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必尽，储爱相欢

    ——读黄礼孩札记

                                        （横行胭脂）

    开始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首先想的是，我和礼孩几乎是同时在这个世界上开始行走的轨迹的。这些年，不过是各自在不同的地理名词上踏过，但我们经历了共同的时代变迁，经历了从乡村到城市的转移，身份的裂变，然后步入生命的另一个状态。在生存的层面上，有很多的相似之处。

    中国大陆的最南端。中部湖北。如果抽掉一千多公里的空间距离，我们的生活应该是这样重合的：七十年代，中国乡村，谷物和村庄；八十年代，辛苦求学，朦胧的少年理想；九十年代，走向城市，成为心灵的异乡人。

    可我在湖南株洲遇见黄礼孩的时候，并不能把他当作一个亲近的邻居。因为之前，我读过他的文字，在心里反对过他：生活哪有如他所言说的那么温暖？我对这个在诗歌里明亮，显得特别纯粹的礼孩有过质疑，难道时代的灰尘没有侵入他的心隅？

    连日来，将黄礼孩的诗歌、随笔及评论文字读了个遍，像远游了一趟，见了另一番世面。他的文字构成他的气质，主动的气质和生活教义。阅读他的文字越多，我们的被动地位越明显，你得向他让步，终被那个性化的气息笼罩。

   

    一、文本的精神诉求价值

   

    读黄礼孩的文字，我们的心会生成一座教堂。

    读者和作者之间，会形成三种最基本的关系：一是反抗，二是服从，三是半信半疑。读他的诗歌和随笔，你就只有被迫接受他的大词：光荣，光芒，职责，热情，活力，正直，坦荡，宽阔，自由，唤醒，召唤，使命，担当，恩赐，美，爱，情怀，照耀……你得接受黄礼孩的词语经验，因为他很固执地增加砝码，像一支乐曲，他不停地演奏。他就是要冲击你，影响你。让你感知：大地有心，有爱，有理想的河流，沸腾的故事；所有的身体都受上帝青睐，每个生灵都有天赋的喜悦。

    黄礼孩说：“世界轻如死亡/主啊，唯有你的爱是世界的重量。”这一说法相对于我们今天喧嚣的时代，庞大的物质世界，多么反常。君不见，我们的世界花草虫鱼，植物动物，竞争战争，滚滚红尘，多么重！物欲泛滥，“爱”又被多少人遗忘或弃置！所以诗人要庄严地唤醒我们，世界每天在制造成吨的冰冷的物质，钢铁，水泥，却没有成比例地制造成吨的温暖和精神照耀，假如没有“爱”，这样的世界有什么可依恋？当然“轻如死亡”了。

    诗人刘春有个观点：一个真正的作家，他的写作就是向世界说出他的爱。黄礼孩在他的诗文中，也一再阐释这个“爱”字。“在你动荡的意象里/我知道/有一种陌生的爱，至今没有忘记。”（《有一种陌生的爱》）爱应该铭记，爱应该成为灵魂最尊贵的嘉宾。5.12地震后，黄礼孩在广东举办朗诵募捐会，其现场非常感人。他还写下《爱是死亡唯一害怕的眼睛》、《把苦难还原为爱》等诗篇，以深情之笔来安慰一切疼痛的心灵。

    在繁华、强硬、动荡和非理性的世界中，礼孩制造了蓬勃的温暖，他在我们的阅读感受里建立了喜悦的坐标。卡尔维诺有这样一句话：“文学是一种生存功能，是寻求轻松，是对生活重负的一种反作用力。”是啊，人生来不是为了受苦的。如果生活已经沉重，我们怎么忍心再给它添冰雪寒霜？更何况，心境好，人生才流畅。

    其实，他暗中抨击了我们。我曾经在他的一本书上写了一句戏言赠给他“主啊，世上有一个黄礼孩就够了！再多一个，就大乱了。”因为他要打破我们的平庸生活，我们互不相爱的局面，他要引领我们懒惰的心灵，麻木的心灵，不会爱的心灵。

    他用他的写作至少打乱了我当前的写作。一段时间以来，我沉浸在七十年代人的一种灰色书写场中。我总觉得，对于七十年代出生的人，生活已经露出了它的绝大部分真相，这一代人是比较孤郁的，童年的灰色底板，青年的困窘挣扎，即将介入中年场景的困惑，我写得苦大出身。今天看来，这样的写作格调确实是值得反省的。

    我们一部分人与岁月和时代太过针锋相对。他缓解时代的伤口。他拿出纱布。

    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用神仙世界的美好来反衬当时现实的黑暗，礼孩的诗篇用爱与美来督促我们的偏离，他要求我们活在美与爱纵横的世界上。

    “世界如此荒芜。我还是爱你

    如同落日要爱上它的重量”

    这是我读他的作品时有感而发的一句。

    他在25届青春诗会上作为代表的讲话尤其深刻：“爱、正义和勇气，是诗歌的生命。青年诗人要有抱负，要有担当精神。如果作品缺乏对现实的关注，就会轻浮，就会缺乏对社会的担当。”礼孩是血性的，阳刚的，是担当的，他的文字沿着正直的道路一路前行。

    “她在安顿星辰的睡眼/她在抚慰忧伤的原野/她在安抚一扇门/她在伤口里看见更宽的天空//雪在悠悠飘下/像美声覆盖生命与死亡/要把尘世荡涤/要把她当作礼物/安静地放下”（《祈祷》）。尘世如此静美，一生如此静美，我们来不及厌倦！

   

    二、词语的方式

   

    亲爱的缪斯女神，大树底下有树荫吗？

    有的树即使再大，也不产生树荫。

    黄礼孩的诗歌没有宏大的抒情，看不到他的创作野心。很短的篇章却给人们提供了焦渴中的慰藉，烈日下的浓荫。他的诗歌都是以生活和心灵的火花来擦亮创作，文字暗合了他朴素谦逊的气息。或许他的文学抱负是“减法写作”。像火焰一样简单，但文本又贡献出了“火焰”的价值。排除语言枝节的干扰，托起诗歌明澈的品质。从某种方面说，他对于语言偏于“迟钝”，偏于“慢”。冒险的、挑衅的词与他无关。但这正是最稳定的“根”。你想想，大树的上面部分总是比根发展得突兀，而终究靠得住的还是根。近几年，诗的语言越来越迷离，有些组合叫人百思不解其意，故意设置语言的深渊。这对读者是一种伤害，大一点说是一种暴力。读者被文本抛弃了，没有自信了。黄礼孩找到了既富于含义又简明扼要的，令人难以忘怀的表达方式。

    拙胜过巧，轻胜于重。四两拨千斤。

   

    《礼物》

   

    我没有见过你

    你的眼睛、肌肤

    你的光亮、忧伤

    像命中的礼物

    加起来就是许多爱了

   

    我省去暗处的噪杂

    我省去明处的闪耀

    再努力把自己

    省得干净一些

   

    好消息就是福音

    我的口唇温暖

    想你的时候

    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十分喜爱杨炼先生评价黄礼孩的一段话，摘抄来共享：“黄礼孩诗才华过人，又真率直朴，有赤子之心。他是一位有了诗歌的理由就足可以安居乐业的诗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他用充满情谊的语言与外在环境达成谅解，他企图以自己的体温同化万事万物，涂抹上人性的色彩，他往往身披梦境与诗歌发生关系，他单纯而氤氲的语言由于诗意的追加而敛聚起绚烂的光辉。他虽以日常事物入诗，但心灵跨上了事物之马，也就与众多日常主义的诗歌拉开了有效的距离——他操守着诗歌的德行而享受着汉语所指的寿命。”

    确实，你看不到左冲右突，他营建的是纸上平静的王国，激荡起的却是读者心灵的波涛。

    黄礼孩的诗在意象撷取上也很有由头。他如此不忍，不忍使物象蒙羞。如果说生活是物象之和，那么，诗歌便是意象之和。生活扑向我们的时候，各种物象都有不同的品质。也许黄礼孩认为，万物都有羞涩，因慈悲而羞涩，故他择取进诗歌里的物象都经过温润的过滤，摇曳着温暖的轻影。天使，教堂，海棠花，向日葵，小兽，芦花，蛛丝，昆虫，都是细腻的，温和的，照耀的，有向美的品质的。《我们不比它们更懂得去生活》《教堂》都是截获意象的佳作。

    《教堂》

   

    教堂的顶尖隐约传来音乐

    灰白的光线顺从了风

    赞美诗用方言唱出

    溢满了欢愉的秘密

   

