的媳妇被人搞了呢?”他们一本正经地回答:“那些丑婆娘被人搞了才是怪事!”我当晚酒醉如泥……
感慨“男人节”
翻阅报纸,知道了这样一条信息——每年的 五月二十三日这个极不起眼的日子,已经被确立为“男人节”。它是在一九九五年被确立的,创立者名叫张利军,是内蒙古包头市的一个年轻的园艺师。为啥偏偏把“男人节”定在五月二十三日呢?里面总该有一个原故吧?便去查阅资料。果然,每年的五月二十三日,竟是联合国定下的“世界和平日”!把男人节定在世界和平日,创意是很大气的。让男人们在自己的节日记住世界是需要和平的,委实是一件值得称颂的好事情,于是我就佩服起张利军来了。
让男人用一个节日来皈依和平,这是对男人的一个忠告。男人主宰这个世界的时间太久,主宰者的地位使得男人变得肝火太盛,动不动就用刀枪来解决问题,一部人类的历史,就这样差一点被写成了战争史。其实战争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破坏——破坏人的生命,破坏别人和自己的家园,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人类到了现代,男人的头脑似乎被太浓的硝烟呛得有些清醒了,开始学会了用比较温和的目光来打量这个世界,忽然觉得许多的事情,原来是可以用心平气和的态度来对待的。大家可以平心静气地坐在舒适的高背皮椅上,喝着咖啡,抽着香烟,不急不躁地讨论某某危机的解决办法,商定对某某地区发生的局部战争派出多少维和部队,研究打击恐怖分子的祥细方案,以及限制核武器的条约的签订。
和平的美好愿望不能仅仅只存在于政治家们的脑袋里,还应该植进每一个平头百姓的男人的血管中。政治家们心平气和了可以避免世界大战。政治家的男人们是人类的精华,集成了人类的优秀素质。平头百姓的男人们就没有那么完美了,争强好斗仍然是祖宗遗传下来的恶习。两个男人在饭馆里为争一个座位大打出手,诸如此类的争斗,在我们的身边是经常发生着的,这就造成了我们的生存环境不太安宁。帝怒尸横千里,卒怒刃你两三人(仿古语),其结果,一样的可恶。由此看来,世界要实现真正的和平,人类要得到真正的安宁,关键是每一个人,特别是男人,不分高低贵贱,不论是文盲还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大家都要懂得和平与和睦相处的美妙之处,都要努力争当一个谦谦君子。
男人们每年过一次男人节,就显得很有些意义了。该怎样过男人节呢?我在报纸上没有看到过有价值的答案。这就是说,我们对男人节还很陌生,我们甚至对世界和平日都还很陌生。虽然如此,我认为这并不要紧。我们平头百姓的男人只要记住每年的五月二十三日那一天是男人节又是世界和平日就行了。并千万记住,在那一天里,不吵嘴,不打架,在大街上被人不小心踩了脚背,不要冒火,主动与对方说一声对不起,然后相互握握手,真诚地微笑着说一声再见。其余的事情我们就不要管了,政治家们会处理得更好的。
悼念张志新
今天是清明节。阴云低垂,苍穹欲哭无泪。大街上人来车往,尘世的喧嚣声正在毫无羞耻地展示世俗生活的美好滋味。我关上窗户,此时我的心境,容不得一丝俗世的任何声响。我听到了张志新从被割断声带的喉咙里发出的嘶嘶的带血的呐喊!
一九七七年四月四日,张志新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刽子手们因害怕她在临刑前喊出令沉闷的中国为之一颤的声音来,一个被“科学”培养出来的刽子手(法医),用一把锐利的刀子,残忍地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的声带割断。刽子手用现代文明的手术刀技术娴熟地轻轻一割,人类仁慈、善良的那根血脉便轻而易举地被割断了。张志新的鲜血从咽喉部喷射了出来,喷溅了刽子手一身,刽子手习以为常地脱掉血衣,重新换上一件“正义”的外套,扬长而去。
那颗带着魔鬼狞笑声的子弹,将张志新送上了天堂。
一千七百多年前,嵇康被司马昭下令处死。值得庆幸的是,嵇康没有被司马昭之流的下流坯割断声带,他还能够在脑袋离开脖子之前高喊一声:“拿琴来,我要弹一曲绝唱!”一曲《广陵散》便从此流传,为中华民族增添了一块灿烂文化的瑰宝。我不知道司马昭当时的心态如何,我猜度,如果司马昭料到了嵇康会来这一手,也不一定会下令将嵇康的双手剁掉,因为司马昭早就知道嵇康是一个音乐奇才,双手的指头十分灵活。这就是说,嵇康临刑前即没有被割断声带,甚至连捆绑都没有,我们知道,人被绳索缚着,就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了。从这一点看,起码司马昭还有点自信,相信一个临死的家伙弹一曲什么曲子,对他残暴的政权并无大碍。
张志新的手指头也很灵活,能拉一手好小提琴,据说她的嗓音也挺不错,唱起歌来如夜莺婉啭。可是,仅仅就因为她在现实生活中,扮演了一回指出皇帝没穿衣服的那个小孩子,她可贵的生命就被粗暴地剥夺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暴政,外强中干得连丝毫的自信都丧失了,没有胆量去听一下小提琴A弦上发出的呼唤真理的颤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刽子手们,为虎作伥得连灵魂和良心都贱卖了,他们虚弱到了要靠人血馒头才能维持其苟延残喘的地步,哪还有勇气去聆听美妙歌喉发出的向往自由的歌声!
