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努力评论鲁迅、曹禺、穆旦的时候，心中挂念的是，汉娜'阿伦特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的那段话：“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中，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启明，这种启明或许并不来自理论与概念，而更多地来自一种不确定的，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亮。这光亮源于某些男人和女人，源于他们的生命与作品，它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

　  坦率地说，我找到的鲁迅、曹禺、穆旦，他们所中的文化毒素，并没有比我少，但是他们在人生旋涡中的勇敢挣扎，见证与捍卫人的丰富与丰富的痛苦，给我无限的启明。他们足以成为可以光照与守护我的光亮。但这却意外地造成了我写作此篇论文的困难源泉：我必须要用严格的理论与概念来检录照亮苦楚生命的微弱光亮。事实证明，这是相当费力不讨好的写作事务。因为在这期间，我必须重新点燃烦扰灵魂已久的生命困惑，必须置身于触手可即的人生无常的痛楚中，同时必须获得刀刀见血直抵本根的抽象思维能力，又努力缓解逻辑语言触摸心灵世界的沉滞乏力，还要费尽心思地拼抢可以糊口的工作岗位。我的论文写作陷入了重重的困境，变得云山雾罩，烟雨迷蒙，一如无限迷茫

 

我的拇指上的红痣在消退

昨夜,我又梦到自己化成了

螃蟹的脚

也许是因为该死的秋天

我至今不知道阳光的果酱呈给谁

晨梦的微雨为谁弯腰

 

那几张在海滩上拍的相片里

可不可以看见风的笑颜

赤露的身体上有没有阳光

淋湿的印痕

从水闸上没顶而下的波涛

是否依久让人心悸

 

在武汉,早晨吃进去的馒头

有没有继续变成石头?

希望那南方的炉火可以帮你

炼得先祖的眼睛

好使你洞察

何以一片涂红的秋叶

威胁着我一生的书写

 

2001/10/28 

 

   父亲，小时候，够野。他做孩子那会儿，身后天天跟着一群小喽啰，前呼后拥地欢腾。玩“敌人与解放军”，玩捉迷藏，都由他组织带领，无人不对他言听计从，服服帖帖。他有做孩子王的本钱。在某个昏暗的夏夜，父亲会系上雪白的镰刀，叫上几个伙伴，潜入一个老汉看守的西瓜田。一人放哨，一人持着箩筐，父亲熟练地顺摸瓜藤，风速一刀，又一刀。某个太阳像烙饼一样贴着脸面的午日，在自家的甘蔗田里摘叶，正当汗流浃背，饥渴难忍时，他会拖着锄头，镇静来到相邻的甘蔗林，吐上一口唾沫，和和手，一抡锄把，一根粗壮的甘蔗，应声而倒。甘蔗还没倒地，已被父亲半空拦住，齐腰朝着自家的田里扔去。接着不动声色锄一把泥，盖住露骨的甘蔗根，伸一右脚稳稳地踩实,信步走回自家的甘蔗林去。

    父亲也有丑事。有一回呢，他因为没有完成作业，被语文科的张老师扣留在教室里。此君后来成为我家五口除母亲外的恩师，教我哥哥化学，教我姐姐地理，教我的时候，又改成数学了，但那是后话。可能父亲已经连续几次没有完成作业了，就算完成，在他看来无非是抄了第一个字与最后一个字，这已经很劳驾他了。下课后，张老师索性把教室的大门给锁上

   高考试卷总复查结束了。中学来的老师在开总结小会，我跟赵琰，曹碧清玩起了测字。

 

    先拿赵琰的名字开刀。“赵”字是走+×，这说明他任何一次远足，命中已经提前否定了。即使情势所逼，离开家乡远走天涯，迟早会回到故乡，只有在充满历史记忆与成语纸片的邯郸，能成就他一生的功业。这是时间跟他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因为古字的“赵”是有走+肖，肖，原义像，似。肯定也。苏轼有诗云，我依月灯出，相肖两奇绝。如果老赵出生战国时代，那么他每一次出走，都是神形相合的出游，不会充满着内在的拉锯，他乡与故乡双向的扯动。肖，又可引申为成器，贤能。成器的大小，完全依赖于古代的赵琰抛跃家乡的距离。这说明，走得越远，走得越久，越会成功。所以说，当下在成都读研，必然是一次充满焦灼的负笈求学。从目前看来，赵琰与他可能的祖先，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毫无相似的地方。因为更精确的命运符码在于“琰”字。据我所测，赵琰应该是那个走在大观园，泡在女儿堆里的贾宝玉的反转镜像。不仅仅因为老赵的黝黑性感的皮肤，与白嫩水润肤色的强烈反差；首先，琰也是美玉的一种，内在与宝玉相通,召唤高洁的辉光；为了缓解

疲倦，双翼收拢

嵌入梦的凹处

许久，一个赤条条的婴孩

爬出，站在凹地的这一边

仰望那一边的星辰

对这个世界的触觉，一把刀刃

埋进血管，鱼贯而出

 

双翼再一次披上匍匐的时间

美丽的羽穗却被镰刀剥光

鬼魅之秋，又一次瑟瑟地从一棵树的底部

滋生，直抵青云

摇曳着噬尽的蓝辉

一颗磊落的心

点暗二十一根闪亮的光柱

 

烛光里扬风

怯怯地不愿惊醒

每一处醉卧的凹地。

       

