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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车农工作室

 



陈集飞做美术编辑10年,现成立美术设计工作室。有需要做书杂志画册广告海报图片处理等联系:http://www.lvyezhihui.icoc.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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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集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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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集益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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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小说集《野猪场》:

http://book.360buy.com/10578103.html

 

第二本小说集《长翅膀的人》:

http://product.dangdang.com/product.aspx?product_id=22614430

 

简历

 


1973年生,浙江金华人。曾在《十月》《钟山》《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天涯》《山花》《大家》《长城》《芙蓉》《青年文学》《江南》《花城》等刊发表小说。获《十月》新锐人物奖,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野猪场》、《长翅膀的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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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我只负责记录我的那一部分

 

陈集益

 

我开始写作时不是因为热爱写作,而是在青春期之后的人生遭遇种种挫折,心里有点压抑和苦闷,刚开始是通过听崔健、何勇等人的摇滚磁带,在他们的音乐里得到一点精神上的安慰,后来模仿磁带包装纸上的歌词写一点叫不出名堂的文字。尽管我讲的方言与普通话完全不同,但是有幸在走向社会之前学习过使用汉字所以在模仿写歌词的基础上,又写起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有几年时间在浙江温州的私营企业打工。我记得当时写过一个几十个工友都被烧死在鞋厂的故事。因为在温州鞋厂,工人都住在车间内部木板搭建的顶棚上,晚上老板离开怕工人偷东西出去,就把所有人都锁在里面。那样烧死几十个人的火灾,我亲眼看到过好多次。看过之后我会流眼泪。我那时痛恨某些品质卑劣的老板。但是蓬头垢面的工友们,也一样不懂得友善和尊重。工资一般是按件计酬的,有人为了抢活做,一是讨好带班的工头,二是抢占资源,往往发生争吵、斗殴这是厂里没什么活做时的情况一旦到了年底老板手中的订单多起来,那些平日里抢活做的人又会反过来,强迫弱者来完成不睡觉也完不成的任务。那时候迷惘极了离开温州之后又去了其他地方谋生,有时间就胡乱写下一点什么。我不知道这就是写作。

立志成为一个作家,已经二十七岁前后了。此时我除了心中充斥着一腔悲怆的情绪,对文学艺术几乎没有涉猎过。我决定一边到图书馆借阅文学名著读,一边进行小说创作方面的训练。突然发现,要把底层社会的血与泪艺术化地表现出来、使其成为纯正的文学作品,道路漫长,我不具备文本建构的能力,也不习惯文字被规范,特别是不懂得该如何化解心中的愤怒和仇恨文学作品毕竟不是宣泄情绪的产物,我希望自己对笔下的人物有一个更理智、平和的态度恨是可以的,但是最好也包含着悲悯与爱。可我怎么也爱不起来。以许多年来,我总拿我的童年生活“北漂”故事作为写作的训练和文学事业上的准备。尤其是童年记忆中的往事,掺杂着很复杂的感情,有爱有恨,有绝望有希望,也有温情,因为情感的丰富性,所以我写了一篇又一篇。而那些发生在身边的北漂故事,我基本没有采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在这些小说里我尝试了小说创作的多种技法它们多多少少带有某种实验性和荒诞感。——至于当初驱使我拿起笔来写作的“打工”题材,因为情感取向单一、故事过于悲惨只零零星星写过几篇

记得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这样的话:“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相比经历过生死考验、大悲大苦的人,我那点在社会底层打工的经历算不上什么苦难,但是这不能说我亲历的这个历史就应该被遗忘。我从没有忘记我的写作动机:它是与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还有那个被损害与被侮辱的群体联系在一起的。我一直想用文学的形式记录下这个时代和裹挟其中的人,但由于我才疏学浅,既理不清这历史,也无力提出什么问题,我能做到的仅仅是忠实于我的记忆、在场的感受、个人的体验,我只负责记录我的那一部分,用文学的形式记录下来。我想只要我始终抱有这样一种使命感,我就能做好这一角色。

 

 

 

在现实的边界处展翅飞翔

 

 

和陈集益的联系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当时我还是编辑。作为阅读者我读到了陈集益的小说,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种触动的存在,大约是黄昏的时候,我把小说读完天就黑了,我走到一棵树下真想冲着街上的人流大喊几声。那种感觉我记得相当清楚,它存在我的记忆里我甚至都没有和陈集益谈起过。后来我向许多的朋友推荐,后来我充当了他的责任编辑,后来,我们成为朋友,又一起在鲁院高研班学习。在我和集益之间,心理上的共通在着,亲切在着,某种的相惜在着,但必须承认,我们真正的交集很少,能想起的趣事逸事实在寥寥。

我想这份寥寥也应算是印象:在日常中的陈集益不张扬,不好事,不愿意扎在群体之中,平时话少,甚至会有些羞涩。在同学期间他也曾约我喝酒,但因为我之前答应了人家而未能前往,否则我的这个印象记里似可多出一笔。我相信陈集益就是在酒桌上也应是话少的人,即使酒局是他张——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讲,他都属于讷于言的人,不善于与人打交道,我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在某个场合滔滔不绝。

可在小说中的陈集益却是一个话多的、滔滔不绝的人,这与日常中的陈集益看上去很不相称,在小说中,他是那么善于言说,善于建造让我们感动和吁嘘的故事,那个隐藏着的陈集益终于绕到了前面,他的口里仿佛含有一条悬着的河……日常中的陈集益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男人,负责任的好编辑,然而在小说中,他则是另一副样子,滔滔不绝只是其中的不同之一。在小说中,我看到了陈集益的释放,他的这一释放既有力量感又有某种的眩目。由而我深信,不阅读陈集益的作品,对陈集益的了解永远是不完整的。他在自己的小说中延展了更深更广的根须。如果没有小说呈现出的“根须”,我们能见的不过是一株树的样子,它孤立在角落里。

这条根须延接着记忆。在他的《洪水,跳蚤》《野猪场》《吴村野人》《往事与投影》中,及至《驯牛记》,我和我们都可以看出某种记忆的、自然的属性,他仿佛是一个“对本地掌故了如指掌”的百事通,向我们讲述发生在他身上、他父亲和爷爷身上、村里人身上的那些故事,在这样的讲述之中,他甚至带出了来自于土地和旧生活里的泥巴、木桩,被水泡着的根须,被牛或猪踩过的粪便的气味或者干草垛的气味……作为一个同样出生于农村、成长于农村的写作者,我熟悉它们了解它们,很容易让自己沉浸进去,仿佛他讲述的也是“我的生活”。我说他讲述的也是“我的生活”还有另一层的意思:它能够非常轻易地把我拉入到它的叙述中,让我身临其境,让我跟着其中的人物或悲或喜,或怒或哀。当然不止于此,陈集益对小说自然性的强化让我想起阿贝尔·加缪在一篇谈论卡夫卡的文字时所谈到的:“在许多作品中,读者发现既有情节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在另一些作品中(它们当然很稀缺),主人公发现他所遭遇的一切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一个值得注意、但也显而易见的佯谬是:主人公的遭遇越是不寻常,故事便越显得自然而然”——我觉得这一判断也可用在陈集益的小说上,陈集益一方面强化了故事发生的真实感、亲历感,让它自然而然,一方面又让故事里的主人公走向艰险与奇岖,让他拥有起非同寻常的遭遇。在这里,至少在某些故事的前半段,陈集益故意按压住奇思妙想的念头,而让它努力“仿生”,如同“我”真实经历过一样。像《野猪场》,在阅读中它竟然能让我坚信故事的叙述者是真的养过野猪的,他也曾像故事中的“我”那样经历过一次次可笑可怜的挫败……但,我想我们不能忘记,故事的“自然而然”其用意在于,要使主人公的遭遇变得不那么寻常。

这种不寻常,还不全然是“魔幻”或者“超现实”,而是某种……用作家池上的话来说吧,她说“在集益的笔下,乡村不是舒缓的,温情脉脉的,而是生猛的、血淋淋的,恰似在你身上直捅一刀。”生猛,血淋淋,是陈集益小说的某种底色,故事中主人公经历的不寻常多数是在这里,他们会自觉不自觉地走到刀刃上去。《城门洞开》里的父亲如此,没考上大学的二哥也是如此;《青蛙》中,变成了青蛙的“表哥”也是如此。《野猪场》,“我”、祝小乌、陈德芳和他的女人何尝不是如此……在他的小说中有一条汹涌的涡流。这条涡流磨砺着我渐渐厚重起来的麻木神经,它的力量是那么强烈以至我有几次不得不停下我的阅读。必须声明,在这里我言及我的感受是真切的,没有半点儿的谎言和伪饰的存在。这,不是广告语。真的不是。有人说过类似的感觉,他说阅读陈集益的小说“就好像一条活体动物被剥皮后沾着泥沙跳进你的视野”。

是的,陈集益的小说时有“超现实”的存在,他往往在故事的后半段让故事从“现实感”中脱离出来,推向具有飞翔感的幻境。譬如《洪水跳蚤》中,父亲竟然与扣在容器中的跳蚤比赛起忍饥挨饿的能力,这一比赛最终使他送掉了自己的性命;《青蛙》,作为农民的表哥被逼吞下青蛙之后慢慢地变成了青蛙,这一变化当然改变了生活;《城门洞开》,父亲的举动越来越有荒谬的成分最终他迎见了城门却再也无法进入,他成为了疯子;而到《长翅膀的人》,“我”作为长翅膀家族“后裔”,则必须背负生有翅膀这一“事实”和它的“必然后果”……从某种意味上说,陈集益的“魔幻性”是卡夫卡式的而非马尔克斯式的,他的魔幻性功用不在于陌生化而是着力于强化隐喻,从而让它完成对生活和生活真面的内在揭示。当然我也注意到,像《洪水、跳蚤》《城门洞开》等小说,小说完全落实、不杂入一丝的魔幻性也丝毫不影响小说的成立和力度,那魔幻性……我猜度,一是出于陈集益的习性,他喜欢如此,愿意如此;另一或许是他有意不“真实”,让自己也部分地从那种生猛和血淋淋中“暂时摆脱”。他有意,给自己和小说“留一口气”,而不是让它像石头一样在水流中直直地下沉。第三点,是设计上的有意,他试图对夹在纸页中的翅膀唤醒,让它升向高处。

我还注意到,陈集益的小说叙述中充满着“喜剧性”,你看他的每个故事,无论是《特命公使》《吴村野人》还是《野猪场》《杀死它吧》《离开牛栏的日子》……小说中几乎人物的行为总有些许的夸张感,故事的起伏走向也是如此,它埋伏着荒诞和可笑——它大约是允许笑几声的,可我也相信多数时候根本笑不出来,在它的荒诞、可笑和夸张里混杂了粗砺和尖锐,尽管我们可以不认可他笔下的“父亲”“哥哥”“爷爷”和“我”的行为,他们有时暴虐可憎,有时孤立怪僻,有时蛮不讲理,有时非要走向那条有刀刃的路,他们走得跌跌撞撞、笨拙滑稽,但是我们依然笑不出来。他能让我在他所塑造的主人公中发现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生活的样态,甚至发现我们的影子。于是,那些可笑、可怜、可憎的人物竟然引发着悲悯。引发悲悯,也是陈集益小说的另一力量之源。

在一则访谈中陈集益谈及想象力,他说“我个人的经验是将一个你书写的故事借助想象力推向极致,随着想象力的持续推进,故事情节不断向现实的边界扩延,在即将跨越写实的那个临界点上,现实好像要展翅飞翔起来,这时就自然而然在产生隐喻、象征等等效果。不论是你提及的隐喻、象征或思考,都会伴随着想象的推进而产生……”阅读这段话让我想起去年他为《青年文学》“想象力”栏目约稿时的情景。在电话里,陈集益谈到这个栏目,一改往常的羞涩、吞吐,而显得坚毅果断,他几乎可以像在小说里做得那样,确然而滔滔不绝……

 

 

 

僭越的战场

——评陈集益的中短篇小说

 

 

王威廉

 

还记得第一次读到陈集益的小说时,给我至今难忘的惊艳之感。这样说,似乎陈集益的小说用词多么华丽、情节多么跌宕,其实非也,他的小说很朴实,日常生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但读着读着就觉得有许多事情的发生脱离了生活的逻辑,向着某个不可思议的方向执拗地冲了过去。这个过程回头再去研究的时候,会发现是浑然天成,并不是从哪个位置起忽然有了断裂。他的叙述更像是一个运动员的跳高过程,漫长的助跑,然后起跳,跨越了那道并不存在的障碍。同时,故事本身所蕴藏的苦难在这样的起跳之后,不止是一种控诉,而是具备了多重的象征与隐喻意义。

作家谢宗玉,是陈集益在鲁迅文学院进修时的同学,有一段评价是比较中肯的:陈集益的小说走的虽然是荒诞的路子,但他几乎每篇小说都是从写实开始。由现实主义,到魔幻现实主义,最后到荒诞主义。过渡得悄无声息,天衣无缝。甚至大多数读者会干脆认为他就是现实主义,他就是在描写人间这些似人非人的遭遇。事实上,由于在写作之前,陈集益到处飘泊,四方谋生,尝尽人世百味,他的确能把现实主义的细枝末节巧妙地聚拢在荒诞主义的主题之下。

我不确定荒诞能否构成一种主义,但荒诞是现代主义艺术中最核心的观念,不荒诞,荒诞不到位,荒诞莫名其妙,都会损害作品的价值。荒诞是特别有难度的艺术形式,其边界实际上并不好拿捏。如果非要把陈集益的小说叫“先锋小说”,其与八十年代的先锋小说已经不是一回事。他的“先锋”不再是玄秘的语言实验,也不是吸人眼球的形式创新,而是来自对惨痛和沉重的生活经验的变形能力。他没有封闭在自我的苦难叙事当中,而是把苦难荒诞化、极致化,一个切口便能硬着脖颈走到底。我佩服这样刀刃朝着自己内心扎去的作家,这样的作家笔下,必定不再满足于给定的公众化的“现实世界”,他必然要创造并展现出独属于他的“现实世界”。

在我看来,可以从三条路径进入陈集益的小说世界。

首先是各种动物的形象。他的小说里边写到了大量的动物,因为小说的背景一般都设置在乡村,这些动物的出现自然是不奇怪的,但诡异的是,这些动物在和人类的关系方面,总是会出现一种奇怪的紧张感。人类在动物面前显露出野蛮、可笑、贪婪的一面,而动物则显得神秘、凶悍、甚至具备高度的灵性。

中篇小说《吴村野人》中,陈集益的想象力得到了很好的呈现。一方面是传说中的野人与伯母野合生下的堂哥——蛮娃。这个形象令人匪夷所思,甚至想起寻根文学的代表作之一,韩少功的《爸爸爸》里的丙崽。蛮娃的形象当然是寓言,但是这个寓言也有着多重的解读性,在文学史的脉络中,与丙崽承载着民族大历史的反思不同,蛮娃更像是市场经济大潮中某种可笑的、无能的、却又突兀的事物的讽喻。另一方面是叙述人集一的成长经历,出外打工再返乡,单纯地参与哥哥的事业,到自身的反思,构成了一道坚实的时代线索。

陈集益的小说大多用第一人称书写,这个“我”往往不是故事的承受者,只是叙述者。但这个“我”的角色却是非常重要的,是小说世界中至关重要的粘合剂。来看这段:“我在家务农一年,然后,又跟人到外地去务工。我在广东受尽了屈辱。有一个老板,潮州那边的,他怕老婆怕得跟狗一样,可是对待工人就像一匹狼,他每天想着办法殴打工人。我被他打过两次,第三个月我逃走了,给一个湖北籍的老板加工地沟油卖。通俗地讲,地沟油可分为两类:一是狭义的地沟油,即将下水道中的油腻漂浮物或者将宾馆酒楼的泔水,经过简单加工提炼出的油;二是劣质猪肉、猪内脏、猪皮加工提炼后产出的油。这两类油我们都加工。直到有一天深夜,我掀开马路边的一个井盖,像一只老鼠那样探身下去,我的头一阵晕眩,我一头栽了进去……”后来,“我”硬着头皮回到了家乡,和当官的哥哥一起开发“野人”的观赏事业,最后一败涂地。

没有这个“我”带来的外边世界的状况展现,那么吴村内部的癫狂故事也就变得难以理解了。甚至不如说,外边的世界更像是一种物质层面的存在,吴村内部更像是一场精神世界深处的搏斗与抗争。

另一个中篇《野猪场》其实和《吴村野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家猪与野猪的结合,恰如人与野人的结合。人猪大战,不仅在于一种异化的力量,更在于一种疯狂而浮躁的时代情绪的宣泄。小说结尾,肇事者牛化生也变成了野猪一样的存在,“在山下,我们没有落脚的地方,就把牛化生暂时关在了那间破落的凉亭里。在那里,还有两头没有来得及杀掉卖的猪。牛化生就暂时跟这两头五花大绑的猪待在了一起。”疯了的牛化生最终被野猪的后代咬死。

小说末尾,祝小乌又要来找“我”一起养鳄鱼,被我拒绝了。这其中自然不乏黑色幽默,但最吸引人的,还是那种极端的想象力。小说的想象力是一定要附着在一个活生生的意象当中的,野猪与野人无疑就是这样的意象。很难彻底去阐述清楚这样的意象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们可以从中感到一种扭曲变形的艺术力量。

中篇小说《驯牛记》里,作者全心全意塑造着一头有个性的牛的形象,让我一度想到王小波的杂文《一头特立独行的猪》。

小牛包公富有自由精神,桀骜不驯秉德老汉说:“要不是将来想着让它出大力,这么大就可以阉掉了。”兴国说:“回去,我就给它穿上牛鼻绳,他娘的。”当牛鼻绳管不住包公的时候,“爷爷一点也不像秉德老汉当初说的那样,懂得尊重牛,善待牛;相反,他比兴国对牛还要狠。这以后,每次耕田前爷爷都要给包公套好牛轭后再给它喂草。仿佛故意羞辱它:你如果想吃草,那就得乖乖地套上牛轭,老老实实地耕地。这个驯练方法经过多次强化,包公一到耕地的环境,便不自觉地把吃草与耕地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了。数天之后,包公就基本不反抗了。当我们割草给它吃,它的眼里甚至流露出感激。”就在我们以为包公要被驯服的时候,包公又反抗了起来,这次,兴国竟然用锄头断了它的腿,让它永远废掉了。

这个小说令人唏嘘,不仅是对包公的同情与怜悯,更是由于对包公的驯化过程,会让我们想起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描述的权力对个体的规训过程。每个社会化的个体,都会有这样的隐痛。

初读这样的小说,你会觉得陈集益描写动物,是一种艺术手法,专门采用象征的写法。可是等到读他的小说多了,便会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陈集益是真正爱动物的人,这些不同的生命形式,一定给予他的生命以特别温暖的滋养,这是他写作中变形、成长和悲悯的根源。

在中篇小说《往事与投影》中,他写一头老牛:“老胚壳确实是一头不错的牛,在它的身上所蕴涵的温情与灵性是惊人的。我至今忘不了它诚实的眼睛,优雅的吃相,高高翘起的髋骨,还有颜色并不怎么鲜亮的毛皮。每回放牧,它都喜欢在我看得见它的地方吃草,或者说,它总要在它看得见我的地方吃草。”“在我伤心的时候,老牛一直陪着我,还用舌头舔我。最后,我就斜靠在老牛的肚子上睡着了。哎,放牧老胚壳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朗、最自由、最惬意的日子。”这样的描写,完全是作者内心的情绪流露,像是来自记忆中的一道温柔的闪光。关于动物形象的小说,在我看来,也是陈集益创作中最富个人艺术成就的部分。

父亲这个形象是走进陈集益小说世界的第二条路径。

70”作家似乎特别喜欢写父亲,从生于1960年代末的朱文开始,父亲便成了荒谬的、可笑的、委顿的、乃至猥琐的形象,可以随意变形,充满了强烈的象征气息。作家李浩的一部小说干脆就叫《父亲的七十二变》。在陈集益的笔下,也不例外,父亲的形象亦充斥着贫困、愤怒、扭曲、疯狂等负面的元素。

在中篇小说《城门洞开》中,父亲以一种绝对的权威主宰着整篇小说的叙事节奏。父亲看我的样子:“现在,父亲这双充满仇视的眼睛,开始越来越多地落在我的身上了,就像一根蠢蠢欲动的火柴,在我身上寻找擦拭的地方。他一定很想将我点燃,引爆。”母亲也数落父亲是个疯子,父亲当年带母亲到公社登记结婚的时候,当他们看见马路和汽车,父亲竟然兴奋得去追赶疾驰而过的汽车,为的是闻一闻汽车喷出来的尾气……这是个不顾一切迷恋城市化的“进步主义者”,他把自身的迷恋,规定成为子女们的道路。在前边提到的小说《吴村野人》中,父亲同样惹人厌烦,“我”在外边快混不下去的时候,不敢回去,怕回去遭到父亲谩骂。父亲陈洪仁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他宁愿把儿子推入火坑也不愿被人说没出息。

批评家李云雷说得好:“‘父亲陈集益小说集中关注的话题,《洪水、跳蚤》《离开牛栏的日子》《城门洞开》三篇小说中的父亲都不相同,但是从中可以看到作者的审父意识。如果说小说中的在面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时只能忍耐或伺机反抗,那么作为叙述者的则以讲述故事的方式对父亲展开了激烈的批判,这既是一种回顾,也是一种告别。”从这个角度来进入父亲形象,就会发现,小说并非要彻底否定父亲及其隐喻,而是在对父亲的叙述中,作者反复掂量和慢慢确立着“我”及其隐喻的价值所在。

人生的感受随着岁月而改变,父亲的形象在小说中也发生了许多改变。

中篇小说《哭泣事件》里,父亲原本就是一个不会微笑的人,所以村里人都喊他“苦瓜”。他的性格依然乖戾,暴烈而又怯懦,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离家出走。“当我行走在北京的大街上,看见那些弱的、苍老的背影,遇到那些蓬头垢面、迷失方向的老人,我也会起我的父亲……我多么希望父亲还活着!”这个让我们爱莫能助的父亲,读之令人心痛。“我”对于父亲的寻找,也意味着这个“我”的强大,强弱关系发生了本质的改变,而“我”心间对父亲滋生出的情感没有愤恨,只有悲悯的爱。

摇滚乐,是走进陈集益小说的第三条途径。

他的小说经常有一种火爆的摇滚力量蕴含其中。这股力量推动着他小说的叙事、情感的迸发以及诸多对于现实的反叛与反讽。有次在北京陈集益家中小坐的时候,他无意中聊起自己最开始的写作,是始于写摇滚歌词。他说那个时候,工作了一天回到家,非常劳累了,便听摇滚乐,看着磁带盒上面的歌词,被深深打动。他也把心中的块垒写成那种愤怒的歌词,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诗。他在一篇访谈中说:文学在我人生中的位置,是分阶段的。纵观我的写作,是从宣泄内心的压抑开始的。最初它类似嚎叫,不计后果。后来,写作慢慢变成一种爱好,一种需要,当然也是一种追求。它引领我从狭隘的愤世嫉俗走向更广阔的悲天悯人。”他还这样说:“这是一代感到痛的时候不敢喊出来的作家,感到窒息时不敢寻找一口呼吸的作家。这一代作家只有被幸福的时候,会发出呻吟。”这种对文学的理解,显然得益于摇滚。

大江健三郎在《冲绳札记》中有一句话,在我读陈集益小说时被唤醒了:“无论怎样控诉恐怖……侮辱是一股酸性侵蚀力量,它在自己的内心深深挖掘着伤痕,无止无休。”陈集益的小说便有这样的力量,他敏感而自省,在伤痛的地带反复挖掘,这种挖掘不是凌空虚蹈,而是带着强烈的日常气息,这种气息并没有让他的想象力褪色,反而成了支撑他的想象力往奇崛处走的细密骨架。他的想象力在小说中不断僭越,嚎叫的摇滚让文本变成了战场。

最后有感而发的是,好的小说,需要综合现实经验、想象世界与哲学思辨这三者,做到互相深嵌,彼此激发。陈集益许多小说做到了,也有些篇章把控不好(没有任何人可以篇篇做到),使得叙事之箭有些发飘,偏移了叙事的靶心。如果能在射箭之前,揣摩好靶心之所在,一定会让叙事具备更强大的穿透力。靶心与隐喻多义空间的建立并不冲突和矛盾,恰恰是靶心的建立,为构造一个更大的涟漪式空间提供了动力与源泉。这也是细读陈集益小说之后给我的重要启发。

 

以上三篇文章发表在20170109日《文艺报》第五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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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牛记

 

 

陈集益

 

 

耕田耕三亩哎,日晒皮肉乌哎……

——《耕田歌》

 

 

 

已经过了生育年龄的老老嬷终于要生了。我们都很高兴。那天晚上,四家人都派出了代表,去牛栏给老老嬷接生。破例的,还要给它熬制小米粥,是在我家灶台上熬的。因为其他几家不舍得拿出熬粥的柴,又怕我家在熬制过程中偷吃的缘故吧,两户人家的妇女留下来帮着母亲烧火。说是帮着烧火,其实就站在灶台一旁动动嘴皮子,尽说些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男人跟谁家的女人好上啦,谁的儿子去岭上偷树被抓啦,某某屁股上长了一颗洋葱那么大的火焰疮啦。她们说时压着声音,仿佛怕我听见,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听。我很想到牛栏看看老老嬷生了没有,但是屋外秋风萧瑟,黑得像一口棺材,没有人带我去。我想,小米粥熬好了,她们总要挑着去喂牛的。我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坐着等,看见灶膛里的火呼呼地往外蹿,锅里响着水快滚沸的吱吱声,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哥哥回来了。他兴奋地说着:“……要生了,马上就生了,出来一条腿了都,他们慌了,叫你们快去帮忙!”妇女们叽叽喳喳起来,仿佛大会堂里打仗的电影就要播映了,她们把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盛在两只水桶里,兑了几勺凉水,就要挑去牛栏帮老老嬷生小牛。我想跟着去,想象老老嬷身上凭空多出来一条腿,用力地踢蹬着这个用竹枝抽打它干活的世界。

可母亲说:“牛栏里又脏又臭,还有蚊子没冻死,你跟哥哥上床睡觉去!”

我说:“我不怕臭不怕蚊子叮!”并且说,“为什么能让哥哥去看,我就不允许?”

母亲说:“你比哥哥小,外面天太黑了!”

我说:“我不怕遇见鬼!”

母亲做出要赏我一个凿栗子的动作。那两个妇女没有等母亲就走了,一个打着手电筒,一个挑着小米粥。母亲又催我和哥哥上床睡觉,自己则高一脚底一脚地跑进黑暗里去。我只好上床了。据哥哥描述,老老嬷生产小牛很痛苦。“它拿牛角撞墙,哞哞地叫着,就像哭,又哭不出来,”哥哥说,“它都没有力气站立了,肚子一鼓一鼓的,两条腿哆嗦不止,它太老了,比村里所有牛都老,这回生完小牛就要死了。”

我说:“小牛的腿是从老老嬷的屁股里生出来的吗?”

哥哥说:“是的。牛屁股上流了很多血……”

于是那晚的梦就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梦,梦里有许许多多的牛漂浮在红色汪洋里挣扎,奄奄一息,哞哞地叫着。然后,那红色淹没了我,我的四肢就像被血浆黏住了那样,动弹不得,我在梦里憋得喘不出气来,等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有了亮色,父亲躺在对面床上打着呼噜。他一定是半夜回来的。

老老嬷生下牛犊子了吗?它是不是已经死了?——没一会儿,母亲挑着两只空水桶进屋,浑身散发又腥又酸的气味,就像碰翻了一瓶醋。母亲说:“咳咳,老老嬷可怜,足足生了一晚上呢,快天亮时生下一头小公牛。那小牛刚生下来,都以为死掉了呢,水底捞出来一样。结果怎样呢?它躺在干草上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先是两只耳朵抖了一下,接着嘴巴张了两张……奇怪啊,小牛的额头上有一块白斑,不过,漂亮极了。”

我和哥哥一骨碌爬起来。我们都想去看新生的小牛。

父亲也起床了,问母亲:“老老嬷没有死吗?”

母亲说:“没有死,还有一口气呢。”

父亲说:“它要是生一头母的就好了。”

我插嘴说:“公牛就不好吗,等它长大了,耕地力气大着呢。”

父亲说:“小孩子懂个屁,公牛不会生,老老嬷以后不会再生小牛了,我们家还是没有一头属于自己的牛。”

 

 

父亲一直不喜欢几户人家合养一头牛。

更何况,与我们家共同拥有老老嬷的,是怎样的三户人家呢?

