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国内的新闻媒体普遍都在关注韩国前总统卢武铉之死,以及随后的国民葬。媒体把这当成大事来“炒”,有人说是为了引起国人的反思,的确,以知耻而辞世,真可谓镜鉴了。
不过,且不论国内媒体的看法,据说在卢武铉逝世后的六天内,韩国已经有超过百万的人自发去设在卢武铉故乡的灵堂吊唁,这也足以让人称奇。
在电视画面上,我注意到,前往吊唁的人胸前佩带的小白花下写着两个字:“谨弔”——真是悲哀,这第二个字我身为中国人居然不认识!于是查了一下《说文解字》,知道“弔”字即是我们所俗称的“吊”字。
“弔”字本意是“问终”。按照《说文》里的解释:古人死而不葬,只是放在荒野里用柴薪盖着,但怕禽兽来吃,送丧的亲友都带着弓箭前来驱除。后来引申为慰问。《礼记·曲礼上》云:“知生者弔,知死者伤。知生而不知死,弔而不伤;知死而不知生,伤而不弔。”意思是:与丧主有交情,就慰问丧主,与死者有交情就哀悼死者;和丧主有交情而和死者无交情,就慰问而不哀悼;和死者有交情而和丧主无交情,则哀悼而不慰问了。
由“弔”字可以引出古时一个专用词:“不淑”。根据王国维的考证,“不淑”乃弔问之词,犹言不幸。如古弔辞曰:“如何不淑。”(可译为:遭遇怎么这么不幸)。近人每用“遇人不淑”来形容自己交的朋友不地道,其实是误用。当然,除了“不淑”,其他与“淑”有关的词语多有美好之意,例如淑媛、淑女等等。
扯的有点远了。韩国人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场合使用汉字呢?有点疑惑。正好MSN上有位留学韩国的朋友在线,索性就问了问。结果朋友说:“在韩国使用汉字表示郑重,以前只有贵族才可以使用汉字的。”我说:“原来我们都是贵族啊!”于是我们哈哈大笑。
根据史料的记载,古代朝鲜国十五世纪以前一直没有自己的文字,但作为中国的附属国之一,他们非常仰慕中国的传统文化,于是从公元三世纪起就流行用汉字来记事。不过汉字当时被称为“吏读文字”,只限为朝鲜贵族、官员使用,普通平民根本不识汉字(语系不同,掌握起来有难度)。直到1446年朝鲜世宗大王时朝鲜国才有了自己的文字,即:“训民正音”。然而“训民正音”在诞生后的450年之内并没有得以推广,仍然属于朝鲜国的二类文字,直到1896年中国清朝被日本击败。中国古老文明的衰落对于朝鲜国等附属国而言,伤痛是不言而喻的,于是汉字在朝鲜国开始沦为二类文字,“训民正音”则始称“朝鲜文”而一举成为朝鲜国的官方文字。
1945年8月,朝鲜半岛被分成朝韩两国,虽然两国的语言一个叫朝鲜语,一个叫韩国语,但实际上差别很小。值得注意的是两国对汉字的态度,朝鲜实行全面废止汉字的政策,所有文字书写都不准夹杂汉字。而韩国尽管1948年禁止公开使用汉字,但汉字实际上一直在被夹杂使用着,包括在一些教科书里。1999年2月,当时的韩国总统金大中签署总统令,批准在政府公文和道路牌中使用汉字,打破了韩国政府50多年来对使用汉字的禁令。2005年2月韩国政府又提出《推动汉字并用方案》,在所有公务文件和交通标志等领域,全面恢复使用已经消失多年的中国汉字和汉字标记,以适应世界化的时代潮流。现在韩国教育部颁布的教育用“新订通用汉字”为1800个,供日常生活用的“常用汉字”为1300个。
韩国重新开始重视汉字,需不需要担心某天韩国也把汉字据为己有呢?四年前韩国“江陵端午祭”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刺痛了不少神经过敏的国人的心。其实在韩国,江陵端午祭与端午节是有区别的,那么国人何来紧张呢?我想大概是对自身缺乏自信的缘故吧。
回顾古代中国与朝鲜国交往的历史,自周武王封箕子于朝鲜以来,中朝关系多属于宗主国与附属国的关系(秦汉时属于中国,秦汉之前属于中国的侯国),这种关系到明朝时达到高峰。明朝时朝鲜国岁供不绝,多次派人来学习明朝的先进文化。笔者手头就有本从海外复制回来出版的中国医学古籍善本,里面有本书是《答朝鲜医官问》,记录了当时明朝与朝鲜国在医学上的往来。万历年间,日本侵略朝鲜国,朝鲜宣祖李昖请救于明朝廷,万历皇帝甚至出兵为其复国。朝鲜宣祖李昖说:“中国,父母也,我国与日本同是外国也,如子也。以言其父母之于子,则我国孝子也,日本贼子也。”(《宣祖实录》卷37)。无怪乎明朝灭亡以后,朝鲜国如丧考妣,并欲出兵襄助以复大明。可惜的是,清朝统治者以康乾盛世打破了“胡运无百年”之传说,对此朝鲜国也是无可奈何。
话说回来,朝鲜国之所以驰义稽服、甘做附属,次要是因为当时中国的强大,主要却是中国深厚的文化底蕴使然。比如,中国的程朱理学传到朝鲜国后便得以推行、普及,逐渐影响到朝鲜国人的性格形成,至今这种影响依然存在。既然中国文化对朝鲜国的过去和现在的影响已达到这样的地步,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自信呢?
当然,自信固然重要,我们仍需要反思的是:目前该如何传承中国的传统文化,而不是抛弃或放弃?这才是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