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思想都来自感觉或直觉,比如儒家的思想都来自于最初的,一瞬间的,特别新鲜的那种感觉,或直觉。他们没把那种感觉在生命里持续下去,而是一下子就抓住了。这种感觉和诗是一样的。《论语》就是对真理的感觉,比如孔子在听音乐的时候,突然之间就感觉到了儒家思想了;通过读诗,通过吃东西都感觉到了。
比较东方化的卡夫卡说过,他对书的喜欢不是来自脑子,而是来自胃,来自生理系统和咀嚼系统。就是说他的感觉不是来自情绪而是来自生理反映。
儒家创造文化的时候,把以前文化里的那种感觉咀嚼了。不是分析与理解,而是“吃”了。咀嚼出味道来,形成一种生命状态,并不是形成一种理性的思想体系。圣人的肚子最大,而脑袋被忽略了。
鲁迅的宗教感觉来自绝望以后对虚无的认识。这种宗教感觉在《野草》中能体现出来。《野草》是非常投入、非常彻底的绝望以后的生命状态——不是绝望本身,而是绝望以后。在宗教的境界里是彻底地放弃自我,就是我已经消失,我和另一个东西融为一体了(我交付了,给他了)。鲁迅的作品里私人感情很少,但没有彻底交付,鲁迅有一种意志存在。
鲁迅完全可以遁入宗教,完全可以离开中国当时的状况,但鲁迅因意志存在,使他没进去(但不能说他没走到那儿)。他已经走到了绝望的极点,他再往前走就可以进到宗教里去了。但他从那个地方回去了。
强调意志就是反抗绝望,反抗绝望就是拿起了意志这把刀枪,他把自己的意志和另一个大的意志融为一体了。这里边他还要放弃,把小我放弃了,把自己和大我同化了。
在纯粹的道德境界里边,肯定自我已经丧失,没有自我了。自我减少或放弃了以后,就进入了道德境界,这种道德境界就是鲁迅说的为别人,为别人而活着。他没有多少私人感情了(在他的最高境界里也是这样的),这种感觉和毛泽东的斗私是一样的。毛泽东的斗私也就是消灭人生命里边私的东西。鲁迅的反抗绝望和毛泽东的斗私和孔子的克己复礼都导致了道德境界。孔子的“克己”,“己”也就是私,也就是自我,也就是让你放弃自我,放弃自我以后呢,复礼。礼是什么呢?就是已经道德化的社会状态,或已经社会化的道德状态。
假如说有一天你活不下去了,马上就要死了。处在这种状态下的时候,你第一感觉肯定是非常痛苦。因为什么痛苦、恐怖?因为你可怜自我,要把持住自我(都是来自自私的、私我的感觉)。这种恐怖没有了,说明自我已经在这种恐怖里边消损没了。这个时候,你第二步考虑的,是你的妻子和孩子。我死以后我的老婆孩子怎么办?父母怎么办?第三种状态就是道德状态,为别人的状态。
道德是自我消损以后的一种生存本能。自我消损以后,你要想活着,你只能进入道德状态。你只有为别人,才能实现真正的为自己。萨特是一个存在主义者,最后他写本书叫《存在主义也是一种人道主义》。
孔子不信任何宗教,但孔子说“五十而认天命”。就是说认天命以后,他感觉到命运并不是自己能把握的。也就是认了,认了就是“皈”了,皈依。刚开始青年的时候充满着一种激情,从满着一种欲望、充满着想要闯下一番自己的天地的欲望,那时候是意志在作主,激情在后面推动着,一种能量。你失败了几次以后,这种激情逐渐就没了。你就开始怀疑我了,自我是不是有这种能力,我想做的,我是不是能做到,假如说我做不到,我的存在是不是还有价值?这时你就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了,连我自己我都把握不了,怎么能把握世界?这时你开始认天命了。一种命运它好象在掌握着我,命运随时可以一翻,就把你压在山下,你没有任何自由可言,所谓的自由,只不过是瞬间,忙里偷闲,闲了一会。
我看那几个老人在练太极拳,那动作使我想到一片黄土的原野,切实感到一种古朴与苍凉。有大美在。我沉浸进去。在营营逐利的社会,这是我唯一能看的古朴与永恒的人。
我虽不会这种身体的操练,我进行的是一种精神的操练,我追求的是精神的永恒。
在他小小的病苦的肉体里有一种精神,只有这种精神还在闪着光。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能量。在他肉体的能量消失殆尽的时候,唯有这精神的能量支撑着他,但有时他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就陷入对肉体的绝望。而这种绝望使他面临毁灭,站到黑黢黢的河岸上。
白骐瑞:当我们看到了物的真意,物就进入到我们的生命中,我们的精神就具有了物的性质,我们的作品也具有了物的性质,我们管这叫物化。
天高云淡:这种“物化”的精神比“形而上”的精神更有牢固的价值,也更有存在的意义,是我们这个物质世界的一部分。
白骐瑞:我感觉指导我们的都是具有物的性质的思想。
形而上也组成了它们的世界,这个世界也是生命需要的。当中国人在追求物质利益的时候,印度有大量的人沉浸在形而上的冥想的另个世界中,现实中发生的很多事情对他们没有影响。
天高云淡:可是,他们能离开物质的世界而孤立的生存于冥想的精神世界中吗,或者说,物质的世界不是他们生命的需要吗?