从照片上看,张志新生得十分端庄美丽。她还有一颗尊严的心灵和不屈的灵魂。虽然世俗的魔爪扼杀了她艳若鲜花的生命,却扼杀不了她那颗灿如星斗的高贵心灵!
最诚实的声音是任何利器都割不断的,张志新去了天堂,她化着了一颗耀眼的星斗,我们时常仰头看一眼,在黑暗里前行,便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明。
死亡
人类的一条幼小的生命在我手心里无声无息地滑落了,一条水蛇扭身一动就带走了人类的一个生机蓬勃的生命,死亡的降临如此突如其来如此简单明瞭,这一点,至今令我惊讶不已。一息尚存的人们根本无法真实地体验死亡,死亡作为人类生存的另一种方式往往被活着的生命演绎成一种莫明其妙的仪式,这种仪式在我看来都只不过是人类在死亡面前强打精神的一种虚张声势罢了。
一九六八年夏天的那个炎热的中午,我跌跌撞撞从泥浆似的长江水中爬上来跌坐在沙滩上,四周静谧无人,只有灼炽而明媚的阳光从头顶上倾泄下来,长江对岸的北山坪虚幻地在热浪中摇晃,附近的垃圾场中的一些碎玻璃折射出五颜六色的极耀眼的光芒——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时间和场景后来几乎走进了我的每一部小说中——人类在阳光下毫无羞耻感地进行罪恶勾当,人类在灿烂的阳光下默默地死亡——我在最近的一篇名为《太阳辉煌》的短篇小说中,干脆一成不变地将那个难忘的时间和场景写成了角色莫九死亡的背景。一副好心肠却摆脱不了厄运的小人物莫九被五花大绑押进了那个夏天的中午,他跪在长江边的沙滩上最后望一眼头顶上那颗辉煌的太阳……他被枪决了。莫九被枪决的时候沙滩上空旷无人,整个世界只剩下蓝天上的太阳和铁锈般的长江水……我不忍心和容忍人类欣赏同类的死亡——这是艺术和现实的区别。现实中死刑犯被执行枪决,刑场周围往往人山人海看客如织,就如我们坐在电视机前欣赏现场直播的伊拉克战争一样。人类惧怕死亡却对流血津津乐道,实在令人灰心丧气悲观绝望。
小河里头
◆阿炳
乌江源于云贵高原乌蒙山地的草海,一路逶迤北上,纳了无数毛细血管般的支流,于涪陵城的麻柳嘴汇入长江。乌江与长江的汇合处,一半清绿如翠竹,一半浑浊如泥浆,颇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对了,溯了乌江往里走,就到了古时的夜郎国,该国的特征是自大,自大的来由便是井底之蛙。
涪陵曾是巴国的国都,这是有小田溪出土的文物作证的。我原以为,巴国与夜郎国是不搭界的——巴国人文明较早,聪明伶俐,小田溪出土的那一套编钟,制作得十分的精致,能够敲打出清纯悦人的乐音——没料到,涪陵人骨子里仍是有着自大的毛病。这个毛病最显著的表现,就是毫无理由地将乌江戏称为“小河”。譬如,我由涪陵调往乌江中游的彭水妻子处去安身,他们就说:“阿炳脑子进水了,调到小河里头去,傻呀!”
阿炳傻不傻倒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涪陵人,我闹不明白乡亲们自大的底气来自何处。是的,长江比起乌江来,不知滂沛了多少倍,主城区在长江岸边的涪陵城,似乎就有了睥睨地将乌江称之为“小河”的自信。我不好对世界闻名的长江妄加评说,对这条承载了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的江河,我即无评说的底气,更无评说的自信。我只想说,我对故乡人的自大是不以为然的,这完全是出自于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的原由。
我喜欢“小河”的理由,其实简单得要命,无外乎是它有沿岸奇峭的山崖和无边无尽葱郁的森林。我更喜欢“小河”的任性,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其水势的凶猛,滩涂的险峻,一般的江河是无法与之比拟的。它的不守规矩,一切都顺其自然的天性,真是让我激动得死去活来。“喊一声天,乌江九十九座望娘滩;喊一声娘,千里乌江如虎狼……”我原本是要给“小河”写一部长长的套曲的歌词,写完这两句,积蓄丰满的情绪忽然就觉得耗尽了,仔细一想,“小河”凄美的魂魄,似乎已经凸显出来了,于是赶紧打住。凄美是一个使人的灵魂保持凛冽的境界,正如慵怠的精神被寒风猛地一吹便为之一振那样,人活得疲惫了,需要凄美的寒风迎头吹来,以便提神爽气。
“小河”最摄人心魄的,倒还不是它的干流,却往往是那些数也数不清的支流。比如我所熟知的郁江、芙蓉江和阿蓬江。它们藏在更深的大山里,羞羞答答,比藏在深闺里的小家碧玉还要扭捏。水是羞涩得一碰就涟漪四扩的绿豆色,若要近了她,需脱了俗衣,静了心境,默默地与她对视,便才会领略出美妙来。天地间静得只闻着林间的鸟啼,偶尔恐怕也会有幸闻得一声鱼跃,你便觉得是在伴着一个亘古的清凉的梦。在梦里,影影绰绰走过来了陶渊明、嵇康、苏东坡、黄庭紧、鲁迅、沈从文……稍一走神,冷不丁还走过来了一群高鼻子洋人,定神一瞧,却原来是安徒生、巴乌斯托夫斯基、贝多芬、罗曼罗兰、司汤达、托尔斯泰、卡尔维诺……
于是,我便不觉得“小河”的小了,我更愿意在这小中活出一番大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