    电线上

    鸟儿仅仅靠在一起

    村庄的风存在到今天

    像贫穷一样富有

   

    石榴花在光中为健康的疾病沉默

   

    这首诗似乎不需要什么阐释就可以直接引起我们的共鸣，“石榴花在光中为健康的疾病沉默”，我为收束的这一句的境界和高度而击掌：石榴花静态的骨相，像宁静的红颜，像风吹不动的音乐，温润得使人讶异和震撼。“健康的疾病”，这种对生活的容谅和理解，以词语的轻轻对立凸显作者的情怀，万物和谐，生活庄严。

    有时候我想故意挑剔一下礼孩的文字。就说，这文字写得太端正。黄礼孩偏偏把这种“缺点”发挥到极致，反而成了优点了。总之我们服从了。他完成了他作品的美。

    我曾经在一个创作谈中说：“我的病是得给知己看的。文字需要读者知己。”没有读者的作者是孤独的，甚至是失败的，礼孩在这方面是个赢家。

   

    三、在一个时代的侧面工作

   

    在时代的喧嚣场中，礼孩默默地为这一时代的诗经工作着。他以他的民间之力，在一个时代的侧面工作。他精神里有一根倔强的指南针，他必然已与这个时代诗歌的血脉链接了，刻骨铭心了。

    麻雀问：“天有什么好？”

    鸿鹄回答说：“天很蓝，需要我飞翔。”

    黄礼孩是飞翔的鸿鹄。他创造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好天气，而且是无数诗人的好天气。

    人的全部本领无非是耐心与时间的混合。黄礼孩用十年的坚持，实践着他的理想。看过一个关于他的访谈，提问者问他会不会放弃《诗歌与人》，他回答说：“就像我对命运一无所知一样，我不知道有什么让我放弃《诗歌与人》。如果放弃了那也是命中的事，我会随遇而安。”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英雄般个体的身上捕捉到的一丝伤感的气息。他已经做了十年，我想他会坚持做下去。时光根本不是破坏他的心志的对手，除非是疾病或者更残酷的什么了。那么我要祝福他安康，活到幸福的一百八十岁。

    平生人事小，宇宙大情怀。黄礼孩的广州。是温柔的广州。有着好天气。诗歌与人都在适宜的氧气中。我每次收到他寄来的刊物邮包时，都要先看看下角的一行字：为了诗歌与人的相遇。一直注视好几分钟，然后再看“广州沙河顶新一街14号”这个地址，感觉这个地方特别近。在诗歌的空间里，抵达此地不需要几小时的飞机与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于是那个工业的广州，快速运转的广州，流水线和金钱作为经纬的广州也变得亲切起来。

    礼孩是个很有教养和修为极高的人。在青春诗会上，被我们戏称：“这个男人，西方进口的绅士。”由于他到过两届青春诗会的现场，又被我们嬉笑为“被青春了两次”。现在这位绅士，一边在广州忙碌地赚钱，写诗，一边经营着一本大地上的刊物，他是负重的行者，也是幸福的幸运者。

   

    人生不过是从时间到哲学的消耗。我们的生活经验丰富了，我们老得更快了。

    储物必尽，储爱相欢。黄礼孩很懂得这个生活哲学。物质总会被损蚀，只有爱和付出会开花，结出不败的果实。

    自私的人只活一次，付出的人活了更多。

    海子说：从明天起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我说：从明天起，像黄礼孩一样生活，学会温暖人心、世界的一个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写这个评论中居然流下了泪水。原来评论也需要灵感、想象力和悲悯，需要美德，不辜负生活的公正。

         李成恩：春风片场奢侈的情感密度及其他

 

                  横行胭脂

 

    “我一生热爱的是经过电闪雷鸣劈开过的那一部分中国文化，它露出的是新鲜的肌体，朝向生机勃勃的青春。我倾心于此”。这是李成恩的名言。

    而我，信赖一切深沉的泪水。有决心与毅力，有道德理想与精神取向，有一代人心理和生活的土壤，有刷新人视觉的文字构建和闪耀着迷人个性气息的孤独。李成恩无疑是这样一个有写作使命感的人。我信赖李成恩的写作。

    在25届青春诗会与李成恩相遇。春风般的年龄，春风般的才貌，她是春风的女儿。

    近几年，李成恩写得很狂，很恣肆，很驰骋，很出色，很出名。她写下南方的一条河流，叫汴河，她写下北方的一个地名，叫孤山营。这两个名字在很多读者那里都开始闪光。

    似乎每天她都在诗歌中，每分每秒，万物入眼都可成诗。她的创作力很高，一年写了二百多首诗歌，而且质量都不差。而且通过她自己的创作把她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她就是她，带着自己冲刷力很强的语言，与对生活的开掘能力，大踏步走入到诗歌的片场。

    我的一个诗歌老师告诉我，诗歌应该是才华与生活二者与诗人的相遇，或者说诗歌比的就是才华与生活。成恩不缺乏这两个元素。她有无限江山，题材非常广，路子很野。她诗歌里呈现出来的动态的可感的灿烂生活图景令人欣喜。且不说整块的汴河系列，电影诗系列，就是行游，剥柚子，骑单车，剪短了头发，与妹妹交谈，这些零星的事件，都被她狠狠抓住了。可以说，生活被她“挥霍”到了诗歌中。她不抵制浮世之欢。从浮世之欢中，她捕捉到了更为凝重或者更有价值的东西。李成恩她追求一种有质地的写作，不是绵软的抒情，她是一位驰骋的诗人。一个人要做自己语言的公主，语言元素的不可复制性和自我的生成能力是两项指标。成恩有的作品语言调皮幽默轻灵动感，像一只小兽，很猛很快很剧烈，语言的冲锋能力很强，急促得像心跳。她的“青春系列”很多诗篇就体现了这种风格。有的有天才般的、叫你一见钟情的句子，叫你大喜，过目不忘，比如“30万株树木倒映尚湖的美/我混入其中，内心的斧子磨了磨/在常熟我移植了江南最大的牡丹园/但与3000株牡丹无缘相见，我内心的斧子怦怦乱跳”（《尚湖雅集》），有的诗歌语言又很沉滞，带着一些你说不清的模糊的浪花，直达你的心扉：“什么是良知？父亲告诉我/一个人在故乡游泳，他的天地/再自由不过了。浪花推着他向前/而你在异乡，异乡的细雨/纠缠不休。这也再正常不过了/……父亲所讲授的无非是弟弟一样的公鸡，在父亲的晚年，在汴河上踱步”（《父亲来电》）。总体来说，成恩的诗歌语言剥离了大众，呈现异质。我读了成恩的很多随笔，她对于文化的，生活的思考也很有个性和见地。她作为生活者的多重身份，比如大学教师，记录片导演，诗人，小说创作者，女性主义绿色环保运动提倡者，足以证明她是丰富的，才华，才干兼俱。

    曾有个人从诗歌的角度把世人分成两种：一种是写诗的，一种是不写诗的。还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诗人，情人，疯子是一类人。我想说的是，诗人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也有七情六欲，但有一个指标可能超高一点，那就是诗人属于情感密度大一点的那一类吧。

    语词糅合如砖块与砖块，需要建筑中介的灌注，这就是情感。好的诗人不仅有才华，有生活，更重要的是有情感的能力，通过已经凝固成型的分行文字来唤醒读者的能力。成恩的情感密度可非一般。她的高度的痛苦的能力，喜悦的能力，爱的能力，恨的能力，总之，人间悲欢的能力都在诗歌里得到了体现。她能把笑笑得像笑，把哭哭得像哭，把生死写得浸透了生死的意味。

    成恩对读者施加悲欢的压力，读她的诗集，就淌入了她的情感激流中。比如此刻她逗你轻松一笑：

    蔬菜

    我提起一竹篮蔬菜

    企图从肥硕的菜叶中间

    找出肉虫子

 

    我喜欢紫色的茄子

    刚好滴着水珠的那种

    我抚摸茄子

    我轻轻叮嘱：你要听我的话啊！

 

    而青椒，像我童年的敌人

    突然

    他咬住了我的手指

    ——这该死的尖嘴兽！

    一忽儿，她又把你带到悲伤的泪水中：“春风阅读墓碑/连春风都弯腰致敬，连春风都认得我的亲人/他们在清明齐聚在李家墓地，与亡魂相遇”（《春风阅读墓碑》）。《汴河，外公》《外公的墓园》等篇章饱含着情感波澜，读之，忍不住悲凄。