2001/7/30

 

 

 

你原是荒原的一匹狼

固执地要踏遍芳香的野径

黑夜的闸门锲入大地的顷刻

唯有你血色的双眼，冥冥如炬

 

一弧夜莺，月光悸然惨白

匍匐的春蛇，嘎然止步

你触及了这片大地濒临的龟裂

正要一嚎九天

黑夜的刀锋，无情地逼近

切割了你脆弱的咽喉

 

于是，你点燃一盏摇曳的风灯

在宽广如漠的夜

倾听大地的泣号

于是，你紧握一束颤抖的枯枝

在无梦的阁楼

刺透历史的黑洞

 

你那石聚千年的沉思啊

缝补了夜的伤口

却缝合不了你自己的溃处

 

用我诗的稻草，竹竿，细绳

简陋地搭个美丽的草蓬

为你挡雨，遮风

还有那一滴暖意的星火

希望能够抚热你冰冷的前额

 

可是啊，我的Z

你追日的干渴越过山岗

从河渭到大泽，道渴了

猝然倒在碾转的磨盘

碾碎成泥，尔后

锈色的辘轱，一匝又一匝

摇出岁月的痕纹，三十年了

当年掷杖的地方，如今

绽放飞扬的是你

灼人的目光

 

1981年的夜晚

是个普通的日子

是我哇哇坠地的日子

有没有飘雪,不重要

有没有扬雨,不重要

 

这是她的第九个儿孙

奶奶耷拉着眼皮

倚在镶铜的椅边

爷爷开始病入骨髓

在我咿呀学语的某个清晨

撒手人间

 

据说,只有爸爸正锄着月光

牵挂着大肚子的妈妈

哥哥在遥远的外婆船

满池蝉鸣地游荡

姐姐第一次识别织女与牛郎

 

我沿着妈妈诱人的肚脐

醉心地爬

从摇篮爬向木床

暗淡或是辉煌的石子路

继续爬，

 

如今,我蜷缩在师大的床上

享受着丰盛的早餐

对于1981年的夜晚,一无知晓

 

2001/8/30晨床塌偶得

 

从家乡到师大

铁轨染指过的

青草变绿又变黄的土地

手指冷却，乳房冷却

冷却，一如壁虎断尾

 

哺育我的亲人依旧苦熬

苦熬幻化狂欢的森林

我从一棵树的顶端

挂下冰冷的蛇

 

仪容端庄的外婆，来了

在坐化莲花之前

莲座答应不长刺刀

旋忽的弦月，来了

在月芽梦回果实之前

星辰答应

外婆的尸骨不会漫过山野

母亲与她的四个姐妹

迷途如羊

 

你说你看到了月光

为何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2001/8/31

   

    钟华老师点评何大草作品中的“性描写”富有美感，不无道理，但没有展开，不够精审。现在看来，何小草先生对男女性爱的描叙早有了写作技艺与内心体悟的双重准备。他在两个中介物上做到节制又通透。一是连接客观物象与主观显影──语言（符号）抒写的克制；二是现实世界与心灵世界的通道──身体（器官）展示的节制。一般来说，性或暴力的视觉图景是身体的剧烈扭动乃至分甭离析，因为他们时刻唤醒着人的生死本能。而当下多数的写作者急不可待地承传了《金瓶梅》或《北回归线》的性描述的写作传统：饶有兴致地展示性器官，如痴如醉地描摹做爱（也许只是一种作性）细节。他们给我出示的只是无伦理感受的肉体尖叫，尽管这尖叫未尝不让人迷恋。而身体内在声音的出场无限延宕，最终他们让自己的“性”写作终结在了“性”的视觉图景前，把一条从身体出发可能接通人类根本存在处境的管道嘎然扭断。

    何先生却不是这样的，在《刀子与刀子》中，他不仅仅让身体的其他器官现身──“眼睛睁开…声音打开”，还要显现内在的身体感受──“什么感觉也没有…很暖和…痛潮上涨了”，更重要的是，他让自己的性描述指向

   在由15个短篇小说捆绑成的集束手榴弹《都柏林人》中，《沉痛的往事》排在倒数第五位。这个里程碑式的小说文集出版于1914年，乔伊斯时年32岁，但实际上包括《沉痛的往事》在内前13个短篇，在他24岁左右的青春年华时已经落字成稿，敏感而沉潜的文字丛林弥漫着悲凉的沧桑感。在《沉痛的往事》中甚至渗透出暮年似的孤寂，难怪哲学家罗素惊叹其为“新一代作家中出现的第一个幽灵”。无疑，纯粹而精致的《都柏林人》写作，为后来的汪洋恣意的《尤利西斯》开辟了最初的道路。

   福克纳出版《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1930）的时候，足以让他在世界文学版图中立于不朽地位的长篇〈喧哗与骚动〉（1929）已经诞生，那些碾转于欧洲艺术博物馆与乔伊斯等人的现代作品的学艺时光更已遥逝。为了缓解生活的拮据与生存的困窘，习惯于打造金碧辉煌的宫殿的福克纳，不得不揽起了精细的瓷器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放下长篇小说去再一次卖淫写短篇小说了”。但是大师级的叙事才华，让他有足够的警觉与智慧来维护自己的叙述秩序，用8000来字的篇幅记录了一个女人秘密的一生。

  《沉痛的往事》中的达菲先生超常敏感于公共身份对个体自由的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