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夜晚

临一池夜色，映万家灯火如花
雾气尽散
蜀国远
我坐着新式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古老的街道
风吹草堂空
落叶吟诗绝
今又来
梦里反复出现的人，在水声里慢慢放平
碳火的身子

银月入池，墨色越来越辽阔
你柔软的呼吸，居住在花蕊深处
“时光如芦花般飞散，却在一个人的指尖盛开”
琴未动，酒先醉
我勒紧嘶鸣的白马，一程山水
一程新梦
请放弃所有的叹息、倔强、尘世里无时不在的痛恨
只因爱
只因我和你
这一辈子无法忘记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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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

哪一朝的传说中，勇敢的火车
从另一个角度
把你带到更远的情节里
——你先于我的抵达
其实是花朵对往事的一种追忆方式

江山十一月，大雾弥漫
隔着浓墨的夜色远望
成都的灯火
被一壶紫砂含着
吃火锅的人
一边打捞蜀国的夕阳，一边往鼻尖
涂抹朱砂
——离家那么远，没有谁知道
因为航班延误
那个越来越孤独的旅者，此刻
在郑州的新郑机场
以冷漠面对时间，“想念是必然的
雾终会消失”，他把一杯速溶咖啡
暖了又暖

雪是白的

黄土是白的，雪落

大海煮鱼的梦想是白的，雪落

野草的子孙是白的，雪落

乌鸦含化的黄昏、青瓦是白的，雪落

一直落

雪落在金箔纸上，月亮的身子是白的

雪落西北，东南方是白的

胭脂是白的

一枝梅花落，香气是白的

一只羊走进大雪里，命是白的

灯光是白的，针脚是白的，远望是白的

长发是白的，情和爱是白的

一个人到雪里取信，谎言是白的

时间是白的，江山是白的

酒是白的，唐宋是白的，流水是白的

前生是白的，来世是白的

欲望是白的

我不可预知的忧伤

是白的，再见是白的，疼是白的

风是白的……是的，都是白的

——还有什么不是白的

还能有什么比雪的白，更白？

                 2009．11．19草就

    二零零九年农历九月二十一日，立冬，阴，祖母的一周年祭日。

    北风依然，流水依然……

    田野里泥土干净，庄稼做好了过冬的准备。祖母的坟头，落着昨夜的雨水。

    野菊花沿着田埂奔跑，黄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仿佛我的悲伤。

    我和亲人一起跪下，叩头，久久的沉默。

    纸钱如黑色的蝴蝶，最终消失在天空的远处。

    去年的今天，接走祖母的马车就停在那片花椒林里。也许终有一天，祖母仍会坐着那辆马车，突然回来，生命又一个轮回，开始了……

    祖母啊，人海茫茫，我该在哪里等你。

         立冬纪

每个人都有预感，但没有谁肯说明来意
关于黄昏，一场流水和铜器的故事
在秋风苍茫的白发间缓缓的展开……

落叶还不够厚，几只打扫现场的蚂蚁
轻而易举就改变了一条小路的走向
因为疼痛，赶路人挺直腰板
像电线上的鸟雀，时刻保持着必要的清醒
又像是某个故事的结尾
只有主人公知道：该来的，再无情的力量
也无法抵挡

风吹落最后一粒尘沙，天地之间
剩下村庄孤独如牛
它回头看看自己越来越小的身影
每一次反刍，都成为对内心默默的惩罚

——夜如此之凉，也许只有热爱
才能拥有最朴素的温暖

                    2009．11．05

       三秋赋

天如纯棉，青烟缠绕，野草染一场霜白
长河九曲，小路续续断断，牛羊下跪处
泥巴堆起房子，西墙上糊着落日的苍黄
搓麻绳的老人，用舌尖湿透手心
——秋风越搓越筋道
他要捆住村庄，这把越来越经不起搂抱的
干柴

秋深田野大，再大，也大不过一只蚂蚁的遥望
羊群埋首，捡拾庄稼的人坐在地头说话
南塘一句，北洼一句
仿佛陶器倾斜，水声缓缓，仿佛虫鸣起伏
一声声，压住落叶抑扬顿挫的韵脚
八百里苍芦化作长锋，苦难为墨
写一章三秋之赋，几人懂？

这时暮色如沤黑的豆秸，三遍清水洗过
有了一些亮色，依稀可以看见瘦金体的月亮
挂在时间的耳垂，一晃，又一晃……接着
静寂无边，大道远
夜，只等菊花的火种，点亮第一盏桑麻灯
照见白马千万匹

               2009．10．30

     秋月明

青苔远，老屋含灯，白霜落瓦檐
一个人不停地翻身，咳嗽，叫自己的魂
梦里一辆年久失修的马车
装满稻草，一路走，一路散落
直到空空如也，直到几滴热泪把他烫醒
起身，借着月光，绕过葫芦架，打一个颤栗
复又躺下，把越来越硬的肋骨又数了一遍

窗外，苦楝子生病，虫的牙齿掉落
石槽空，磨刀石浅，积雨长出刺，老牛去了远方
不见回音，麻雀失眠，鸡宿于树杈
晾衣绳上缠着昨夜嘶哑的风声
土墙矮，蟋蟀骑马而去，空荡荡的村庄
被几根麻绳小路紧紧拽住，天地无边
月光那么亮，肯定会有谁看到灵魂的猫
偷偷放走了有大雅之像的耗子

                     2009．09．27

题著名画家刘东方力作《扬帆图》

   扬帆图

展卷江山万里，高楼在百尺之上
秋如锦，童子俯琴而寐
梦里点一棵又一棵披袈裟的老树
茶浮沉，猿啼两岸，采药人击石而和
山上一天，山下一世
乌瓦白，他身后的人间落着昨夜无尽的苍茫
仿佛霜落林道静，清泉洗砚
千云尽霞染，风如龙，苍松吟，一叶一经卷
或曰旧信三两封
此时唐朝已远，多少悲欢化鸿羽
回望：秋山一座空无
几点帆影瘦
君豪情激荡，路迢迢，谁人相送
一把宝剑，三杯老酒，只与沧海饮

                   2009．09

叶子

一叶知秋。一叶知命
绿时翡翠，黄时旧宣，落入泥土就是一把沧桑的时间
风吹，所有的叶子都伸出手掌,这个冰凉的世界因为久违的掌声而感动
深夜里一片叶子落下来,大地安静，多少恩怨被流水化解。
其实，一片叶子的归宿就是我们终将抵达的生命里最高的境界。

                                      2009．09．17

秋深处

秋深到深处，便是老
每一棵茅草的头上都顶着一阕白霜的词意
风，狠劲的吹，黄土迷眼
啃草根的羊群露出刀背，因为坚忍
无辜的牙齿总是咬破菊白的嘴唇

篱笆外，大野无俗事，树林散，蝉鸣断绝
河水小于辽阔，浅于桑叶
遥看小岛孤舟一座，钟声素淡
饮酒人一边煮落日之魂，一边收起拽破了的
鱼网
炊烟起，烟囱高于青瓦，水声叠落
浮萍如旧宣，几只远道而来的寒鸭
羽翅上锈着厚厚的暮色

目光尽头，灯暗哑，醉酒人拔开蒺藜
月色如帛，苍茫里透着清澈——
茅草回，风搓麻绳小路，大车吱呀
赶考的蚂蚁跪叩门环
姜汤暖，星子含泪
今夜，哽咽声停，多少苦难不见了踪影

                      2009．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