     她还要把你带入《电闪雷鸣之夜与妹妹交谈》，叫你体味一个生命于壮阔空茫的天地间的孤独与沉思，叫你感受到虫物之微，故乡之杳，身如寄，命如萍。《我白雾一样的额头》，诗歌中有一个美好的作者自身形象，一个心智聪慧的诗人形象，令我们既爱又怜。《拜年诗》，一个异乡的游子有着对故乡的盛大的爱，唤醒了我们对家园的祝福与寻求：

 

    拜年诗

 

    清晨起来，我朝向汴河方向

    向我十万汴河至亲拜年

    向汴河岸边谦卑的杨柳拜年

    他们一生弯着腰身，俯垂的样子像我死去的爷爷

    我要向汴河上每一座残破的石桥拜年

    向驶向上海的装满木柴与桐油的机船拜年

    它们是那样缓慢，就像故乡的生活

    突突地冒着白色的炊烟

 

    我要向汴河岸边倒塌的土地庙里的

    神仙拜年，他们是我清贫的亲戚

    我还要向汴河上三千菩萨拜年

    他们脸上的油彩像莲花一样灿烂

    今天，我贫富不分，一律向他们

    致以故乡女子在异乡最美的祝福

    慈悲为怀，新年发财

 

    把家园情怀强化到极致之美的当属《皖地即景》，这是我一读再读三读，反复读的一首，我以为这首诗情感的力量在节制隐忍中攀上了高峰，比起成恩有些诗作对于家园的情感稍显外溢的局面，这个诗做到了一个适中，适度，恰到好处。

 

    八月的皖地还是绿树的盛宴

    高低起伏的山岗，皖地的麻雀

    突然撞死在一棵槐树上

    羽毛四处乱飞，它的身体还留着安徽的体温

    石桥上的青苔也带着安徽的体温

    我忍不住俯身抚摸

    哦我大叫：“麻雀复活，石桥还魂。”

    我遇见迷途的家禽，它们眼睛近视

    脚步乱晃，好像找不到安徽的亲人

    它们尾随我身后喃喃自语

    我听见公鸡的嗓音里夹着苏北的口音

    而牛马的喘气是多么亲切

    就像我兄弟的喘息

    天要黑了，灯光照映皖地的道路

    赶夜路的家禽碰见喘息的兄弟

    兄弟啊我是你的家禽

    你抚摸我光滑的羽毛，你听我沙哑的嗓音

    我不是苏北人，我是地道的皖地家禽

    青色瓦屋下的中年夫妇阅读古书

    敲门的家禽双眼含泪，就像安徽的书童

 

    天赋这种令人嫉妒的能力。所以她要成为一个诗人，一个好诗人。

    黄灿然说： “要做一个不可替代的诗人，写的不止是好诗。而是紧贴自己的生命的诗。” 

    成恩所有的歌唱都朝向生命。

    泪水结晶的颗粒是饱满的。她的诗歌建筑物是过硬的。

    内心坚毅的行者，必然是孤独的。我想，成恩为了诗歌，也付出了很多时间和汗水和精力。或者应该这样说，在广阔的诗歌生活里，她付出了太多的情感和慈悲。

    我们依附在岁月的怀里，更多的顺从了物质命运。成恩是叛逆的，她要把自己和诗歌纠缠在一起。爱，强化了那么多的时光。诗歌，使她生活得更多。

    我是70后。在长安的冬夜，被一部80后的诗集震动了。《春风中有良知》，今夜于我，季节的春风还在远路，心灵的春天已经破冰而舞。其实，我不赞成如今80后、70后的写作冠名，我们的写作朝向深远的历史和广阔的未来，我们是被检验者。就像屈原、李白、杜甫，他们是几十后呢？

    成恩是自负的。她可以自负。此女子不是等闲之辈。我想对成恩说：写诗，王后般的职业。你是有宇宙的。为永恒的过去和永恒的未来，而写作吧。

 

    2009年12月10日

世界以痛吻我（短诗13首）

 

1、灵魂的责任

 

如果浮世还有黑暗，你就应该还有照耀

像东海日出，西山月明

你看，我短暂的百年

像梦，幸好依托着你，你是重力

三春，三伏，三秋，三冬

如果世界以痛吻我

你就督促我献出光明的歌

并慢慢梳平我的愤怒和忧伤……

 

2、亲爱的电梯间

 

电梯在下降

我遇见你的眼神在上升

像一场细雨要下起来

我们只有相互的三秒

快速而苍茫的际遇

“世上只有一颗泪，

在关键的时候，

给最需要的那个人吧。”

你走出电梯间如是叮嘱我

我小心翼翼闭上眼睛

听凭暮色带走了你

 

3、什么都不必永垂不朽

 

我死后

通知我的爱人来找我

不要带医生，诊断书

不要带鲜花，祈祷词

不要带墓地，一群陌生的人

就我的爱人抱抱我

把我还给草木故土

第二天

一场新雨覆盖了故旧的痕迹：

生活的，祖国的，爱的。

我的忧伤不必留下遗址

 

4、深巷书

 

我住得极其遥远

在人世的边缘

 

没有人会和我相濡以沫

 

人生各有其命

各安其命

 

在历史书上，我是婴儿

在时光书上，我是肉体

 

暮色温柔，昆虫盛多

星光灿烂，世无知己

 

5、岁末有感

 

时间多么恍惚

岁月要了草木的命！

我们最终也要交出自己！

有什么办法！

哦，秦岭，让我一日

三遍说爱你

因为，我最终会长眠于你的怀抱！

你将藏起我这一生的耻辱！

并且允许我的墓碑荣耀于世！

 

6、徒伤悲

 

一万只鸟的命运等于一只鸟的命运

在秦岭，我这样悲伤！

遥远的薄雾向山冈外飞翔

天色下降。暮禽一只一只孤独起来

……

走了很远的路，被一辈子的鞋子

送到真理边——

“一个人内心的力量是从悲伤开始的。”

可这么多年，那些抽象的汉字

还是没能解决我的矛盾

 “为什么我是最重的羽毛？

是最轻的一只鸟？”

 

7、我和两棵樱花树一起过冬

 

春去秋来  草木换季

我在行走中遇故人  遇书生   艳遇

一切该发生的  都发生过了

一切动态的  都将成为静态

 

亲爱的你别担心  我和两棵樱花树一起过冬

它们都不怕冷  春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常常心不在焉地看它们开花

后来  它们的花瓣由诗歌开成散文

我对你有了一丝丝情欲的构想

“再不抓住就来不及了。”

夏天再给你打电话  我静静地看树的叶子俯仰随风

叶子饱含了泪水 

 

你一定要在秋天来访问我

在时光中我成熟了

再没有眼泪  鼻涕  只有笑窝

我已经完整地建立了一个女人的结构

二分之一服贴尘世

服从大地的沧桑

 

秋天过后  我和两棵樱花树一起过冬

从此  岁月轻得像风  静得像尘

 

8、听一个叫铭子的人博客里的音乐

 

爱和乡愁 

如雪光  像野兽一样  笼罩

又隔了一江水  十江灯火

又隔了一世情  十世分离

又隔了三千年  又三千里的烟尘

一座浪漫的坟墓

装着音符  乐器   歌手

 

人生多少盛典都是在泪水里完成

 

如果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我就拥抱你

如果我真的很爱很爱这尘世 

我就拥抱炊烟  睡在广大的田野里

 

听  哭泣  听  渐渐平静 

暮色盖了下来  露水里的亲爱的

我的绵羊  吃喝拉撒睡中的伴侣

今夜  我温暖又心碎

 

9、这个令人疯掉的晚上

 

我要站在长安的大街上说

我是个麻木的女人了

初雪落下来

风声疼痛

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个麻木的女人

让人世间的天才看不见我

我过没有理想的安逸生活

过没有爱的悲愤生活

过糊涂的生活

我的岁月

唯余一点善良而谦卑的形状

 

10、哦，老天

 

哦，老天，你又出现了

在你的墓园

周围是一群喜鹊

还不知道悼念你的逝去的悲伤

阴天把节日的彩旗映衬得格外夸张

你用新鲜的泪水回到尘世

他，已经走了，去了广东

有手机短信

储存在旧日的山峰

秦岭多么高峻

北麓南望

犹如茫茫苍凉

 

11、新的一只喜鹊

 

那些给你的，无法收回的时光啊

是一只旧喜鹊

那个爱过你的女子啊

是个古老的女子

梳妆台是灰尘的殖民地

轻纱减褪了情绪的绯红

云横秦岭

马过蓝关

我的不依不饶的牵挂

汇入了渭水

站在一丛樱花树下

怀远人兮

 

