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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筐要用格拉条儿,李萱子的伯伯就提了磨得白晃晃的小镰刀去削条儿,条儿生在京广线的道旁上,道沟里。条儿,书本上叫荆条儿,杜梨庄叫格拉条儿。
第二天李萱子的伯伯就从铁道上削来一搂抱的格拉条儿,放在院子当中间。格拉条儿把植物的青气带回来,也把铁道沟里小虫儿带回来——小蚂蚁,小蒙虫,小节节虫,小蜜蜂儿……奇怪,没有花,哪里来的小蜜蜂儿来?
李萱子的伯伯扯了只板凳儿坐下来,小镰刀刃口亮得发冷。小镰刀的刃口挨到条儿上,一挨,就将一条一条的小叶子挨掉下。叶子全弄下来了,又从粗一头瞄准了纤维一劈两半,格拉条儿的青气味在整个院子里浓烈起来。李萱子一边扑在地上掐死那些小虫儿,一边可着整个喉咙来呼吸,把飘浮在院子里的青气味全吸进胸腔里了。
筐子赶在时候之前刚编起。李萱子的奶奶把筐子放在正堂屋里,从麦秸垛掏来新秸子敷到筐子底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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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娘去席篓收鸡蛋。
席篓用条麻绳勒到窗格棱子上,担在外窗台上。母鸡怀蛋了,就蜷到里边去,遇到懒惰的,便从半前晌蜷到近午,蜷到别的鸡们挨着个儿在窗下绕一遍,憋不住,跑到邻居家去。李三娘咬着牙床子,气恨恨把手抄进去,扯了那懒母鸡的一对翅膀,另一手照准了鸡头“啪啪啪”狠命搧,那鸡这才咯咯哒咯咯哒,报告呢,或是求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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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饭后,同时进行两个节目:“开水泡脚”和“观看中国气象频道”。偏偏昨晚就忘记了第二个节目,早上也没听清她在厨房里嘟哝个什么,似乎还“狮吼”了那么一下,把我一震,旋又进入半睡半梦状态。八点钟朝半拉开的窗帘外乜斜了一眼,灰蒙蒙全是雾气,已经感觉不是雾霾天气就是雪天,没想到快九点的时候颤巍巍“缩猴儿”一样跑阳台上贴了玻璃一张望,“那雪正下得紧!”
《水浒传》“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侯火烧草料场”一回是林冲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的关键情节,金圣叹在这一回批道:“写雪妙绝”。如何妙绝法,金氏没有细说。倒是在林冲进到庙里时,“入得里面看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 , 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 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金氏评语才有一点“论证”的样子,却仍然惜墨如金:雪耀里固当见之。 有人说中国技术发达科学落后,缘于中国语言重表意不重逻辑,意思常常是点到为止,读者如仅仅拘于字面,便会觉得言语平平,寡淡无味。所以中国语言最重写书的和读书的两方共鸣,一个只懂得死抠字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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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驼梁山的第一级台阶,我便作如是想:如果必须让我在驼梁的云和水之间做一个选择,我宁愿做高天上静默着的那片云,而不做顺了山涧淙淙而下的流水。看我看来,那些云朵,完全摆脱了地心的引力,轻到没有了顶点重量,甚至不靠一丝风的托举,就那样安祥地躺在无边的蔚蓝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流水,无论外表看上去多么欢快,无论那歌声听上去多么悦耳,总是离天空,离山巅,离静穆,离清纯,越来越远,直到它走出沟壑,走出树从,走出草地,走进平原,走进黄土,走进融合了无数污物的海洋,它那清澈见底的模样,还有吗?从涧水里,我读出了从山顶到山脚一线的不甘与无奈,读出了被低处的恶俗所绑架而又浑然不知的悲哀,和最终不得不走向对自我的消弥与毁灭的可怕宿命。
而那片云,它离所有的威胁远之又远,就像山窝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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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小王庄包围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玉米地里。
