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一点都不担心。不担心肿痛了一天的眼眶。不担心已持续数月的肠逆动。
我像往常一样趴在熟悉的枕头上睡午觉,不摘隐形眼镜,不脱胸衣,一点也不担心视网膜脱落和乳腺癌。
对了,我开始下厨了。昨天是西红柿炒蛋,今天是黄瓜虾仁。
竟然很轻松地就成功了,还被室友夸赞挺好吃。虽然卖相难看些,呵,反正也不用拿去展览。
这样一来,晚餐时间也没那么难熬了。
瞧,你的缺席总归没对我造成天大的困扰。
我的工作照旧,偶尔会有小沮丧小荣耀。我的三餐正常,肠胃系统虽然不健康,却也没到完全瘫痪的地步。
我依然看书,听音乐,看电影。这些也是早在遇见你之前就一直被我用来打发时间的项目。
哦,可能唯一的变化在于气场。经历了一场核磁暴后辐射范围有所扩大。旁人看上去恐怕更难接近了。
长发散下来,踩上高跟鞋,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大概有点像圣艾修伯里写的那样,“她深锁在她的习惯她的秘密她往事的清亮回声中,看上去比住在另一个星球上更加遥远。”
因为憋着一口气,因为爱和污秽平衡相抵,因为我始终都没有为你放弃自己的独立性,爱情是一回事,自我则是另外一回事。所以现在一个人的时候并没那么苦楚。而你也就看准了我这点,你明白我承受得住,你明白无论我对你怎样大呼小叫,最终还是可以跟你达成谅解。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道德困境》中让她的主人公说,我们的交流从没失败过,就像h在honour里不发音一样。对于我和你来说,我们在形而上的精神领域从没失败。但在形而下的生活细节中仍然有些不合拍的地方。年龄差距并不是个中缘由之一。
我经历过你所有的不堪时刻,却依然爱你。而你之前一直认为我有点过度表演的倾向。哈,那些意料之中的小把戏你现在一定觉得不值一提吧。戏剧性本来就是生活的盐嘛。
三年来,我们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都没有。这实在太不像话,太令人遗憾了。在极端情绪里我是善于闭锁自己的人,眼泪说明我不想你搅合进来,在自顾自的混乱里我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来,更像是为了哭而哭。而你只是时不时借着酒力叫嚷,安抚在那时候简直屁也不是,唯一的办法是由你去。无论是爱紊乱还是爱无能,其实都是一样的情形,我们都是在人前早熟,在人后迟迟没有成长的人。因为彼此熟悉,所以想拼命留住一些舒服到醉心的状态,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睡不醒。
至于到了最后时段,我们的确无法交谈了,每一句话都是陷阱。外力的加入,已经打破了我们相处时的平衡状态。
拉扯了一阵子,还是在沉默中达成最后一项共识:我们都不想要不自然地在一起。
我当然是在恍惚中最终接受了这件事情。因为你知道,就像我不仅仅是你的爱人一样,你对我来说意味着太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话,我就可以一直随便混着,看看书写写诗。也许我真得能写出点什么,或者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埋在图书馆的灰尘里无人问津的作品中还缺我一本么。除了你之外,大概没人肯包容我这点,所有其他人都认为不上进等同于犯罪。哦,我想想都觉得困扰。真不想迁就这反自然的生活环境啊。
其实不过才过去两个多月,写起来却觉得很漫长。你的身份有了不小变化,但身份的变化也未必一定能使人成熟。得过且过诚然不错,但我想你已经过了单纯只靠let
it be就可以活得很舒心的年纪了。对自己的事你向来是有些草率的。
至于我,我还没爱上什么其他人,所以每个日子都差不多。
像伍迪艾伦在《解构爱情狂》最后说的那样,知道自己有所不能,好好地生活。
不再有依赖控制和欲望,自由自在。
事实上我不想让别人来揣测你。
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不再有勇气揣测和端详你。
多看一眼只会招致更多的泪水和纠缠。
我累了。我累得恨不得趴在雪地上就这么死去。