12、桂花开了

 

桂花开了

我听见你在远地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仿佛就看见桂花开了

我仿佛就闻到桂花的香味了

我庆幸在我心情烦躁的时候给你发了信息

你回信说“桂花开了”

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冲淡了我对生活的抱怨

我说

虽然这里  秋风吹渭水  落叶满长安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桂花开了

我的心里有了繁盛的花事

北方的落叶对南方的桂花说

秋安  秋安 

南方的桂花对北方的落叶说

秋安  秋安

 

13、回到初雪的长安

 

火车穿过温差 火车不怕热 不怕冷

二十个小时以前还在穿衬衣的南方

现在已经回到了裹着初雪的北方

 

我是长安人

无论到了哪里

我都要想办法回来

哪怕步行千里  也要回来

 

回来  并不意味着有什么大意义

回来  雪已停了

在火车上接到亲人的短信：

长安冷，下车前多穿衣

 

我愿安于平俗的生活

一日一日   一生一生

子规啼（组诗）

 

1、态度

 

你要爱上这个城市 

你就死心塌地地爱上了

爱这个城市一年四季的躯壳

爱庞大的物质结构下

生命的立体感

我身上属土的部分永远与大地链接

身上属水的部分已经献给了一个男人

身上属火的部分

足以保证我能以一个女性的角色

完美地生存下来

在阳光好的那一天  鸟的叫声特别稠密

树在风中奔跑  树叶的语言多么凶猛

楼房北边的树比南边的树跑得更快一些

花盆里  细腻的植物宠辱不惊地完成

生命赋予的天分

那一天  我失业了  并不哭泣

我还是那么  甜美  忧郁  高贵

 

 

2、像白云坐在天上

——给妈妈

 

当草木茂盛  我还是你的亲人

辽阔的荆棘上有睡眠的露珠

我们这一生相逢太短暂

尚缺乏心智的童年

求学在外的少年

没有来得及与你交换一个成熟的眼神

你已经沉睡

从此  这个世间静默

每当我看见鸽子飞翔

我觉得那翅膀里蕴涵了你的力量

——母性哺育出来的力量

岁月正从我的头发上走过

总有一天  我也会在大地上安静下来

那状态  就像白云坐在天上

我厌倦了农事

厌倦了写诗  做爱 

厌倦了生育  厌倦了人类的悲伤

我的心回到你的据点

与你紧紧靠在一起

 

 

3、自我介绍

 

这个风流的国家

住着愤怒的肉体，顽固的阴影

这个贫穷的国王

静听水声淡去，默然仰望星空

这个孤高的女性

忍住春天的野心，不往一朵花上奔

这只颓败的乌鸦

喜爱夜的病历

不分朝夕地陷落……

但她不需要资本主义的裙子

但她不需要腐朽的玫瑰花

她住在后年的长安

每天都在翻越明年的铁轨

 

 

4、向乡村投降

这万顷之世，汹涌的麦浪，逃跑的野花
娇艳的蝴蝶，围住了我
那么快，我就束手就擒
我臣服于这些美好的国家机器
所以我答应亲人们
我尽可能在尘世里多待会儿
除了胸口偶尔潜伏一些小忧伤
我在庞大的故乡
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那头牛马上就老了
可它的孙子已经出生
那条河马上就干涸了
可另一条新的河正在取名
我身边的亲人有一个离开
其位置会被一个新的亲人所占领
啊，源源不断，我还害怕什么呢
三月的早晨，我的亲友们在地里
认真地栽培棉花苗子
矮矮的麦子在等待新的伙伴
清香的风，一阵接一阵地吹
吹得你糊里糊涂就幸福起来
我第一次提起黑漆木桶
把整整一桶水痛快地泼进地里
所有的庄稼一声不吭
我搞不懂为什么它们遇见我就一声不吭
我分明记得某年夏天的某个夜里
它们齐声在月亮下唱歌
它们泪花盈盈，互相祝福
我站在山坡上看见了村庄最精彩的一幕
于是放弃了对身世的反抗
这罕见的乡村，让我老死在这里
无怨无悔，成为乡村最忠诚的一个鬼

 

 

5、忧伤的圆
——给东莞打工的姐姐

姐姐，我用最忧伤的弧线
画了一个圆
我把它贴到地图上
挨着故乡的心脏

我还画了一群故乡的鱼
用方言朗读着水
画了被时间牵引的花朵
爬到异乡的枝头上
把梦幻压得很低

其实，我多想画
一棵长翅膀的果树
带领一群鸟儿飞回家乡
多想画
今日的鼠标
遇见了过去甜蜜的墨水

姐姐，在地图上观察
东莞和长安隔得多么近
蚂蚁都能驮着我们去相会
我们还有许多遥远的家
还有许多未来的泪水……

姐姐，你画一千个幸福的圆吧
让这一个圆在一千个圆的宠爱下
幸福起来

 

 

6、我一定要在你的胸膛上打滚或者寻欢作乐

 

这无休无止的生活

三十余年来  漫长的眼泪和困顿

抛弃村庄  挤进城市 

从此喜爱电子邮件  手机短信

公交车一路一路扔下冷面孔的世人

诗人扎堆  如土特产一样密集

我代表了平民的一员  我有债务缠身

我代表了理想的一员  我爱诗歌的天使

我代表了生育的一员  我已产下一女

我代表了病人中的一员  在人间医院

曾被唤作“12床”

电话号码成群结队  夜里孤寂  找不到

一个电话接听者

“其实，除了漫长的自己，周围，都是陌生人。”

可我  我来这人世  就是为了在你的胸膛上

打滚或者寻欢作乐

就是要认遍世人  认遍亲人  认遍相知

就是要看尽春花秋月  体验儿女情长

就是要漫长的满足  得到理想的配方

就是要去掉一切痼疾

从此  下一代再无不良遗传基因

就是要说话  废话  谎话  情话  疯话

话中话  题外话

就是要成全每一个生命：

其善可留   其恶尽去

 

 

7、郊野

 

流水疼痛的形状像少年  

你的国家有天使  野花   秘密

有泉水的梯子  睡觉的星星 

一片十七岁的乌云在天上跑

一批祖母式的乌云搁在更远的山头

 

我们胆小的文学人

用左脚  走一百步  向一棵花椒树献书

用右脚  走一百步  请一只小松鼠聚会

 

有时候又是这样的局面

野风浩荡  落日满怀

醉鬼都回家了

余一人独留  孤独使一秒钟漫长

“尘埃里，喧闹和寂静都使世人饱受痛苦。”

 

带着意识的翅膀飞的那只鸟

有灵魂的疼痛

开得懒惰而芬芳的那朵花

有肉体的孤独

 

 

8、天上秋风，人间想念

 

阳光的森林把一座城市装在怀里

渭河流着黄金

我的每一天  混合着痛苦和喜悦

在陕西  秦砖汉瓦的结构里

我没有放弃叙述

作为一个异乡人  客心惶惑

作为一个生存者  庸碌踏实

 

野菊花在唐朝的山坡摇曳

两滴露水  像两个新鲜的奴隶主

清晨  天上秋风

暮晚  天上秋风

吹起又一个轮回的人间想念

 

此地高天厚土  我衣食无忧

你尽可放心  饿死的是诗人

冻死的是昆虫  我不属于二者

 

一两爱情  二两乡愁

一个凡人  凡世凡心

哦  假如你忘了我

我也只能  忘了你

 

你听  在宽广的黑夜里

最高的那棵树上结出的最后一颗果实

落了   我毫无办法

 

 

9、答应

 

亲爱的亲人们

我答应你们  好好活着  从如今的三十多岁活到垂垂老去

活到夕阳落在我的眼睛上  我已看不清一缕光线

比一头母牛长寿  比一只母豹长寿   比一只母龟长寿

比我的情敌长寿 

在这个窄小的城市里

只有一只公鸡司晨 

我鸡鸣即起

给每个近亲找袜子  把花生、黄豆、冰糖放入豆浆机

打开所有的窗子  为低处的  弯下腰

为高处的  爬上凳子

给每个远亲写书信  怜爱苦难的汉字形体

每到动情处  热泪潸潸

人工报时器里的十二点钟  我搬来梯子

把一株牵牛花送上七楼  站在楼顶吹吹东西南北的风

或者喂饱花盆里的植物  抚育庞大的水仙家族、菊花家族、兰草家族

黄昏我不思不想  像一只小虫  歇在音乐里

我如此内敛  又像一位皇后  在人类剩余的时间中生活

我用很多方式  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极其壮美

把秋天的第一只蟋蟀送给邻居  把春天的第一个美人送到孔子府第

光脚踩着露水  走九十九年  并且情欲无限

含着那么多的泪水 

不断地写诗  就像我和情人不断的婚礼……

 