晚秋入冬的时候,我去小王庄,玉米早早收完。黄的土地,黄的玉米秸,还有黄的小王庄,秋的画笔将它们皴染成淡淡的一色,小王庄便宁静得像一个沉睡在襁褓里的婴孩。
我已经穿上了薄薄的棉衣,是我母亲手工缝制出来的。我母亲在国道和铁路的另一边的杜梨庄,她站在杜梨庄的房顶上,即使有意伸长了脖颈,也看不到正在走向小王庄的儿子。
我母亲不知道她亲手缝制的这件冬衣的意义,她只知道让我在渐渐走近的漫长的冬天里暖和一点。她选了一块浅酱色的布料,我穿上去倒感觉有几分时尚。
我走在府城驿通往小王庄的道路上。
细细地打量过去,看到黄黄的土地上,嫩绿嫩绿的麦芽,挺挺地,又是弱弱地,害羞却又好奇地,一根根地微笑在黄土地上。只是,土地太广大了,黄色太广大了,田间道上高大的杨树,叶子随了干燥的小风飘下来,一叶一叶有心无心地落上去,盖到麦芽上,那层被风一吹就要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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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里有一篇《卢太学诗酒傲王侯》,是写嘉靖年间一位叫卢楠的才子,侍才傲物,好酒任侠,至于与当地浚县时任知县汪岑结下梁子,终被陷害,以傲取祸,千般周折,结尾汪被解职罢官,而卢遇仙道,从此蜉游乾坤,也遇道成仙云。
三言二拍之文,说教味极浓,这也是中国古代小说,特别是短篇话本的一个特色。篇末两首“有诗赞云”:
其一:
命蹇英雄不自由,独将诗酒傲王侯。
一丝不挂飘然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正面标举卢太学狂放作派,本是水到渠成,前后文意一贯。却又以其二,平添蛇足:
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得学谨谦。
告诫世人,如卢楠这种人,高名是高名了,英雄是英雄了,但如若落一个“俗人嫌”,最后再遭“俗人陷”,终为不值,还是低调谨恭吧。
立意一落千丈。
有意思的是小说的前半部,写汪岑附庸风雅,到任后先是仰慕卢太学清名,意欲来个礼贤下士,亲自登门结识,在卢太学那里,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汪知县几次三番前去造访,不是吃闭门羹,便是事不凑巧,总是差半分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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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枣树一年长高一截,抬眼看,已经将枝子伸到院墙以外了。
种籽是随意吐一粒,它落在地皮上,被浮土埋了,又往地里下沉,沉下去,沉下去,被土壤和水分包裹了,催出了芽子。刚露头时,就是一棵陌生的小草,谁知道转眼间,就长成了一棵直挺挺的树木。
院墙里,还有一架虬曲盘旋的葡萄,三棵藤顺了前后院的界墙爬上来,在架子上,小巴掌似的叶子像破了垄沟的流水一样铺展开,撑出下面一摊的荫凉。而往年,这里种过小油菜,朝天椒,西红柿,茄子。有雨水的时候,这些葡萄,还有这些曾经有过的蔬菜,就享受雨水的滋养,没有雨水的时候,就拉一条皮管子从里院里过来,拧开水龙头,专等着放水那刻的到来。水塔在村西,流到村东来,要走好久好久,等水走过来就变得细小细小,刚刚洇湿了表层的干土,又断流了。因此,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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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雨下来了,才感觉到秋天真就到了。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正无路上行人打了花花绿绿的雨伞一手扶了车把匆匆而过,雨点落在路面的积水上,溅出一朵一朵如花一般的水泡,便想起杜梨庄人的一句童谣来了:
下雨来,打泡来,**顶着草帽来!
**是一个秽词,写下来,是王八两字。顶着草帽的未必是王八,站在屋檐或大树下避雨的也未必是怎么坏的一个人,他们仅仅是在雨天里寻了一个乐子罢了,像一首台湾歌曲里唱的,“啦啦啦啦下雨了,看到大家都在跑……叭叭叭叭出租车,你有钱坐不到……”这几年每遇雨天我反复回味这句歌谣,有时就不免要向一种社会风向上靠,感觉杜梨庄即使在人人挣工分的时代,也早就有仇富心理泛起。这也实在不能说是杜梨庄人特有的本性,这本性,倒像是人类骨子里几千上万年里与生俱来的,不然怎么会造出“为富不仁”这类词语呢?
拥有一顶草帽并不足证明雨中踩在水泡里奔跑着的那人的富人身份,但是既然不富,为什么好好一顶草帽却要淋在雨里呢?在我们杜梨庄,草帽是基本是在晴天遮阳防晒用的,如是挡雨,用不了几次便会朽坏,岂不是败家的勾当?这又让人觉得那个没有草帽可戴的骂人的人,在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