我不再能够借酒浇愁。不再打着痛苦的幌子叙述。
像我过去犯下的任何一桩所谓罪行。
我总是在对手抽身离去以后拼命反省自己。
究竟是在哪个细节,我让麻烦的感情变得更麻烦了。
我绝对不会承认我爱错了人。就这点而言,请你们死心。
只要还有想象力,只要还有好奇心。
我害怕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为着一个为我动心却拿不出余力爱我的人卑微地死去。
没有表情的洁白躯体化作这世上多余的尘埃。
我对你仍然只有泪水没有怨怼。从心里并不觉得你错了。
你在心里仍然是那个强悍、冷静的人。只是并不比我更完整。
只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戳穿了那些冷漠。很难再心安理得去接受它们了。
我知道有一天如果我死了。你并不会有所改变。
你不会哭。也不会为我写诗。
生命将我从你手中剥落的任何时刻。你都愿意把它当做一次体验的终结。
终于又恢复赤裸的自由的肆意的从容的状态。
就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那么潇洒的一个人。
可是我害怕,我还是害怕。
我还没有遇见一个为我动心还有余力对我好的人。
遇见这个人的时候我刚好又不愿意胡闹了不愿意任性了。
愿意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小女人。
我还没有拉着这个人的手走过巴黎的夜、希腊的海边。
我害怕我还没有等到你脱下你防卫的铠甲。
那在你身上背负着的年复一年像老茧一样不断生长、越来越沉重的壳。
或许有一天你重新柔软起来。
我害怕我没有等到那一天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我很害怕感情的落差。
于是不愿走的我,要告别已不见的你。
窜改了罗大佑这一句歌词,试着安慰自己。
在这个南方的潮湿夜晚。
你还是不肯说,你想念我。
我想我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了。须尖叫、咆哮、叛离。
“曾经花枝招展的地方再也不会 另有鲜花昂首笑迎雨点的打击;
尽管他们疯狂,像硬瘤一般僵死,一个个人物的头颅在雏菊丛中崭露;
在阳光中碎裂直到太阳崩裂,死亡也并非是所向披靡。”
“敏锐的声音鼓紧了船帆,张开的眼里填满了虚空,深夜鸟雀的无声的合唱,在寂静之中徐徐地浮动。
我像自然一样贫穷,我像天空一样单纯,我的自由虚无飘渺,犹如深夜里鸟的声音。
我看到月亮不再呼吸,苍穹比裹尸布更没生气;
虚空啊,你的可怕的病态世界:由我来接待,我来医治!”
等有一天我结婚了,能不能骄傲地向别人谈论我的婚姻呢。
我十分怀疑这件事。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失去谈论这个人是不是值得爱的资格。
很久不开博客,没有时间停顿下来抒写罪行。投身入应接不暇的应酬、毫无成就感的工作。身边同事每个人都性格美好,每个人都已在这应酬和工作中拥有固定位置,坦然接受。而我无论如何,还是保有那份别扭。
适应力和忍耐力都极佳。可是就是别扭。做的事情好像不该做。说的话好像不该说。爱的那个人好像不该爱。
这份别扭发作起来,我真是万念俱灰。
而且面对友好的询问时越来越吞吐。
这是由于爱你而沾染上的恶习。
那个强迫症患者躲在一张晒黑的脸孔后面,犹如躲在一间夏日旅馆的三楼。
他打开朝北的窗户看楼下进进出出的一群人,空气腥甜。
而所有的感觉都是不可查证的,你说。只能暗示甚至强迫自己顺从一种定势。
于是,空气腥甜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个夏天。
就像你理所应当在众人闷热的眼光中被质疑与否定。
那个强迫症患者试图发现过去,并不高明地躲了起来。
可是过去也已被自己脸上分泌过多的油脂覆盖。
“我并不是一个小说家,我没有辨别危机事件的能力。
我看不出那些在我梦中不断翻身的脸孔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最好上个厕所,洗把脸,然后去市场买做晚餐需要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