轮到我家养牛时,母亲总是早早地叫醒我和哥哥,叫我们牵老老嬷去放牧,我们悉心照料它,让它吃得饱饱的。半个月后,等我家把老老嬷交到秉德老汉手中,他总夸赞说,幸好这牛也分给了我们两家,不然都由着那两家养,早就没命了。话虽如此,秉德老汉还是把牛养瘦了。因为秉德老汉爱喝酒,一喝酒就醉。他家有四口人,不知何故他儿子和孙女都不住在吴村,所以在他烂醉如泥的日子里,老老嬷只能悲哀地嚼几口垫栏的干草充饥。

再下一家是螳螂家。螳螂瘦瘦小小的,尖嘴鼓腮,眼睛滴溜溜地转。父亲说他满脑子贪小便宜的鬼主意,就连他肚子里的蛔虫都比别人的精,就像螳螂肚里的铁线虫,刀都切不断,弄不死。我问:“螳螂的外号是不是就这么来的?”父亲说:“是的,这外号还是我给取的,螳螂跟你这么大时,就精得像只猴。”父亲哈哈笑了。

可我讨厌的是螳螂家的那个女人。她爱骂人。不是骂螳螂没用、儿子不听话,就是骂世道不公,嫉妒别人。印象中容易生气的女人往往又黑又瘦,颧骨很高,她却不是,长得浑圆,白白胖胖,胸前的围裙兜里总能掏出零食,有时是一把葵花籽、南瓜子、冬瓜子,有时是南瓜干、红薯干、咸萝卜,倚在别人家的门框上,“嚼舌头”。她家儿子也是这样,嘴里总是嚼着一点什么,我们去掏口袋,却什么都陶不出来。

她家大儿子叫阿卫,小儿子叫阿红,这两个家伙去放牛,比去山上拉屎的时间还短,他们也就是让老老嬷闻闻青草的味道,喝两口泉水,就回来了。老老嬷归他们家养的日子,终日饥肠辘辘的,牛屎也上身了,风干后的牛屎与牛毛结成龟裂的硬块,就像护着一件铠甲,刀枪不入。事实上不是这样。因为老老嬷还有另一户主人:兴国家。

兴国家倒不像螳螂家那般不舍得给牛栏垫干稻草、不愿花气力去放牧什么的,但是兴国是个暴脾气,他打牛,仿佛牛是专供他打骂的奴隶,一不顺从,他就挥舞竹枝,简直无缘无故地打牛,虐待牛。这个兴国,长得五大三粗的,四肢的骨节要比别人的大两倍不说,发起狠来力气往往加倍,他打牛的时候老远都能听见竹枝擦着空气发出的呜呜声。

牛也是血肉之躯,挨了打,就挣脱缰绳拼命地跑。这一跑不打紧,等兴国追上了它,就会抽打得更凶狠。那身牛屎掉光了。牛身上不多一会儿就隆起鞭痕,有的鞭痕上血珠密布,然后流下来。兴国额头上青筋毕露,叫骂着:“我让你逃,我让你逃!什么玩意儿,你竟然敢逃!”或者,“你还敢不?他娘的,再逃砍断你一条腿!”

螳螂家的女人看到兴国打牛,心疼得看不下去了,跑到我家骂兴国“恶鬼投胎,总有一天老老嬷要被他打死了”,“不得好报”。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兴国女人的耳朵里去,她就来我家败坏螳螂女人说:“老老嬷打是打不死的,牛皮是纸糊的吗,就怕饿死了。他们家五口人哪,一天只吃三两米,牛却做不到,牛要吃草的,吃得肚子鼓起来。我们家每天都让它撑得肚子齐背。”

母亲说:“要是以后老老嬷还能生就好了。给我们每家生一头。”

兴国女人说:“还生什么哟,换作人都五六十岁的年纪了。只怪分牛时阄抓得不好,抓到这样一头老老嬷,还跟螳螂一家分到一块儿。一粒粟的气量的人家。”母亲不搭理。她又说:“再说了,就算我家兴国打牛,那也是打在我家那部分牛肉上。他家能饿牛的肚,咋就不允许别人打牛的屁股?以后她再敢在背后说三道四,我非撕烂她的嘴,喂狗。”

母亲从不参与养牛引起的争端,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传出去的,当传到螳螂女人耳朵里,她又来我们家说:“她家才一天只吃三两米呢!兴国那么大的力气,晚上怎么没有把她压死呢!力气都省下来打牛了吧!你说说看,她还讲不讲理,谁说过她家那部分肉,就恰恰长在牛屁股、牛背那儿了?她家那部分肉,指不定长在牛蹄子上了呢,你让兴国抽牛蹄子去吧,怎么抽我们都不管!”

父亲因为生病的缘故,也常常在家里,他心情本来就不好,见两个女人没完没了地来找我母亲,没好气地说:“牛是我们四家共有的,轮到谁家养,养得怎么样,只能凭良心。牛也通人性呢!”那两个女人再没有来过我家了,直到老老嬷生小牛的那个晚上,才一道出现在我家灶台旁,交头接耳,好得简直像一对孪生的姐妹了。她们说:“真没想到啊,老老嬷这么老了还能生,比我们这些女人强多了。看来我们还嫩着呢,还有男人喜欢,哈哈哈……”

 

 

老老嬷意料之外的生育,无疑,使四户人家达成了和解,也看到了希望。尽管父亲嫌它是一头公的,无法做繁殖之用,但是想到老老嬷将来死后,至少有它做耕耖犁耙的接班人,就高高兴兴地带我去看小牛了。

此时,太阳像颗露珠,剔透,璀璨,牛栏外已经挤着不少人。我从大人们的腋窝下钻进去,看见木栅栏里有隐约发亮的东西,好比暗夜里的星辰。我知道那是牛的眼睛。颜色发猩红光的那一双是老老嬷的,扑闪扑闪的那一双是小牛犊的。我盯着昏暗中的光点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蜷卧在老牛前肢与脖颈间的它,也好奇地看着木栅栏外的我们呢。

“这头小牛很妙的,你们看,它骨架不小,头长,面宽,颈中等,但是肩高,这样的小牛聪明的,适合耕地的……”我听见大人们的议论,在头顶嗡嗡作响。有的说:“老老嬷年轻时,就很会耕地的。聪明的牛懂得使巧劲,不慌不忙的,耕到了地角,会自己停下调过头来,再曲里拐弯的田,也不会踩坏田埂。”有的说:“聪明的牛,耕地不用使鞭子,你鼻子里哼一口气,它就懂你什么意思。你们看见过我家的展昭耕地吗?它耕起地来,啧啧,那才叫一个帅……”

父亲开口了:“你们说说,我家小牛额头上的那块白是怎么回事?我看是一个白色的旋,一种大气象呢!”父亲的口气暗暗地有些自豪。我这才明白,小牛的额头上果真长有一块白斑,有两枚硬币那么大,所以刚才看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闹别扭似的。与此同时,我头顶那个声音正要展开展昭的故事呢,有些生气地说:“哼,一撮白毛有什么说头?长额头上丑死了,我看是凶兆吧。”父亲说:“长额头上才非同一般呢!我忘了谁的额头上也有一块白。”那个人说:“还能是谁?不就是古戏里的奸臣、太监,白脸白面的。哪像我们家的展昭,你们看,一身金黄,健壮威武,正派角儿……”

“嗬,嗬!放你娘的屁,你他妈的敢把一头瘟牛叫成展昭,你信不信我这就去宰了它!”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把挤在牛栏过道里的人们吓了一跳。只见一向蛮横的兴国,拨开一条道就要打开隔壁的木栅栏门——而那个人所说的展昭,就关在隔壁的木栅栏里,原来,所谓的展昭就是原生产队里人见人烦的“红骚牯”。

那个人说:“喂喂,你想干什么?”

那个人的名字叫“糊工分”,据说他干活偷懒,一到田里就能神秘消失,等到收工就会出现。他有点理解不了牛都分给个人了,为什么就不能改名。“我连我自己的名字都要改了呢,你管得着!”他说。

兴国说:“你个狗东西!你再改名也还是贱骨头一个!——你还敢咒我家的小牛是奸臣、太监吗?你敢咒,我就敢宰!”

糊工分说:“哼,你们家的小牛还是我家的展昭配的种呢。”

兴国说:“你给我闭嘴,就皮得蛋疼、骚得发贱的红骚牯,也能配出这样好的牛犊子来?!”

糊工分说:“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

兴国说:“你再敢说亲眼所见,我这就刺瞎你的眼!”

糊工分说:“你有本事刺刺看!你以为现在还是整天被你们几个混蛋欺压的年代啊。生产队分了好啊,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眼看着大人们莫名其妙争起来,我有点害怕了。好在闹闹哄哄一阵子,糊工分牵着他的展昭出去放牧了,人群散去,牛栏里只剩下一些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着大人们刚才的话题。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想到了小牛额头上的白斑,有些形似包青天额头上的月亮,于是它立刻就有了一个名字,“包公”。一旦把它叫作“包公”,我们瞬时对它肃然起敬了。

哥哥说:“包公是历史上的大人物呢,我们一定要把包公养大,养壮,每天给它割草,每天给它换栏草。”

阿红说:“我们一定要经常给它抓牛蜱虫,也不让虻蝇叮咬它。”

阿卫说:“我们的包公——现在就有了一等一的侍卫了呢!如果糊工分的红骚牯真成了展昭的话……”

伟峰说:“那是当然啦!我们现在就要教包公如何去斗角,等它长大了,把村里所有公牛都斗败,包公就成为大王啦!”伟峰是兴国的儿子,其实他自己就整天想着当大王。

可是,当我们拿一根棍子去拨弄包公,想把它捅得站起来,才发现它多么孱弱!三番五次,站都站不起来,几次站起来踉踉跄跄,又倒下了。

它发出了“咩咩”的叫声,就像一只羊。

 

 

包公一度让人失望,因为它孱弱不堪。究其原因,可能老老嬷缺少奶水,或者奶水里缺少营养。尽管我们喂给它吃最嫩最鲜的草,它还是毛发枯槁,病病殃殃。我们几个都不好意思叫它包公了,尤其和别人家的牛一起放牧的时候,有放牛娃说:“你们家这头牛得鸡瘟了吧,去赤脚医生那里买点鸡瘟药,再用石灰在它身上撒撒。”阿卫、伟峰和哥哥没少为这样的侮辱跟人吵架。

有一天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秘方,说是给牛喂生鸡蛋,早晚各两个。我们就回家偷鸡蛋,偷别人家的鸡蛋,还上树掏鸟蛋,轮流着喂它。刚开始它不习惯吃,黏糊糊的蛋黄蛋清,想必像吞下一口浓痰,但是经过几次强迫,我们用一截削好的竹筒往它喉咙里灌,它就有些无奈地消化了它。而后,一头牛就像雨后的一棵菌,生猛地茁壮起来,漂亮得像从年画上跃下来的鹿,在野草青青的滩地上一会儿疯跑,一会儿蹦跳。那突然的爆发往往没头没脑。

我们的包公就这样自由自在地长大了。

不知不觉,当老老嬷被人牵去耕地的时候,它亦步亦趋跟在老老嬷身边,显得碍手碍脚了。大人们驱赶它,想的是如何多让老老嬷尽早耕完自家的地,所以呵斥它滚远点儿。它可能觉得委屈,不一会儿就去偷吃庄稼。大人们打了它,它竖起尾巴四处乱窜,似乎还无法忍受鞭子的抽打。这时往往是农忙时节,哪怕一个小孩也要给家里割稻,给打谷机前的大人递送稻禾,或者去山涧接取泉水什么的。现在包公半大不大的,耕地又使不上,却要占去有限的劳力去看住它,就越发不讨人喜了。

螳螂家牵老老嬷去耕地时,第一个把包公关在了牛栏里,其后这个做法得到了效仿。我们四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老老嬷牵去耕地的日子,那一天都由耕地人家负责牛的温饱,不算在轮流养牛的日期里。这样,只要老老嬷牵走耕地,包公就被关在牛栏里——那是大集体时代遗留下来的牛栏屋,泥墙之内到处是成排的木栅栏,全村几十头牛曾经都关在这里。现在它们都在外面,只剩下它在黑暗逼仄的空间,挨饿,撞墙,孤愤地叫着。我不知道它后来的古怪脾气,是不是与此有关。总之等农忙结束,轮到我家来养牛时,我和哥哥赶着老老嬷和包公到溪滩上吃草,发现包公不再像以前那般欢蹦乱跳了。

哥哥回去说:“包公被关坏了。”

父亲说:“关坏也没办法。唉,我们家以后还得自己去买一头牛养养才好。”

尽管这样,老老嬷还算矍铄,包公也还算健康。

到了又一年开春的时候,包公的额头两侧有了黑黑的硬块,到了夏天硬块变成两只角,像破土而出的笋尖,看着扎眼。这时我们发现它已经长得有些威严,躯干宽宽的,肩峰鼓鼓的,目光炯炯,眉宇之上的那块白变得大了,就像一个白字贴在额头上。这时的它显得与众不同,但也郁郁寡欢,总爱抬头眺望远方,两只耳朵常常立着,一抖一抖……

夏收的日子,是人类与土地的又一次搏斗,我们抄着镰刀、锄头和扁担,逼着土地向我们交出口粮,土地则逼迫每户人家起早摸黑,汗水打湿衣裳。当土地被我们蚕食得遍体鳞伤,裸露的稻田里灌进了水,我们几家又要争着把老老嬷牵走耕田了。所有人都在忙着干活,当老老嬷机械而沉重地拉着身后的犁铧将板结的土层一片片掀开,没有人听到土地深处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就像没有人想到又一次关在牛栏里的包公,它在哞哞地叫着。

包公终于用牛角将原本就颓败的土墙戳了一个窟窿,它逃出来了。我们这才意识到它的存在似的,几家人倾巢出动,于第二天中午在洪坛冈上找到了它。此刻,它正要往龙游县的深山里游荡而去。大人们拽住它尾巴,揪住它耳朵,回来时用一根绳子箍在它的脖颈上,怕它再次逃走了。

螳螂说:“这样下去,它迟早要逃走变成野牛。”

秉德老汉说:“要不是将来想着让它出大力,这么大就可以阉掉了。”

兴国说:“回去,我就给它穿上牛鼻绳,他娘的。”

我父亲说:“嗯。”

 

 

穿牛鼻绳的意义,就像一个人的成年礼。不过我当时可没想到这么好的比喻。直到成年以后,我在书上看到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成年礼,印象最深的是加拿大洛基地区的印第安少年在成人仪式上须生吞一条活蜥蜴,望而生畏者即被取消成年资格;还有包括坦桑尼亚在内的一些非洲国家,少男少女在步入成人时要实施割礼。——我倒没有把穿牛鼻绳跟割礼手术相提并论,只是觉得在某一个地方,如果只有施行过割礼的人才被公认已步入成年,那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

给包公穿牛鼻绳的那天,四户人家照样派出了代表。绳子是用精选的、浸过油的苎麻搓成的,苎麻中间还掺了几根尼龙线。尼龙线是从我哥的钓鱼竿上扯下来的,为此哥哥有些气恼,不过我却有些高兴,因为他平时不允许我碰他的钓鱼竿。那是他唯一的私人财产。

那天我们几个少年跟在大人后面向牛栏走去。我们的心里是紧张的,却也有一丝兴奋,希冀看到什么好戏似的。

栅栏门上的铁环取掉了,老老嬷被赶出来了。兴国、螳螂和我父亲,进到栅栏里面,包公可能意识到了危险,想窜到门外来,却发现门已关闭。它就迎着抓它牛角的人顶过去。栅栏里顿时忙乱起来,一会儿是牛将人逼到了角落,一会儿是人将牛逼到了角落。牛栏里到处闪现猩红的眼睛,还有短促而粗重的叫声。最后突然安静了,包公的头部被兴国用半个身子和一个胳膊肘死死地摁抵在了栅栏上,牛嘴牛鼻子刚好扣在了两根木头的格挡间。

兴国嚎起来:“快,拿竹楔子来!扎进去!”

螳螂和我父亲满口袋地找:“没有,没有!”

兴国说:“奶奶的,我快坚持不住啦!”

包公的一双眼睛变得铜铃一般大,血红且发荧光,它的鼻孔里发出咻咻的粗气,不屈的牛头偶尔扭动时牛角磕到栅栏,木头发出嘎嘎的脆响,让人误以为整个牛栏要散架了……事实上不是这样,此时兴国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它的头部了,螳螂和我父亲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它的前半身了,它僵持着无助地瞪着我们。我们跑到牛栏外喊秉德老汉,他手中抓着老老嬷的牛鼻绳,唯恐它冲进去解救。

我们喊:“竹楔子竹楔子呢?”

秉德老汉把一个东西交给了我哥,我们跟着跑进牛栏,牛的头还扣在栅栏的格挡上,哥哥不敢把那个东西往牛鼻子里塞,突然就从里面伸出来一双手,夺过楔子,向牛鼻孔戳去,牛鼻孔突然胀大了,但是没有来得及戳穿,牛就一下子腾跃起来,把栅栏洞穿了,它从里面跳出来,吓得我们没命地往外跑。

我的腿软了,魂也差点儿丢了。等我跑到离牛栏几百米元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往回看,包公并没有追上来。我纳闷着走回去,才知道包公被大人们赶进了别人家的牛栏,此刻,大人们继续在制服它。它的头又一次被两根栅栏夹住了。螳螂正拿竹楔子狠狠地往它鼻孔里捅,捅了几次,又旋了几次,竹楔子就从右鼻孔进去从左鼻孔出来了。钻出左鼻孔的那截楔子上有血,牛鼻被捅歪了,嘴角还有白沫,整个牛上唇在发抖。

这会儿螳螂显得心灵手巧极了,他麻利地将绳子系在了竹楔子这头预先削好的一个缺口上,这样,绳子系住了竹楔子,竹楔子拽住了牛鼻子,一头几百斤重的牛就像被鱼钩勾住的鱼那样拖上了岸。当螳螂他们把它从牛栏里扯着牛鼻绳出来的时候,它已经显得老实了,只是看到不远处,老老嬷在默默地看着它,它才一扭头不明所以地挣脱了几下,但是很快就被控制了。

兴国说:“这下可好了,他娘的,你还想逃吗?门也没有!”

螳螂说:“你把绳子先拿着,我去洗一下手。”螳螂的手上都是血,包公的鼻孔里也还在滴着,竹楔子和半截牛鼻绳上也都是。

兴国说:“这点血算什么,我浑身上下连头发上都是牛屎还没说脏呢!”

父亲也说:“这家伙真是烈啊,我也是浑身牛屎,牙缝里还有牛毛,我们幸亏趁他没再大一些穿牛鼻绳,否则再过半年就吃不消它了。”

螳螂将手往裤子上擦了擦,而后说:“牛就让孩子们牵着吧,我们回去找几根木头,牛栏还要修起来呢!”

螳螂说:“好。”

 

 

我们将包公牵到老老嬷跟前,老老嬷还是那么默默地看着,但是我发现它的一只眼睛下面,牛毛上有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就像一条蚯蚓;它的两只耳朵,在包公看它的时候往前拢了拢,它拢着耳朵拢了好一会儿,接着它就转过头,默默地跟着秉德老汉往前走去了。

我们牵着包公跟在老老嬷后面。包公走得有些生硬,就像鼻子上的绳索挡住了它的视线。我们总担心它会扯断牛鼻绳,我们也走得很生硬。

秉德老汉说:“走快点呀!又不是在戏台上做戏!”

我们说:“包公它走不快呢!”

秉德老汉说:“有了牛鼻绳不用怕它的,拽拽牛鼻绳。”

我们说:“拽牛鼻绳它鼻子会很痛的!”

秉德老汉说:“这点痛算什么。每头牛都要穿牛鼻绳的,生为牛还能当一辈子浪荡子呀,牛都是要走这一步的。穿了牛鼻绳,过些日子就能上牛轭耕田了呢。”

我们说:“包公会听话吗?”

秉德老汉说:“不听也得听,牛都是驯出来的。”顿了顿又问我:“庆子,你爷爷从你姑姑家回来了吗?”

我说:“没有。”

秉德老汉努努嘴,又朝我哥哥说:“山子,等你爷爷一回来,你就告诉我。他是村里最厉害的驯牛高手呢,到时候我俩一起配合他驯牛!”

哥哥说:“好的嘞!”哥哥答应得那么痛快,显然因为秉德老汉只选择了他。他也确实长得最高,也显得懂事了,以至于其他几个孩子都有点嫉妒他了。秉德老汉不得不改口说:“到时候,你们几个当然也要参与的,驯完牛你们负责给它洗澡,喂草,用热毛巾敷敷它的肩膀。不过驯牛时最好站远一点,牛会横冲直撞踩伤人的,那场面比穿牛鼻绳激烈。

我们嗯嗯答应着。秉德老汉接着说:“驯牛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以前还要给牛披红挂绿,放炮仗喝开犁酒呢。有灵性的动物都是人投的胎。以前都把牛当作家庭一员看待的。牛驯得好,就听口令,犁地就快,人就轻松。可牛毕竟是牲畜,性子野着呢,哪能随便你使唤?驯牛的第一条,就得磨磨它这种性子。可是也不能跟牛硬着来。驯牛是个很讲究的活儿……”

我们听得懵懵懂懂的,却有些向往起驯牛来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驯牛的话题。比如谁家的牛驯化时伤了人,用后腿差点把人的卵蛋踢碎了,谁家的牛驯化时拖着犁跑了一里地,直到犁散了架。与此同时,也有牛温顺、好调教,不但为主人耕地,还能卧下让小孩爬到它背上,当马骑。这会不会是某人上一世做了恶,这一世来世上赎罪了呢?诸如此类的驯牛故事,总是特别吸引人。我不禁想象起包公的来历,它上一世因为做错了什么,才被阎王爷投进畜道变成了牛?这么一想,我觉得包公挺可怜的,并且想象不久以后,包公将被大人们牵到地里,套上牛轭,如何被驯服,将来如何为我们几家耕地,——凭它的骨架和力气,它一定会成为全村最好的耕牛的,但愿能把上一世的罪愆赎清……

不过眼下它还仅仅穿了牛鼻绳而已,它连这个都没有适应。太阳被老天爷高高地吊在头顶晃荡时,我们来到了坑上坞的山脚下,这里青草繁盛,老老嬷的肚子渐渐鼓起了,包公的肚子却瘪瘪的。我们割嫩草尖喂它吃,它也不吃。它显得有些沮丧,就像一个人跌进了一口深井,在井里面爬不出来,而且已经疲惫不堪。

“它不会是绝食吗?”哥哥牵着牛去问秉德老汉,“它不吃东西怎么办?”秉德老汉盯着它看,看了一会儿,把绳子接过去,想将绳子盘在它的牛角上,但是牛角还太短,就缠绕在脖颈上。没有人牵着它,它才走到一边去吃草了,吃得很笨拙,样子难看。

秉德老汉说:“你们都不要看着它吃,装作没看见。牛跟人一样有羞耻感。等到驯化的时候也一样,不要围着看。”

 

 

我不知道驯牛的历史起源于何时,但可以肯定吴村人驯牛的方法,是从我们的祖先那里继承的。我爷爷是从他的爷爷那里继承的。他的爷爷是从他的爷爷的爷爷那里继承的。现在,我们也想参与其中了,我们都有些盼着爷爷回家。只要他一回家,包公就能驯化成一头真正的耕牛了。但是爷爷迟迟没有回家,父亲捎去口信打听,得知爷爷生了一场病。爷爷说,等身上稍微有点力气,就赶回来。

在爷爷赶回来之前,兴国他们却跃跃欲试了。他们认为,他们也是懂得驯牛的,驯牛不就是教会牛听懂几个口令吗?他们认为,教上那么天,狠狠地抽它一顿鞭子,就能将包公调教出来。甚至吹牛说,等到收了晚稻,秋后需要牛翻地播种小麦油菜时,包公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们扛着牛轭和犁,雄赳赳地牵了包公去耕地的那天,秉德老汉赶来阻止,说再等等吧,等梓桐(我爷爷)回来吧。兴国说:“老老嬷耕地就像蜗牛爬,实在受够了!”螳螂说:“牛驯得越早越好,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包公要变成张飞了。”秉德老汉见他俩执意要去,没有再反对。他跟在他们身后,喃喃自语,说以前驯牛是要如何如何择吉日,喝开犁酒的。兴国扭头瞪了他一眼,说你想喝酒就滚到代销店喝去,别跟在屁股后面叽叽歪歪的,扫兴。

秉德老汉走了,村里却跟了一些人来。

驯牛跟斗牛一样,一直是我们村的娱乐节日之一。

我们一行人来到了村外的晒谷场。——这个季节,村前村后的土地都种上了庄稼,只有这块属于公家的晒谷场闲置着,已经被兴国他们预先圈了田埂,往里灌了一层水,当包公一脚踩上去,它的肩上就被套上牛轭了。

牛轭是用弯曲的硬杂木做成的,它的两头有铁圈连着铁链,铁链拽着后面的吊杆,吊杆中间有一个铁钩,勾在犁辕的一个“铁鼻子”上。犁呈“也”字形,我至今叫不出它全部构件相应的名称。

总之,牛被人套上牛轭,就要开始耕田了。站在包公左侧的是兴国,他负责攥住牛鼻绳,不让它乱跑,并要听从驾犁人的指挥,引导它怎么走跟在后面扶着犁把驾犁的是螳螂,他负责驾犁外,还要把握犁铧的深浅,耕耘的节奏,并大声吆喝口令辅以竹枝抽打,强迫牛记牢:hou”是走起的意思,“wa”是站住的意思,“er er”是转弯的意思,“yu yu”是掉头的意思……

刚开始几分钟包公走得很轻快,四蹄溅起水花,样子有些潇洒——那是因为螳螂摁住犁把,还没有让犁铧吃进泥土里去。然后,螳螂就开始把犁把提起来了,随即插进泥土的犁铧上就有泥片翻卷出来了。我们就看见包公一点点地把头低下去,尾巴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它的鼻孔里喷出热气。此时它一定感受到身后有一股力量开始拉扯它,将它往后拽,那力量如此强大,又如此尖利,就像一排牙齿咬住它肩膀,一点点地咬进肉里去了。于是我们看到,它的背一点点地拱起来了,不一会儿,它开始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伴随着hou,hou!”的口令,螳螂手中的竹枝抽下来了。竹枝抽下来时,无疑的,包公不仅感到疼,而且吓了一跳,它往前蹿了一下,但又被肩上的牛轭拉回去了,它踉跄几下才重新站稳。它感到有些气恼,正要扭头看看,这时身后的竹枝又抽下来了,它依然感到疼,而且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蹦跳了一下,当它落地时,肩上的牛轭不知怎么从肩上脱落了。它正想伺机逃跑,只感到鼻子紧了一下,就像被人捅了一刀,接着整个头就跟着疼痛往下坠,没一会儿牛轭就重新套在它的肩膀上,并且用草绳绑好了。

它就这样被迫往前走。当它试图停下来,鼻上的绳子立刻就绷紧了,屁股上的皮肤立刻就涌起疼痛了。当它记不住口令,或者试图按自己的想法走,身后哇啦哇啦的吼叫就又一次响起了,屁股上的皮肤就又一次涨涌着疼痛了。几个来回之后,可能它逐渐意识到从此往后,它也要像母亲老老那样被人奴役一生了,鞭子的抽打是少不了的,牛轭也将难以摆脱,它就开始有意地捣乱了

 

 

第一天驯牛结束时,也就犁了三四张晒席那么大一块地。值得注意的是,包公的背部、臀部与腿部,鞭痕叠着鞭痕,破损程度好比撕了一层又一层、但又没有撕到最里层那张大字报的墙;而那个怒不可遏往死里惩罚它的人,还没有等他走回家,有一只脚就肿得像只馒头那么鼓了。

有几个观看了驯牛过程的村里人在街上说:“兴国这个狗腿子,这回终于遇到对手啦!”人们说这事的口气中充满幸灾乐祸。

与此同时,包公因为踩伤了兴国的脚,赶回牛栏以后,伟峰带着一帮孩子对它实施了惩罚。他们用竹枝抽它,用石块掷它,用木棍戳它,还用盐水往它的鞭痕上洒。包公被大人们驯化一天,晚上还要被孩子们折磨,我和哥哥不准他们这样对待它,他们就对我们群起而攻之。我们被这帮小子摁倒在脏兮兮的牛栏过道,一双双脚在身上又是踩又是踢的,我想说:“饶了我吧,我们做错什么啦……”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我的嘴沾到了牛粪,连牙齿上都有了,我尝到一股浓郁得让人想吐的青草腐烂味儿……

这时候幸好秉德老汉走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但还分得清善恶,他从一个孩子手中夺过一根竹枝,朝这些小混蛋抽下去,孩子们逃跑了。秉德老汉冲着他们的背影骂了一通,牛栏里安静了。秉德老汉划亮一根火柴,将火光伸进木栅栏,当他看到包公身上的伤,嘴唇哆哆嗦嗦,嘟囔了一声“人在做,天在看啊”,眼泪就叭答叭答地下来了。

秉德老汉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了些,说:“他们可真不是人呐!对牛下得了毒手,对人也下得了。他们这样胡搞,把一头好端端的牛打坏了,牛就会跟人对着干,再接着驯就难了。驯牛讲究的是细心和耐心,你爷爷知道,该喊的时候喊,该骂的时候骂,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它休息、吃草,让牛知道你尊重它。可是现在,你看看吧,这帮混蛋……

我和哥哥跟着秉德老汉,在他家菜地里拔了一些菜给牛吃,直到夜深了才回家。第二天,我们还没走到村口,就看到不少人往晒谷场跑。这些人可能听说昨天的驯牛过程“很精彩”,所以都抱着看猴戏的心态跑来看驯牛。他们简直有些迫不及待。

从牛栏到晒谷场,包公是被几个壮汉押送犯人一样押过去的。不用说,包公很清楚它今天的下场,所以几次想跑掉,终究跑不掉。结果,当那几个壮汉要给它套上牛轭,它简直像望见刑具那般害怕,到处躲,但终究没有躲掉。于是,它又被迫走在坎坷的犁路上了。

这一回,因为有了几个壮汉做帮手,螳螂和兴国显得信心十足。螳螂和一个叫磨刀六的走在牛的左右两侧,一人攥牛鼻绳,一人攥牛脖颈上的绳套,逼它沿着既定的路线往前走。兴国则一瘸一瘸跟在后面,换作扶犁把、下口令的角色。兴国喊口令的时候,不但咬牙切齿,而且那竹枝每抽下去,呜呜声就会响起,随着“pie”的一声脆响,那个快要被抽烂的屁股都要抖一下……

有人看着心痒,说:“兴国你就站一边休息吧,让我来练两圈。”兴国说:“我必须一次性将它驯服,以后让它听见我声音就害怕。不然,我以后耕不了它。”那人觉得在理,就站一边看。

这时的牛低眉顺眼,满脸忧愁与无奈,就像一个俘虏。兴国喊一声,它就走几步,当它走到要掉头的地方,就站下来,等着身后的兴国将犁铧从泥土中拔上来,再等着螳螂他们拽着它从左侧掉转身子。

这样不紧不慢地驯了将近一个时辰,跑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少了一半,很多人觉得上当了。他们不敢相信,昨天那么暴烈的包公,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像一个被阉了的太监?有人就学着兴国的口令喊起来了:

hou,hou,他娘的!”