白骐瑞:但它追求的可能不是我们眼前的一切。我们之所以感觉它虚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没有看到它的物质性,形而上也是有它的物质性的(我以前有过这种感受),在宗教的世界里,我们看到大量的形而上的物质性。你说的那个物质世界是为他们的冥想的世界服务的。
天高云淡:那说明它还是不能离开物质。
白骐瑞:没有物质性的文化怎能存在,文化的物化是个基本的标准。(对这一部分)得用深厚的现在的感觉说话。
高度精神化状态——生命向物敞开时的状况,物化。由于生命向物的敞开,我们得到了物的性质,我们的精神物质化了。
里尔克的“物”是精神的物质化。
器物来自于人们的一种癖好,对玩物的癖好,对珍奇之物的癖好,对神秘之物的癖好。
所谓的器化,也就是说框架已经形成,结构已经收尾,意味着不管是不是应该发展,他已把他建的房子抹上了最后一抹灰。
在所有的生命状态中,孤独是最物质化的,那里有一个过程,物化的结构。
绝望是锋利的,它将我们的生命撕开。
最后每个人都被死亡撕破。
在那物质化的世界里,我们的智慧已非常博大。它向所有的物敞开,它也成了物。
这和纯粹的形而上的营造是不一样的。
进入物里边,我们就不具有形而上的出路。

孔雀东南飞
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
十四学裁衣
十五弹箜篌
十六诵诗书
十七为君妇
心中常苦悲
君既为府吏
守节情不移
贱妾留空房
相见常日稀
鸡鸣入机织
夜夜不得息
三日断五疋
大人故嫌迟
非为织作迟
君家妇难为
妾不堪驱使
徒留无所施
便可白公姥
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
堂上启阿母
儿已薄禄相
幸复得此妇
结发同枕席
黄泉共为友
共事二三年
始而未为久
女行无偏斜
何意致不厚
阿母谓府吏
何乃太区区
此妇无礼节
举动自专由
吾意久怀忿
汝岂得自由
东家有贤女
自名秦罗敷
可怜体无比
阿母为汝求
便可速遣之
遣去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
伏惟启阿母
今若遣此妇
终老不复娶
阿母得闻之
槌床便大怒
小子无所畏
何敢助妇语
吾已失恩意
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
再拜还入户
举言谓新妇
哽咽不能语
我自不驱卿
逼迫有阿母
卿但暂还家
吾今且报府
不久当归还
还必相迎取
以此下心意
慎勿违我语
新妇谓府吏
勿复重纷纭
往昔初阳岁
谢家来贵门
奉事循公姥
进止敢自专
昼夜勤作息
伶俜萦苦辛
谓言无罪过
供养卒大恩
仍更被驱遣
何言复来还
妾有绣腰襦
葳蕤自生光
红罗复斗帐
四角垂香囊
箱帘六七十
绿碧青丝绳
物物各具异
种种在其中
人贱物亦鄙
不足迎后人
留待作遣施
于今无会因
时时为安慰
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
新妇起严妆
著我绣夹裙
事事四五通
足下蹑丝履
头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
耳著明月当
指如削葱根
口如含珠丹
纤纤作细步
精妙世无双
上堂谢阿母
母听怒不止
昔作女儿时
生小出野里
本自无教训
兼愧贵家子
受母钱币多
不堪母驱使
今日还家去
念母劳家里
却与小姑别
泪落连珠子
新妇初来时
小姑始扶床
今日被驱遣
小姑如我长
勤心养公姥
好自相扶将
初七及下九
嬉戏莫相忘
出门登车去
涕落百余行
府吏马在前
新妇车在后
隐隐何甸甸
俱会大通口
下马入车中
低头共耳语
誓不相隔卿
且暂还家去
吾今且赴府
不久当还归
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
感君区区怀
君既若见录
不久望君来
君当作磐石
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
磐石无转移
我有亲父兄
性行暴如雷
恐不任我意
逆以煎我怀
举手长劳劳
二情同依依
入门上家堂
进退无颜仪
阿母大拊掌
不图子自归