 

10、一定有些什么在沉睡

 

一定有些什么在沉睡

尽管  这山野如此沉静

一定有灵魂在这里运动

在天上飞  飞得白云感动

在地上走   走得草木生霜

我到现在还是说不清这些秘密

 

一只乌鸦出现了

叫了一声

一群乌鸦出现了

一声比一声悠远  苍茫

乌鸦飞走了……

 

山野还是这么满  又这么空

蒺藜草斜倚山坡

成为一个家族的气势

其间夹杂一星半点别的花和草

显得特别扎眼  孤独

 

天高地阔  躺下去的

在时间里又站起来

 

在这山野中 

我有时候无端屈服了

有时候无端愤怒  或者惆怅

 

 

11、秦岭生活

 

就要把半生时光抛掷在这里

就要和这里的浮云、草木结为兄弟

 

看终南明月，太白三千年积雪

看永恒的过客

在山下种植大豆、玉米、烟叶

 

暮鸦一群，在古典的压力中飞

邻居赵钱孙李

流水春夏秋冬

 

隐隐幸福，微微孤独

人民在渭河南岸把时间，火种，诗篇

摁在大地的脉络上

 

缓慢的剧本在苍老的背景里演绎

十年热爱，十年歌颂，十年沉默

总计：长安三十年

没有虚度

 

 

12、天色就要暗下来

 

天色就要暗下来

就要掩住树木的绿

但不能消灭树木的绿

 

天色暗下来之前

一只穷途末路的鸟

带着委屈的叫声

离开了秦岭山麓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事件

 

生活还在继续

有鸟投林  有山果掉落

萤火虫点燃星星之火

回家的禽兽都说了一小会家常话

……晚风慢慢合上一切篇章

 

都安静下来了

秦岭静寂的状态

受时间滑过……

 

 

13、迎宾路的秋天

 

秋天  风吹叶落的夜晚  我走到迎宾路去

我心中有最远的谷物  成群结队的黄金

我等待你来  与我分享

 

我兢兢业业、无怨无悔地住在一座长满青苔的城市里

我还有一间身体的房子  有刺

我还有一本落难的书

差点掉进历史的长河

 

啊，可是你来  我就是女性  闪着柔和的光

这条迎宾路是全城身段曲线最优美的一条路

我不带你到健康南路、人民西路去

就在这里看看中国结造型里的灯  散散步

兴致好就说出一千零一个誓言

 

北斗星在上  鸟围着细细的风跳舞

蛐蛐一声两声地叫着吧

你看  这么多年

我就在这34° 24'的纬度和109° 14'的经度上

历尽悲欢

 

 

14、悲伤的口红

 

大雨悬挂在空中  大雨不落

我们的城市就以这样的姿态度过秋天

 

云坐着花走了  秋深了  花就关上自家的门

江山如故里  红叶飘飞

 

迎宾路的风  到了暮晚特别缠人

我数着灯盏跑了起来  颈项间的纱巾一如浮萍

 

这人生的意味  就有点点凄清、浓烈了

万事浮沉  秋来一纸书  忍不住一丝丝仓皇

 

这是我的民间  我的草木之秋

亲爱的你  因为分离  我才涂抹这悲伤的口红

 

 

15、慈悲之春

 

多么慈悲的春天啊

树木把欢乐的颜色涂在表面

把忧伤的颜色放在内部

多么慈悲的春天啊

在我心灵震颤的地方

一只鸟飞了起来

 

花在奔跑

叶子在步行

生物的安乐灌满我小小的庭院

 

“我就像大财豪克罗克斯一样，

被淹没在我的万贯家财里了……”

此乃达尔文的喜悦

这春天，这滚滚而来的物种变化

同样使我的心热烈得发烫

 

……没有计谋，简单，轻松，愉悦

临潼小城

太阳的光辉为普通人降落了一次又一次

三十岁以后

我就不太看重外部的火车

它们威风凛凛的速度

我的天才居于内心的火车站

追随着大自然的灵感频率……

 

 

16、苍山落日  一介书生

 

太阳和大地就要交换秘密

北雁南飞

秋风酥凉  

草木不知冷暖

远方朋友短信说

桂花开了

我回短信说

秋风吹渭水

落叶满长安

我不忍心说出眼前的局面——

苍山落日  一介书生

兀兀穷年  将要在三秦大地老去

尔后  千年百年  永远不再回来

 

 

17、歌颂

 

你来和我一起晒太阳吧

一起晒到暮年

晒成老人

 

断了人间的大念头后

我们静看春鸟滑过清明的天空

如果只有一朵祥云

我们也要欢呼生活的胜利

——态度低一些，更低一些

借着人的身份向自然下降……

 

不再像个粗暴的油画师

把内心深处的野兽涂抹在画布上

今天是广阔的一天

今年是广阔的一年

临潼城气象丰富

烟生渭水

以每分钟三万公里的速度

向幸福靠近吧——

“我们：必将得恩宠而死。”

 

 

18、尘埃里

 

每当岁晚

古老的树叶落在地上

 

临潼小城起风了

月色苍凉

 

泪水，烈火，铅笔，时间……

我们控制不了的这些词汇

拆装、组合着生活

我们苦苦追寻的安全感和傲气

像碘钨灯的电路

偶尔出了意外

姑且宽容地称之为“光明在冒险”吧

 

尘埃里

有个家伙用电锯把树木锯成一根根火柴

尘埃里

一朵花的萧条与愤怒的中年经济有关

 

我们情绪好的时候

就写点温暖的句子

 “生命这么快……

只有写作不会失败……”

 

 

19、你喜欢空荡荡的夜晚吗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夜晚

大风一直刮到天边

 

这古里古怪的天气

草木不发芽

星月不出现在天空

 

时光弄肥了你的腰肢

没有人再陪你吃晚餐——

“闪电跳进晚餐的盘子里……”

 

面包烘烤时表面出现了裂纹

违背了起初设计的面容

你仍郑重地铺好桌布

点起旧掉的灯火

“吃吃。喝喝。活着。到老。”

 

晚饭后你把黄瓜切成薄片敷在脸上

睡觉前研究了西红柿减肥法

 

青春时代的铁轨已远

哪个女人不如此？

一生都只能潜伏在自己的翅膀下

生育。受苦。叫疼。

 

戏剧师说

到了七月份

你就只剩下一只高跟鞋了

另外的那一只

已经被生活淘汰了

 

 

20、这情爱的一生

 

这无法放弃的一生

这情爱的一生

无比漫长

 

在微弱的黎明醒来

昨夜的秋蝉于清朗的晨间鸣叫

它们，才仿佛是——

我的谷物春秋、避孕套之夜的见证者

 

在辽阔的时空中

我只建立了一个贫穷女性的政权

占领过一个男人的爱情

但很短暂

生一小群孩子的奢望

也未能实现

 

失眠  多梦  继之而来的更年期 

无休无止的荣辱

透明的因果  拆毁了多少舞台

 

把香水都给她们

含着热泪  说我可以挺住

 

 

21、我们何不天长地久

 

我们何不写信  看电影  做爱

消磨咖啡之夜

何不种白杨树  穿礼服  结婚

丢掉戒指  又去寻找

风尘哗哗哗的

昨天  车行道里

车如猛兽

车如愤怒的英雄

车如孤独的孩童

人行道里

人们谈婚姻  谈诗歌  谈厨艺 

谈房事  谈军事  谈祖国的明天

在肥厚的城市里

艳遇  难产  音乐的豹子

最容易吞噬一个女人

股票  宴饮  沉甸甸的荣光

使得一个男人  三十八岁的年龄

八十三岁的心脏

风尘哗哗哗的

我们总得做点世间欢乐或忧伤的事

一边写诗一边淘米洗菜

一边热爱祖先的墓地

一边逃避时光的法庭

一生如一天

如白云翻进窗子  又溜出窗子

我们何不天长地久

 

 

22、秋天：美人辞

 