“wa,wa,他娘的!”

“er,er,他娘的!”

“yu,yu,他娘的!”

……

兴国喊口令时,爱捎带着那个多余的后缀词,每每听到都让人觉得滑稽,但是村里人并没有想到要笑,毕竟驯牛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可是当有人模仿着喊,就另一回事了。

 

 

包公发飙了。就在有人忍不住笑起来,接着那笑传染给旁人,大家纷纷大笑起来的时候,包公突然站住了,接着就左冲右突,想要挣脱束缚。

“hou!hou!他娘的!hou!hou!他娘的!反了你的!”兴国有些慌了,一边挥舞竹枝,一边扯着嗓子怒吼。包公挨了打,并不往前拉犁,而是牵扯着铁链撞翻了两侧控制它的人。尽管这会儿牛鼻绳还被螳螂死死拽住,肩上的牛轭还没有甩掉,但它照样拖着身后横倒在地的,扯着拽住它牛鼻绳的人奔跑起来了。

晒谷场上顿时响起了妇女们的尖叫,孩子们的哭声,以及男人们“抓住牛鼻绳,拽住牛鼻绳”的怒吼。因为牛是朝着围观人群气势汹汹而来的,如果再不把它控制住,伤及无辜的事情就不可避免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由于大伙过度依赖牛鼻绳对牛的控制,几个人就像拔河比赛一样拉拽牛鼻绳的时候,牛鼻绳把竹楔子从牛鼻孔里拽出来了,而且不光光是拽出来竹楔子这么简单,就连整个牛上唇都豁开了,痛得包公就像它小时候在溪滩上那样没头没脑地乱蹦乱跳起来,两条后腿扬起的泥浆土块噼噼啪啪抛得老远。

当它疯了一样朝着我们这边奔过来时,我看到它血红的眼睛,肩峰耸动。我突然想起秉德老汉的话,驯牛时是不能众人围观的,更何况几分钟前众人那肆无忌惮的大笑。所以我看到脱离了牛鼻绳束缚的包公追上了逃跑的人群,看见许多人倒在地上,发出哭爹喊娘的声音,有一种解恨的快感。但是当包公跑到围墙一角,以磨刀六为代表的几个壮汉,手拿竹枝、扁担、锄头、砍柴刀,试图将它包抄,并且制服它的时候,我有些害怕了。

我转身往村子里跑,我要去叫秉德老汉。

秉德老汉家有一股酒窖的味道。他躺在地上,又喝醉了。

我又撒腿往家里跑,对着父亲喊:“要死人啦,要死人啦!”

其实我更担心包公被人打死了。

父亲因为身体欠佳,跑起来弯着腰,跑了几步就停下来喘息。

我说:“快点呀,快点呀!”

父亲说:“我快了有什么用,我这力气还能摁住它,将它捆回来吗?”

我说:“牛撞死人,我们四家都要赔的。”

父亲一听,马上就站直身跟着我跑了。当我们跑到晒谷场,刚才围困包公的那段围墙已经倒塌,晒谷场上空空荡荡,泥泞里到处是杂乱的脚印、鞋印、牛蹄印。莫名的沉寂中,天显得很蓝,阳光灿烂,不远处新翻的那些泥片上,有几只乌鸦跳来跳去,在刺眼的反射光里寻找蝼蛄。

父亲说:“呸,呸!要倒霉啦!”

父亲特别忌讳乌鸦。我捡起几块土把它们轰走了。然后,我们就看到哥哥坐在一段还没有倒塌的围墙边上。父亲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说:“包公被一些大人追着,跑到溪滩那边去了。”

父亲又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哥哥说:“我肚子上的一根骨头被人踩断了。”

父亲吃了一惊,让哥哥马上撩起上衣。我看到哥哥瘦骨嶙峋的胸脯上,有一排鱼刺那样对称的肋骨,好比一个罩着人皮的笼子里关着一颗怦怦跳的心脏。父亲伸手捏住其中一根,手指像蚕吃桑叶一样移动,将哥哥的肋骨捏了一个遍,事实证明都没有断,但有两根受了一点伤,父亲捏着的时候,哥哥发出很大的叫唤。

父亲说:“幸好牛踩上来时,没有把整个重量压上,不然就真断了。”

哥哥说:“踩我的不是牛,是人,是人。”听到这一句,我很想笑,又怕哥哥会跟着笑——他笑起来会很疼——我就没有笑起来。

父亲说:“你回去贴伤湿膏吧。我和庆子去溪滩看看。如果牛真撞死人,我们家也要赔呢。要是那些混蛋把牛整死了,我们家也有损失的。嗐,狗娘养的兴国和螳螂,就是不愿等你爷爷回来,这下不好收场了吧。”

哥哥说:“我也要去。”

 

 

发生在包公身上那件著名的伤人事件,是以兴国的拳头打在索赔者脸上,让对方流了很多鼻血结束的。一共有三个索赔者:一个被牛角尖捅破了屁股,屁股发了炎;一个跌伤了膝盖,幸好膝盖骨没有碎;一个得了尿不禁,身体里控制尿的开关失灵了。被兴国的拳头打中的就是尿不禁患者。他说他的病是看驯牛时吓出来的。被兴国打了后,他就不再到处说尿不禁了,而是鼻子里经常塞着一团棉花,扬言要联合另两个受害者到乡里去告。但是这事不了了之。

村里人说:“兴国这厮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主。别看他的拳头能对付村里人,却对付不了一头刚长角的牛。”

兴国知道村里人在使用激将法,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把包公赶出来了。由于包公的鼻子豁掉了穿不成牛鼻绳,现在只能在它的眼睛下方绑了一个绳套,类似用在马头上的辔头。尽管兴国总能找到几个狐朋狗友帮忙驯牛,但是牛绳套对牛的牵制远远不如牛鼻绳;加上包公对人有着与日俱增的仇恨,或者驯牛人对包公有着十分隐晦的畏惧心理;总之兴国他们偷偷摸摸驯了几次都失败了。

面对不愿驯服,不想好好耕地的包公,屡驯屡挫、屡屡挂红的兴国他们几个一点办法都没有。有一天兴国垂头丧气地走到我家,对父亲说:“得令,当时糊工分说得一点没错,这贱牛的确是黄骚牯配得种,不然不会这么皮,鞭抽不动,雷打不闻。这种牛越养大越麻烦,是祸害一种,什么时候我们把它卖了吧!”父亲没有表态,只是说:“其他两户你都问了再说。”

兴国说:“我都问了的。螳螂没有问题,说到时由他来跟牛贩子谈价格。秉德不同意,说把牛阉了性子就软了,力气就差了。可我看,这种牛就算阉了也不会听话。目前就缺你一句话。”

父亲说:“我爹说不定能把它驯起来呢。”

兴国哼一声就走了。

过了几天,就有牛贩子闻讯来买包公。兴国嘻嘻笑着,在牛贩子身边绕来绕去。牛贩子个子不及他肩膀,但感觉他比兴国高。

牛贩子在牛栏里看了看包公,又把它赶到牛栏外,像日本鬼子一把揪住中国人的衣领那般,突然揪住牛绳套,把牛头提到与他眼睛齐平的地方,然后另一只手像钳子一样撬开了它的嘴,眼睛凑到牛嘴里去看了看。然后说:“这牛当耕牛卖没人要,当肉牛卖吧。你们先好好养着,每天用水兑点尿素给它喝,牛肉长得快。”

兴国说:“当肉牛论斤卖太亏了。这牛适合耕地呢,你看看它的骨架,再看看它的腿,还有这肩峰,多高。”

牛贩子说:“主人都驯不成的牛,别人还能驯成吗?”

这时匆匆赶来的螳螂说:“这可不一定呢,主人是因为舍不得打。”

牛贩子白了他一眼,说:“不是这样吧,这牛鼻子都扯破了还不舍不得?再说,牛额头上这一撮粗硬的白毛,是败家相,谁会买去养在家里?”

螳螂说:“你这做生意的就是会说话,硬把吉牛天相说成败家相。这是一轮皓月当空,你可知道包青天的额头上也有一个月亮?”

牛贩子拉了拉披在肩上的衣服,说:“这哪里是一个月亮,就是一撮白毛,可惜长的不是地方。”

螳螂说:“你买去把它染染黑,牵牛市上卖,谁也不知。要不是这牛是四家人合养的,我早就这么干了。”

牛贩子说:“做我们这一行的,靠的就是信誉。”说完就径直往来时的路走去。兴国一看势头不对,追上去问,再养几个月你来?牛贩子伸出一根手指,说十个月,然后被风吹走一样消失了。

兴国脸色铁青,抱怨螳螂说:“你这么能,我看你怎么牵牛市上卖掉!”

螳螂回应说:“如果一年内卖不掉,我牵去就是了,只要工钱少不了。”

兴国说:“再养一年,你养吧,我可是一天都不想看见它,看见这贱牛就想抽它,恨不得宰了它。”

螳螂说:“还会有人上门的。”

 

十一

 

后来再没人来买过包公,但是我们也没有喂它吃尿素什么的。因为尿素贵着呢。这样,一头原本命运叵测的牛,就稀里糊涂地自由到了那年的深秋。

那年深秋跟往年的深秋一样,草大多枯了,落叶树红了,田野里的稻草垛星罗棋布,矮矮胖胖、敦敦实实的,它们面无表情地守望着秋风萧瑟的田野。田野就像一具枯瘦的尸体,板结的土层排列着整齐的稻茬,就像僵硬的躯干上没有了呼吸的毛孔。村里人为了让它再次活过来,必须把板结的田土重翻一遍,在上面种植适合冬季生长的作物。

这时候牛又派上用场了。老老嬷又被螳螂和兴国抢走了。当然秉德老汉也不示弱。这几乎是惯例了,只要一到需要耕地的季节,我家总是轮不到耕地。更可气的是,他们牵走老老嬷,晚上也不把它牵回牛栏了,说是包公老抢草料吃。其实是怕第二天老老嬷被别家抢走了。

以前,当包公还小的时候,谁家牵走老老嬷耕地,包公就捎带着养,现在却不行了,怕它捣乱,必须由轮到养牛的那一户人家照常养它。也是巧,那些日子刚好轮到我们家养这母子俩,——老老嬷既然被人牵走耕地了,就不用管它的温饱了,包公却需要我或哥哥去放牧或者喂草。

实话说,现在的包公越来越难养了,这也是我们几家都讨厌它的原因。不仅仅它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闲散人员”,光吃草不耕地什么的,而是自从它被驯化而不成以后,就变得更加乖张乃至暴戾了。回想几个月前,它与哥哥和我还那般亲昵,那时候我们还是小伙伴的关系,转眼之间,我和哥哥也有点怕它了。

它的恶名已经昭著,几乎每天都有人在议论:它如何难以驯化,如何追着人群踩踏,就连牛贩子来了都不敢买……说着说着,有人的想象力跨越了现实,说某某年在公社大院门口,被五花大绑立即执行枪决的那个反革命,额头上不也长着一撮白毛吗?这样的联想一旦展开,就再也收不住。额头上有一撮白毛的死者被一个一个唤醒了,他们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上吊的,有的是冤死的——尤其公社门口被当众枪决的那个,他那被子弹洞穿的魂魄一遍遍安置在包公身上,使得所有人看待它的眼光变化了。

当我和哥哥赶着它穿过街道,总有妇女紧张起来,大声呼唤她的孩子赶快躲避。当我们赶着它经过一片墓地,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个额头上长白毛的鬼,在坟头上探头探脑,我们就使劲抽打它,逃一样离开。当我们终于把它赶到山上,和别人家的牛一起吃草,就会有人来把它赶开。偏偏有一头跟它同龄的小母牛看上了它,两头牛眉来眼去,吃着吃着就吃到一块去了。那头牛的主人对着我们大发雷霆,说包公是反革命投的胎,不能跟根红苗正的穆桂英凑在一起吃草。

哥哥说:“反革命怎么啦?就算反革命也有权利在这个山上吃草!”

那个人说:“我没有说不能在这个山上吃草,我只是说反革命不能和穆桂英在一起吃草。”

哥哥说:“它们要凑到一起吃草,我管得着吗?”

那个人说:“你管不着,我管!”说着就把包公赶走了,并且挑衅说:“你家反革命的额头上明明写着一个冤字嘛!还不承认!”

哥哥捡起一块石头,朝他家小母牛砸去:“去你妈的穆桂英,它肩膀上插着两面旗了吗?头上插两根雉鸡毛了吗?凭什么它就是穆桂英包公就是反革命?哼!总有一天,我家包公会骑在它身上,让它知道究竟是什么货色,哈哈哈哈……”

“你、你放屁!”那个人冲上来和哥哥打架了。一听见打架的声音,其他放牛娃就都赶过来帮忙了。我和哥哥是打不过他们的,只好赶着包公灰溜溜地离开。哥哥朝他们喊:“你们等着,我家包公迟早会把你们的牛统统打败!看你们还敢不敢说它是反革命!”

 

十二

 

包公以骄勇善战名满吴村,不是一夜之间,而是两个星期。那些日子,哥哥联合阿卫、阿红、伟峰,一起赶着包公去和村里的放牛娃交战。其中包含人与人的交战,牛与牛的交战。一直想当大王的伟峰等这一天,显然等很久了,他有些像电影里敢死队的队长,用一根红绸带捆扎在额头上,还把家里的一对双节棍都带上了。据说那是他习武的爷爷留下的遗物。

那帮欺负我和哥哥的混蛋,一见这阵势,都不敢和我们打。伟峰两手甩着双节棍说:“你们不敢打,都认怂了吗?”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伟峰说:“如果人认怂,就把牛牵出来,斗角!”结果也没有人敢把牛牵出来。伟峰就发火了,骂了他们足足三分钟。然后,我们强行把其中一头公牛和包公赶到一块儿,堵住它们的退路,让它们嗅到对方的气息,看到对方的眼睛。当公牛看到公牛的眼睛,一般就决定战与不战了。

在我们眼里,公牛之间没有友谊,只有争斗。如果遇到有退缩的公牛,掉头想走,必须想方设法让它们的牛角碰到对方的牛角,一旦碰上了,不管之前想斗还是不想斗,都不会轻易认输,这是牛的天性。当然,也有牛角与牛角始终碰不上的情况,这时候就要用伟峰的双节棍偷偷地击打双方的牛角。牛感觉到击打,就以为对方的牛角顶过来了,就会低头迎上去,不多时双方的牛角就真的顶在一起了。几个回合后,你就是想把它们赶开,也无法赶开了。

事实上,一旦激战开始,就没有人会去把它们赶开了。因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家的牛为荣誉而战,将牛赶开就是认输了。而我们的包公,因为是我们几家决定卖掉的,所以更不吝惜它的身体。一旦看见它有败势的可能,就狠狠地抽打它,逼它斗下去。加上它也确实好斗,其亢奋的状态完全与耕地时的萎靡相反,这样,它就把第一头与之交战的牛斗败了。那头牛跟它差不多大。

接下来几天,它又连着斗败了三头牛:其中一头是老年公牛,它的角咔嚓一声断了;其中一头年纪比它稍大,它们斗了两个小时,最后被包公从侧面撞翻,爬起来后认输了;还有一头是没阉干净的阉牛,我们都叫它李莲英,它会装着逃跑,然后伺机偷袭给你致命一击,包公险些被它捅穿下腹……

休养几天后,包公又斗败了一头正值盛年、名叫黑岩的公牛,正是斗败了这头以稳健、力大著称的公牛,包公才名噪一时了。人们说,没想到包公耕田不行,斗角却天生厉害,小小年纪能斗败黑岩,你们一定给它吃太岁了吧!——我后来读书了才知道,太岁又称肉灵芝,传说是秦始皇苦苦找寻的长生不老药,乃古代帝王养生佳肴。我们这里曾经挖到过这种肉乎乎、蠢兮兮的东西,马上被当作“国宝”送到公社去了。

然而,就算包公服用了太岁,战胜了黑岩,它也不是吴村真正的“牛魔王”,因为它还没有与村里最凶恶、最霸道的红骚牯发生过交战。

也不知道红骚牯与包公是不是真有血缘关系,或者仅仅因为毗邻而居的缘故,它们平时遇到从不斗角。当然,也称不上友好,只是相安无事罢了。可是那天中午,我和哥哥赶着包公回家,路上突然出现几个人跟我们说,红骚牯在前面等着包公斗角了,它会灭了它。果不其然,当我们赶着包公路过水碓,红骚牯从里面喘着粗气奔出来,径直朝包公冲来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挑起红骚牯对包公的仇恨的,不光包公没有思想准备,就连我们也没有。惊慌之下,包公几下子就被红骚牯顶得连连后退,接着就额头顶着额头,牛角叉着牛角。

它们眼睛圆瞪,头都喜欢往低处使劲,前倾的姿势让牛前腿微屈,后腿发力,身上每一股肌肉都呈现出清晰的肌理。我简直被迷住了,心里为两头牛同时鼓劲。但是不一会儿,我就发现包公在前进、变成红骚牯在后退了,然后又变成相对静止的对峙状态。这样来来回回,两头牛的眼睛都变红了,牛的四蹄拼命地往地里蹬,刨。围观的人使劲地喊着“加油!加油!”,牛出汗了,阳光暗哑,时间开始变慢,空气中充斥淡淡的咸湿气,掺杂牛粪的味儿。

奇怪的是,两头牛斗得难解难分之时,牛肚子下都挂出了一根肠子一样的东西,有时缩回去,有时又挂下来。当我要研究它们的挂与缩,是否跟牛的进与退有关时,没想到势均力敌的红骚牯突然抽身,顺着回家的路狂奔起来了。包公失去了对手,紧追不舍,快要追上时,红骚牯一转身,两头牛又像刚才那样额头顶着额头,牛角叉着牛角了。看到两头牛继续斗,跟着奔跑的人们,有的吹起口哨,有的发出喊声:“某某,快去叫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弟弟/……)来看斗牛——”

于是整个下午,吴村的街巷里都有人匆匆地奔跑着,他们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都汇聚在两头牛周围,终止于越来越高亢的呐喊声中。而斗得兴起的两头牛,它们的脚步也一直未停:它们从上麦畈的水碓门口斗起,斗到了树田的田里,田里种有蔬菜,被乌拉乌拉的吼声以及大棍小棒赶走后,它们跑开了一段距离,又约好似的跑到学校操场上斗,那时候还没有放学,两头牛的角逐尤其看客们的喊叫,把几个胆小的女孩吓哭了,两头牛被赶来看热闹的大人再次赶走后,又开始狂奔,最终在金塘河的溪滩草坪上斗了起来,斗得飞沙走石,身上遍布伤痕,眼睛由红变绿,但是都没有一点想结束的意思。

当太阳西斜,糊工分从山上干活回来,听说他家展昭与我们家包公斗了几个小时不分胜负,他又气又急地从家里拿来一个浸了煤油的火把,把浓烟滚滚的火焰戳到牛的鼻子上去,两头牛这才气喘吁吁地你追我几步、我追你几步,被大人们分开了。但是它们还时不时地突然发力,冲破阻拦,斗上几下,就在那种闹哄哄的情形下,红骚牯将一只牛角扎进了猝不及防的包公的眼睛,包公踉跄一步,蹿跳了起来,接着就猛然倒地……

 

十三

 

后来我们知道,那一天红骚牯之所以斗志昂扬,与包公兵戎相见,是因为在包公到来之前,那些放牛娃轮番牵牛来与它斗,但是斗几下就马上分开,不让它斗过瘾,它这才憋着一股气,见谁灭谁。而它在争斗过程中几次狂奔,并不是企图逃跑,而是为了歇一口气——久经沙场的牛,懂得控制争斗的节奏。

这一场生死决战,使得两头牛都成了吴村斗牛史上的新传奇,它们的故事注定要被口口相传,添油加醋,日久弥新,但是它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尽管红骚牯战胜包公之后,威望如日中天,细心的人还是会发现,那场决斗耗尽了它的精气神,它不仅显得暮气沉沉,而且走路微微打晃,人与牛都避之唯恐不及。它已然成了一个“孤佬”,等待它的将是活力萎缩,日渐衰微。

虽败犹荣的包公呢,虽然年纪轻轻就垂名青史,而且有着旺盛的精力,不怒自威,被村里人奉为真正意义的“牛魔王”,但是被红骚牯戳破一只眼球后,它就成了一头怪里怪气的独眼牛,很多日子不能适应只看到世界的一个侧影,它不免沮丧暴躁,显得更加阴郁。它这个样子,不仅让人感到害怕,就连曾经钟情于它的小母牛也不愿它靠近。它每回想献殷勤,肚子下挂出它的“肠子”,小母牛见势就跑,它追几步追不上,偏斜着头,牛嘴朝空气中咧了又咧,显得可怜兮兮。

兴国和螳螂一直为包公失去一只眼球耿耿于怀。他们找过糊工分,要他赔偿三百块。糊工分说:“讲什么笑话,钱是不可能赔的,一分都不赔。”兴国说:“你是不是骨头又痒痒了想找打?”糊工分说:“你去问问老一辈吧,自吴村建村以来,有没有人为牛斗角斗伤了一头赔过钱?”螳螂说:“我们家的包公是因为你拿火把袒护红骚牯才受伤的。”糊工分说:“我拿火把去把它们分开是没假,但是它们再次斗起来时我站得老远,可以找到证人的。如果你们觉得吃了亏,那就再次把它们拉到一块斗吧。你家的牛有本事,斗死展昭,我毫无怨言。”

兴国和螳螂倒不是没有想过再斗一次,但是他们发现两头牛在牛栏过道里迎面相遇,都默默地避着对方,就失去了信心。

“父子,毕竟是父子啊,它们肯定相认了。”

兴国和螳螂其实也怕它俩再斗起来。后来就把包公赶到糊工分家的菜地里,让包公把他家一畦乌冬青吃得只剩下根,糊工分知道后也没有敢找他们算账。他们觉得糊工分低了头,这事也就过去了。——问题是,这事过去了,包公少了一只眼球却一辈子都过不去,它那黑洞洞的眼窝里永远长不出一只新眼球来。作为独眼牛,包公将来走起犁路来很容易偏向,更何况在成为独眼牛之前它就没有把犁路走正过。于是我们四家经过一番商量,要把包公当作肉牛卖掉了。为此每户人家都拿出数斤尿素。

尿素是一种白色颗粒,用水兑稀了泼在干草上给它吃。牛有吃咸的喜好,我怀疑尿素也是咸的,所以它吃得满心欢喜,喂了几次就换了一身毛,油光光的像一个抹发油、穿西装的小伙子。

村里人说:“这老虎叼的,瞎了一只眼反而越活越滋润哩,割一块肉下来,肯定又嫩又鲜。”

有一天,几个大人又凑在一起商量说,如果那个牛贩子迟迟不来,就由螳螂和兴国牵去牛市上卖。没想到就连秉德老汉也同意这么做。毕竟,卖了这个闯祸的主,每户人家多少能分到一笔钱,再养下去牛涨不了多少分量,尿素也快喂光了。但现实却又把包公留下了。

我爷爷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姑姑家回来的。就在螳螂和兴国兴致勃勃地打听汤溪牛市是哪天、罗埠牛市是哪天的日子里,他一个人挑着两蛇壳袋破破烂烂的东西,从我姑姑家回来了。他默默无语地走进我家,放好行李,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歇息。

我母亲对爷爷的回来很有意见,认为他在农忙时节尽帮着女儿家干活,等到冬闲了又回来吃白饭了。不过母亲不敢当着爷爷的面这样说。更何况,她已经怀上我弟弟了,有些气不能生。母亲只是对父亲说:“你爹回来了,你安排一点活给你爹做吧!”

父亲想来想去,想不出有什么活让他做。此时是一年中最空闲的时候了,粮食已经进仓,冬季作物已经种下,离过年还早。倒是爷爷把包公赶回家来了。

爷爷说:“趁天冷牛不出汗,陇上又有闲置田地,我带着山子把牛驯出来。”

这个活无疑不在父亲的考虑之内,而且他担心牛会伤人,所以过了一会儿说:“爹,这牛我们已经准备卖掉了。这是头比红骚牯还难养的牛,不要说你一个老头子,村里五六个壮劳力都制服不了它。早几个月前,你回来驯还差不多。”

爷爷说:“这么好的牛卖了可惜啊!”

父亲说:“有什么可惜的。卖了分到钱,我想去买一头小牛养养。”

爷爷说:“红骚牯当年就是我驯出来的。”

父亲说:“当年你有力气啊。”

爷爷沉默了,把包公关在屋后一间空置的柴棚里,喂给它一些干稻草。爷爷看着它吃,自己掏出一根竹根做的烟斗,蹲一边抽旱烟。抽着抽着,爷爷的眼睛渐渐浑浊了。爷爷说:“他们可真狠哪,把你整成这样。但愿还能把你驯回来。驯回来了,他们还会把你养着。如果驯不回来,就只好把你卖掉了。唉……”

爷爷的话,让我对包公也产生了一丝怜悯。

我说:“爷爷,你也带我驯包公吧!”

 

十四

 

爷爷选择在陇上驯包公,是因为这里隐蔽,还有我们家的承包田。

爷爷快七十岁了,一张皱巴巴的皮附着在骨头上,两只眼睛深陷在皱褶里,他平时不爱说话,喜欢用鹰一样的眼睛,盯着人看。

爷爷穿的衣服是用布纽扣从一边腋窝,一下子扣到另一边腋窝下方的那种老式衣服。这种衣服好像是用一大片布缝起来的。裤子则好像是把两块裤片缝在一起,裤筒又宽又大,在裤子上端缝有一块白布作为裤腰,裤腰用一根红布条系住。这种裤子没有前开门,爷爷想要尿尿,得把裤腰带解开,尿尿时把裤腰带搭在脖子上。

那天,爷爷用一把锄头当扁担,挑着犁田工具上山,一路上歇了好几次。等他到了陇上,就安排我们去砍来棘刺条,用棘刺条掺杂细竹丝编制成一个牛嘴套,套在牛的嘴巴上。他还用一根红布条,把牛的眼睛蒙起来了。那根红布条其实就是他的裤腰带,他用一根细软的藤蔓从腰间换下了它。

可能包公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人蒙过眼睛,尽管它现在只剩一只眼睛了,比正常的牛少一些视阈,但是它照样不习惯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东西。当爷爷的手一松开,它就箭一样射出去,在田里乱蹦乱蹿。陇上的田大多是梯田,它一会儿就撞到梯田内侧的田坎,一会儿又跑到梯田的外侧,一脚踩空,从田埂上摔下去了。我和哥哥看它如此慌乱、恐惧,都担心它摔坏了,爷爷却阻止我们去牵制它,说是让它受点伤好,这样它就不敢再乱跑了。

包公跑了一阵,果真站住了,它的头扭来扭去,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横着,或者相反。它好像在用耳朵辨别方向,然后朝着它认为正确的方向蹿过去,接着就会再一次撞到田坎,或者摔下田埂。如此反反复复,它好像有点疯疯癫癫了,在红布条制造的黑暗里如同寻找潜在的出口一般,怒气冲冲而又徒劳地跑来跑去,看得我提心吊胆,手心出了冷汗。

爷爷这是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还不牵包公学耕地,——眼看大半个上午就要过去,岂不浪费时间?但是看爷爷严肃的表情,我和哥哥都不敢说出来。爷爷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阴森森的威严,它很强大。不过哥哥可不像我这么怕爷爷,他先是摸摸肚子,假装跟我说肚子饿了,故意说得很大声,然后就可怜巴巴地问爷爷,我俩是不是可以先回去,吃了午饭再来?爷爷并不骂人,只是瞪了哥哥一眼,哥哥就不敢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哥哥说:“爷爷,那我们去给牛割一些草回来吧。”

爷爷说:“不用割。”

哥哥更摸不准头脑了,他把我拉到一边,悲哀地看着我。我撇撇嘴。沉默中,我们对爷爷都有了一丝成见。他就像一台只会下命令的机器,让人无法产生亲近感。我们就使使眼色,偷偷地溜到田沟边,抓起泥鳅来。冬天的田沟里没有水,在有出气孔的淤泥下往往藏着泥鳅。待到太阳当头,我和哥哥已经抓获了二三十条泥鳅,才发现一直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的爷爷早已站起来,正牵着包公在田里走。

包公浑身是泥,样子狼狈,脏得头上那撮白毛都看不见了。它的脸、嘴、鼻都被牛嘴套上的棘刺扎破了,上面有一颗颗黏状的血粒。但是它并不甘心,豁鼻孔里喘着粗气,还不时地做出挣脱的动作。爷爷就故意将它迎向田的内侧后放手,再用竹枝抽它一下,它跑不了几步就会撞到田坎上,撞了几下就老实了。爷爷就重新牵上它走,走了几个来回,它的头就渐渐低下了。爷爷趁机给它绑上牛轭,把犁铧插进泥土里,然后说:“山子,你来牵着它走吧。”

哥哥跑过去,接过联接牛嘴套的缰绳。爷爷说:“你就站在牛的左侧拉着牛,只管笔直地往前走,你只管往前走,走到头站住不动,听我口令后再掉头。”

爷爷又叫上我,吩咐说:“庆子,你就站在牛的右侧,跟着我们走,当牛往你这边走偏时,你就抽它一鞭子。”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我问:“怎么样走才算走偏?”

