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凤庆县
滇红南路到了,凤庆县一下立在眼前
一路的疲倦和期待被甩在车上
我们被赶下座位,拎着包裹
一群羊来到街上,散落秩序,异常兴奋
带着新鲜劲,东张西望
鸟兽出门,衣冠不整,神色仓皇
滇西的小县城,在大山深处
一辈子以种茶做茶吃茶经营茶著名
温良恭敬让,耕田种地,好读诗书
生产小散文写作者,推销故乡情怀
弯腰的街道,连通新旧两端
半夜的小吃店,在另一头,临街设点
三四更亮着灯火,烟气缭绕
无数城市的风范,在重复。
某些人想彻夜不眠,某些人想袖手旁观。
(十月份写的)
北方落了几场白花花的大雪,煞是好看
而南方也不见得就是阳光明媚,暖意裹身。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连骨头深处好像也结了冰
要么躺在被子里伸懒腰、做歪梦
要么就靠在大椅子上打瞌睡,甚或读一点书
——这除非你不用上班。
这雨上个月就该来了,可偏不来
那时候正值霜降,年年都是这时节下的杀草雨
雨一下,草就过不得冬了
除非像特务,潜伏在地下。
别总以为雨水都是滋润大地的
它可以叫你蓬勃葱郁,也可以轻易要了你的小命。
这不,过不了冬的老人接二连三地谢世
叫人觉得这寒气里有一把刀
在剔你的骨、放你的血、吸你的元气。
这雨下起来不紧不慢,悠闲得很
可是它的手里,提着一把掌握生死去留的刀
看不出什么颜色。你听那轻轻的风声。
一辈子怀揣锋利的梦想,但遇到的
都是粗钝的刀口。他们不是守在铁匠铺里
拉动风箱,烧红铁块,锻打理想之硬
像对待敌人。他们挑着简单的工具
走街串巷,更多的是在异乡
好像他乡没有磨刀人,他乡的刀都锈钝了
磨刀人穿着沾满污渍的衣服
身体瘦削,脸色枯黑,很长时间没有安心了
我常常在巷子深处,或者小区的门口
听到磨刀人被无限拉长的声音
磨剪子,戗菜刀——
实际上我见到的工具只是一个安装砂轮的架子
和一块磨刀石,还有抹布吧,又黑又脏
非常简单,像他们的生意一样,稀稀落落
我相信我的刀具都锈钝了,切不开一个口子
让他们继续钝下去,磨刀人都回故乡吧。
黄昏时间,我听见雁叫,但没有看到雁
——这是很久都没有发生的事情
但听得出,那叫声里裹着风雪之气
人们添加衣物的时节,雁却没有栖息之地
甚至连蛰伏也不可能,也许它的故乡在南方
要长途跋涉来亲近祖上的遗物
但谁也看不见,它从天上经过的细节
指南针安装在脑壳后,连着远行的冲动
方向盘紧扣眼睛深处,配合心机的节律
用牙齿咬紧涌动的风,张开翅膀随气流飘飞
当然也要逆风而动
狠狠地将寒雪甩在身后
哪怕是黑暗部分,也不过履如平川
北方的飘向南方,南方的飘向南方
再次听到北风南来的消息
它的巢一定在风雪中抖动,或被深深地
埋入地底,或完全封冻在原地
只是云南的山河,千篇一律地层叠
单调的飞行,要靠什么来完成穿越
在黄昏之后听到雁的鸣叫
便可断定临沧的寒潮是它一路带来
即刻结满窗户,连整个人
都带上了它远道而来的疲倦
霜花爬满镜片
我每每看见那些三五更起行的人
顶着夜光,像不安分的土拨鼠在地底
也不免陷入听到雁叫的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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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来自网络)
落了一场雪,我的头发全白了,又白又乱
即使云散天晴,阳光朗照,雪水汩汩
我的白发也无法还原
染上了冬,你还有什么办法