我们曾经冲动地活在世上

用左脚跨过河流

用右脚跨过忧伤

我们曾经相信无限的爱与阳光

相信生命恒久悠长

把香水送给满坡的花草

把苹果送给野兔和牛羊

是的，我们干过这样的事

不止一件  这样荒唐而浪漫的事

可如今我们却要面对这样的悲凉：

我们那些年轻的美

终究敌不过现实的风霜

就像鸡蛋与石头

石头一硬 

鸡蛋就流血

现在，秋风起

我们只有那么一点点酒

倒掉，又可惜

喝掉，又会醉

 

 

23、红尘清明日

 

这一天我们红尘之人必然停下劳作

——我们去探亲

向多年未见的亲人问个好道声安

 

自打出生我就没见过祖父祖母

命运精简了我的很多份念想

1993年，母亲在湖北过世

长眠于家乡天门

十多年来我在长安谋生

每逢清明日

遥望东南

只能在心里叫一声“妈妈”

 

短短两年间

公公婆婆又相继离开尘寰

公公过完了一个文化人的一生

翻译与著述，文字写春秋

婆婆过完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生育与忙碌，默默退流年

 

4月5日，从临潼城打车到郊外

步行十分钟

穿过青草埋没的小径

数过五棵花椒树

就抵达了公婆的家园

 

一只白蝴蝶绕着他们的家园飞

那飞翔，看不到弧线的痕迹……

 

我对亲人们说——

花椒树还很弱小

没长出辛辣的意象

风吹大地

浩荡的生命多么美

现在是四月，还有五月，六月，七月……

我们在红尘

继续欢笑，相爱，哭泣，吃喝……

 

 

24、我们要把蔬菜送到哪里去

 

“蓝天使配送车”开到了村庄里

“蓝天使配送车”就要带走一批蔬菜

 

也许，它们会被送到逆境中——

一个大腹便便的人满肚子山珍海味

现在用肥硕的筷子

在几棵稚嫩的小青菜中间拨来拨去

“服务员，请你告诉我：

哪一棵才是最好的一棵？

身上没有害虫，心里没有灰尘？

我只吃最好的那一棵！”

 

也许，它们会被送到顺境中——

某建筑工地，民工朋友的午餐桌上

民工甲：

看，这棵准是疾风苦雨下长大的

像个孱弱的孩子

民工乙：

它身上有一只虫子

我心疼它受侮辱的际遇

民工丙：

叶片布满灰尘

它有朴素的乡村身份

和坚定不移的现实主义质地

 

 

25、春水

 

我要站在大地上说，我回来了，再见

我要站在大地上说，我走了，再见

春水就要压弯一个村庄

就要逼退大地的白

长安。我告诉过你，这个神秘的名词

此季，住不下一个多余的主人

和他的简单的仆从——

一只善良的兔子，满门忠烈的萝卜。

真的，生活需要依偎，而生活又要抵制依偎

物与物在清晰明朗的早晨显得有情有义

在幽深颓废的夜里，关系松弛，疲惫，涣散，停顿

 

 

26、一只鸟，坐在树枝上

 

一只鸟，坐在树枝上

所有的空间都成倍的增长

晨光漫向孤立的远方

漫向矛盾的历史

三千里广阔的纠葛

“人类的生存无非是围绕着一朵花。”

所以，春天十万支笔尖的良心

都会为花的宇宙颤抖

数年冬天，浅浅冰雪

一只鸟坐在树枝上

看到一朵花

跋山涉水而来

“这巨大的帝国时代，帝国时代的公主啊。”

鸟鸣。花开。

抒情。抒情。

   《绿风》网站论坛暂时不通，《绿风》曾设置的电子邮箱也无法打开，给很多诗歌朋友投稿带来不便。望大家将诗歌稿件打印后投寄《绿风》编辑部。每首诗单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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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曲近  彭惊宇  刘永涛  刘涛  贺海涛

    编辑部电话：（0993）2012438   2032857

   

25届青春诗会  我的十四个兄弟姐妹

 

    我愿意相信，大风整年累月都聚积在秦岭山麓唱歌。山川河岳都在天地之间结成了坚实的秘密，一个人在巨大的生存情景里，显得那么弱小，只能“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我们终日都在妥协。

    文字也是妥协的一种方式。

    我对我的地理生活相当满意。在秦岭，花开得像帝国时代的公主，风吹得像四处为家的浪子。这些强势的美，令我心神不宁，我拿出笔写下它们，因这种妥协的行动，成了一个诗人。越高傲的文字，意味着越愉快的妥协。

    秦岭是公众的，是它自己的，也是我一个人的。

    我一个人的秦岭，我又是强势的，我就是君王，万物为诸侯。我竭力调动我文字的创造力，唤醒每一棵草木里蕴藏的诗意。我既臣服于自然之美，又试图在诗行中克服它们，既是愉快的小鹿，又是秘密的豹子。

    一个好的诗人，不是公众生活的记录者，而是引导者，调动者。忠实地发现解决不了诗歌的问题，照相般地记录天地物事，不是优秀诗歌的品质。想象是蒙在万物身上的一层美丽的异彩。有一次我深入秦岭山中，回来路上经过高速公路收费站，一瞥中，我看见那个工作人员名字叫“罗文辉”。在《暂居槐湾》中，我想象了一个生活片段，其实他和我并无生活上的联系，但我把他安排在诗歌里，推出一组生活化的镜头，由这组镜头催生了一个诗意空间。提起槐湾这个村庄，更是我沿途看到的一个地名而已，我把其它地方的鸟鸣花开移植到这里，把铁路、麦地、河流其它的一些东西都搬运进来，我把它写得像隐藏了众多亲人的村庄一样。

    捡来物事，为我所悦。

    我到过柞水、镇安等众多地方，认识了秦岭山中的诸多小镇、动物、植物、人物，才开始写作秦岭系列组诗。求异，求趣，求实，求美，求自然之本质，求民生之状态。《芦花秦岭》《站在高速公路上看麦地》《暂居槐湾》《独坐》《寒鸦摆成秋天的阵行》《晚班火车》……这些诗歌都在表达我的一个诗歌理想：认识一座岭，尽可能地窥视出受这座岭干预的一切内部生活。而我又不想把文字写得过于绵密，给读者没有呼吸的渠道，就像水要流动，没有河床。于是我警惕着写作，尽量让文字灵性些，活泼些，让文字有翅膀。

    诗人是心神不宁的一伙人。是一个会感动，会悲伤的群体。担负着语言创造上的责任。试图透过一切房子的窗户看到阳光。

    心神不宁多年，写了一些恍恍惚惚的文字，我愿意宠着它们。

    如果你也尊宠它们，那我就偷着乐一会儿。

    “我的病得给知己看的。”诗人需要读者知己。

 

    2009年11月17日

当秋风吹遍异乡人的渭水与长安

――横行胭脂近期诗作印象

霍俊明

 

较之轰轰烈烈的“70后”诗群中的男性诗人，女性诗人在人数和影响上都稍显逊色，但是数不多的几个70后女性诗人却以极其个性化的写作方式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这其中就有近年来引人注目的横行胭脂。她近年来的诗歌写作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充满了新奇和某种“暧昧”，但是其诗歌写作的执著和沉思的姿势使得她的诗作有沉潜的质地。在时光带来的“中年”的午后，在冷与暖、回溯与直面、经验与玄思的容留与拓殖中，她的诗歌就像是一个不断生长的森林，里面密布的小径和植被需要我们不断地去发现、辨识和命名。