爷爷说:“牛犁田,走路是一侧脚深、一侧脚浅的。当有了犁路以后,它有一侧腿走在上一趟犁出来的犁沟子里,另一侧腿则要走在没有耕过的田土上。如果不是这样,方向就偏了。听明白了吗……”

我说:“听明白了。”

爷爷说:“都听明白了就好。你们从现在开始听我口令,我喊一声,你们也跟着喊一声。”

爷爷说着,就举起竹枝,“pie”的一声抽在包公的屁股上(爷爷总是先抽竹枝,再喊口令,让牛对疼痛的到来没有防备),只见包公的屁股扭了一下,然后四条腿就往前迈步了。我看见它身后有一片黑黝黝的泥,就像从刨子里冒出来的刨花一样翻卷过来,然后倒在犁铧一侧。

爷爷喊道:hou,hou!

见我们忘了跟,爷爷又喊道:hou,hou!

我和哥哥就跟着喊起来了:hou,hou——

爷爷的声音短促、低沉,像一只豹子的怒吼。

我们的声音胆怯、生脆,像两只小公鸡学打鸣。

 

十五

 

我们差不多驯了一个冬季。

头一些日子,是最难熬的日子——尽管包公的嘴戴着带刺的牛嘴套,眼睛蒙上了红布条,而且被之前没头没脑的乱蹦乱蹿折磨得筋疲力尽了,但当它的肩膀被牛轭咬上了重量,它还是要反抗。它一会儿弓起背脊试图挣脱牛轭,一会儿左右乱拐,一会儿昂起头向后倒退,把犁弄歪。当这些动作都无以摆脱奴役,它就走走停停,任由竹枝抽打,如同一块石头……

爷爷最初驯包公的过程写起来就这么一段,事实上惊心动魄。我和哥哥都吓哭了。爷爷看到我们这么没出息,只好让我们站到一边,然后他一个人一手驾犁,一手抽打包公。包公可能感觉到左右两边少了约束它的人,脾气更大了,它恶意地使蛮劲,竟然跳起来,两条后腿狠狠地踢向爷爷。爷爷倒是镇定自若,始终把握犁把使犁铧插在土中,有了犁铧的牵制,牛就无法跑出田外。而且,它越是胡闹越容易疲惫,越疲惫越容易安静下来。等安静下来,就会温顺许多。

的确,包公就是在一次次精疲力尽之后才老老实实地耕了几圈田的。根据牛的智力,教它听懂口令、学会耕耘规则,并不难,难的是它要服从。那一天,为了趁它不捣乱多驯它几个小时,我们没有回家吃午饭,包公配合着我们耕了两块梯田。可是等到山色迷离,爷爷把蒙在它眼睛上的布条解下来,它又是一阵乱蹦乱蹿。好在接下来的任务是赶它回家,我和哥哥都身心放松了。

哥哥说:“还是爷爷有办法,只用一天时间就把包公驯服了。”

我说:“就怕它休息一夜,明天还不听话。”

哥哥说:“放心吧,爷爷能制服它。”

我说:“我还是害怕。”

不幸被我言中,第二天包公一出牛栏就不听使唤,它压根就不想再被赶到陇上,见到一条岔路就想跑,把它追回来,它干脆跳进别人家的庄稼地里去。我们光是把它赶到陇上,就花了大半个上午。终于赶进待耕的田里,再想给它绑上牛轭、戴上牛嘴套,它就像囚犯望见刑具般,又蹦又跳地到处躲。最后,是秉德老汉的意外到来帮了我们的忙。他和爷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包公就范了。

秉德老汉说:“梓桐,还是你回来好啊,这下包公有救了。”

爷爷“呃”了一声。

秉德老汉说:“你这个蒙眼睛的办法真是妙极了。这下,它呆子一样哉。”

爷爷又“呃呃”了一声。

秉德老汉说:“我们开始吧!我在左侧拉拽,山子、庆子在右边赶。”

这一回爷爷没有“呃”一声,而是往地里吐一口唾沫,手中的竹枝遽然一抖,“pie”的一声又一天驯牛开始了;或者:又一天的反抗开始了又一天的鞭策开始了又一天的较量开始了又一天的胆战心惊开始了又一天的又饥又乏开始了;又一天的坚持忍耐开始了……然后,这粗暴而险象环生的一天,结束在爷爷的一个口令里,精疲力尽的秉德老汉、哥哥和我,以及包公都站住了。

可能在所有驯牛的口令里,牛对这个“wa,wa”的口令配合度最高了。不过,当爷爷把蒙住包公眼睛的布条解下来,它照样一阵乱蹦乱蹿,连尾巴都像小时候那样竖起来了。秉德老汉瘫在田埂上,有气无力地说:“这孽障,驯了一天,怎么还这么野?”爷爷没有接秉德的话,他默默地把耕田工具用稻草盖好,转而对我和哥哥说:“嗯,嗯,牛肚子还饿得不够,回去后只给喝水,不给喂草。记住了?”

秉德老汉抢着说:“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或许,正是爷爷倡导的让牛饿肚子的方法,成就了包公的被驯化。或者说,包公后来能听从我们使唤,耕掉了陇上所有闲置的田地(我家和别人家的),很大程度上,与它无法忍受饥饿有关。我们知道在这之前,它并不害怕恐吓、牵制、抽打,也不屈服于红布条制造的黑暗,但是伴随疲惫与饥饿,它表现出了无奈、妥协与软弱。他在疲惫与饥饿甚或绝望的多重折磨下,慢慢习惯被命令,一点点接受人的指挥,最终斗志丧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哞哞地叫着。

 

十六

 

那是没有给包公喂草的第三天了,它已经饿得毛发黯淡,两腿哆嗦,脊背处因为胃囊空瘪显得形销骨立,尤其髋骨下两个对称的凹槽,仿佛能盛下两碗水。我和哥哥赶它去陇上,它走路时蹄子老被石缝夹住,遇到岔口不是不想逃,而是没有逃的力气了。来到待耕的田里,它只是象征地挣脱几下。如此一来,参与驯牛的人就放松多了,等到秉德老汉再来帮忙,我干脆就爬到山上摘野果吃。可是终究放心不下,等吃了几个快要烂在藤上的猕猴桃回来,果真看见包公躺在泥土里。

它这是要死了吗?我跑到田里,看见它的肚子一鼓一瘪,嘴里呼出微弱的苦涩的气,那只白多黑少的独眼里流露出乞怜的神情,豆大的泪珠滑过被棘刺扎破的脸,落进泥里。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难受了几下,很想哭。

即便如此,爷爷也不允许它继续躺着休息,他大声呵斥它,用竹枝抽打它,它还不起来,就和秉德老汉一人牛嘴套,一人拽牛尾巴它站起来。爷爷怒不可遏地说:“它必须站起来!一旦心软了这一次,它就会老耍赖,就永远驯不成它啦!”

我至今理解不了爷爷对包公的感情,源自爱还是恨。如果是爱,他为什么对包公这样残冷?如果是恨,为什么不同意兴国他们将它卖掉,干脆让它早点死?

爷爷饿了包公四天,包公差不多奄奄一息,就连反刍都停止了,我和哥哥偷偷喂给它草,爷爷骂我们“尽添乱”。——整个童年记忆里,爷爷是不允许我们做没有经过他同意的事情的。当天空落雨,我们去溪边钓鱼,爷爷把我们的钓鱼竿没收了,骂我们“知不知道会发洪水”。当我们爬上梯子,去捉墙洞里的麻雀,爷爷拿石块掷我们,叫我们快点下来。就连我们吃饭,筷子米粒掉到桌子底下,他也要瞪我们几眼。所以不管爷爷拿怎样的方法驯包公,我们都只能配合……

爷爷饿了包公五天,包公没有走到陇上就扑通一声跪着倒下了。我和哥哥有些慌张,求爷爷快给它喂草:“它太可怜了,爷爷,它会饿死的,爷爷。”爷爷说:“今天你们可以给它喂草了,它的四个胃都饿空了。但不要拿到这里来喂,而是拿到耕田的地方。”

我和哥哥就像两只小鸟,在山沟里扑棱棱地寻找适合牛吃的青草。毕竟冬天了,青草匮乏,我们割了好一会儿才割了一小捆送达陇上。这时爷爷和包公也到了。爷爷说:“牛要套好牛轭后才能给它喂草。”

牛轭套好了。爷爷说:“现在你们给它喂吧。”

我们把青草送到包公嘴边,包公的胃肯定饿坏了,吃草吃得很慢,似乎也不香,吃一会儿抬头看看我们,仿佛是疑惑,又像是怨恨。

爷爷一声怒吼:“快点吃!吃了干活!——不想干活,饿死你!”

爷爷一点也不像秉德老汉当初说的那样,懂得尊重牛,善待牛;相反,他比兴国对牛还要狠。这以后,每次耕田前爷爷都要给包公套好牛轭后再给它喂草。仿佛故意羞辱它:你如果想吃草,那就得乖乖地套上牛轭,老老实实地耕地。这个驯练方法经过多次强化,包公一到耕地环境,便不自觉把吃草与耕地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了。数天之后,包公就基本不反抗了。当我们割草给它吃,它的眼里甚至流露出感激。

这时候,爷爷对包公终于变得耐心一些了,耕地时很少使用竹枝,中间还让它休息,若见到牛身上叮着蜱虫,就用草鞋拍下来踩死。但是,当包公在没有人跟在左右两侧牵引的情况下,仍不能把犁路走好时,爷爷翻脸比翻书还快。爷爷对牛发起怒来,就连我们都感到害怕。

爷爷说,一头合格的耕牛人一声喊,就会跑到田中央来配合人把牛轭戴上,耕地时头永远低着,无论风雨雷电日头暴晒,都不偷奸耍滑。好的耕牛“不用扬鞭自奋蹄”。在爷爷眼里,包公现在仅仅是不反抗了,这是驯牛的第一步,与一头真正掌握耕田技术、忠于主人的耕牛比起来,还差得远。更何况,包公只有一只眼睛,原本能起牵制与指挥作用的牛鼻绳又是用系住牛嘴套上的缰绳代替的,对包公的驯化自然要多费一些周折,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矫正,直到完全正确。

 

十七

 

在那个冬季,我们几乎每天都跟着爷爷驯牛。

大山里的冬季特别冷。早上起来,石头、土坎、衰草、枯叶、瓦片上,都结有一层白霜,它要等到太阳出来后才融化。夏天的时候,太阳是从一座叫新屋前的矮山上出来的,可是到了冬天,它就从坑上坞的顶峰上出来了。那是一座海拔一千五百米的高山,太阳从它的背面爬上来,是九点钟以后的事了。此时我们早已踩着被冻坏的、踩上去会发出噗呲噗呲响的山路来到陇上。

我们的脸都皲裂了,手脚有冻疮,哥哥还受了一次伤。

哥哥之所以受伤是因为爷爷逼他学耕地。爷爷说:“山子你有十一岁了吧?也该学耕地了。连牛都要学耕地,你为何不趁现在也学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学会耕地了。那时候,我们家有很多土地,山上树也很多……”

哥哥说:“那时候不是现在。”

哥哥自然不愿意学。因为同样的日子,别的孩子都在家里玩,用烘火盆烤豆子、红薯吃,只有我俩要天天陪爷爷来陇上,这在旁人眼里是不得了的事情了,就连母亲都反对我俩跟着来。但是每天吃过早饭,爷爷就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一起出发,我们终究不敢说出“不去了”这句话。

哥哥自然也不敢说“我不学”。

爷爷就训起哥哥来:“你以为我乐意逼你?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像我这个年纪,谁愿意大冷天出来驯牛?还不是看牛可怜,不把它驯起来那些混蛋会卖掉它,它就会被人杀了吃。而你们,将来总要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为何不趁现在跟爷爷好好学耕田,爷爷老了,过了年就死了也说不定……”

哥哥嗫嚅道:“爷爷!我以后,不会在家里种田的。”

爷爷一听就火了:“你不在家里种田,那你要上哪儿去?!”

在爷爷的逼问下,哥哥再不敢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爷爷就把手中的缰绳交给他,让他站到驾犁的位置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理成章:包公被驯服了,哥哥快要长大,需要学耕地的他真的赶着包公犁田了。学了没一会儿,爷爷就拿着竹枝,跟在包公和哥哥身后,不停地训诫着:

“犁田是这样犁的吗?嗯?犁出来的田深深浅浅,犁路间有地方漏犁了……”

“要让牛犁到田头,再把犁向后搬……现在干活是为自己干了,不要像在生产队……瞒得过我,瞒不过日后田里的庄稼。”

“嗯?你连这点苦都受不了啦?!——你别给我站着,走!”

爷爷的竹枝突然抽打在哥哥的腿肚子上,哥哥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可能是他的尖叫惊吓了包公吧,只见包公在哥哥松开犁把的瞬间健步如飞,哥哥赶不上,使劲拽住犁把,使得整张犁因为两股力的拉扯脱离了地面,悬在了牛屁股后面。

爷爷喊:“把犁插到地里去!把犁插到地里去!”哥哥毕竟没有经验,当他把犁铧往地里插去的时候,犁铧扎伤了他的脚。他哀嚎起来……

包公撒野一般,拖着犁铧又跑了一段,然后它可能意识到自己犯错了,在田头上悬崖勒马。爷爷让我上去拽住包公的牛嘴套,自己则解下了红色裤腰带为哥哥包扎。哥哥一边喊疼,一边哭着:“我说过不学耕田的,我就是不想学。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学啊。我不是牛,我不要像牛一样活着!一天到晚干活……”

面对哥哥的哭诉,爷爷一言不发,临走了才说:“上麦畈、一犁、后上坑,还有这陇上,以前都有我们家大片的田地啊,我们家祖祖辈辈省吃俭用,为了置地,我和你们的太爷爷哪样苦没吃过!……现在,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可是,就这点地用得着我来逼你们学耕田吗?我是指望你们——从小就学会吃苦,将来有一天,你们攒钱……”爷爷说着说着,老泪纵横了。

当爷爷把哥哥背回家,爷爷的眼睛还潮湿着,母亲却只看到哥哥脚上的伤,以为红腰带上的红全是血,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不同意爷爷再带着我们驯牛了。她挺个大肚子,喋喋不休,把爷爷农忙时在姑姑家帮忙、冬闲回来吃白饭之类的话也顺带着骂了。爷爷不做任何回应。

此后,爷爷就在我们起床前一个人赶着包公去陇上。

母亲说:“得令,你跟你爹说说,没事就给家里砍柴,牛又不是我们一家的。”

父亲说:“你跟他说吧,我跟他说不会听。再说,他耕田有什么错?”

母亲说:“他农忙时躲在外面帮女儿,回来了天天驯四家人的牛,不给家里干正经活,难道还我错了?”

父亲目光低垂着,说:“那是他生病了,看病的钱,我们可一分都没出。”

母亲骂了一句“该进棺材的”,摔了一样东西,好几天不理父亲。母亲也不让我出去,让我陪着哥哥养伤。可是,奇怪的是,我陪着哥哥歇了几天,却发现待在家里度日如年,可能我已经习惯早出晚归,就连做梦都梦到和包公在一起,仿佛那是同甘共苦的岁月。我就又去陇上陪爷爷驯牛了。

而此时,包公经过一个冬季的训练,已经被爷爷调教听话,懂规矩,任劳任怨完全可以说是一头真正合格的耕牛了。

 

十八

 

爷爷终于结束了对包公的驯化,我们一起把它赶回牛栏后,就开始等待过年。那个年过得平淡,像一块没有加热的年糕,但是过完年家里就热闹了,因为弟弟出生了。在弟弟出生前,我们都不知道将要出生的是男孩。父母是希望生个女儿的。但是不管男孩女孩,家里多了一个小人儿,全家都显得忙乱。因为小人儿也需要吃喝拉撒啊。就是在这样的忙乱中,我们似乎忘记了大地复苏,季节更替,也包括忘记了包公。仿佛那是一个已经讲完的故事,是的,一个还算圆满的故事。

然而,谁也料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地目睹包公的下场。就在那年春暖花开,又需要牛耕地的日子,老老嬷被螳螂家牵去耕地了,兴国等不及,就把包公赶到他家田里去了。兴国在路上遇到我爷爷,还不高兴地说:“梓桐叔,它都被你家霸占一个冬天了,你还想霸占到什么时候?他娘的也该轮到我们家耕了。”

爷爷自然说不出,包公由他驯好了,就不许别人家使用。爷爷只是担心,包公会被他们重新耕坏了,希望他们能善待包公,耕田时讲究方法。因为根据他的经验,包公身上还有野性,有几项耕田技术还不娴熟,本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再做矫正的。兴国嗯嗯地答应着,事实上爷爷的话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所以当他还像以前那般粗暴地对待包公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

牛是认人的,能分辨人的好坏。牛耕田时就更认人。尤其刚刚驯化成功的耕牛,它暂时只认驯服它的人。一旦临时换了耕田人,它会不适应,如果再加上耕田方法不按驯化时的套路操作,它要么不走,要么对着干。兴国却一味地认为,包公跟他使性子,是不畏惧他,唯有加重对它的惩罚,才会让它变得俯首帖耳。于是第一天他和儿子伟峰就把包公的皮肉抽得重新隆起来了。

而且这两个该诅咒的家伙为了尽快多地耕地,不知从哪里学来一招驱使牛卖力的方法,于第二天用在了包公身上。那方法就是用盐水在牛耕田前淋刷牛的肩膀,盐水渗进长茧开裂的皮肉,牛会感觉刺痒难忍,这时套上牛轭,牛就会觉得解痒,就会越拉越卖力。结果一个上午兴国和伟峰驱使包公耕了很多地等到吃中午饭时,兴国喜形于色地去取下包公肩上的牛轭,——也不知道包公是因为不愿被他取下解痒的工具,还是醒悟到这一个上午的劳作是出于人类卑劣的手段,它就把头一低,突然冲着兴国顶了过去。

兴国被一下子顶在了牛头上,包公顶着他,绕田埂跑了一圈才将他扔下。兴国就像一只抽搐的田鼠,痛苦惨叫,满地打滚,他家人奔上去问他,才知道他的卵袋被牛角戳中了。最初大家都以为是卵袋里的睾丸碎掉了,就像打碎在碗里的蛋,有蛋清有蛋黄,他的女人为此哇哇大哭起来,担心这一辈子要守活寡。众人就七手八脚地要把兴国抬到井下村去,要让驼背(一个会阉牛的赤脚医生)剪开他的卵袋看看里面到底碎了蛋没有,碎了的话,看看能不能塞一颗羊睾丸进去顶替。但是躺在泥地里打滚的兴国双手捂住下阴,一味地哇哇叫着,拒绝人的靠近。

后来,兴国的嘴里发出咝咝的呻吟,人蜷缩着,直流白汗,从附近赶来的人们一时帮不上忙,就都散去,回到自己田里去干活了。所以等到兴国腿间的疼痛稍稍缓和,人渐渐站起来之际,村里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举起了放在田埂边的锄头,就像当年有人怒气冲冲地刨开祖坟似的向牛头刨了过去,牛一定察觉到空气中瞬间弥漫的仇恨,欲转身向前蹿去,但是锄头如此迅捷,一下子就落在了牛屁股上,再一下子就落在了牛后腿上,闪亮的锄头刃好比一道寒光,当即就断了它的一根脚筋……

这事发生后,兴国一家一直瞒着,我们几家忙得要命,就连小孩也要卷起裤脚、戴着斗笠,帮着大人干活——所以都以为包公一直在他家耕地呢,直到有一天秉德老汉像寻找丢失的钱夹一样来到我家地里,见到我爷爷两腮一缩,就哭了。

“梓桐,”

“怎么啦?”

“包公,它被兴国废了。”

“废了?”

“嗯,废了。”

“阉了?”

“不是。”

爷爷怔住了,他没有继续问秉德老汉怎么回事,而是把头偏向一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秉德老汉要接着说什么,他才转过脸,叹一口气说:“可惜了。”

秉德老汉附和说:“谁说不是呢!是你和山子、庆子,忙了一个冬天。唉,多好的一头牛啊!还不是因为你……”

两个老人再没有说话。

 

十八

 

包公被牵去汤溪镇牛市上卖的那天,我们四家都派人去了牛栏。天阴沉沉的,时间还早,包公从牛栏里出来了,是螳螂拽着它的“辔头”,没好脸色地牵出来的。包公的嘴豁豁着,瘸一条后腿,身上又结了一层鱼鳞般的牛粪,就像一个从桥洞里被人赶出来的乞丐。但是它没有乞求。它看人的眼神依然桀骜、阴郁,还有些凶气,或者仇恨,我分不清。

我多想靠近它,又不敢。我在心里呼唤,包公啊,包公啊!……顿时翻江倒海。一方面,因为它的变化,它的眼神。另一方面,因为它就要离开我们了。我知道,这将是永别。虽然我也知道,包公只不过是一头牛,是四户人家共有的,一头牲畜,它存在的意义只与耕田有关——如果耕不了田,它就会变成一堆待售的肉,而且,我们都是吃过牛肉的——但是,多么让人伤心啊,我在很长时间里是把它当作小伙伴看待的——不仅仅我,哥哥,阿卫,阿红,伟峰,甚至村里别的小孩,自从老老嬷将它生下来,就喜欢看见它,和它凑在一块。

一度,我们簇拥着它,在青草葱茏、自由自在的大地上放牧,就像真正的小伙伴那样用头顶它的额头,然后割最嫩的草给它吃,偷家里的鸡蛋,掏树上的鸟蛋,只为它健康成长。后来,它终于长大了,是的,它斗败了村里几乎所有的公牛,有叫黑岩的,有叫秦始皇的,有叫李莲英的,就连红骚牯都差一点输给它,我们多么骄傲!——它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包公啊!哪怕在爷爷的抽打下,我和哥哥牵制着它前进、站立、拐弯、掉头,我们抱着救它的理由成为驯化它的帮凶时,我也没有把自己和它对立起来,因为我们同样都要听命于爷爷的口令,也是被驯化的对象啊……

就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独自哀伤的时刻,突然有人急匆匆地跑来。原来是兴国从家里拿来了一瓶墨水,他要把包公额头上的那撮白毛染染黑。螳螂发了很大的火,骂道:“去你娘的×,都要卖掉了染个屁呀!好好的一头牛,都驯好了,可偏偏有人要害它!”螳螂的老婆也趁机叨叨着,她那张嘴你们也知道,毒得舌头上能甩刀。可是脾气暴躁的兴国,这一回低眉顺眼着,他走到一个堆满牛粪的角落,把墨水瓶扔了,然后他走回来,乜了两眼包公,给螳螂以及在场的其他大人敬烟。

他皮笑肉不笑着说:“这牛生得晦气,不是都说嘛,反革命投的胎,卖了好。卖了它,我们把钱分了,改善改善生活。你们等着瞧吧,我明天就把老老嬷赶到公牛的牛栏里去过夜,说不定它还能生下一头活蹦乱跳的小牛犊来呢。到时候,小牛一出生就交给梓桐叔去驯养。你们说呢?”

这大概就是兴国对包公的忏悔吧。接着,螳螂就耳朵上夹着兴国的烟,拽了拽手中的缰绳,牵着包公往村口的枫树湾走去了。包公不停地转过头来……

此时天色渐亮,但湿气依然很重,蜿蜒小路伸向枫树湾,枫树湾的古树,古树下奔涌的溪流,溪流两岸的田野,在一点一点地淡化着牛的背影。我似乎听到了晨雾中隐约传来了哞哞声,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那一定是包公发出来的。

我已经记不清是谁先哭了,在我和哥哥、阿卫、阿红、伟峰中间,我肯定不是第一个哭的,但是我清楚,我哭得时间最长。当我回到家,眼睛还红着。父亲猜我是因为包公,劝我:“做牛耕田,做狗守门,牛迟早要被买掉或者累死的!”

那以后很长时间,我都会想起包公,想象它的结局,或者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每当这时候,我就躲在屋后关过它的柴棚,在遗留着它的臭烘烘的气味里啜泣——不仅仅因为悲伤,其中也掺杂成长的迷惘与恐惧——直到时间绵延而无情地推移,我一点一点地将它忘记。

然后有一天,老老嬷也被卖掉了。老老嬷是因为再也生不出小牛,也没有了耕田的力气,四家人才决定将它卖给村里的屠夫——那个叫磨刀六的壮汉,宰了卖肉的。村里人都知道老牛的肉结实,炖起来香,有嚼头,所以老老嬷的肉还热气腾腾着,就被许多人买走了。我们家没有去买老老嬷的肉吃,但是它的皮由我父亲去向磨刀六折价买了来,做了一件坎肩和一家人的靴子。

家里从此没有了合养的牛,父亲一直计划着单独买一头,但是两次卖牛的钱都由于种种原因挪作他用,最后我们家养了一头猪。

                                                                         写于2016年

 

                载:《文学港》2016年第8期、《小说选刊》第9期、《长江文艺·好小说》第9期、《小说月报》2016年增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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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头牛

——读陈集益的《驯牛记》

 

贺绍俊

 

陈集益的小说被很多人称为是先锋性的写作,我知道这是非常高的褒奖,但我对先锋性一直保持审慎的态度,因为先锋性自80年代的先锋文学潮之后,逐渐变成了一个流行词,或者说成为了一顶廉价的高帽子,但凡要表扬一位作家或一篇作品有新意,马上就会送上“先锋性”的高帽子,而先锋性的内涵和意义则越来越空洞化,它往往演变为一个可怜的含义:与80年代新潮小说有相似之处。我不希望人们是这样来看陈集益的小说的。说实在的,粗读陈集益的小说,会发现作者追慕先锋文学的痕迹,但如果就此得出结论,这不过是延续了80年代新潮小说的遗韵而已,那就真的是大谬也。不可否认,陈集益这一代作家的文学萌发期几乎都会受到先锋文学的影响,时代为他们提供了一种新的文学土壤,在主流现实文学的土壤中拌合进了现代主义文学的土质,他们的文学种子从这种土壤中破土而出,长出来的就是带有异质的新苗。但是有一些年轻的作家止步于仿制先锋文学,并以为这就是先锋的文学。陈集益的审美趣味显然也是偏向于现代派的写作的,但他能够对仿制保持足够的警惕。或许陈集益之所以喜爱现代派小说,不过是因为他主张小说要有个别性而已。他希望从小说中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既包括读别人的小说,也包括自己写的小说。因此他并不在现代派技法上下功夫,甚至他的有些小说根本看不到现代派的技法,倒是像最老套的小说写法。比如这篇《驯牛记》。

《驯牛记》完全可以看作是一篇农事小说。农事小说这个词是我现编的,所谓农事,不就是农业生产活动吗?但它偏能写成小说。这不奇怪,中国是个农业大国,农事早就是文学的重要资源了,《诗经》三百首大多都是写农事的,农事诗在古代一直很发达。但奇怪的是,农业生产活动可以入诗,工业生产活动却难以入诗。后来兴起的工业题材文学,受到最普遍的批评就是,作家停留在写工业生产活动,没有写人。这样的批评理直气壮的,也被人们所认可。但和农事诗放在一起来讨论时就显得很奇怪了。农事诗写的就是农事,用直白的话说,写的就是农业生产活动,但有人批评过农事诗光写农业生产活动了吗?没有。为什么农事能入诗,“工事”就不能入诗呢?我曾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因为农事是人与自然最直接的接触,人在农事中与自然有情感的交流。这样想过以后,也就对“工事”不能入诗释然了。但再往深里想,就发现我们的文学批评也许犯了一个错误,文学批评凭什么就指责工业题材文学不能光写工业生产活动?工人们面对机器时应该也有情感交流,这是人类的一种新的情感交流方式,作家们需要做的恰恰是如何寻找到一种相应的文学叙述来传达出这种情感交流,但粗暴的批评阻止了作家们的探索。

在讨论陈集益的农事小说时,我情不自禁地要为文学批评作一番检讨。现在回归正传,继续谈《驯牛记》。读这篇小说时,我惊异于陈集益对于农事的娴熟,加上他再现真实的生动叙述,我读起来感到特别亲切,因为我曾有十年参与农事的经历,也曾接触过小说中所写的桀骜不驯的牛,还记得生产队里也有一头豁鼻牛,但它早被人类折磨得没有一点脾气了。我由此便想象陈集益笔下的这头豁鼻牛“包公”,它被卖掉后的命运恐怕也就是一点点消磨掉个性吧。陈集益的小说勾起了我的知青生活记忆,其实这种记忆里包含着太多的“农事”,我不知道没有这种“农事”经验的读者读到这种《驯牛记》的农事小说时会有什么样的阅读感受,至少不会有我的这种亲切感吧。不过没关系,亲切感不是阅读的唯一期待,陌生感、隔膜感,同样会产生有意味的审美效应。现在让我感到担心的倒是,还有多少作家能够像陈集益这样有着如此鲜活的农事经验,而且还能如此天才地将农事经验转化为小说资源。农事小说是我现编的词,看来它也就在这篇文章里出现一次,不可能存活下去。