十三教汝织
十四能裁衣
十五弹箜篌
十六知礼仪
十七遣汝嫁
谓言无誓违
汝今何罪过
不迎而自归
兰芝怼阿母
儿实无罪过
阿母大悲摧
还家十余日
县令遣媒来
云有第三郎
窈窕世无双
年始十八九
便言多令才
阿母谓阿女
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
兰芝初还时
府吏见叮咛
结誓不别离
今日违情义
恐此事非奇
自可断来信
徐徐更谓之
阿母白媒人
贫贱有此女
始适还家门
不堪吏人妇
岂合令郎君
幸可广问讯
不得便相许
媒人去数日
寻遣丞请还
说有兰家女
丞籍有宦官
云有第五郎
娇逸未有婚
遣丞为媒人
主簿通语言
直说太守家
有此令郎君
既欲结大义
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
女子先有誓
老姆岂敢言
阿兄得闻之
怅然心中烦
举言谓阿妹
作计何不量
先嫁得府吏
后嫁得郎君
否泰如天地
足以荣汝身
不嫁义郎体
其往欲何云
兰芝仰头答
理实如兄言
谢家事夫君
中道还兄门
处分适兄意
那得自任专
虽与府吏约
后会永无缘
登即相许和
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
诺诺复尔尔
还部白府君
下官奉使命
言谈大有缘
府君得闻之
心中大欢喜
视历复开书
便利此月内
六合正相应
良吉三十日
今已二十七
卿可去成婚
交语速装束
络绎如浮云
青雀白鹄舫
四角龙子幡
婀娜随风转
金车玉作轮
踯躅青骢马
流苏金缕鞍
斋钱三百万
皆用青丝穿
杂采三百疋
交广市鲑珍
从人四五百
郁郁登郡门
阿母谓阿女
适得府君书
明日来迎汝
何不作衣裳
莫令事不举
阿女默无声
手巾掩口啼
泪落便如泻
移我琉璃榻
出置前厅下
左手持刀尺
右手执绫罗
朝成绣夹裙
晚成单罗衫
暗暗日欲暝
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
因求假暂归
未至二三里
摧藏马悲哀
新妇识马声
蹑履相逢迎
怅然遥相望
知是故人来
举手拍马鞍
嗟叹使心伤
自君别我后
人事不可量
果不如先愿
又非君所详
我有亲父母
逼迫兼弟兄
以我应他人
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
贺君得高迁
磐石方且厚
可以卒千年
蒲苇一时韧
便作旦夕间
卿当日胜贵
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
何意出此言
同是被逼迫
君尔妾亦然
黄泉下相见
勿违今日言
执手分道去
各各还家门
生人作死别
恨恨那可论
念与世间辞
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
上堂拜阿母
今日大风寒
寒风摧树木
严霜结庭兰
儿今日冥冥
令母在后单
故作不良计
勿复怨鬼神
命如南山石
四体康且直
阿母得闻之
零泪应声落
汝是大家子
仕宦于台阁
慎勿为妇死
贵贱情何薄
东家有贤女
窈窕艳城郭
阿母为汝求
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
长叹空房中
作计乃尔立
转头向户里
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
新妇入青庐
奄奄黄昏后
寂寂人定初
我命绝今日
魂去尸长留
揽裙脱丝履
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
心知长别离
徘徊庭树下
自挂东南枝
两家求合葬
合葬华山傍
东西植松柏
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
叶叶相交通
中有双飞鸟
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
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
寡妇起彷徨
多谢后世人
戒之慎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