横行胭脂和大多数“70后”诗人一样有着异乡漂泊的经历，外省和漂泊无定（更多的时候是精神层面上的）的状态甚至成了这一代人的尴尬性“宿命”。而当湖北被转换成西安，青年被置换成中年，在这一个还偶尔呈现出汉唐风韵的宫阙和砖瓦里，文化和生存的双重乡愁焕发出少有的膂力，“阳光的森林把一座城市装在怀里 / 渭河流着黄金 / 我的每一天  混合着痛苦和喜悦 / 在陕西  秦砖汉瓦的结构里 / 我没有放弃叙述 / 作为一个异乡人  客心惶惑 / 作为一个生存者  庸碌踏实”（《天上秋风，人间想念》）。秋天成为最适合不过的乡愁的背景和依托，在秋风吹皱渭水，秋意染遍长安的时候，诗人就像暮色里的一只蟋蟀，在潮湿的草茎里用缓慢而持久的不安歌唱来取暖和宽怀。而无论是热爱还是沉默，长安、渭水、秦岭、终南山都多少成为长年不化的积雪带来了寒冷与颤动，尽管横行胭脂的诗歌并不仅限于此，尽管她不时的试图劝说自己做一个普通人，做一个闲看落花、静听山鸟式的冷静的观察者和知冷知热的真诚的言说者。但是三十年的异乡的风声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掀开诗人试图安静和淡然的衣襟，呈现出内心的忐忑与不宁，“隐隐幸福，微微孤独 / 人民在渭河南岸把时间，火种，诗篇 / 摁在大地的脉络上 // 缓慢的剧本在苍老的背景里演绎 / 十年热爱，十年歌颂，十年沉默 / 总计：长安三十年 / 没有虚度”（《秦岭生活》）。而在异乡的风土尘沙和无限崛起的工业化的钢筋水泥森林的巨大阴影中，抒写往事、直陈现场就成了诗人言说的重要部分，甚至曾经葱郁葳蕤的内心已经布满暗黑的青苔，“你要爱上这个城市 / 你就死心塌地地爱上了/ 爱这个城市一年四季的躯壳 / 爱庞大的物质结构下 / 生命的立体感”（《态度》）。在略带反讽的氛围中，诗人对生活和诗歌都怀着温暖的体温，而这种差异性的张力结构成就了横行胭脂诗歌中其他的女性诗人少有的沉静、知性和存疑的质素，“她住在后年的长安 / 每天都在翻越明年的铁轨”（《自我介绍》）。在城市和异乡的背景之上，时间作为本体性的浩叹被空前的凸现出来，面对工业化的潮水诗人仍时时寻找还乡的小径。作为一次性的短暂的生命过客，在面对浩荡的时间形态时，个体确乎是相当微渺的，然而人类生存的本体意义却在于人事先领受了最终的归宿，并为自己的归宿检拾自身认为重要的东西，并认识困惑的人类自己，“可如今我们却要面对这样的悲凉：/ 我们那些年轻的美 / 终究敌不过现实的风霜 / 就像鸡蛋与石头 / 石头一硬 / 鸡蛋就流血 / 现在，秋风起 / 我们只有那么一点点酒/倒掉，又可惜 / 喝掉，又会醉”（《秋天：美人辞》）。河流已经远去，青春的梦想连同忧伤的鸽哨也已经远去，而秋风却响亮地打着唿哨将刺骨的刀锋挥向柔弱的生命，在坚硬的时间面前一切都显得不堪一击的徒劳。

实际上，70后女性诗人细微的感受更容易在诗歌中找到舒展的空间，生活又何尝不是化若无痕的更改着一切，而多么复杂和强烈的感受和情绪在茫茫天地中又怎能抵挡强劲的风雪，可能有的时候沉静和细小的感动的声音更具有沉重的力量。而在横行胭脂这里，时间与“故乡”是疼痛的，而在愈益疯狂的时代加速度中，乡村、亲人、土地、河水、牲畜和作物仿佛都成了尴尬莫名的古老的寓言，它陈旧和黑暗的质地让人吃惊与伤心。然而就是这“不合时宜”的场景和记忆成了永远都不能老去的没有年轮的树，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古老场景在横行胭脂这些1970年代人这里再次上演，“我第一次提起黑漆木桶 / 把整整一桶水痛快地泼进地里 / 所有的庄稼一声不吭 / 我搞不懂为什么它们遇见我就一声不吭 / 我分明记得某年夏天的某个夜里 / 它们齐声在月亮下唱歌 / 它们泪花盈盈，互相祝福 / 我站在山坡上看见了村庄最精彩的一幕 / 于是放弃了对身世的反抗 / 这罕见的乡村，让我老死在这里 / 无怨无悔，成为乡村最忠诚的一个鬼“（《向乡村投降》）。而故乡承载了诗人沉重不堪的乡愁，即使是再卑微不过的事物引发的却是诗人内心的持久的阵痛和伤怀的风暴，没有什么能够医治和吹熄70后一代人顽健的乡愁。而恰恰是这种乡愁意识使得横行胭脂的诗在冷暖色调交织的斑驳影像中透射出内心世界的多样状态，剥开洋葱露出内里的那一刻，在风中泪流不止的人战栗地传递给我们内心的晦暗和闪电，“岁月正从我的头发上走过 / 总有一天  我也会在大地上安静下来 / 那状态  就像白云坐在天上 / 我厌倦了农事 / 厌倦了写诗  做爱 / 厌倦了生育  厌倦了人类的悲伤 / 我的心回到你的据点 / 与你紧紧靠在一起”（《 像白云坐在天上——给妈妈》）。但是，诗人又敏锐地意识到在切切实实的生存面前，虚蹈和沉溺都是应该反思和回避的，尽管诗人不时在芜杂的生存现场将视角投入到曾经的往日和回忆的遥想当中，但是这种投入和遥想仍然是及物的，是与真切的生存现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据此，诗人的视野是宽远的，诗人的胃是强大的，“真的，生活需要依偎，而生活又要抵制依偎 / 物与物在清晰明朗的早晨显得有情有义 / 在幽深颓废的夜里，关系松弛，疲惫，涣散，停顿“（《春水》）。

但是我想在这个时代，很多诗人都难以规避时代的伦理诉求，在时下的语境中底层写作、打工诗歌和新乡土写作显然在国家话语、主流倡导和多元媒介的合力推动中成了新一轮的题材神话，这些题材的道德优势显然被日益凸现出来，但是我们看到的结果却是太多的毫无生命力和感动可言的做作和矫饰的复制品。在横行胭脂的组诗《子规啼》中我不太满意《忧伤的圆——给东莞打工的姐姐》这首诗。不管这首诗是出自诗人的想像还是现实的投影，我想它都没有足够的力量让人相信这是一首纯色十足的诗，诗人想表达的内容太多了，而这恰恰妨害了诗作传达的层次和空间。实际上，当一种题材被不断张扬和追捧的时候，这类诗作的写作难度是可想而知的。而与此相对，同类型的诗作《我们要把蔬菜送到哪里去》在我看来是近年来关于乡土和底层题材写作中非常优异的一首。在一棵小小的卑微的蔬菜上，在戏剧性的比照和对话、旁白中，诗人就此极其高妙地呈现了工业时代无限城市化语境中“草根”们的荒诞现实与苦涩内心，“叶片布满灰尘 / 它有朴素的乡村身份 / 和坚定不移的现实主义质地”。这有力的证明在任何时候对于诗歌和文学而言，怎么写和写什么之间，前者要更为重要。而在横行胭脂的这个极其富有象征性和生活体温蔬菜那里我们看到了一个时代的内核。所以说，真正的诗人不是在虚幻的浮想联翩中自做高歌，当然也不是在刻板的生存现场面前充当廉价的仿写者。

值得注意的是，组诗《子规啼》中不时在暮春或秋风向晚的背景上出现一只鸟的形象，而这显然是作为核心意象出现的，这只或平静或不安的裹挟着时间、历史、生存浩叹的鸟儿无疑是诗人内心的对应与投影。而这秋风的背景也呈现了诗人“中年”特征的胶着的写作姿态，随着年龄增长和阅世的加深，午后与黄昏、深沉与超拔、不宁与安静、温暖与苍凉、等待与放弃都一同不可辩驳的同时出现和纠结，“在微弱的黎明醒来 / 昨夜的秋蝉于清朗的晨间鸣叫 / 它们，才仿佛是—— / 我的谷物春秋、避孕套之夜的见证者”（《这情爱的一生》）。青春时代的铁轨在时间和尘世的“眷顾”中已经渐渐生锈，曾经柔软而现在鼓胀的腰肢要靠午夜的敷上脸的黄瓜片和西红柿汤来暂时予以心理的掩耳盗铃式的自我安慰。

秋风再一次吹遍了渭水和长安，而一个曾经的异乡人仍在暮色里歌唱，在暮色里沉默……

 

杨克  主编   花城出版社出版

 

目录：

 

年度推荐(一）台湾新生代诗人... 12

陈义芝... 12

缅甸的孩子... 12

陈黎... 13

字俳... 13

杨佳娴... 15

核心... 16

寒陆一日... 16

一般生活... 17

林德俊... 18

翻译一个早晨... 18

曾淑美... 19

与海偕行... 19

无愁君... 20

阿芒... 22

没有爹... 22

正经... 23

苏绍连... 24

今日有鬼... 24

今日有约... 25

今日有雾... 25

隐匿... 26

来自外星的报告... 26

零雨... 27

我正前往你... 27

Sylvia Plath. 38

A已经走了... 40

太平洋... 43

颜艾琳... 44

人生降落... 44

林婉瑜... 44

101天... 44

做些爱情... 45

鸿鸿... 45

有时候... 46

搬家日... 46

陈克华... 47

午夜自动书写现象... 47

我的巴别塔... 48

唐捐... 49

七等兵之歌... 49

二、大陆90后诗人... 50

蓝冰丫头... 50

那么... 50

因为年轻... 50

这些天... 51

余幼幼... 52

我触到了水坚硬的一面... 52

红... 52

原筱菲... 53

以鸟为邻... 53

 