该说说《驯牛记》的主角了。主角是一头牛。这头牛从它出生起就不一般。牛的额头上有一块白斑,这让爱动脑筋的人类费猜疑:这块白斑暗示了什么呢?是吉还是凶?小说写了这头牛与合养这头牛的四家人相处的故事,牛对人来说是农事的工具,最终是要被驯服来干农活的,这头牛顽强地抵制驯服,它在驯服中给人们带来了不少麻烦,四家人不得不服输,其结果就是将这头牛牵到牛市上去卖了。作者将这头被称作“包公”的牛写得活灵活现,完全够得上是一个成功的文学形象。它让我想起了一幅著名的国画《五牛图》。《五牛图》是唐代画家韩滉的作品,被称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如今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想必不少人都见识过。有人曾问韩滉为什么要画《五牛图》,他回答说:“农事为天下之本,而耕牛则为农家之宝。”如此看来,农事小说绝对不应该缺少牛的形象。《五牛图》画的是一个传统文人眼中的牛,这五头牛虽然姿势各异,但都是憨厚木讷的神态,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真的是农家之宝。陈集益的《驯牛记》不妨看作是对《五牛图》的接续,他以小说的笔法画了第六头牛,但这头牛是不可能出现在韩滉的彩墨之中的,因为这是一头充满着现代意识的牛,它不愿意像前辈那样做一头勤勤恳恳为农事而服务终身的牛,它要追求自己的自由和解放。

第六头牛就让我们认识到陈集益的先锋性在哪里。陈集益的先锋性并不在于结构、叙述、手法等这些表层的东西,他不在面相上做成现代派的样子。他的先锋性在于他从现代派那里学习到了一种反主流、反时尚、反定规的思维方式。他为牛画像,所以画出来就与《五牛图》里的牛绝对不一样。也就是说,陈集益写农事小说,却采取的是反农事的叙途方式。农事的本质是什么?韩滉说得好,家事为天下之本。而天下乃帝王的天下。在《五牛图》的页面上,有一首清代皇帝乾隆的题诗,诗曰:“一牛络首四牛闲,弘景高清想象间”。第一句描述了画中五牛的神态,其中有一头昂首阔步,很得意的模样,其余的四头则是悠闲的模样。这一句也是暗指韩滉的情景,韩滉有五兄弟,只有他一人在朝为官。乾隆的意思很清楚,牛代表了官宦的形象,帝王有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好牛,这个天下也就太平了。我不知道陈集益在写作《驯牛记》时是否也联想起《五牛图》,但无论他想没想起,他在小说中所写的第六头牛,明显地颠覆了乾隆的思想。所以我说陈集益的小说是反农事的叙述。虽然《驯牛记》不能说是一篇象征小说,因为小说的叙事性非常突出,我们也被作者超强的叙事功力所征服。但陈集益并不是一个满足于客观叙述的作家,他会在叙事中隐曲委婉地表达他的一些不合时宜的思想。比如他在写“包公”这头桀骜不驯的牛时,或许将他对于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规训史的认知和感慨寄托在叙述之中。关于这一点似乎可以详细展开分析讨论,因为有不少的细节会引发人们的联想。但我宁愿将这种联想留给读者们,我只说我感触特别深刻的一点。人们驯“包公”的种种举措都失败了,反而增强了“包公”的抵抗性。就在这时,最会驯牛的爷爷回来了,爷爷驯牛的方法果然不一样,他采取的是让牛饿肚子的方法。接连几天不喂牛吃东西,它不得不听从人的使唤了。接下来作者感叹道:“我们知道在这之前,它并不害怕恐吓、牵制、抽打,也不屈服于红布条制造的黑暗,但是伴随疲惫与饥饿,它表现出了无奈、妥协与软弱。他在疲惫与饥饿甚或绝望的多重折磨下,慢慢习惯被命令,一点点接受人的指挥,最终斗志丧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哞哞地叫着。”我觉得这段话仿佛是直接针对中国知识分子处境而说的。我们常常责怪上个世纪的知识分子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屈服,就俯首帖耳于权力,其实权力不就是对知识分子采取饿肚子的方法吗?如果一个社会剥夺了知识分子所有的生存空间,他不听话,就要饿肚子,那么哪怕他曾经是桀骜不驯的“包公”,最终也只会成为“斗志丧失”的“包公”的。当然这也许仅仅是我的联想,但不可否认,陈集益的小说给我们提供了无限想象的可能性。

我牢牢记住了《驯牛记》里的第六头牛。

 

 

 

蝴蝶掀起的风暴

——读陈集益《驯牛记》

 

马顿

 

蝴蝶可以代表一个弱小的形象,也可以象征节奏缓慢的田园旧生活。但是弱小的蝴蝶也可用它美丽的翅膀以优雅的动作掀起千里之外的一场风暴,产生蝴蝶效应,而田园旧梦之中,也孕育着新的变机,已被事实证明它终将为快节奏的现代生活所碾压、所替代。——无论是蝴蝶效应的发生,还是新旧生活方式的嬗替,内中都会经历一系列矛盾的冲突、演变和升级,经历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的能量聚集与爆裂,一个好的小说家,就是要把这种生活的、观念的矛盾链条的形成与发展变化过程戏剧化地描摹与展现出来,这种展现是起伏有致的,是可以于细节之中引发大冲突的,就像细小的引线可以引发巨大的爆炸。——陈集益的《驯牛记》(《小说选刊》2016年第9期)便是这样一部小说。

《驯牛记》是一个平实的题目,小说入手也充满了田园式的温馨回忆——从儿童的叙述视角,来展现传统农耕生活方式中一个重要的时刻——老牛生小牛。虽说这头老牛是四家合养,家家都有自己的盘算和对待共同财产的不同态度,由此也生发了一些琐碎的生活矛盾,但对于新生命的期待,还是一致和温暖的。——可是,对待老牛的态度,就是对待小牛的态度,当小牛生下来,虽说大家都是高兴的,但如何把这头生牛驯化成可供人役使的、听话的耕牛,就存在了不同的见解和方式。如此也可以说,之前的矛盾,虽然看似细小,却是之后矛盾的前奏和伏笔。一个关键而巧妙的安排是——作为驯牛行家的爷爷住在姑姑家,还生病了,而在他回来之前,以为暴力可以摆平一切的兴国却急不可耐地要把牛驯出来。由此,整个故事的矛盾框架便大致搭起了。

牛要听话,要成为耕牛,首先必须要做的是给它穿上鼻绳,或戴上鼻环,由此才可以实现牵一鼻而动全身,让牛老老实实地听话。可是,牛身上的肉并不只有鼻子一处,当牛身上所承受的疼痛过于剧烈时,它也会忽略鼻子上那一小块的,如此,迷信、依赖于牛鼻绳的兴国终于因他的暴烈而激发了牛的暴烈,牛在他手里失去控制,扯断了鼻子,制造了伤人事件。——牛的鼻子断了,牛就更不好控制,于是又为矛盾的进一步发展制造了一个新的困难,为故事的延续制造了另一个生发点。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牛失控的根本原因是兴国的粗暴,但其直接原因却是围观驯牛的村民因有人模仿兴国的口令而发出的群体的大笑——看客这一形象,不只以看客的姿态出现,还直接参与了剧情,激化了剧中矛盾,影响了故事走向,这一点无疑极大地增添了这部乡土作品的现代性和其份量。

断鼻,伤人,难以驯化的耕牛在主人眼里的价值迅速贬低,于是便有人要把它当肉牛给卖了,可是肉牛价低,于是这头生牛便闲了下来。——闲是作为劳动力闲了下来,作为一个反抗人类役使的“斗士”,它的“特长”却又在孩子们的怂恿下得到了发挥——他们拉它去和别的牛斗角,而它又总是常胜,于是名气更大——当然之前是恶名,而此时在看客们的眼里它似乎身披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英雄”之迷雾。——斗人便是坏牛,斗牛——也即它的同类——便成了“英雄”。总之,它是一头特立独行的牛。这一节,看似题外之笔,其实不然。因为,一则它让这头牛的形象更加鲜活,使其悲剧性更加突出,二则它又引出了牛的第二次受伤,而这次同样地严重——被戳瞎了一只眼睛。这样,便又为“驯牛”主题造成了新的更大的困难。到此,这头牛被驯化的希望更加渺茫了,那么,不把它卖给屠夫还能怎样?

戏剧性的是,这时,驯牛高手——爷爷回来了。——在整篇小说中,爷爷的缺席与出场,是非常高妙的一个安排,它既为兴国粗暴的驯牛方式提供了展示机会,也为爷爷的权威方式造出了机会,从而使两种方式得以有了一个对比。这样的结构方式让故事于从容中有了起伏,让一篇乡土小说有了传奇的特质,从而更具有可读性。——如果说可读性的制造是一种技术,那么在这种技术之下实现的兴国与爷爷的驯牛方式的对比便是哲学了——或许可以说,兴国与爷爷是生活对待人的两种方式:粗暴的与软磨的。或许由爷爷驯牛的成功可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生命对粗暴有本能的反抗,而生活对人的软磨却终会使人屈服。然而,不管方式如何不同,其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让人——或泛指一切对手——服服帖帖。

围绕着牛的一切矛盾,都是人的矛盾。在爷爷驯牛的过程中,突然又转向了驯人——爷爷要让哥哥学耕田,而哥哥不愿——这一节既是故事的自然发展,也像之前看客形象的出现一样,又一次加深、加厚、加阔了小说的思想性。

故事发生在改革开放初期,刚刚包产到户,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正高,可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却已有了拒绝种田的意识。你可以说,在当时那种形势下,这种意识出现得有点早了,可是,这一情节放到这个故事中,却并不会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直击人心,为什么?因为我们从驯牛过程中看到了种田的艰辛,小孩子自然更有这个慧眼,同时呢,后来的大形势很快就证实了哥哥的预见性,而对于这一点,我们都亲眼所见,且印象深刻。——在那个时代,田园生活虽然看上去仍然平静、惬意,然而其中却已孕含了大变革的风暴,孕含着大的变迁。正如我们几十年来所见,这是一场传统与现代、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的较量与嬗替。内中的矛盾——牛(作为即将被淘汰的工具)与人、村民与村民、新一辈与老一辈的观念的冲突等等,在这部篇幅并不长的小说中得到了多层次的从容呈现。——于平静与从容之中孕含风暴,这无疑是这部作品最大的特点。它的份量,和它的丰富性,是无可置疑的。

爷爷代表了一个终将逝去的时代,虽然他驯牛成功了。后一个时代的到来,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就像那头被他驯化的牛的命运——兴国用牛时,再一次以其狠毒惹怒了它,在被它顶伤后,歇斯底里地砍断了它的脚筋。于是,被驯化的生活——对,这时反转过来了,不是生活驯化人,而是人驯化生活——被驯化的生活再一次失去了走上常轨的机会。而这个结局,何尝不又是早有伏笔?于此,在爷爷归来之前搭起的矛盾框架便完整成型了。

断鼻,瞎眼,断脚筋,一头耕牛的驯化过程一波三折,最终以失败告终,而一个田园的旧梦,也在儿童视角的依恋与怀乡风景中凄然结束。你看这个故事讲完了,可是,仍有许多风暴鼓荡在文字与篇幅之中,并未因耕牛的被宰杀而泄去。——驯牛的矛盾解决了,更多的矛盾却起于青萍之末。这就是一部好小说的成功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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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杂志“作家印象记”栏目:

 

 

恰似在你身上直捅了一刀

——陈集益印象记

 

/池上

 

最早知道陈集益,是在2010年。那阵子,我正尝试写小说,没事就在一些文学论坛上潜水。而“集益”这个名字,也就在那时进入了我的视线。我认识的人里,名字有“智”、“康”,或“财”的,但“益”的却只此一个。集益,集益,集思广益,想来倒颇有武侠里的“无招胜有招”之感。

之后的两年,我被夹裹在各种世俗琐碎之中,停止了写作,而“集益”这个名字终和其他作家一样成了一个抽象而遥远的符号,与我不甚相关。因此,当有一天,我同这个符号建立起了联系,并与之畅谈文学、生活,那种心绪的复杂程度,你可想而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容我将时间倒退,回到我和集益交流前。那时,我已经恢复了写作。有次,在《浙江作家》的微信公众号里“见”到了他。照片里,他蓄一头长发,脸上露出一种羞涩得近乎纯净的笑容;另一张照片里,他的头发愈长了,随意披到了脖颈处,他拿笔专注的神情,竟有些“病态”的美感;而他剃着光头的那张半身照,眼神中带着不羁,仿佛能洞悉、刺穿一切,更让我联想到了古惑仔。倘若再进一步观察,你还能觉察到这不羁中透露出了一丝困惑,对世人,对世界,乃至一切的一切,而这种本能而又执拗的不羁与思考,便构成了他小说中的原色。

《往事与投影》写于2002年。小说通过少年的一双眼睛,记录下了一个家族发生的种种事件。密集的疯狂、杀戮与死亡,使得整个作品呈现出一种残忍、阴冷的气质来,颇具余华早期作品的神韵。后来由于生存问题停笔几年后,陈集益恢复了元气。其中,《洪水、跳蚤》写的是“我”的父亲被一九七三年的一场洪水夺去了健康,从此他要和疾病斗,和饥饿斗,和村子里的人斗,然而,最最不堪的是,他还要和其他男人斗——那些男人是他妻子的相好,妻子为了生存不得不与其他男人周旋以及睡觉。斗争的结果毫无疑问是失败的。父亲在一次次地品尝到身体和精神上的苦痛后,最终决定住到阁楼上去,他与老鼠、蝙蝠等生活在一起,只为了“眼不见为净”。可就连这样的日子都是种奢侈,由于妻子的改嫁,他连名头上那点仅存的尊严都被剥夺了,只得假借与跳蚤比赛“绝食”,在妻子的新婚之日凄凄然地死去。

个人在自然、社会的洪流之中是如此地弱小,可怜,读后不禁叫人长叹。小说里,我最欣赏的是父亲与跳蚤比赛“绝食”的那段。众所周知,小说家手里掌握着人物的生杀大权,掌握着各式各样的死法,然而,人物究竟是死还是活,如果要死又该怎么个死法,这其中又大有讲究。小说中,父亲的死被渲染上了一丝光亮——那只透明的、被我反复查看的药瓶,还有那只怎么也死不了的、最后不知所踪的跳蚤,为那个阴森森的阁楼、童年增添了一股童话的意味——但也恰恰是这抹亮色,使得父亲的死更具有了悲壮的意味,而集益的那种作为小说家的直觉和想象能力便可见一斑了。

如果说集益的这两篇小说偏写实,那么,他还有更多的小说则是将想象发挥到了极致,写实与幻想交叉进行,有时候,他也会将两种写法融合在一篇小说中,于是,现实的荒诞被放大了无比清晰、赤裸地呈现了出来。

《野猪场》中,“我”和中学同学一开始打算靠养野猪发财,然而,天不遂人愿,事情接踵而来:山上的野猪不肯配种,随后,承包山的主人牛化生中途归来不让他们养猪,好容易等到杂种猪出生、长大,它们却频频下山惹事,甚至还将另一个合伙人陈德方咬成了重伤……总算,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将活猪运到省城,却招致了更大的麻烦:野猪的后代们因为受了惊吓,在城市里到处逃窜,闯祸,而“我”和中学同学则因此锒铛入狱。集益像一个武林高手,在这篇小说里布下了一个个“连环套”,每次眼见着梦想近了,又破灭了,小说因此显得险象环生,往往以为快要写不下去的地方,又一次展开,也就是在这种反复的推进中,小说显得越发荒诞了。

同样布下“连环套”的《吴村野人》中,既有对农村盲目开发旅游进行的批判,更有对伦理问题展开的思考。“蛮娃”是“我伯母”被野人强暴后生下的怪胎,野人的后裔,但他还有一个身份——“我伯母”的儿子,陈集宝、陈集财的兄弟。且看这两兄弟是怎么对待他的吧。“蛮娃”在毫无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们素来以他为耻,从来没有为他送过一次饭,做过一丁点事情;而当“蛮娃”成为了招揽游客的“摇钱树”时,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对他温柔半分,恰恰相反,他们训练他,叫他站军姿、翻跟斗,走钢丝,接飞刀、跳火圈、耍火棍,甚至表演吃活鸡。非人的生活使得蛮娃终于忍受不住,逃了出去,陈氏兄弟这才惶恐起来,而这惶恐无非也是怕这棵“摇钱树”飞了,他们再也赚不到钱了。小说至此,不由地叫人感慨,手足尚且如此,更况乎他人?各自打着小算盘,想要发财的村民,一心想要提高政绩的“我”的哥哥,和对“蛮娃”有着些许同情、但大多数时候只能自保的“我”,合成了一幅吴村的众生相。

在集益的笔下,乡村不是舒缓的,温情脉脉的,而是生猛的、血淋淋的,恰似在你身上直捅了一刀。而在他为数不多的城市题材的小说中,他更是将这一刀直指人物内心。

《恐怖症男人》的男主人公曾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因为工作受挫,他索性躲在家中储藏间的木箱子里,活活成了别人眼中的“鬼”。面对城市的重压,个人是困顿的、孤苦的、不堪一击的,正如集益自己所说:对城市的感觉,是复杂的。我不喜欢城市,又待在城市。我想回到家乡,也越来越难,因为种地比清贫的写作还不如。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漂泊者’。我生活在一个别人的城市里,从来不曾感觉这个城市与我有关。”想来,《恐怖症男人》中的男主人公又何尝不是集益精神世界的一个缩影?

有次,我因为事情庞杂,打字一下子说不清,便语音了过去。过了一会,手机响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集益的声音,他的声音是稚气的,带着点紧张,我甚至能感到手机那头的他有点不大自然。后来我才知道,集益不喜社交,当然也不喜各种酒局,在北京这样到处是圈子的地方,他更喜欢的是闭门不出诸如侍弄花花草草之类的事。所以,在他家的阳台上(当然是通过微信看到)摆放着各种盆盆罐罐,废弃的废油桶、塑料瓶,里头栽种了蔷薇、月季等植物。对于我这个植物盲来说,大概能认出的也就这两种了,我从不养花草,理由是怕麻烦;我也不养宠物,因为害怕由此而引发的生离死别。我总是自以为是地规避生活中的各种不幸,但当我看到这个男人像个大男孩一般沉浸在自我营造的“自然世界”里的时候,我又深感自己错过了很多种幸福。

我还有一种想法,集益是否在和自然的相处中迸发出了灵感,进而写出了《青蛙》《长翅膀的人》之类的变形之作?这当然是臆测。《青蛙》里,“我”的表哥(即那只青蛙)一言未发,可是他的出逃,被杀却由“我”和其他的讲述者全方位地记录了下来。表哥为何会变成青蛙,小说交代得极为简略(这一点和《恐怖症男人》惊人的相似):我的表哥因为穷得养不活一家人,而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卷起裤腿,捉了足足十来斤青蛙到城里去卖,结果表哥被警察抓住了,痛打了一顿,最后不知怎么的,他们还强迫表哥吞下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

关于这样的交代是否显得过于简单,我们暂且不论。集益的一个访谈里是这样说的:“在我的童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想不开,自杀或者发疯,是经常的事。”我想,集益在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发生不幸的时候,年幼的他小小的脑瓜里一定也无数次地为他们的命运感到哀叹吧。那么,再回过头来看《青蛙》里的这句话,我们也就可以探究到一种本质了:集益所要表达的表哥所遭受的痛苦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这种精神上的被惊吓、被羞辱,连同他变成了青蛙后,妻子改嫁所带来的男性尊严上的丧失合构成了他的悲剧。

《青蛙》中当然还影射了社会性的问题,那个导致表哥变成青蛙的警察,将这起变形事件同社会生存环境紧密地结合了起来,最后这只由人异化而成的青蛙在一次盲目的恐慌事件中,就被人打死、吃掉了。正如马尔克斯在《番石榴飘香》中说的:“想象只是粉饰现实的一种工具。但是,归根结底,创作的源泉永远是现实。”在集益的小说里,《洪水、跳蚤》里出现的特定时代的用语,《野猪场》里借由“我”的口喊出的心声:“呸!什么勤劳什么致富从来都是骗人的鬼话!我算是看透了,就今天像我们这样的小赤佬要想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富翁的日子,简直就是痴人做梦!在集益的笔下,现实主义的写作也好,寓言式的幻想写作也罢,都不过是一个壳,他借着一个个的壳完成了心灵的书写,直面严峻的社会现实,反映出一个时代的症候。

有一种有意思的现象是,尽管集益竭力书写了一个个无比残酷、黑暗的世界,可小说中的人物却自觉地保持着一种逆来顺受的姿态。《洪水、跳蚤》里的父亲忍受着病痛、妻子的改嫁,躲到阁楼上,最后绝食而死;《恐怖症男人》中,男主人公遭受了挫折,便躲到了箱子里,过起了半人半鬼的生活;《吴村野人》中的“蛮娃”倒是实施了可怖的报复,但这种报复也是在长期的压迫下一点一点累积才爆发出来的,须知“蛮娃”最初不过是想要逃离,苟活下去而已;而在《长翅膀的人》中,集益少有地给主人公设置了一个美满的结局,“我”挣了钱,有了家庭,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将翅膀藏起来,渴望回归那种自由自在,不需要遮掩的日子……

逃离和死亡组成了集益小说中人们对待苦难的一种方式。集益说,他是个悲观主义者,我却更愿意将之解读为他有一颗柔软的心。因为柔软,他才会潜意识里用这样一种方式去对待世界的不公,也因为柔软,他小说中的人物只是尽力保全自己,而非伤害他人。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集益微信朋友圈里的另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理了个短发,手里抱着女儿,眼里满是慈爱。是的,集益就是这样的人,他尖锐、犀利,同时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柔与悲悯,这几种形象矛盾而又统一地融合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小说兼具敏感和厚度。

2011年,集益因种种原因第二次停了笔,直到2014年,他才重新恢复了写作。翻开集益的近作,《杀死它吧》同样延续了其荒诞的风格,阅读时,甚至很容易联想到他的另一篇小说《野猪场》。相比《野猪场》,《杀死它吧》的切入口更小,集中地围绕“我们家”和一头叫“肥流油”的猪展开。

小说的结局并不出人意料,但其间父亲回忆祖辈的那段话却叫人印象深刻:“吴村人的祖先,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就活在木筏之上、洪水之中。你爷爷他们战险滩、斗恶浪,都是水性好、胆子大、不怕死的人。所以他们到达码头举着撑筏的竹竿上岸之后,不论在最昂贵的旅店,最大的赌场,都是尊贵的客人。因为他们腰间束着的是用命换来的钱,那是在大风大浪之中得来的,因此也就有理由大口地喝酒划拳,大把地下注……”想想吧,为生活所迫的父亲,在赶猪途中竟忆起了祖先们豪迈的生活,这简直叫人惊叹,又为之哑然。而小说的结尾,“我”听到水库的深处响起了刺耳的声音,抬头看见了传说中的柴油机船——“它就像天外来客,在很远很远的水面上,朝我徐徐而来”,又何尝不是“我”对过去河流没有被水库阻断前,那种自由自在的放筏生活的向往,以及对父亲的一种回应?

集益的另一篇新作《人皮鼓》则融入了他之前的打工经历。如果说,这些经历在《吴村野人》里是零碎的骨头,而到了《人皮鼓》中则彻底地变成了血、肉。它们是如此饱满、充沛,有好几处,我看的时候几乎就要吐出来(原谅我,那些杀人、剥皮的描写若电影画面一般,我实在没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我和集益讲我的感受的时候,他一再地表示是不是吓到我了。事实上,对于此类暴力、血腥的文字(当然,前提是要写得好),我总是一边害怕着,一边又期待着,或者还带着些许激愤,《人皮鼓》带给我的便是这种感觉。

集益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详尽地写下自己的打工经历,这么多年,他始终都不敢直面那段过往。在阅读时,我仿佛看到他一次次地揭开自己伤疤,在键盘上一记一记地敲打下自己的文字。奥尔罕·帕慕克在他的诺贝尔受奖演说中提到:“对于一名作家,就是当一个作家经年累月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磨练自己的技艺的时候——他是在创造一个世界——如果他是从解开自己的秘密伤口开始的话,不管他是否意识到了,他对人性赋予了最大的信任。”《人皮鼓》里的男主人公痛恨这个时代的污浊、不公,而当他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时,自己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自己所痛恨的那种人,他纠结、痛苦,但却无法阻止自己继续扭曲下去,小说也借此引向了对幽暗、复杂人性的更深层次的思考。

这么说来,我似乎看到了集益的转变方向。他就像一只在空中飞翔的鸟,纵然踟蹰、迷茫过,但终究朝着地面俯冲下来了,而这尝试又焉不是下一次高飞的开始呢?

在结束这篇文章前,我还想起了一件事。有次,我和集益聊天,大抵是说了许多生活上的苦痛。待问他时,他却只回了句:“我经历的太多了,但和不能写作相比,都算不了什么。”那一瞬间,我被他的虔诚所打动了,亦深深地感到了羞愧。是的,集益和我一样都有过两次停笔,这中间所经历的痛苦和不舍我又怎么会不懂?那么,我们还能做什么?唯有写下去,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拿起笔,坚定不移地写下去!