其实,在云南高原,我和那些树木一样
和山坡上的牛羊一样,对如何过冬没有一点焦虑
但问题是,传来的消息总说
牛马瑟缩厩舍,车辆陷于雪泥,飞机不想升空
回家的行人靠脚又走了三五里
在头上抓一把,发现秋真的过完了
希望现实还是关闭出口,停止流动,放假一两周
落了一场雪,又大又猛,街上都堆得很高了
寒潮的消息频传,我等的人依然没有出现
一个人披衣沉吟,无法读出含有凉度的字句
望望窗外,一天到晚,总是昏黄的阳光,叫人昏昏然
气象报告,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
敏感的人,猛于反应一个季节的消隐
他又看见北国的土地飘满今年的雪花
依然美丽,依然从容
它的美仿佛是精心的打理,刻意的包装
南方洒满阳光的白天,多少有些暮秋的萧瑟
但终究是冬意南下,寒凉上身
谁家的姑娘,还穿着这么短的裙装
并一路带动满街的风景
高跟鞋踩出时光的节拍。一脸戚容的行人
他或许怕这温暖,被谁私自收藏
都匆匆而且惶惑。满街的树木
一地怅然,总怀身不由己的感叹
仿佛大地的蜕变,要强求它洗心革面
在河边捞沙的人,目睹河水渐次紧缩
是谁将河床扯向高处。涉水捕鱼的人
开始了频繁晾晒渔网的缓慢历程
建筑场上浇铸的人们,日夜不息
仿佛群聚的蜜蜂抬着小喇叭唱歌
一定有人暗中计算归期,计算今年的收成
园子里的花枝,终
诅咒乌鸦的人已经消失,至少是闭嘴。
乌鸦并没有给谁播下不幸的预言
是那些心藏黑暗的人,给它涂上颜色
最后赶尽杀绝。很多年前
我看见乌鸦在村后的大松树上叫
歌声虽然粗糙、单调,但浑厚、沉实
这灵性之鸟,它比翼双飞的矫健
一点不比百灵逊色
周围是大片的稻田和玉米地
所以传得空阔,听得真切。
乌鸦是有反哺美德的,且对爱忠贞不二
这些品质不知被谁一笔抹杀
从话语世界里消失。我们很有必要警惕那些
坐在办公桌后或主席台上的人
他们掌握着麦克风,控制话语权,巧舌如簧
用偏见掩盖人们惯有的诚实
消灭乐器的发音,消灭多元的识见
污蔑着,欲除之而后快。
这些年,我多想看见一只乌鸦,一群乌鸦
穿着黑披风,仿佛侠士
灯一下子黑了,全村的灯一下子进入休眠
在之前,嘣的一声。从光明到黑暗
或从黑暗到光明,你是熟知的
没有什么隐喻,需要深入阐释你的现实
我梦见自己在梦里奔跑
被人追击。一开始确信自己就是匪徒
后来,是匪徒在狂追猛打
将我逼进山林底下的一户人家。
梦境是没有结局的,现实一样也没有结局
结局是另一种起因。
常常惶恐,手足无措
乌鸦是不可能重新飞临这片天空了
我的马匹在一条河边踟蹰
低头汲水,抬头说话
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我瞬间失去控制
所在的高原缓缓下沉
野兽和群鸟唱歌着祝福,大地猛然空阔。
我身边的女人淌着细汗,作微喘,黑发散乱。
我的病体,沉沦在黑暗里
没有指引,没有方向,没有标识
整个世界散发出焦糊气味
鸟的羽毛自动脱落,虎豹的喉咙嘶哑难耐
百树枝头,秋风飘零
远处奔走的人,远得没有面目。
那一低头的温柔已消失在水波横绝处
斜阳漫漫,孤舟渐渺
失语人独立岸边,折柳拂风
也只忆,曾经西窗吟月,东篱把酒
纵晨昏相依,莺歌燕语,西厢呢喃
到如今,长亭执手,古道悠长
看尽秋意萧索,难觅归程
连天云霞映入行囊。
舟楫咿呀,断肠人死在古代。
草木枯落,我心苍茫。
我叫你瘦马西风,我叫你天涯无归
我叫你酒入愁肠,我叫你羌管悠悠
我叫你衡阳雁去,我叫你望断长安。
你自去踏破东南形胜,踩烂勾栏酒肆
我从此潜入云岭之下,静观云霞流连
看虎豹失蹄,幽兰饮露,青松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