卷一... 53

郑敏... 53

历史: 真正的诗人... 53

画永远悬挂在画室的墙壁... 55

翟永明... 55

浇... 55

多多... 58

你在哪里... 58

年龄中的又一程... 59

黄灿然... 59

相信我... 59

生命的意义... 60

阿吾... 61

最近我常常听见远方的声音... 61

生病的时候... 62

于坚... 62

素馨花... 62

二十一世纪早期中国风景一幅... 63

口哨... 64

李琦... 65

我发现其实是我需要... 65

写下你们的名字... 66

梁小斌... 67

令我改变姿态的那么一种力量... 67

沉重之物... 68

福祉... 68

姚风... 69

历史课... 69

张曙光... 70

绑架... 70

角色... 70

王小妮... 71

致6月的威尔士(组诗选二）... 71

西川... 72

鉴史十四章（节选）... 72

考古工作者... 72

莎车雕梁... 72

韩东... 73

无题... 73

在水上... 73

绿树、红果... 74

陈先发... 75

树下的野佛... 75

中秋，忆无常... 75

秋赞... 75

车延高... 76

琴断口... 76

用今世的灵魂刻字... 77

蓝蓝... 77

谋杀... 77

火车，火车... 78

田禾... 78

苦难... 78

两片亮瓦... 79

小引... 79

去山顶种一棵橡树不是松树... 79

贾薇... 80

我的... 80

亲爱的... 81

林雪... 83

一个青工的第一个七年... 83

寂寞... 84

李亚伟... 84

像唐朝人一样生活... 85

徐敬亚... 85

高原狮吼... 85

我与你盘膝对坐... 86

东荡子... 87

不为人知的生命... 87

很快就要走了... 87

李少君... 88

乌蒙山间... 88

流水... 88

郁葱... 89

久远了的情感让我窒息... 89

我与那些疲惫的身影擦肩而过... 90

安琪... 90

大觉寺... 90

风过喜玛拉雅... 91

李瑛... 92

高原: 在魔鬼与神佛之间... 92

沈天鸿... 94

刹那的痛苦、喜悦和顿悟... 94

一颗心... 94

谢克强... 95

香溪... 95

伊沙... 96

湘江明月夜... 96

楚国的米香... 97

凸凹... 98

八月的，或在青海湖想到海子... 98

韩少君... 99

短篇（73）... 99

短篇(101) 99

靳晓静... 99

我想以一首诗返乡... 100

耿翔... 100

灰堆坡... 101

马莉... 101

深藏不露的爱... 102

交换的自由... 102

臧棣... 103

无极丛书... 103

世界的节奏丛书... 103

雷平阳... 104

光辉... 104

小海... 104

从一开始（摘选）... 105

徐江... 106

谨此祝贺“沃尔特迪士尼”公司米奇老鼠八十岁生日... 106

夕暮下的三个“了”... 107
倮倮... 107

总有一些人要离开你... 107

巫国明... 108

打渔... 108

世宾... 108

水流去的，就是我的方向... 108

宋晓贤... 109

忍耐之诗... 109

寒君... 110

我不是什么好鸟... 110

冯晏... 111

虚空... 111

刘洁岷... 111

新江口镇... 111

谢宜兴... 112

隐疾... 112

汤养宗... 113

同时骑上两匹马的人... 113

不规则的快乐... 113

阿毛... 114

如此不忍... 114

车攻... 114

很久没有这样走路了... 114

青苔... 115

桑克... 116

历史... 116

杨子... 117

只要种子不死... 117

侯马... 118

梦手记（摘选）... 118

东篱... 121

寻芳... 121

雨天书... 121

之道... 122

一场戏... 122

杨克... 123

额尔古纳的白杨... 123

张执浩... 123

神马... 123

动物之心... 124

张小波... 124

致侯马... 125

余怒... 126

个人史... 126

李森... 129

汽车... 129

卢卫平... 130

对面... 131

宋晓杰... 132

今日惊蛰... 132

不欣喜，也不悲伤... 133

 

卷二... 133

三色堇... 133

秋风抵达的前夜... 133

我虚拟了生活的种种可能... 134

所有的日子都只亮了那么一下... 134

我与我的所有... 135

楚天舒... 136

就在这里安个家吧... 136

美人依旧... 137

南海观音... 137

骑一匹骆驼上昆仑... 138

做回女人... 139

金铃子... 140

关于金铃子... 140

林语... 140

曲有误... 141

 

李成恩... 141

青春。青花瓷... 141

汴河，虾... 142

汴河，芦苇... 142

南北... 143

阴天，可以坐在阳台上写字... 143

躲雨的人... 143

羞耻... 144

旋覆... 144

白夜... 144

安排... 145

阿翔... 146

日志: 挽留... 146

怀旧... 147

树鬼... 147

李小洛... 148

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148

如果一个女人... 149

唐不遇... 149

分娩... 149

欧亚... 151

今夜，你到了比广州更热的地方... 151

我的心是热带雨林... 152

郑小琼... 152

厌倦... 152

她们... 153

横行胭脂... 153

我对你有水的要求火的要求... 153

就为了一丁点的爱情... 154

吕约... 154

欢爱时闭上的眼睛... 154

假如打击还不能使你清醒... 155

朵渔... 155

今夜,写诗是轻浮的……... 155

肖水... 157

绝句：菩提寺... 157

绝句：敬亭山... 157

绝句：风景... 157

沈浩波... 158

天下无戏言... 158

白玛... 159

边走边唱... 159

曹疏影... 159

新人... 159

莱耳... 160

百合之歌... 160

春天... 160

李寒... 161

体内的闪电... 161

爱情... 162

胡桑... 162

月光... 162

临苏轼洞庭春色赋... 163

孙苜蓿... 164

小志... 164

莫小邪... 164

路... 164

魔头贝贝... 165

昼夜之间... 165

故事... 166

符马活... 166

一块干净的布... 166

阿斐... 167

最伟大的诗... 167

硬骨头，或诗人... 168

冯娜... 168

小令... 169

杜鹃... 169

曹五木... 170

书简（节选）... 170

巫昂... 171

死亡像羞涩的门框... 171

搬家... 171

续小絮... 172

三人行... 172

茱萸... 172

独幕剧... 172

陈述... 173

哀伤... 173

假装... 173

孟醒石... 174

药... 174

唐果... 174

致... 175

张羞... 175

不许呐喊，也不许轻声呐喊... 175

杨庆祥... 176

这雨落下来... 176

芒果... 177

三米深... 177

华子的浆果... 177

南北... 178

朴素的东西最有力量... 178

徐南鹏... 179

赞美... 179

群山的证词... 179

唐小米... 180

万物之心... 180

竖... 180

变形金刚... 181

溜溜... 181

回家... 181

比爱情更强大的... 182

洛盏... 183

我居住的城市雾气微弱... 183

这个季节落寞而反复... 183

“我们可能回不去了。”不忍背对着一排又一排高大的冷杉，垂翼，... 183

宋烈毅... 183

我上班时经过的草坪... 184

孙磊... 184

阿赫马托娃... 184

游刃... 185

南山笔记... 185

宇向... 186

圣洁的一面... 186

不是别的... 186

乌鸟鸟... 187

人群之一... 187

刘春... 188

草民... 188

康城... 189

附加... 189

巫小茶... 189

扮演... 190

清明... 190

小树大人... 191

没有焦虑的时光... 191

小翅膀... 192

排队... 192

余刃... 193

雷霆... 193

清晨读曼德尔施塔姆... 193

丁成... 194

十月信札•25. 194

十月信札•30. 194

侯珏... 195

世界不是我们的... 195

墙上吹笛子的女人... 196

春树... 197

自传... 197

池沫树... 198

矿区铁轨... 198

刘伟雄... 199

低语... 199

刘泽球... 199

一年... 199

阎志... 200

打工... 200

城市... 201

古荡... 202

奥姆弗洛斯... 202

在自由的路上……... 202

张立群... 203

隐喻... 203

折勒... 204

你看我... 204

贾冬阳... 204

乘火车去世界尽头... 204

荆溪... 205

肖像... 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