——发表于《西湖》2016年第8期

 

 

 

 

妥帖之狠

——池上印象记

 

/陈集益

 

由于种种原因,我一直害怕跟人聊写作。每个人对写作的认识千差万别,对作品的判断更是南辕北辙。我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唯恐自己判断有误,与人造成误解。所以我一直希望把自己关起来,拒绝与人交流。导致的结果是,我越来越拙于言辞了,读完一部作品表达出来的往往比较简单:“写得不错的,还可以。”“这篇写得真好,而且很克制。”“这个写差了,没有写出那种感觉。”——什么样的感觉?有时候需要进一步说明,我找不到词汇,仅仅心里会漫过那种感觉。读者是自由的,就像一个食客走进餐馆,满足了他的胃口,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当他觉得好吃,介绍人来吃,至多说:“这家店菜不错的,价格也合适。”

我遇到了一个跟我一样简单明了地评价作品的人,就是池上。有一天她在我微信上留言:“《人皮鼓》看得想吐了。”我当时被镇住了,她一句话胜过一篇文章,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因为一篇小说让人看了想吐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池上好,实在抱歉,一定把你吓着了。感谢你费时费力而且忍着不同口味读完。”我尽量不提“血腥”这个词,以免加重她想吐的感觉,同时又意识到这篇小说确实写得太悲惨了,我推测她没有经历过那种打工生活。她的感受是正常的。

在这之前,我和池上虽然是微信好友,但是没怎么聊过天。我只知道她长得很漂亮,是浙江近年冒出来的一大批80后女作家中的一位。我记住她名字是源于《收获》杂志发表了她的小说《在长乐镇》。那应该是她的成名作。我挺喜欢那小说,写一个心气极高的女人唐小糖,在小镇上过着一潭死水般的乏味生活。内心的不安分,与小镇生活格格不入,在她爱上了一个类似港片里阿飞形象的摩托车手后迅速发酵开来,她想要离婚,和摩托车手过日子。最终,那个“像风一样的男人”逃离了,而后,唐小糖望见远处向她驶来的大巴车,也离开了小镇。

接着,我又读了池上的《胎记》,同样写一个不满足家庭生活的少妇。这个少妇有点像进了城、人到中年的唐小糖,但她的名字叫卢心慈。她与唐小糖有着差不多的心理需求,但是年轻时的心气已经快没了,转变成了欲望的渴求,讽刺的是,小说结尾她丈夫也没能察觉她出轨,只在末了发现她除掉了身上那个胎记。与《胎记》写于同时期的还有《静川》。这篇小说里的乡村少女静川因为羞涩加上懵懂拒绝了男朋友的性要求,导致失去了男友,伤心之余嫁给了镇上的医生白头翁,并了解到了性之于女人的含义。

这几个小说的背景分别从乡村、小镇到城市,伴随着空间的演变,池上的小说风格也一步步得以确立:主要借助生活本身或延续的可能,有点“新写实”;主人公大多为女性,她们为生活为家庭为情所“困”的内心世界极为丰富;人物情感史代替了社会发展史;多篇小说通过性爱让人物形成一种紧张关系,而性爱对于女主人公而言不单单是生理意义上的性爱,而是一种精神挣扎的行为;走不出的“困”是解读池上小说的钥匙(后来在她的创作谈里得到证实),因为走不出“困”,小说的叙述亦随之绵密幽深,略显繁复;虽采用的是第三人称叙述,但是不妨碍作者情感带入,这无疑是含着体温、裹着气息的小说,但是读完之后,心里又有说不出的失落、惘然,体会到的是彻骨的寒意。

我本人特别不擅长写女性,平时也很少涉足“向内转”的写法。所以有一天,当《西湖》杂志联系我和池上这两个经历完全不同,写作风格迥异的人互写印象记,我没有多少把握但答应了下来。原因之一就是我想知道我在别人眼中是个什么样子;之二是我的小说一直没有多少人读,这不又多了一个被迫阅读的读者了嘛;之三是我想通读池上的小说,对我将来写城市题材、婚姻题材小说有所启发。这样,我又读了她于2014年之后写的《镜中》《春风里》《桃花渡》《这半生》。这几个小说依然是池上擅长书写的题材领域,语言风格同样温软体恤,丝丝入扣,但是作为主角的女性们起了些许变化,她们开始从心灵生活、情感生活,一步步走向社会生活。也就是说,小说中的女人们所遭遇的伤害或苦难,不单单源自她们内心的“不作不死”,还来自于外部世界的侵袭与压迫。小说开始增加社会背景,拉长时间跨度,与社会各阶层人物发生纠葛,当一直被“困”的女人们在挣脱自身的牢笼之后,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牢笼。她们让我看到了池上在成熟,她已经不满足于让人物停留在一个层面上。

《镜中》写两个中学同学,女的穷,男的富,多年后,他们掉了个个,女的富了,男的却穷了。尽管社会地位的差距与财富的多寡,没能阻挡女同学对男同学一如既往的爱,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还“保持着一种始终都没有向对方明确表示过爱”的默契,但是,那层捅不破的窗户纸始终也没能捅破。究其原因,我认为恰恰是因为两个人外在条件的悬殊,于无形中影响着他们再靠近一步,或者干脆说是社会阶层和由此产生的自尊心造成了彼此心灵的隔阂。这个问题在池上以往的小说中好像没有这样突出。当然,池上本人可能不赞同我这样解读,因为她始终是一个关注人物内心比关注外部世界更多的作家。但是不可否认,她的小说的确开始变得驳杂起来了。

《这半生》时间跨度大概有三十年,有多条线索交叉,主线写一个叫云惠的女孩读大学时“想要体验一种和从前不一样的生活”,去一家KTV当点歌“公主”,结果被一个有钱男人哄骗,陷入所谓的爱情漩涡不能自拔。这次感情受挫后来竟成了她的隐疾,“骨子里泛出一层气息,冰冷而决绝”,以至于她婚后身体排斥丈夫,家庭生活当然也就不可能和谐。离婚后,她把这种无法填补的爱转移到具体的对象——儿子身上,可是她又不得不遏制它的畸形发展,所以当儿子带着他心爱的女朋友回家时,她这才从幻梦中惊醒一般,变得歇斯底里。云惠的心路历程和生活遭际悲苦,虐心,她的悲剧按小说第一句话讲是云惠年轻时受过一次伤”,但这亦是她母亲高压教育下的一幕惨剧。总之,这篇小说里的三代人(云惠,云惠的离异父母,云惠的儿子)都生活在各自的不幸中且相互限制、折磨,都有着难以言说的隐痛,而池上显然清楚痛点在哪儿。

于是接下来的“印象”,——其实我很不想就这么通过读小说来完成对池上的“印象”,这是不是有点逼自己搞起理论来的架势?但是相比“印象”池上本人,我更没有把握,所以我们还是继续谈小说吧。《春风里》是一部直面现实的作品,涉及工人下岗。小说中的女主角——水泥厂的工会主席林安娜,在工厂面临改制期间被多股力量撕扯,它们来自工厂领导层的男权统治,底层工人们对她的误解甚至侮辱,亡故的前夫留给她的家庭拖累,以及她对瘫痪在床的初恋情人沈世民的内疚。多年来,林安娜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从抛弃沈世民开始一步步以牺牲自己的肉体为代价,往工厂的“上层”爬,她的忍辱负重,仅仅是想过上她想要的“幸福的生活”,然而现实却如同屋顶崩塌,一夜之间让她从终点回到了起点。

如果说《这半生》里的云惠之所以越活越糟糕,与身处时代的因果关系不是很直接,那么《春风里》里的林安娜的人生境遇,则与本世纪初的历史紧密相扣。当最后她失去了所有,回到刚来杭州时的落脚地——春风里,回忆起自己和沈世民曾经在这里许下的美好愿景,读来令人落泪。——在那个时候,我有一种感觉,池上其实也是一个下手很狠的家伙,只是她的狠没有更多地表现在故事表层,而是沉潜在人心最脆弱的部位,从不显山露水。池上是我阅读视野之内,少有的注重心理描写的年轻作家,她擅于紧贴人物,可以称之为贴心贴肺地捕捉人物内心的幽微,发掘出人物的精神隐痛,然后围绕它不断地铺展、剖析,以此一点点完成对笔下人物的“心灵折磨”。所以,尽管她尝试着让人物从幽闭空间走向更宽阔的外部世界,但是真正打动人的不是靠“正面”强攻现实,而是靠揭示人的心灵轨迹、灵魂挣扎。

我尤其喜欢《桃花渡》。因为这篇小说通篇是人物的内心戏,除此之外,它还将人物命运起伏、个体奋斗、荣辱沉浮,与戏曲兴衰、家庭变故等因素融合在了一起。女主人公身上有一种坚韧、执着的个性,她为了能够继续演出越剧《追鱼》,始终不断努力着。她因为热爱戏曲艺术而充实,又因为热爱戏曲艺术而坎坷,小说既反映出了戏曲艺术被裹挟进时代变迁与文明迭代而日趋衰微,也写出了人物命运在此种境遇下的跌宕起伏。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小说整体有越剧婉约凄清的氛围,外部世界与人物内心相互映照,情节发展层层铺垫,矛盾纠葛细细编织,可谓引而不发,浑然天成。

池上在一篇访谈中曾经提及,她追求一种妥帖的语言。池上说:“这种妥帖的感觉,就是文字不会炫、扎人,而是仿佛衣服被熨烫得很服帖。……好比一个女孩子,她的眼睛、鼻子单独来看不一定很美丽,但是放在一起是那样一种妥帖、舒服的感觉。”这段话也适用于她对小说的整体把握,她的大部分小说是让人感到温润、妥帖的(比如《在长乐镇》《春风里》等等),就像西湖边的雨巷里款款走过的穿旗袍的女人,而这篇《桃花渡》做到了极致。

必须说明的是,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也喜欢那种妥帖而且精致的小说,毕竟我也是浙江人嘛。浙江人再粗糙,内心还是有细的一面。所以写到这里,其实我挺担心,我不知道池上看我的小说,会不会还有想“吐”的感觉。那种妥帖精致的小说我想写,但是写不出来。我只懂得暴烈,情节大开大合,不懂得把痛苦隐藏起来,由于种种原因,我还喜欢把小说写得怪诞。如果要为我们的互写印象记打个比方:我是一个粗野之人,吃口味清淡的杭州菜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让一个优雅精致的杭州人,吃我做的重口味的烂菘菜滚豆腐,对方怕是接受不了。我记得在微信上曾向池上表达过这个意思:如果你看了我的小说有所不适,千万不要看完,读两三个了解一下风格即可。池上却留言:“乱讲,那我不也浪费你的时间?我们不要相互客套,因为本来就基于信任才互写的嘛。”又说,“像你的荒诞,我写不来,我缺乏想象力。”“我现在看我以前的小说,觉得写得太满了。”我回答:“‘写得太满’不一定就是缺点,比如说我就不太喜欢卡佛那种刻意的留白。”

于是我们也聊起,我的小说大多是采用第一人称写的,她的小说几乎全是采用第三人称写的,这个似乎很奇怪。还谈到各自喜欢的作家,池上喜欢门罗、杜拉斯、理查德·耶茨等等,我只零星读过他们的作品,而我读的比较多的是卡夫卡、拉什迪、君特·格拉斯那类作家。有一次,我大着胆子向她指出,你的写作是不是也很狠呢?!刚开始,我认为我是正确的,我们的小说其实都有些残酷,一个是折磨人物的肉体,一个是折磨他们的心灵,可过了一会儿我又嘀咕起来,称讲究“妥帖”的池上为“狠”是不是准确?值得一提的是,她竟然承认了。她说“不温不火里有狠”,“温情中欲哭无泪”。这让我有些得意,留言:“原来我俩都是狠角色啊。”

手机屏幕上突然冒出一句:“靠,你没发现我的性格也很狠的吗?”

——我又一次被镇住了。

首先,我想到对方原来是一个凶狠的女人,有点害怕了。因为我确实有点怕那种女人。于是我的手指在离手机三厘米的地方犹豫,不敢点下去,……其次,她怎么说了一个“靠”字呢?一个漂亮姑娘,而且还是杭州人,不妥帖啊。……好在我随即意识到,她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后来我就认定是开玩笑的了。因为我在池上的微信上翻看了她的照片,一点都不凶狠的样子。相反,好像还有些单纯和天真。证据是:她有好几张自拍照,很有些搞怪的意思,显得没心没肺的。——但是如果真的是没心没肺之人,怎么会写出那么多自我折磨式的虐心之作呢?我这才发现我并不了解她,我了解是只是小说中的那些她罢了。

但是随后,我就发现她能写出那些虐心之作的原因了。她是一个内心极度纠结之女人。证据是:我偶然发现她发微信有一个特点,就是几分钟之内,她会将一条微信发在朋友圈,一会儿就删了,过一会儿又发上来另一条,但是就在我想点赞的片刻,显示已删除,再刷新,她又把前面那条发上来了,仔细看,文字和图片稍稍做了调整。我猜测这个过程,她一定经历了很多思想斗争。于是我想象着她极度纠结的样子,偷偷笑了。

就在前两天,当我完成上述文字后,读了她新写的小说《无影人》《梧桐树下》《蓝山农场1997》,对她的印象又做了一些补充:她实在是一个多面手。是的,她的写作存在着种种潜能。其中《梧桐树下》在小说的结构上做了大胆的探索;《无影人》文笔泼辣又节制,主人公(有点奇葩的兄弟俩)有点像加缪笔下的“局外人”、吴玄笔下的“陌生人”,但小说的意蕴得到了延伸,我读后有一种震撼;需要说明的是,这两篇小说的主角都换成了男性,人物塑造得有棱有角。而《蓝山农场1997》则出现了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视角的转换带来新的可能,池上同样做到了妥妥帖帖。

看到池上的写作于低调沉静中又踏踏实实地往前迈进一步,我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更觉得与她互写印象记是一件荣幸的事情。我已经开始想象,在不久的将来,当池上的名字前被人加上著名的时候,我将跟着沾光。我将跟人说:“我和池上互写过印象记呢,而且你晓得伐?阿侬俩都属牛,都是巨蟹座。”

“难怪呢!”

只是,我不明白同样属牛、都巨蟹的人,为什么小说会写得那么不同。 

——发表于《西湖》201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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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 谈:

 

想象力能把故事推向极致

 

陈集益  梁帅

 

    梁帅:我听你说自己有8年的在外打工的经历,然后才开始的写作,我想知道这8年你都经历了什么,这些经历的生活直接促使你写小说吗?

 

 

陈集益打工8年是针对我来北京之前的说法,其实我到北京以后仍然在打工。我没有上过大学,户口还在老家村子里,说穿了我的身份是一个农民,想找一份正式工作很难,所以我在北京也是给出版社、杂志社等等地方打工,相对那些“体制内人”而言就是单位最底层的临时工。但是比起当年,在一些私营企业、家庭黑作坊做苦力,情况稍微好了一些。我19岁就离开家乡走向社会了,种种原因命运多舛,一直处于半漂泊状态。二十出头那些年,我大部分时间在温州打工,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国家对新兴的老板阶层好没有什么法律上的约束,许多老板肆无忌惮地剥削工人,克扣工资,这样一来,我就经常生活困顿,也经常跟老板打架,不断地失业我最穷时半个多月身无分文,挨饿,在公园与马路边广告牌后面过夜。我那时愤世疾俗,精神抑郁,思想有些激进,平时爱听崔健等人的摇滚乐,梦想是组织一支摇滚乐队,为底层呐喊是当时最大的理想那时候听歌得买磁带,拆开封皮,歌词就印在背面。我的写作是从听崔健、何勇、黑豹乐队、唐朝乐队等等磁带模仿写类似歌词的文字开始的。时间一久,我仿写“歌词”的过程等同于最初的文字训练。

我真正接触“文学”,是在1998年。当时我结束了温州、杭州的打工生涯,呆在自己家乡金华某工厂当炉工因为闲暇时间比较多,加上由我哥哥带路,认识了金华市文联的一位作家蒋启倩,她看过我写自己打工经历的文字有些感动,出于对我的帮助,推荐我去杭州的一个文学讲习班学习。我那时除了在语文课本上读过小说散文,对其他文学作品一无所知。所幸在班上,我听到了王彪、洪治纲、吴亮、盛子潮、任峻等人的讲座,简直脑洞大开,回来后就去图书馆借文学书看,看了一两年开始尝试写小说,但是小说风格还是受摇滚歌词的影响比较大。或者说我的小说最初类似摇滚的嚎叫是我内心情绪与价值立场直接的体现。后来,写作慢慢得内敛规范了一些,它引领我从狭隘的愤世嫉俗走向更广阔的悲天悯人

 

    梁帅:苦难是我们的写作资源,但说到苦难,我们这一代,也很难切肤体验到经历过改革开放前那一代知识分子的苦难,但社会在前进,精神生活中的“苦难”也随之而来,这一代作家在解剖精神磨难的时候,做出了不少努力,其中也包含您的作品。您对苦难的理解,是怎么样的,自己切身经历过吗,无论肉体还是精神方面的。如果有,又是怎么表达出来的?

 

陈集益苦难不是计量单位,不能简单比较,应该说每代人各有各的苦难,都很沉重。就我而言,我想起贫穷的童年,洗脑的教育,理想的破灭,被故乡驱逐,在城里受难,前途无望,无力抗争,那种压抑绝望,至今想起来都让我感到窒息、暗无天日。有时候我想,苦难施加于人的程度可能跟受难者采取应对的态度有关。比如说,有一种苦难是社会迫害,一个人(或一个群体)被迫卷入其中,假如他(他们)采取默认、屈服甚至主动奴化,可能苦难于他(他们)就会削弱了许多。你提到的那一代知识分子的苦难,我确实没有体验,但是至少其中有一部分人是顺从了国家意志的。鲁迅有一个著名的“铁屋子”隐喻,借用这个隐喻,我们旁观同处“铁屋子”中的人们,会以为他们身处一样的苦难中,但是具体到屋中的每个人,承受苦难的程度是不一样的。再比如同处于当下吧,有些作家面对社会现实会感到良心不安、灵魂疼痛,但是也有些作家审势度局、阿谀奉承,不是混得很好吗?所以,重要的是我们如何直面苦难。甚至有些苦难是我们自己主动选择的结果。作家应该是那种人,哪怕生活优裕婚姻幸福事业有成,他的内心深处还是会有“苦难”存在,或因为“选择站在鸡蛋那一边”,或因为无法解决人类某些永恒的精神困惑,即你所说的精神上的“苦难”……

我的小说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现实苦难与精神苦难的双重压迫。我从事写作主要跟我反抗苦难、不甘屈服有关,所以我的小说情绪一般是激愤的,主题是外露的,风格是悲怆的,某种程度上,这样的表达方式有点像像当年的摇滚歌曲《一块红布》的风格,比如《洪水、跳蚤》《野猪场》《城门洞开》《吴村野人》《第三者》等等,我希望小说能反映出一个大时代的征候,时代裹挟下人的普遍的生存状态。当然,这样的表达方式是否适合,是否有损于小说的艺术质感,我也一直在怀疑,但是心中有话要说时,喊,依然是我选择的手段之一。

 

    梁帅:中国出现过轰轰烈烈的先锋小说写作,但我们开始写作的时候,先锋的潮流已经过去,先锋作家的在写出来的作品似乎也不那么先锋了,但先锋小说对我们的影响还在,马原,苏童,孙甘露这些作家的作品我都仔细阅读和喜欢过,你感觉先锋小说是否也影响过你的写作?是利是弊?

 

陈集益:我无疑受到过先锋文学的影响。可能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有这样的文学经历。并且内心会有一个情结(好比一个人的初恋情结),那就是总想写出跟目下流行的现实主义不一样的小说,不甘与主流文学随波逐流。可是文学界不见得就欢迎有探索性或者创造力、想象力的作品,于是较长一段时间,一些没有赶上趟儿、坚持先锋写作的后来者被文坛冷落一边。更让人尴尬的是,当年我们追随的那些所谓的先锋派作家,他们自己都改旗易帜放弃先锋了,弄得我们这些追随者们有点儿茫然无措、很想骂娘。但是不可否认,一个人于写作之初受到过先锋文学的滋养,是幸运的。因为先锋文学在当时社会背景下的反叛精神,孤独偏执的姿态,已经影响了我们的文学立场。真正的先锋应该是精神层面上的,是一种审美上的前瞻,是敢于对世界发出不同的声音,或者敢于直面严峻的社会现实,“越雷池一步”这是一笔有利于我们将来成为“大作家”(假如你有这个雄心的话)的文学遗产,至少格局不一样了吧。

具体到先锋文学与我,以及当年的先锋派作家继不继续先锋,并不影响我未来的写作。我到今年才总结出我为什么热衷先锋文学,或者说为什么会有人说我的小说写得有点怪诞,貌似先锋?主要跟我的写作背景有关:一是我的文字训练最初脱胎于摇滚歌词,摇滚乐是一种打破常规、破坏秩序的音乐;二是我的小说表现手法早期受卡夫卡影响较大,卡夫卡是西方现代派文学的鼻祖,他对我影响深远;三是目前的报刊审查制度逼迫我采取“先锋文学”的样式伪装文本,将敏感题意匿藏或弱化。——这第三条理由听起来或许有点费解,其实不然,我们知道现在还有很多题材是书写的禁忌,为了小说能够顺利发表也只能采取寓言式的写作,将真相以象征的、隐喻的方式表达出来。其中《青蛙》《天堂别墅区》《吴村野人》《特命公使》等小说是这方面的尝试。所以,先锋文学在马原他们那一代,可能更多的是单纯的文本形式的革命,小说内容往往与现实离得较远,而在我这个年龄的后来者的创作中,开始将它转变为为表达内容服务的文学手段。不如此,我们很难书写历史。

 

    梁帅:我看到有评论说你的“父亲系列”的小说中,有集权和强权的阴影。强权会对整个社会产生压抑,扭曲和把一些事物变形,你怎么体这种压抑。

 

    陈集益:“父亲系列”我好像写了《洪水、跳蚤》《离开牛栏的日子》《城门洞开》《哭泣事件》,可能还有其他,相对我自己某些荒诞色彩比较浓的小说,它们有相对扎实的写实主义功底,故事背景都与吴村有关。那是一个极度封闭的小山村,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起,它被一个巨大的水库人为地封锁在大山里。在水库建造之前,山里人主要靠贩卖木材为生,当洪水来临,预先扎好的木筏竹筏顺流而下,最远能漂流到钱塘江直达杭州——因为那时候钱塘江上游的新安江水库(现在叫千岛湖)同样不存在——所以我们山里人也都是见过世面的,日子也过得富裕。无奈等我出生时,水库阻断了一条河流的流淌,没有公路,不通电,出不去,进不来,粮食难以自产自足。在那种恶劣的环境里,大队干部,生产队长,地痞,莽夫,无产者等等人物,控制了这个村庄。我写父亲,是因为“父亲是一个家庭与社会的纽带,社会生活可以通过他反映在家庭生活上”。另外,由于我在小说中对那个封闭环境一次次反复书写,可能容易让人产生“集权和强权印象吧。我愿意将吴村看作是整个社会的缩影。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发生的一切,我曾亲眼目睹:血腥,愚昧,蛮横,强权,阶级斗争,窝里斗,等等,都客观真实,但是我采取的体现方式,其实我在上面那个问题中已经谈到,是“寓言式写作”。

 

    梁帅:我感觉《野猪场》《吴村野人》还有《长翅膀的人》就是颇具隐喻意味的“寓言式”作品。那么如何在一个现实故事里,产生出一个大的隐喻或者象征,让故事升华为寓言呢?

 

    陈集益:我个人经验是将一个你要书写的故事借助想象力推向极致,随着想象力持续推进,故事情节不断地向现实的边界扩延,在即将跨越写实的那个临界点上,现实好像要展翅飞翔起来,这时就自然而然地产生隐喻、象征等等效果。不论是你提及的隐喻、象征或思考,都伴随着想象的推进产生。其最关键之处,是要把握一个推进的度,不能让小说失去真实与虚构平衡。

 

 

    梁帅:目前为止,的写作满意吗?请谈一下最满意的作品?

 

陈集益对自己的写作不上满意。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试图表现我们身处这个时代时,采用的什么隐喻之类的手法,多少是没有勇气直接揭示真相的无奈之举,这种旁敲侧击终究是旁敲侧击。当我在书架前面对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那样的作品,感觉自己如此渺小,简直无地自容当然,相比国内某些没有底线、歌功颂德的作家,我无疑还是有所坚持的。我有一小部分作品,它们没有给我丢脸。不过由于工作忙碌,最近两三年我都没有怎么写作了。以前的作品已经基本被人遗忘。最近的作品就一个《人皮鼓》还拿得出手。这个小说是我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打工生涯,对我自己有重要的意义。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为写作的出路问题苦恼很久,在创作思路比较矛盾的情况下,我的作品呈现出“两极分化”的现象。即:在写作时,比如我认为这篇东西是想写出来发表的,就力图让它四平八稳的,之后又觉得自己太势利了,就会写一篇不想发表的东西来补偿,这时就会用力过度,小说的面目狰狞、难读。通过这篇小说,我重新调整了写作的心态我要做的就是遵循自己的内心,竭尽所能写我自己想写的小说,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写作领域和创作技巧,写我认为能靠近甚至超越心目中“经典”的小说,如此,就足够了。

 

梁帅:你其实一直是那种“离群索居”式的作家,你有自己的写作套路,不跟从主流。但是,就算你能做到背对文坛,你的文学却是要面对读者的,这个没有办法回避。读者往往喜欢从小说中看到“故事”“主题”,您有多年的写作经验,您觉得故事和主题这种东西,对小说来说很重要吗?

 

陈集益在西方小说中,特别是后现代小说,好像就没有什么故事和主题。国内先锋文学盛行时期,很多探索小说都不讲故事,也摸不清它的主题。这些小说中,有非常优秀的传世之作,当然也有故弄玄虚的伪作。总的说来,“条条大路通罗马”,什么样的写法套路都能产生伟大的作品,传统与先锋,这个流派与那个流派,本质上没有优劣之分,就看你写得好不好,对文学这门艺术有没有提供新的贡献,哪怕提供一个别人没有写过的人物,一个思想,一段精美绝伦的文字。我自己的写作,还基本保留了人物与故事,可能有些故事讲得不那么顺溜,或者为掩盖主题故意颠来倒去,但是我确实很少写没有主题的小说。倒不是为读者考虑阅读习惯,而是没有主题,不知道怎么组织几万字的文字。

 

梁帅:也有作家强调过有中国味道的小说,今天的小说,是从西方发展过来的,小说使用的语言虽然是汉字,但也是改造过的中国文字,我们在看民国一代的作家作品的时候,很多小说的语言,包括鲁迅先生的语言都很有中国味道,后来的作家,阿成的小说也有中国味道,你觉得中国味道,除了语言上的味道,还会有哪些体现?

 

陈集益:我不太喜欢官方舆论倡导的“中国经验”、“中国故事”之类的提法,人类的经验与艺术的方法应该都是互通的,没有必要鼓励大家穿上唐装、抹上胭脂、端起一副架子,倒是你提到的“中国味道”好像更亲切、也更包容一些。中国人骨子里有自己的“味道”,这是与生俱来的,所以不必担心穿西装的中国人有一天变成了白种人,但是也好像没有必要特意将它拎出来说吧。我个人比较推崇文学风格的多样化,每个作家都是独立的个体,各写各的就行,一旦过分强调某一种需要你去趋同的东西,特别是一阵风一样刮过来的概念或者口号,就值得警惕。

 

梁帅:你最近在阅读什么书,给推荐几本啊。

 

陈集益:说来惭愧,我因为工作实在太忙,加上年轻时没有养成阅读习惯,读书不是很多。跟一些朋友聊天,他们说早在20岁之前,就读了上百本名著,可我到现在也没有读《安列·卡列尼娜》《复活》等名著,总是被打断今年我一口气读完的是拉什迪的《午夜之子》,我认为这是一部可以与《百年孤独》《铁皮鼓》相媲美的巨著。我如果在有生之年能写出这样一部巨著,那么死的时候就无憾了。

 

载于《北方文学》2016年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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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2016年第2期

 

中篇小说 

出京记/33  荆永鸣

霾永远在我们心中/4  晓 航

唱晚/73  畀 愚

杀死它吧/174  陈集益

 

短篇小说

蒸锅与古琴/108  邱华栋

佐敦/168  周洁茹

一次出游/190  陈蔚文

 

小说新干线

跟踪(中篇)/137  祁 媛

脉(短篇)/155  祁 媛

迷失的美(创作谈)/165  祁 媛

虚幻的诗意与诀别的魅力(评介)/166  孟繁华

 

思想者说

守住秘密的舞蹈/57  韩少功

 

会 饮 记

坐井/68  李敬泽

 

散  文

石头、剪子、布/ 120  周晓枫

阳光之卵/132  格 致

孟良崮/198  朱以撒

袁可嘉故里行/201  黄咏梅  梅  驿  李约热  方向明  阮万国

 

科技工作者纪事

神秘园的守护神/209  亓  昕

 

诗  歌

高歌的人拎着嗓子/223  沈浩波

于坚的诗/226  于坚

山中/229  张定浩

松诺的蝴蝶/231  阿 华

诗意洞庭/234  谭仲池  梁尔源  车延高等

 

其  他

“中国·李庄”杯第十二届“十月文学奖”获奖篇目/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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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016年第3期上半月目录

小说

精选头条

旅途/衣向东

中篇佳构

得一(中篇小说)/唐诗云

实力短篇

凶宅幽灵/陈集益

穿过沙漏/文西

散文

新写实

弹指拈花/李学辉

博士论

与司马迁书:荆轲并未刺秦王/朱零

90后推荐90后

百合学家/三三(女)

抢面灯/周朝军(男)

同文馆

小若(散文)/(台湾)方粲文

跨界

我的网络淘书生涯(散文)/王惟农

手稿

炸裂志/阎连科

汉诗

短制

90后女诗人小辑/廖莲婷、若颜、胡游、庄凌、徐晓、向茗、徐方方、玉珍、顾懿初、高短短、黎子、蓝格子、乐缪

民间诗刊档案

《卡丘》/周瑟瑟 朱鹰 等

当我们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我们还有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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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作者:陈集益 版面:第B2版 制作:吴春琴 时间:2015-10-16
作家档案:
    陈集益,1973年生,浙江金华人。高中毕业后曾四处打工,做过多种苦力,2002年起“北漂”至今。曾于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习写作。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迄今在《十月》《人民文学》《钟山》《花城》《大家》等刊发表小说近百万字,获《十月》新锐人物奖、2012-2014年度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著有小说集《野猪场》(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0年卷)、《长翅膀的人》。


    我又有两三年时间没有写作了,每次停顿后,恢复写作都会遭遇困难。这时候,我都要找出几本书重读。这其中包括卡夫卡、马尔克斯、卡尔维诺、塞万提斯、君特·格拉斯、哈谢克、果戈里、布尔加科夫、余华等人的书。我喜欢找带点儿胡思乱想、构思奇妙、有幽默感的书来读。其实我的书柜里没有多少书,我喜欢的这些作家的书我也没有买全。既然这样,当我决定重读他们,倒也快捷。根据以往经验,我在重读一遍后,基本能找到叙事的冲动。我分析其中原因:一是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就是看了这些书学习写作的;原因之二是我本人就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不喜欢被规矩约束的人。
    我曾在《插在地上的刀子》一文中“供述”我的写作起因。有两个人对我影响很深,一是崔健,一是卡夫卡。我形容崔健是我的文学启蒙,“教会我如何面对我们这个时代,还教会我如何去看待这个时代”;卡夫卡则教会了我如何写小说。——其实我还应该谈及余华的,谈及他可能更完整。因为崔健和卡夫卡影响我的更多的是思想层面,也就是精神资源,而余华对我的影响是写作技巧上的习得。他的小说对我有范文的作用。因而,余华的小说我是经常放在书桌上的。比如,他是如何做到小说中读不到浙江方言,但是小说氛围具有明显的江南气息的;比如,他是如何让情节夸张至戏谑而又不失其真的,读者为何要信服他的这种夸张呢?总之,就这么具体。
    余华除了写小说,还发表了不少随笔、演讲稿、访谈录、前言后记之类。从他的随笔中,我知道音乐与文学如何建立联系,知道高超的小说家如何心理描写,等等。虽然余华早期写下的一些文论,到了他年纪大了以后,他自己把自己推翻了(比如关于小说中要不要塑造人物),以至于把我搞得有点晕头转向,但是我依然喜欢他。比如有一年,他推出一个“推土机”理论,我就觉得挺牛的。在这个“推土机”理论出现之前,我一直在写那种很笨重的中篇小说,心里一点底也没有,看到这个理论后,我就跟得到了某种鼓动似的,以至于我的中篇小说在情节推进上一点都不想偷懒,字数都在3万字到6万字之间。
    后来情况却发生了改变。不是说余华的改变。而是我自己。我本来是个边缘作家,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也准备一直边缘下去,保持个性。可是由于虚荣心作怪,还有工作环境的改变,让我一下子变得功利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那时虽然发表了不少小说,可是我的小说几乎没有被选刊选载,也没有进入年选、排行榜之类,本来我对这东西看得很轻,可是这时候我恰恰进了一家某作协主办的文学杂志做编辑。这家保守且平庸的杂志,对编辑的考评只有一项标准:你一年内编发的作品,被选刊选了几个,入年选几个,得奖几个,被著名评论家评述几个?然后按此领赏。我是个应变能力很差的人,为了在这个集体里混得有点面子,时时刻刻把这个标准放在第一位;而那些作者呢,他们也是如此看重这个,常常盼着能被选载得奖之类,以至于我也渐渐往这个套子里钻。比如,编发什么样子的稿件比较受外界关注呢,把握什么分寸不会触及宗教政治呢,等等。最终,我在业余时间准备写点自己的文字时,脑子就有点不对劲了。
    上述一段可能有“自己拉不出屎怨茅坑”之嫌。但是必须承认,功利思想对意志不坚定的我的创作伤害至深。意识到这种伤害后,我就写不出小说了。这就好比一个天真的小孩,趴在河边玩沙子,他用沙子堆砌了一座城堡,他乐在其中。可是有一个大人走过来,告诉他,你这样堆砌城堡纯属浪费时间,因为早晨河水上涨会把它冲垮,你如果要想城堡不被冲垮,最好用石头给它垒一道堤坝。小孩堆砌沙子本来没有目的,但是大人的话也的确有道理,于是他开始给城堡垒堤坝,垒完堤坝,又觉得石头也会被冲垮,最好往石头缝里灌点水泥……
    这件事让我明白:每个人的写作是极脆弱的。认识到这一点,我就格外爱惜起自己的才华来。我离开了那个鬼地方,也不再刻意阅读什么选刊、年选、走红作家、获奖作品。俗话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想写作也是这样的。我很庆幸,我的写作已经回到了原来的道路上。在我的书桌上,趣味相投的“老朋友”们又回来了(当然也有新朋友加入,比如拉什迪、胡安·鲁尔福、科塔萨尔),看到他们,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谦虚,虔诚,心悦诚服,又野心勃勃。

一个一本正经的荒诞者

作者:谢宗玉 版面:第B2版 制作:吴春琴 时间:2015-10-16
    “表情羞涩的人,往往内心藏着风暴。”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鲁院读书。这句话我是跟哥们瓦当说的,指的是另一个哥们陈集益。几年过后,我又说了一句话,“而我有些同学也许一辈子都获不了鲁奖,但这只是鲁奖的遗憾,而绝不是他们的遗憾。”说这话的时候,我头脑中呈现出那些生动的面容中,就有笑意盈盈的一张是陈氏的。
    我在鲁院属关门闭户型的,以致女生们提到我时,居然想不起名字,只说“就是那个关起门来养螃蟹的怪人”。是的,秋游白洋淀,我的确带回来了一只螃蟹。我把养在脸盆里,喂它中秋时剩下的月饼,它吃得很给力。但吃着吃着,八条腿就软了,掉了,结果只剩一张躯甲,像被吕后摧残过的戚夫人,我不得不把它扔掉。除了养螃蟹,我还结识了一位人高体瘦脸黑的兄弟,他就是陈集益,一个谦虚谨慎的好人。
    按说,由于我们都是封闭型人物,结识的概率,比其他同学要低很多。但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读到我评努力巴嘎的文字,对我说:“你评得太到位了!我也非常喜欢努力巴嘎的作品!他的东西太棒了!”表情羞涩而激动。就这样,我们在鲁院昏暗的走廊上为一个至今仍没什么名气的作家激动了半天。秋阳隔着走廊尽头的脏玻璃射进来,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像两根面条。
    现在想来,其实没有努力巴嘎,我们也有可能会相识,说到底,我们平静谦卑的外表下,都有一颗荒诞的心啊。我想,我独自关门养螃蟹的生活,给集益兄整合一下,加点虚构,就会是一篇很不错的荒诞小说。
    是的,陈集益同学就是这样一位荒诞者。一位能随时随地发现荒诞、发掘荒诞、提炼荒诞、总结荒诞的怪客。我现在仍然记得读他的作品《野猪场》时的情景,那时小说虽然还没发表,但已经成了我们同学争相阅读的“宠儿”。如果说,在这之前,我们班还没有出现一篇让班上六零、七零、八零后作家都折服的作品的话,那么他的这篇小说就是了。多奇特的构思啊,多野蛮的想象力啊,多一本正经的语言啊,多么荒诞的情节啊。人类的所有人生,仿佛就被他浓缩在这个野猪场了。人类就是一群朝着利益进化的野猪,却一直进化得不成功。进化的过程让人回想一下,就要发疯。最后都不知是人在养猪,还是猪在折磨人。关于这个小说,我与集益兄私下里探讨了很久。从这个小说中,我发现集益兄有一双透过平庸现实发现荒诞本质的火眼,有一支真伪难辩拙中见巧颠倒众生的怪笔。
    如果说,陈氏当年的小说还有缺点的话,那就是不够收敛含蓄,主题有些外露。这使得陈氏荒诞小说有时流露出了杂文的某些气质,从而冲淡了它的文学性和艺术性。现在,当收到这本以《野猪场》命名的中短篇小说集时,我发现,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集益兄像一列战车,正轰隆隆在通往荒诞主义大师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这几年,他攻城掠地,在《人民文学》《十月》《钟山》《天涯》《山花》《中国作家》等优秀的文学期刊上频频亮相,引起了国内评论家们的广泛关注,这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要知道,中国根本不是搞先锋文学的地方,文学期刊为了市场,不得不向肤浅的读者献媚,从而逐渐失去文学应有的品质,如果不是编辑出于对艺术的尊重,实在不忍割爱,他这些不向市场低头的作品是断难刊登出来的。对先锋派作品而言,能够刊登,比获一个文学奖更难。借一句时髦话来说,真希望他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不抛弃,不放弃”。说到底,文学不能降低要求适应读者,文学的使命在于提升一个民族的审美趣味和艺术水准。文学家绝不是长袖善舞的家奴!
    现在来说说陈氏小说的语言。可以说,集益兄并不是一个以语言见长的作家。相对那些运斤成风的作家来说,他甚至有点笨拙。但他的笨拙里,却显示出一种特真诚的成分,他一本正经地叙述,不耍半点奸巧,让人感觉他就是在说身边的真人真事。笨拙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韧劲和耐性,仿佛如果你不相信他,他就要把每一粒文字血淋淋的心脏挖出来给你看,让你体验到文字本身的耿直与诚意。很显然,读集益兄的文字,感觉不到某些作家那种花团锦簇般的香暖,只能体会到“郊寒岛瘦”式的瑟萧。
    集益兄的小说走的虽然是荒诞的路子,但他几乎每篇小说都是从写实开始。由现实主义,到魔幻现实主义,最后到荒诞主义。过渡得悄无声息,天衣无缝。甚至大多数读者会干脆认为他就是现实主义,他就是在描写人间这些似人非人的遭遇。事实上,由于在写作之前,集益兄到处飘泊,四方谋生,尝尽人世百味,他的确能把现实主义的细枝末节巧妙地聚拢在荒诞主义的主题之下。这种功夫,是国内八九十年代那种一味蹈高骛远的新先锋派作家所不具有的。正是通过这种功夫,集益兄在新世纪的中国,引领着一种新的先锋小说潮流。
    眼睛稍陷,鼻子欣长挺直,脸部削峻清瘦。这时候拿出与集益兄的合影看,我发现他居然有些像卡夫卡。特别是眼神,流露出的那种冷冷的、怯怯的光芒,既深邃,又迷茫的样子,真的很像卡夫卡。而且他小说的行文风格和故事的走向似乎也与卡夫卡像。《洪水·跳蚤》里与跳蚤绝食比赛的父亲不就像卡夫卡笔下饥饿的艺术家吗?而《恐怖症男人》里那个准备在一个木厢里呆一辈子的男人,不就像卡夫卡笔下的甲虫人吗?还有语言,也与卡夫卡那种绵里藏针、荒诞天成的文风很相似。貌似笨拙中庸,而其内在逻辑却异常邪乎,就像一根巨大的龙卷风,神出鬼没地在天空搅来搅去。如果说,报告文学的语言抵达故事的表皮就可以了,现实主义小说的语言深入故事的肌肤就可以了,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语言进入故事的血脉和骨胳就可以了,那么荒诞派小说的语言非得要进入故事的神经系统不可。让人找不到规律,摸不清头脑,但读起来,却如牛毛般的花针,扎得心灵到处都有痛感。当年我读努力巴嘎的小说时,就有这种感觉,而现在集益的小说让我重新拾回了这种感觉。记得我曾说过,看一部电影或一部书,最让人享受的表情,就是眼眶里含着泪,却绽开一脸怪诞的笑容。看集益兄的小说时,我就是这么一副怪吓人的表情。我一边捂着嘴巴嗬嗬地笑,一边眼泪却又止不住地涌上来。说到底,荒诞派小说的语言完全是以思想取胜,靠思想作为语言的内在逻辑,以推动故事前进。如果说大多数小说家把文字装饰得像一个个陪嫁的伴娘,以便把小说嫁出去的话,那么荒诞派小说家则是直接将文字杀了,取出它最精华的睾丸连成一串,作春药卖。嘿嘿,这一串黑不溜啾、皱皮兮兮的东西,就看你识不识货了。
    对后辈作家而言,模仿大师的语言,当然好。但模仿大师的小说情节的某些走向,就不是那么好了。细细想来,陈集益小说的主人公,最后大多数是疯了,或者在疯的边缘;再或者惨死了,或者在惨死的边缘。这只能说明陈集益的小说构思拘泥于某种框架,还没超脱出来。要知道,现在社会最荒诞之处,还不是把正常人一个个逼疯,而是“疯子”一个个以正常人的面孔出现,身居要职高位,披着各种精英头衔,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改变社会,折腾人类。正如我评福柯《疯癫与文明》所说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福柯研究的人类疯癫史,只是人类的小疾,是一种表象,类似于疥疮的一种,而人类骨髓深处的疯癫却是那部文明史。集益兄的题材视野是否可以放得更宽广呢?
    集益兄的小说,还有一个细节,就是绝大多数小说都是以第一人称叙述。而以第一人称叙述的小说,往往最先是作者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损害,再以自己之伤,来揣摸小说中的主人公之伤。就像金庸所说的“七伤拳”的修炼,以伤己,而伤人。所以那一个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无论怎么变化,但作者柔弱而受伤的心灵却是真实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集益兄是在用自己的血、恐惧、梦魇、伤痕、幻景和绝望在写作。我希望认识他的人,都要善待这个心思比蚕丝都细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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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村野人

 

陈集益

 

 

1,蛮娃的由来

 

在我的家乡,一直流传着野人之谜。当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常听人说深山里有野人出没。这绝非耸人听闻,因为那时候,每年都有村民近距离突遇野人。有的是上山干活时看见的,有的是翻跃山岭到邻县走亲戚时遇到的,有的是晚上走夜路迎面撞上的。因为经常遇到,就经常有人讲起。

不瞒你说,我小时候最害怕的是两样东西,一是野人,二是鬼魂。总的说来我不太相信世上真的有鬼,鬼虽然很吓人,终究没有人捉到过,山上的野人则不同,据母亲说,她小时候还吃过野人肉呢。尽管她现在一点也想不起野人肉是什么味道(大概跟野猪肉差不多吧),但我始终觉得,从吴村出发,不停地往深山里走,一直走到金华县与龙游县和遂昌县交界的地方,在这片原始森林里的确有野人存在的。以前有,现在仍然有。关于那里的野人,我在后面将会提到的。现在,我想先写一写我的堂哥。因为我堂哥——一个被人唤作“蛮娃”的人——按村里人的说法,是伯母进山遭野人劫持,逃回来后生下的野人的后代。关于我堂哥的这段不凡的来历,在吴村妇孺皆知。

那是1966年的一天,我伯伯奉命到海拔1600米的乌牛山烧木炭,乌牛山离吴村较远,那里山势险峻,到处都是浓密的杂木,将它烧成木炭卖给供销社再合适不过。每隔一些日子,伯母就要上山给伯伯送大米和菜,顺便给丈夫做些缝补浆洗的活。一天,伯母从山上回来晚了,走着走着,突感耳边生风,一只红毛怪物将她打晕,然后抱起她飞跑。不知翻过多少险峰大山,最后抱着她跳进一个悬崖峭壁上的深邃洞穴。伯母渐渐清醒过来,看清红毛怪物原来是一个野人。

白天,野人外出寻食,临走时,他便搬来一块巨石堵在洞口。晚上,野人抱着伯母睡觉。那一年,伯母三十二岁,已经是二个孩子的妈妈了。伯母思念孩子,惧怕野人,她挣扎反抗,哭泣哀求,无奈巨石堵死了她的出路,野人又力大无比不通人性,伯母在山洞好比在地狱饱受摧残。一次野人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根木棍,大概是他打野兽时用的,伯母将它藏了起来。第二天野人外出后,伯母用这根木棍终于撬开石头,这才衣衫褴褛地逃回了家。

第二年,伯母生下一个像猴子一样怪模怪样的胎儿,他刚一落地,就满屋子乱跑,嘴里发出“哑!哑!哑!”的怪叫声,伯伯举起锄头要砸死他,被伯母抱住了。伯母哀求说,孩子再丑,好歹也是一条命啊!丑陋也罢,漂亮也罢,他能来世上一遭,就该把他养大。伯伯说,你养吧养吧,这个孽障总有一天咬死你!你没见他刚出娘胎就长着牙!伯母却不管,就像喂养正常的孩子那样喂养他。伯母的乳头常常被咬破,鲜血直流。

我的祖父陈甬玉那时还健在。祖父年幼时念过私塾,粗通文墨,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包括孙儿辈都是他取的名。可是,他迟迟不愿为这个新生儿取名,并且不允许跟他的姓。上户口的时候,伯母给她的儿子取名“张有福”,伯母姓“张”,希望她的这个儿子将来不要受苦,有“福”享。结果当然不是这样。在陈家,包括我在内的孙儿辈都姓“陈”,名字的第一个字是祖宗事先排好的,即“集”字辈,比如我哥叫“陈集军”,我叫“陈集一”。这个辈份中只有堂哥一人姓“张”,并且没有按祖宗的规矩取名,这似乎预示着他的命运注定要与我们有所不同。

据说,堂哥年幼时全身长毛的,稀稀疏疏的毛,有说颜色棕红的,有说土黄的,只有手心脚心的毛是黑色的,而且很粗,像鬃刷一样硬。当他受到惊吓或生气时,他身上的毛会像斗鸡脖子上的羽毛那样奓起来,连村里最凶的狗都不敢近前。堂哥初来人世的那段日子,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参观”他的长相,尽管我伯伯不给来者好脸色,伯母抱着堂哥东躲西藏,来看的人照旧络绎不绝。因为许多人是从外村特地跑来的,没有亲眼见到堂哥,他绝不愿意。

四岁以后,也不知是堂哥从小喝人奶的缘故,还是伯母暗地里将毛拔了,褪了毛的堂哥像人的地方才多了起来。尽管这样,他的生活习性依然像猿的地方多。他到五岁不会说话,只能喊出几种简单的吼吼声,也不会拿筷子,因为他只用手抓饭吃。他一年四季不穿衣服,冰天雪地照样浑身赤裸。不知道是不分冷暖,还是不习惯用衣服遮羞、御寒。总之,他的指尖似爪,总把穿在他身上的衣服、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撕得粉碎。

堂哥六、七岁时,他的野性愈加明显,听母亲说,他特别喜好爬梯子,爬门口的树,像猴子一样敏捷,上上下下,钻来钻去,有时还爬到屋顶上去,叫都叫不下来。这时伯伯会被他气得失去理智,拿棍子从楼窗探出身子捅他,堂哥不但不逃,还头朝下倒挂下来,“嘿嘿”笑个不停。那时还是生产队年代,逢到农忙季节大人都要到生产队挣工分,伯母将堂哥带到田间地头让他一个人玩泥巴。没想到眨眼工夫,堂哥就蹿到什么灌木丛里去,或者跑到树林里去,捉蜥蜴或者蚂蚁吃。等到歇工的时候,伯伯一家满田垄寻找堂哥,成了一道风景。

可以这样说,堂哥虽是有户籍的人,可他跟山上的野人实在差不了多少。当我记事时,堂哥十来岁了,我印象之深是他总在老屋的天井上空呆着。我的曾祖父陈独拳曾是村里的地主,尽管这个“败家子”在解放前跑到金华杭州等地把祖上的田产挥霍一空,差一点成了贫农,但他留下的老屋天井很大,在环绕天井的阁楼之间,大人们为我的堂哥架了一些毛竹。不知事出何因,此时的堂哥失去自由了,被一根长长的铁链拴住脚踝,就在上面生活。

想想看,那时我还小,每次看见头顶的堂哥要么颇有敌意地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要么在吱嘎作响的毛竹架上疯了一样腾跳,发出“哑!哑!哑!”的叫唤,我是多么害怕!我把他当成了真正的野人,以为他是大人们从山上捉下来的,我对他充满了好奇。我经常躲在下面观察他。

堂哥最大的特点是头比正常人小,脑颅低,额头窄,整个脸就像仰着似的向后倾;他的体势总是半蹲着,半弯着腰,肩好似耸着(说到这一点,我本人的头就很小,背也有点儿驼,只是我向母亲证实过,我并非野人之子)。另外,堂哥的两条胳膊长得出奇,站立时也能垂到膝盖以下。他的头顶还有三道当时还不是很明显的纵向隆起,它们就像被刀砍过留下的疤瘌,当他用力咀嚼食物的时候它们会牵动起来。

堂哥在毛竹架上晃晃悠悠,似乎已经习惯了在高处,从来没有见他掉下来过。大概他整天呆在毛竹架上也有些无聊,我看见他一会啃啃这个,一会儿咬咬那个,把天井四周柱子上的清代雕刻啃得缺胳膊断腿。有一次,他竟然逮住了一只耗子,那个高兴呀!将耗子抓在手上玩弄了半天也不舍得吃。结果,耗子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堂哥的肩膀肿了起来,随后发炎了,从来没有生过病的堂哥第一次变得安静了,躺在毛竹架上奄奄一息。伯母要去叫赤脚医生,伯伯将她喝住了。你让他活在这个世上,是让他活受罪啊!

那一回,大家以为堂哥要死了,把他从天井抬到了阁楼上。尽管大家都不喜欢甚至讨厌他,可是谁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死,大家走到阁楼上,探着身子看他,安慰哭泣的伯母说一些虚伪的话。堂哥的身边堆满了吃的东西。那是我最近距离地看清他,他躺在低处的样子跟蹲在头顶的样子是不一样的,我至今没有忘记那个溃烂的伤口,就像开在V形锁骨上的鲜花一朵,他惊恐、无助地看着我们,似乎不相信我们对他这样友好。

那一天,我还趁他不备摸了摸他的脚。我发现他的脚板生着茧,脚背上长着黑毛(而不是脚底),五根脚趾头是握着一样的,有一股酸酸的臭味。

过了一些天,堂哥的伤口却不治而愈。他一骨碌爬起来,把堆在他身边的食品吃个精光,再也不愿回到毛竹架上去。伯伯拿着铰链追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虽然制服了他。然而好景不长,转眼三、五年之后,堂哥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此时,不论是铰链还是伯伯的拳头,都不再有力气遏制住堂哥青春期的躁动,搭在天井上方的毛竹架散了。一时间,赤身裸体的堂哥在吴村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游荡,一天到晚在林子里闲逛,你也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可是他自己每天玩得挺开心,似乎是要把失去的自由找寻回来。堂哥引起了村里人的恐慌。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堂哥已经快要成年了,在某种伟大的自然力的作用下,他的两腿根长出了浓密的卷毛,生殖器也胀大了,看见女人,会毫不掩饰地站住,脸部的肌肉扯动着,眼睛里射出直勾勾的目光,就像随时会猛扑过去。除此之外,倒没什么,就是呼吸很重,下面那东西很不雅观地挺立着,羞得姑娘或妇女四处逃跑。她们的丈夫或兄长见了,要打死他,他连抓带咬,像狗那样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力气之大,非一般人所能敌。

那时的吴村不像现在这样开放,堂哥对女性的粗野、放肆激起了公愤。最后,由大队支书出面开了一个会议,组织了一大帮青壮年,手持棍棒、米箩,向堂哥靠近。堂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危险,他及时地逃脱了!堂哥爬山、过沟坎如履平地,人们围追堵截,终于将他追至一棵大树上,他在上面呆了一天两夜,人们想尽一切办法都不能把他赶下来,最后民兵连长借来一杆猎枪,用铅弹打他的小腿肚,蹲在树杈上的堂哥才被迫滑下树,被大伙捆了起来,关进村外一闲置的石头小屋里。

堂哥被铰链终日捆住手脚,精神上受到很大压抑,他在石屋里咆哮,发怒,用拳头擂门板,后来他就安静了。不论白天黑夜,当我们从他的小屋门前经过,总能看见门缝里闪烁着一双呆滞吓人的眼睛。有时候,他也会在里面突然叫唤起来,如同鬼哭狼嚎,不知道是过于孤单寂寞,还是野性的偶尔发作,让人不寒而栗。

堂哥这一关就关了八、九年。

 

2,哥哥的致富梦

 

时间说快也真是快的,就在张有福被关起来的这些年,我陈集一,哥哥陈集军,另外两个堂哥陈集宝、陈集财,均在时间的哺育里长出了结实的肌肉,生长了力气。我们就像夏天的植物一样生机勃勃。

其时,我已高中毕业,在家里等着高考分数下来。大概是从小对堂哥充满好奇吧,我在学校听《生物》课时格外认真,对人的起源多少有些了解,我知道人是由猿进化而来的,可是《生物》课本上并没有提到野人(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不把野人写进去)。在我看来,野人是一种既有别于六百多万年前的古猿,又有别于现代类人猿的生物,野人才是我们的祖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盼着高考分数早日下来,盼着考进大学,将来毕业后能从事野人研究或与之相关的职业。然而不幸的是,我落榜了。我哭了好几天。我知道,家里没钱供我去复读,我的人生将会是另一副样子。

我在家务农一年,然后,又跟人到外地去务工。我在广东受尽了屈辱。有一个老板,潮州那边的,他怕老婆怕得跟狗一样,可是对待工人就像一匹狼,他每天想着办法殴打工人。我被他打过两次,第三个月我逃走了,给一个湖北籍的老板加工地沟油卖。通俗地讲,地沟油可分为两类:一是狭义的地沟油,即将下水道中的油腻漂浮物或者将宾馆酒楼的泔水,经过简单加工提炼出的油;二是劣质猪肉、猪内脏、猪皮加工提炼后产出的油。这两类油我们都加工。直到有一天深夜,我掀开马路边的一个井盖,像一只老鼠那样探身下去,我的头一阵晕眩,我一头栽了进去……

想到这一切,我觉得宁愿在家里饿死也比给别人当牛当马强。可是,我又怕回去遭到父亲谩骂。父亲陈洪仁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他宁愿把儿子推入火坑也不愿被人说没出息。因为在我的家乡,谁要是在家里务农谁就是没出息的,好比一块打不出工具的废铁。每一次过年回家,父亲总说,路是要靠自己去闯出来,就像你大哥,不管是考大学还是考公务员,都是他自己闯出来的,你就是死也要给我死在外面!父亲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他想像着南方的街道上黄金遍地。

不过,我的兄长陈集军,的确为父亲争了光。他大学刚毕业,就分配在县里,是一个技术员,他不满足,进厂一年又去考公务员,在他把我从广东召回来的那一年,已经是镇上的一个小小干部。我跟我哥比起来,更是成了一块烂铁。可是,他为什么要把我从广东召回来呢?在火车上,我一遍遍地读着他写给我的信,信很短,只有三言两语:吾弟集一,今明后三年,我将回吴村挂职扶贫,请你及早回来,助我一臂之力……

这似乎不是理由,我能帮他什么?我想象着陈集军一定受处分了,或者得了重病,就要死了,在死之前他很想见我最后一面……这么想着,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我不顾家父对我的忠告,连夜去买了火车票,我很想及早见到哥哥。可是我在火车上熬了一天一夜,匆匆赶回家,躺在床上的却是我父亲。

家父是被我哥回吴村挂职的事气得。据母亲说,哥哥没有跟家里商量就回来了,并且还要在吴村呆上三年,父亲一时愣在桌子前,他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你是犯了生活错误,还是……父亲没有说完就倒在了桌下,把刚刚吃下去的饭菜都吐了出来。父亲差一点死过去了。我哥呢,却不听劝阻,第二天就做了吴村的挂职干部。

在吴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现挂职干部了,或者说,只有在吃大锅饭的年代,上面会派下来公社干部驻守在大队里。陈集军小时候虽是吴村人,可他长大后就变成镇上的干部了,他的到来给村里人带来了疑惑,也带来了期待。村支书陈松树对他说,现在吴村穷得连愿意当村长的人都没有了,因为穷,我也于前年入了抬棺材、办丧事的行,你愿意在吴村待,你就来当吴村的村长吧,反正村里拿不出工资,也管不了你的伙食。哥哥很高兴,说,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郡,我挂职是和扶贫锻炼相联系的,别看我是大学生书读得比你多,但我到了村里,就是一名小学生。以后,你还要多帮我。

陈松树听了哥哥的话,心里很受用。他跑到我家对我父亲说,洪仁啊,你的家风好,你为国家培养了一个好儿子,你借钱供他读大学这钱花得值!我父亲听了,以为陈松树有意来嘲笑他的,又一次气得要晕过去。他说,滚!你给我滚!没事抬你的棺材去!

父亲心里苦呀,他每天躺在床上,只要我哥不回到镇上去,他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就要不停地咒骂他,害得我哥不得不带了一只铁锅一床棉被,搬到村委会住。以至于我回到家,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家父以为我哥从村委会回来向他道歉了,他躺在床上,脸朝墙壁,说了一大堆不能待在吴村被人看轻、不能意气用事之类的话,等他转过身,一见是我——远在广东的二儿子回来了,他如同吃了一口狗屎一般,恨不得扑上来将我撕碎。

他从此一句话都不说。

于是,我就跟我哥真的干起来了。

“干起来”在这里的意思不是打架,而是雄心勃勃干事业的意思。

我哥说,集一,你知道吴村为什么穷吗?我说不知道,知道的话,我肯定第一个富了。哥哥说,吴村穷是因为吴村人懒。我说吴村人勤劳是出了名的,比如村里的济公和尚一个人种二十口人的田,丁清水天黑后照手电筒干活,能说他们懒?哥哥的一只手突然戳在我的脑门上,说,是脑筋懒!不肯动脑子,只知道使蛮劲!哥哥的手指甲大概好久没有剪了,戳得我头皮一阵发麻。哥哥说,我叫你回来,就是要把你培养起来,做一个用脑子干活的人,做吴村的第一代富翁,这样,你就把全村人致富的信心带动起来了。

陈集军不愧是我的亲哥哥,他到吴村挂职后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到镇信用社,托人贷给我一笔款。哥哥让我养土鸡,我养了,三个月内死了三千只,那段时间全村人都在吃我养的瘟鸡。哥哥又让我养鳖,种鳖那么贵,把家底都搂空了,可我对甲鱼的生长规律、生活习性一无所知,买回来的种鳖没过多久死了一半。哥哥却坚持认为:只要肯栽树不怕日后吃不上桃。哥哥就像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地借钱给我栽一种据说是治疗艾滋病的草药,我不但把自己家的田都栽上了,还在别人家的田里也栽了一些,可是等到收获季节尽管哥哥四处寻找销路,却难以找到买主……我成了吴村最可笑的人。村里人别说跟着我致富,就是遇见我,都像遇见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而时间,已经一年过去了,我不但还不上贷款,还欠了哥哥一笔债。我由于天天用脑,忧愁满腹,头发掉了许多。我就是从那时候起,感觉自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我不但辜负了哥哥的期望,还败坏了自己的名声。我连喝农药的念头都有了。

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终于坐在了一起。这时候,哥哥已经没有了刚回来时的锐气,他被太阳晒得焦黑,忧愁同样笼罩在他的头上,已经看不出他是念过大学的人。父亲阴沉着脸,年夜饭快到吃完的时候,他拍着桌子说,我一把老骨头砍柴换钱,流血流汗供你们读书,本指望你们跳出农门,可你们喝了那么多年的墨水,却令我伤透了心……父亲愤怒的声音,至今仍在我耳畔回响:过了年,集军回镇上去,集一回广东去!哥哥的脸一下子红了,说,我回来是向组织请示的,不是儿戏,之所以回吴村,目的是要帮乡亲走出贫困。父亲说,哼,你就吹你的牛、做你的梦吧!……

正月初一,我一早起来看见哥哥坐在门外头,眼睛红红的,大概一夜没睡。看见我,说,集一,过完年,你还是去广东打工吧。我说,这一年的心血岂不白费?哥哥一副迷惘的样子,说,我再借不出钱来让你搞养殖种植了,村里的事我也不想管了。我知道,整整一年,他都在向上级打报告,都在动员村民修公路,“要致富先修路”嘛,可是毫无成效。

那个年真是漫长极了。年后,却发生了一件事,上面突然拨下来一笔扶贫款,一共有四万多元,简直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哥哥把这笔钱死死抓在了自己的手里:他坚决要用这笔钱修公路。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可是村里人似乎都等着钱花,都想把这笔钱分了。抬棺材的树松和其他一些人与哥哥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哥哥赢了。过了没多久,公路测量开始了。

没想到村里要修公路,这一举措第一个受益者竟然是我堂哥。因为公路要经过囚禁堂哥的石头小屋,石头小屋必须要拆掉。也就是说,石头小屋要拆了,蛮娃将重新回到老屋了。可现在的情况是,蛮娃的回来反而叫伯母一家难以接受……此时,伯母的大儿子,即我的另一个堂哥陈集宝,已经结婚产子,娶了一个嘴角生痣的姑娘,二儿子陈集财也谈了对象。他们素来以弟弟张有福为耻,在生活中,极力回避提到弟弟,在人群里,如果有人当着他们的面以“蛮娃”为谈资,其结果要么跟人打架,要么默默地溜走。在有福被关进石头小屋之后,他们从来没有为弟弟送过一次饭,做过一丁点事情。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堂哥张有福,此时也不再是先前那个野蛮粗暴、力大无比的“半野人”了,时间与黑暗驯服了他。与其说他是一个不开化的野人的后代,不如说已转变为一个低智商的呆子傻子。村民去拆他的石屋,他竟然发起怒来,不让拆,修路的人们用棍棒才把他赶走了。石屋拆掉之后,他连着数天在附近转悠,伯母想把他带回家去,他过一会儿又逃回来,蹲在石屋的废墟上,表情哀伤。大概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属于他的搭着毛竹的天井,而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家。

蛮娃总不能就此风餐露宿吧,世上唯一疼爱他的人——我的伯母——一时没有了主意。

那时候,我们一家已经不在老屋住了。早在分田单干后没几年,父亲就在马它山上造了三间瓦房。一天半夜了,我们早已睡下,伯母哭着来拍家门。伯母说,她想把有福带回家,家里为这事吵得昏天黑地,就差动武了。没想到集宝老婆这样厉害,她说如果让“野人”回来,她就带着孩子出走,跟集宝离婚。集财也说如果蛮娃敢回来,他拿刀杀了他。伯母好说歹说,他的儿子、儿媳都不允许有福回来,就连屋后的猪圈里都不允许他呆。伯母没有办法,只好来找我父亲商量,希望父亲跟我哥说说,叫村里给有福再造一间石头小屋。

父亲说,太不像话了,有福虽然姓张,却是他俩的亲兄弟啊!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不管怎么说父母的财产有他一份,凭什么就不许他回家?照法律,有福生活不能自理,应该由两个兄弟赡养。伯母就哭了,小叔呀,你就别提有福将来是死还是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省下一口饭给他吃,我死后他也活不长,我只想在我死之前,不让他挨饿挨冻。

第二天,父亲硬着头皮到陈松树家去了一趟。回来时,父亲说,村委同意归还紧挨着祠堂的“戏楼”给我们陈家,蛮娃有地方住了。原来,那戏楼本是曾祖父陈独拳一个人出资兴建的,当时曾祖父还年轻,又喜欢看戏,就做了这样的壮举。解放后戏楼一直被村里人作为共同祠堂的一部分使用着,戏楼的空地被大小不一的猪圈瓜分了,戏楼上面堆满了未亡者为自己准备的棺材。

在伯伯、伯母还有蛮娃搬进戏楼之前,村里人议论纷纷,很不愿意搬走棺材,但是,想到蛮娃没个去处,没日没夜坐在石屋的旧基上,天天看见他赤身裸体、神态怪异,就像一个随时要发作的癫子,看见他总是别扭得很,不如让他早日住到戏楼去。这样,我的堂哥才又一次回到了人间。而他的回来,注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要不然,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又该怪谁呢?

那一天,当伯伯伯母带着堂哥搬到戏楼住下,出于礼节,我和哥哥相约去看望。一直以来,伯伯伯母对我们还是不错的,因为我俩从来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欺负有福。于是,我们看见躲在戏楼角落里的有福瘦得皮包骨,身子佝偻得更厉害了,说佝偻当然也不一定准确,因为堂哥不光是上半身站不直,他的双腿也是站不直的,就像动物那样半蹲着,说得难听一点,他就像大猩猩那样站着。他的眼神流露出来的恐惧、警觉、迷离和乞求,使我产生了心酸的感受。

有福虽是我的堂哥,我却从未与他讲过话(当然你跟他讲他也不一定听得懂),更谈不上交流。我跟他其实是很陌生的。我拿出香蕉给他吃,他紧张得呲牙咧嘴,就像神经病患者。伯母说,有福关了这些年,变得更怕人了。伯母帮他剥好,他才拿了,跳到一边,独自坐在一边吃香蕉。他一边吃一边不停地看我。他还认得我吗?他在想什么?他对自己的处境知不知道?他真是野人的后代吗?山上真有野人吗?……那个下午,我的脑海里又一次涌现出这样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样的问题, 我在读书的时候很喜欢想,现在,它们好像苏醒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我的身体里作祟……等我从戏楼回来,回家的路上,我竟然再次产生了一个人深入原始森林腹地(提到“再次”是因为我曾经这样想过),食野果,吃树皮,蹲山洞,宿野地,从事野人考察及研究的念头。可惜,哥哥的一句话,将我立志成为像珍尼·古道尔那样伟大的生物学家的念头打消了。

陈集军说,你还是现实一点吧!如果山里真有野人,吴村的名气早就超过神农架了!我说,这可不一定,你不去深山找你怎么知道没有野人?他说,谁说我没有找过?我读高中时对野人的奥秘着了迷,专门到深山去找过。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有一年暑假哥哥突然消失了,回来的时候衣衫褴褛,原来他是进山去找野人了。我还想起来,前些年有几个戴眼镜的人来吴村专门调查过野人的事,可惜,那以后没有了下文。

我说,吴村尚有野人存在不是什么秘密,蛮娃张有福不都说是野人的后代吗?村里不是有那么多人说亲眼看见过野人吗?如果没有野人,那我问你,为什么县志上会有记载?我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资料说,金华县内野人传说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4到5世纪战国时期成书的《山海经》,里面提到我们这一带有一种身高一丈左右,浑身长毛,长发、健走、善笑的“赣巨人”。《县志》记载更是清楚:清同治九年在城南百里深山,多毛人,修丈余,遍体生毛,时出山啮人鸡犬,以炮枪之,铅子落地,不能伤……这里的“赣巨人”、“多毛人”就是野人……

陈集军看着我,似乎不相信他的弟弟能出口成章,殊不知,我在中学时除了念书,课余时间全部用在“研究”野人上面了,我对野人的痴迷比对女同学更甚。哥哥就鼓励我,你接着说接着说。

我就接着说,《县志》还记载,1942年,在金遂龙三县交界一带的包罗坞,曾打死过一个野人。过程是这样的:在包罗坞山中有一户人家向县衙门报告说,他看见后坡有个像“人”的怪兽。当时,李县长派出30人带机枪,把野人打死了。他们把打死的野人抬下山,就剥皮,皮很薄,不好剥,剥成一块块的,还有毛,烫也没烫掉,就用行军锅煮了。大部分人吃了这野人肉,有很重的膻味。经考证:李县长,名文治,字琴轩,1939年春任县长,进包罗坞确有此事……

哥哥终于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而正是他的哑口无言,使他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有些活跃起来。当我们走到该分手的地方,他突然站住,吩咐我回去帮他写一份关于吴村存在野人的初步报告。事实上这项工作对我并不困难,因为我拥有好多这方面笔记资料。几天后,报告写好了,我这才知道哥哥是要拿它去申请开发旅游的资金。我一听,愣在那里,不知该支持,还是反对。

我说,搞旅游,不会破坏山林的宁静,不会打搅野人的生活吧?

哥哥严肃道,这你就不要管了。

 

3,到底有没有野人?

 

我的哥哥又雄心勃勃了。他召开了村民会议,告诉大家我们马上就要富裕起来了,为什么?因为我们找到了致富的法宝!他那情绪激昂、唾沫横飞、心潮澎湃的模样,就像当初劝我去养鸡、种治疗艾滋病的草药一样。我们村的村民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这一套,情绪并没有跟着他一起高涨。他们议论说,旅游?野人?什么意思?要养野人卖肉吗?

陈集军在台上说:知道吗?野人与UFO、百慕大三角和尼斯湖怪,被列为当今世界四大自然之谜。在我国,野人考察方兴未艾,吴村深山里的野人,就是我们手中的金砖银砖啊!吴村要大力发展旅游业,我们村的山山水水,特别是那几个传言住过野人的溶洞将作为重点景区来开发。可是,村民们就像听天书一样,没有什么感觉。他们议论说,野人又不是我们的爹,能带领我们过上好日子?再说,真能抓到野人吗?

陈集军在台上说:野人是不需要抓回来的!只要证明它们还没有灭绝,这就够了!你们不是都说遇见过野人吗?还有人不是自称与野人搏斗过吗?那么,你们与野人搏斗的故事,你们从野人身上抓下来的毛,你们从山上捡回来的野人的屎,都将是旅游开发的重要资源……

那一天散会后,吴村人最终被哥哥的真诚和他所描绘的未来生活的蓝图所打动,他们纷纷围绕在我——一个主动要求记录、搜集野人材料的自愿者——身边,向我提供若干年前他们目击或与野人搏斗的经历或传闻。今天,当我随手翻开当年的笔记,还可以找到这样的“口述实录”:

 

野人目击者村民童树贵  64岁 

问:请问你是哪一年在什么地方遇到野人的?

童:在1968年农历8月14,在西坑,那天我一早起来,去西坑山上砍树,没砍几根,忽然听见坡下有响声,我往坡下一看,只见一个直立行走的怪物向我走来,我吓出一身冷汗,想避开它,已来不及,那怪物伸出右胳膊将我抓住,我用左手紧握砍刀,用尽全力砍那怪物的胳膊,那怪物猛地将我甩开,我从怪物头上抓下一撮毛发,怪物“哇哇”叫着向山下跑了。我回家后吓出病来,在家吃药。

问:那怪物大概是什么形状的?

童:麻色的,有点像枯草的颜色。它这个形状跟人是差不多的,它就是眼睛这儿凸一点,腿又粗又短,它是个女的。

问:女的?

童:对。第一眼给我的感觉就是女的,因为它有一对奶子,不像人一样是馒头型的,它的奶子是瘪瘪的,垂落下来的。奶子上没有毛发,看上去很扎眼。

问:它是想抓你去当它的配偶吗?

童:这个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宁死也不会跟它做夫妻的。

问:为什么?

童:哪有为什么,如果是你,你愿意吗?

问:那,你抓下来的毛发现在还有吗?

童:没有了。早就丢了。

问:野人尾巴有多长? 

童:野人没有尾巴。 

问:它有多高多重?

童:它的屁股很肥大,体重起码在二百斤左右。好像不是很高。

问:你看见野人为什么不上报?

童:当时没有这个意识。再说,见怪不怪的。

……

 

在调查中得知,在我的家乡,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目击野人的次数达36次,先后有40余人看到过个体不一的野人。其中,遭到野人袭击者13人,有5人被野人打伤,有2人被野人打晕,有1人被野人强奸,被强奸者系女性,产下一子,正是我的伯母。

据村里的付德辉回忆,那件事过去了许多年,他却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队长派他上山割千斤藤,他割了一个上午就割了不少,他把千斤藤圈起来。这时,树林里传来一阵“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他仔细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形的企立式动物,长长的头发又脏又乱遮住半边脸,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胸部两只硕大的乳房还在流着乳汁,整个形状与女性人体毫无二致。这个怪物着实让他吓了一跳。难道我也遇见了雌性野人?正准备逃跑,不料对方发出“叽叽哇哇”的吼声朝他奔来。他定眼一看,光身者竟是村里失踪多日的桃花嫂(即我的伯母)。

其他几个人如丁清水等人,立刻印证了付德辉说的话句句属实。他们补充说,桃花嫂回到家里,因受惊过度,一个星期口不能言,半个月后方能下地干活。这时又围上来更多的人,说那个野人很凶残,在分田单干那年还出来过。那年大伙背着石灰、标杆上山划界,走到距离天子山不远的一个山坳里,突然,一个人样的东西从侧面林子里扑来,就跟旋风一样,吓得大伙丢了标杆就跑,幸好当时任民兵连长的陈松树手上有石灰,撒在它的眼睛上,他捂住眼睛逃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害人。

总之,关于野人,各个人都有话要说,每个说法都不尽相同,我把村民七嘴八舌的讲述整理成厚厚的一叠纸,哥哥如获至宝。过了没几天,“上面”果真来人考察了,只见路旁的电线杆上拉着这样的横幅:热烈欢迎上级领导、专家学者及旅游公司老总来吴村考察投资。

由于历史原因,吴村人对“领导”、“专家”这样的字眼是很敬畏的。闻讯今天他们要来,早早就等着。然而,弯弯曲曲的山路着实让这些人吃尽苦头。来了之后,他们没有稍事休息,就要陈集军带他们去见“蛮娃”。我作为本村掌握吴村野人知识最多的人当然也在其中。

我们一干人沿着石板路向戏楼走去。我哥哥先爬上戏楼,伯伯伯母正在吃饭,他们阴沉着脸。哥哥很尴尬,说,伯伯,伯母,不用怕,只要让他们看一眼就可以。伯母收拾完桌上的碗筷,把戏楼后面的门打开了。伯母说,有福这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狂躁不安,拼命打自己,抓自己,不过今天还没有发作。我这才叫考察小组的人上来,大家小小心心的,正准备往堂哥所在的后台(戏楼后台曾是演员化妆、休息的地方)走去,不料,我堂哥很不喜欢他们看,突然爆发出愤怒的吼叫声,与此同时还有石头掷过来,不光是我,大家都吓得要死,不敢下去。

最后,有一个随行记者壮着胆子想拍几张蛮娃的照片,由于相机是闪光的,蛮娃对人的恐怖达到极点,他在后台的幽暗空间奔跑,尖叫,张牙舞爪,就像要冲上来。看到蛮娃吓成这样,伯母突然在我们身后哭了起来。她失控了,喊着,我家有福不是野人的孩子,他是人!是人啊!她跪在我们面前,求我们不要把蛮娃当野人,求我们回去,饶了有福!有福不喜欢别人把他当野人……

这是我们(尤其是哥哥)没有想到的,我们说了许多好话,伯母才止住了号啕。但是,面对专家和记者的询问,伯母对自己是否被野人抓走过,强奸过,始终三缄其口,正是这个回避的态度,让本来简单的问题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好在此时的蛮娃已经安静下来,一双惊恐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盯着大家,这个时候,有一个教授逮住机会仔细地观察他,直到离开。该教授觉得这一天的收获还是很大的,因为根据他亲眼目睹的情况分析,蛮娃的体貌特征有四处与常人相异:

一、蛮娃的颅骨、面颅接近于人,脑颅接近于猿,蛮娃的脑容量大概不会超过700毫升;二、蛮娃的眉弓粗壮,很像中国早期人类的特点,如蓝田猿人、北京猿人的眉脊都很粗壮;三、蛮娃的锁骨呈V字形,特别突出,而人的锁骨相对较平,V字形锁骨正是大猩猩区别于人类的骨骼特征;四、在蛮娃的头骨上方,可以看到三条很明显的纵向隆起,也就是通常说的矢状脊(我问教授矢状脊是什么东西?教授说,矢状脊是大猩猩、黑猩猩、猩猩以及长臂猿区别于人类的特征之一,而人的头颅经过进化,矢状脊早已消失了。因为人吃的食物越来越细,用不着那么大的咀嚼肌,矢状脊就蜕化了)。现在,在蛮娃的头上我们看到了矢状脊,能否说明蛮娃不是人类呢?

上述种种特征,引起了考察小组极大的兴趣。至少从蛮娃的身上,我们看到了部分野人的特征。但遗憾的是,第二天,我们沿着现存的古驿道往里走,爬到那座高得离谱的乌牛山上去,收获甚微。

乌牛山,正是当年我伯伯烧木碳的地方,在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上,还可以看见一座石头砌成的碳窑,很有可能我伯母就在这附近被野人掠走的。奇怪的是,整整两天两夜,我们没有找到野人脚印,也没有听到野人叫唤,山里静悄悄的,所有的野兽都保持了沉默。

随后,本地报纸虽然刊登了吴村“惊现”野人后代“蛮娃”的报道,提到:同科不同属的动物杂交,如不存在机械隔离,很有可能产生后代,马和驴杂交生骡,便是具体例证。但是,陈集军日夜期盼的那个开发项目和那笔资金始终不见兑现。这时候,陈集军很郁闷,经常一个人到山上去,蔫头耷脑,连修公路的事都没有心情去管,此起彼伏的爆破声越来越听不到了。

母亲担心哥哥野人没有找到,倒是跌进山涧摔死了,遇到野兽咬死了,叫父亲去管管他。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跟大儿子说话了,他说野兽咬死他是活该。母亲哭得很伤心。这一天,父亲终于松了口,让我搀扶他去村委会,他喘着气说,你这灾星,不孝的子孙,村里人的救济款都在你手上,你抓着大家的命根哪!你要造公路,你就把它造好,别整天胡思乱想,丢你爹你娘你弟的脸……没想到哥哥顶了他一句,差一点把父亲气得又晕过去。

哥哥说,一个村子靠救济款生活能支撑多长?这是集体乞讨过日子!如果你们没信心,可以不要理我,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现在,我看准了,抓住野人是吴村脱贫致富唯一的出路!我明天就把吴村更名为“野人村”!

父亲说,你!你有本事!我等着瞧!

父亲回到家,跟母亲说,他从此没有这个大儿子。母亲又哭起来,跑去拉哥哥回来。母亲说,集军,你就听你爸一回吧。我哥一向洪亮的大嗓门此时变得有点沙哑,他说,妈,这三年,我要是干不出一点成绩,怎么向领导交代?我不愿一辈子呆在小镇上看人脸色,浪费青春,我有更远大的理想!母亲只好说,既然你认准了,你说咋干咱就咋干吧。

几天之后,哥哥在村口树起了一块巨大的宣传牌,宣传牌上详细介绍吴村的游览线路,同时还将村民与野人搏斗的模拟图绘在上面。哥哥说,从今往后,我们吴村就叫“野人村”了,除本地的人会来观赏外,外省的游客也会纷至沓来,他们来到吴村要吃,要喝,还要住宿,你们要多开饭馆、多建旅社,要赶紧。

宣传牌下,站满了如坠云雾的村民。开饭店、建旅社,都你来吃你来住呀!

你别急,游客会来的!

放屁!

村里人都像我父亲一样等着看我哥的好戏。他们已经不相信陈集军除了会挪用公款,把公路半途而废,还能干点什么?如果把扶贫款拿出来分,每户人家还能分到几百块的!他们在背地里骂我哥,村里的鹰钩鼻等人甚至要到县里去告发他,准备让他蹲监狱。

那一天,我也站在人群里。我为哥哥感到悲哀。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比失去名誉更可悲的呢?我的心里很难受。哥哥却沉浸在他的幻梦里,或者说雄心勃勃的野心里,对村民的反映一概不理。哥哥说,集一,这次还得你来带头,你把没有瘟死的鸡、没有瘟死的鳖都杀掉,赶紧把桥头的几间房屋租下来,开饭店、建旅社,做什么都行。

可惜连我也不再相信他了。没几天,我就跟逃跑一样离开了吴村。

我不想为哥哥卖命。

 

4,吴村变化大

 

天知道是巧合还是命该倒霉,这一次出门我差一点丢了性命。事情倒不复杂。我从金华乘火车到达广州,想寻找到深圳的长途汽车,突然窜出几个人抢走了我的行李。我跑到附近派出所准备报案,巡警要我拿出身份证和务工证,我告知身份证已随行李被抢,巡警将我以“无名氏”的身份,塞进闷热的收容车。车厢像铁罐子一样,我试图从车上逃走,被巡警一拳打倒在地。

当天,我就被送到一个收容转送中心,搜身之后,排队,上了另一辆车,一直送到一个收容站,关进一个房间里。房间大概三十平方米,住了几十人,睡觉、大小便全在里面。两个水泥炕,是睡觉的,靠近后墙有一个蹲坑,就是厕所。吃的情况,是每天两次集合到操场上,蹲着吃饭,然后会发给你两张很粗糙的纸,供上厕所用。我在那里被关了二十天左右,经历了不想言说的屈辱。有一天,我们集合到操场上训话,透过围墙上的铁丝网,我看见围墙外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堂哥。堂哥张有福在村外的石头小屋里,不就是这样将眼睛堵在门缝上看外面人怎样生活的吗?想到这一切,我感到被囚禁在石头小屋里的人是我,禁不住放声大哭。

那次被收容,要不是一个被保出去的人给我曾经的一个朋友联系(我永远感谢那个给我捎信的人),朋友将我保出去,我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去劳动三个月。听说那里的待遇更悲惨。然而让我不堪以对的是,那个朋友以前跟我一起打工时是个好人,当我再次回到广东已经不是了,把我保出来以后,就要我还给他保金还有辛苦费。此时我身无分文,浑身是伤,他就逼我帮他放哨合伙偷摩托车卖。我初来乍到,需要一个地方落脚,不得不答应了。直到三个月后,他用铁棍撬开一个服装店的铁卷门,他刚钻进去就被当场抓住,我吓得一口气跑了十多条街,从此远离了他。

怎么办?我碰到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只要不是挖地沟油和偷车撬锁就行。为了挣攒够生活费、欠信用社和哥哥的债,我做过许多工作:工地小工、工厂杂工、社区保安、砖瓦厂食堂伙夫等等,每样工作我都认真对待,但是,也仅够糊口而已。好在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资比较可靠的工作。一般人以为,殡仪馆是一个阴森恐怖、不见天日的地方。事实上,那里面除了焚尸炉的烟囱总是冒着袅袅青烟,跟一般的机关单位没有什么区别。当然,在每天开哀悼会那一会儿,哀乐和哭声响起来的时候,也是很吵闹的。一天下来,满脑子都是哀乐的声音,哭的声音,还有那种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专门负责打杂做清洁的工作。当然,做司仪的同事忙不过来时,我也帮着写挽联,摆放花瓶、花圈,为死去的人化妆、换衣服等等。记得进馆的第二天,我就碰上了一个死于车祸的女人。她的家人送来了一身新的衣服,让我们给她换上。这是个很体力的活,我和几个同事一起做。脱掉她的血衣以后,同事叫我用清水冲洗她的身体,因为血太多了。这时,是冬天,这个女子大概还能感觉到冷,就在我用冷水冲她的那一刻,她的头突然从台子上顺着边缘掉了下来,仰望着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好像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但是,又觉得她的眼睛太空洞,仿佛只是穿过我,看到后面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我在殡仪馆一呆就是一年多,因为这里工资高,不拖欠。唯一的恶果就是我从此睡眠很差,几乎天天做噩梦,梦到那些死人的脸,梦到他们在焚烧炉里嘶声尖叫,我想把他们拽出来,他们却抓住了我,死死不松手。醒来之后,我虚汗淋漓,点灯直到天亮。但是为了还债,为了早日体面地回到家乡,我想,在这里剥死人的衣服总比剥活人身上的衣服强。这样,手头就有了很少的存款。为了保险起见,我很想把存款存进银行,可由于我的身份证刚来广州时就被人抢了,我只好把钱藏在身上。于是,有一段时间,我做的噩梦不再是鬼魂游荡,而是辛辛苦苦挣的钱被人偷了,那种丢钱的感觉比梦见死人拖住我更叫人绝望。我想,我必须把它们及早地汇给哥哥。

那一天,我把所有塞在房间各个角落的钱拿出来,向邮局走去。当我在汇款单上写上我家乡吴村的名字,哥哥陈集军的名字,想家的念头突然强烈了。回殡仪馆的路上,我的眼睛湿湿的。我算了一下,我离开吴村已经将近三年了。我已经将近三年没有与家人联系了。我一直没有勇气与他们联系。毕竟,我是在哥哥最困难、最需要我的时候,跑到这里来的。现在,我的家人是否健康?哥哥会不会因为不切实际的理想发了疯?或者被村里人告到法庭上?想到这一切,我越发想回到吴村,见到他们。

我于这一年春节,告别了殡仪馆的活人与死人,回到了吴村。殡仪馆的领导对我很器重,得知我明年不再回来,很是惋惜。说,集一,在殡仪馆与死人打交道多了,回到活人的世界你反而会不习惯的。人死如灯灭,虎死赛绵羊,活人如果心怀叵测,比死人更可怕。不过我衷心祝愿你早日过上幸福的生活!在火车上,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我果真感到馆长说的话句句属实……我已经闻不了活人身上热烘烘的酸臭,还有人世间的嘈杂,一路呕吐不止……

当我到达家乡的火车站,没想到,从金华已经有直接开到吴村的中巴车了……这么说来,吴村的公路已经开通了。到这时,我的心情终于开朗起来。我想,吴村一定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

嗯,在路上,我就发现了它的变化,首先,从镇上到山区的砂石公路铺了柏油,公路的两旁,不断出现“野人村 X公里”的牌子。当车驶入山区,在一些岩石上,竖着野人呲牙咧嘴的图片,当车开到距离吴村只有五里地的井下村,我看见公路两边的房子上写着“出售土鸡”、“茶叶笋干”这样的字样……几分钟后,中巴车爬上那个名叫“马骚盐”的黄土坡,我就远远地看见了魂牵梦绕的吴村。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是不会相信它的变化的。公路拉直了两个村子的距离,吴村的新的面貌随即在我眼前展现,十多栋簇新的小洋楼,从泥墙黑瓦与密布的电视天线之中冒了出来。小洋楼尖顶上的琉璃瓦和避雷针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难道吴村真的靠旅游富裕了?我所看见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这一点。在停泊汽车的桥头,昔日的厕所、菜地、老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栋三层洋楼,洋楼的一楼均是出售土特产的店铺,拉扯着一串串的灯笼。洋楼似乎是统一规划后造的,我看见一栋洋楼上挂着“野味山庄”的招牌,又看见一栋房子上挂着“野人客栈”的招牌,许多人站在这些店铺门口,还有一些人围在一辆小货车的四周,那上面堆满了年货。我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听见了村里人的问候:集一,你回来了!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吗?集一,你好瘦呀!……

我有一些脸红了。因为长时间的不相见,我对这些与我打招呼的村里人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恍惚觉得这些面孔在哪里遇见过,然后,在记忆里消失了,这时,又突然出现了。这种感觉让我想到了殡仪馆里的工作。因为职业的原因,我曾经在大街上吓瘫过一次,我把一个朝我迎面走来的大活人看成了我亲手扔进焚烧炉里的死人!因为他们长得太像了!这样的感觉很糟糕,直到今天,我走着走着,突然一抬头,还会被某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吓一跳。我想,我从那时起就被噩梦折磨。当然,这是题外话。

此时,我已经想起了他们。开饭店的“鹰钩鼻”以前是很瘦的,没想到他胖了,简直不敢相信胖成这个样子,就像一只企鹅。开旅馆的德林好像没怎么变,还是贼兮兮的,但是他的老婆变了,穿着很时髦,还涂了口红。在这里,请容许我插一句,德林老婆是德林在外地养蜂时带回来的,她长得不好看,却有一种气质,与吴村土生土长的女人比,似乎更让男人着迷。该女人在吴村的旅游热刚刚到来之际,第一个做起了导游,第一个开起了客栈……父亲告诉我,吴村今天的富裕,离不开四个人,一个是我哥,一个是蛮娃,一个是德林老婆,一个是陈国羊……父亲是走在通往马它山的路上,这么说的。

父亲一点都未见老,腰板笔直的,精神反而比以前好,不过刚见到我时他叹了一口气。从他那里,我很快知道谁家靠什么发财了,盖洋楼了,谁家又因为什么落魄了,甚至坐牢了——比如村里有一大龄青年,就因为对外地游客实施抢劫抓走坐牢了——可是,差下去的毕竟少数,当我听说我的两个堂哥陈集宝、陈集财也发了财,我还是有些诧异的。因为在印象中,他们不是脑筋活络的人,跟鹰钩鼻他们比起来,是很笨的。父亲就放下手中的行李包,指着从村中央黑瓦中耸立起来的两栋楼房给我看:喏,那就是集宝、集财的新房子,正月起工的,现在已经造好了。那是他们拆了祖屋,在原地基上造的。

我站在通往马它山的路上,久久地凝望着我家老屋的方向,回想起了小时候我和堂兄们在老屋里生活的情景。

蛮娃现在还好吗?

他呀,现在可挣钱了。

为什么?

你没听说集宝、集财的小洋楼,是蛮娃做杂技挣的钱?不然,他们两个哪有别的出路……只可惜,你哥虽有功劳,咱家从头到尾没有挣到什么钱,好在你终于回来了。

哦?

不过,还得感谢你哥,当初我真是老糊涂了,委屈了他……

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当我又一次回到广东,也就是被收容和偷摩托车的日子,那个我一生中最倒霉的夏天,陈集军同样因为命运不济,坐在村口的枫树湾,那块他亲自树起来的巨大宣传牌下,一筹莫展。他已经坐在那里等着远道而来的游客,等了一天又一天,差不多绝望了。他准备像我一样逃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躲避责任,逃避所有的流言蜚语,他甚至已经背起行囊走在路上。可是,当他路过汤溪镇的时候,汤溪镇上人山人海,原来,这一天正逢城隍庙庙会。陈集军看到了一群人围成一圈看热闹,他走过去一瞅,是一个外地人指挥一只猴子表演杂技。哥哥瞅了一会儿,继续向车站走去,然而,他的脑子里不断冒出堂哥的形象来,当他走到车站时,已经完全改变了主意。他又回到了吴村。

可以这么说,我的堂哥张有福,就是在陈集军于汤溪镇上看见猴子翻跟斗的那一刹那,走上他的悲惨的命运的。当抑制不住兴奋的陈集军回到吴村,他先是提着两瓶酒敲开了张有福兄弟——陈集宝、陈集财的门,然后,在他们的陪同下来到了修缮之后的戏楼——伯伯、伯母的家。此时,伯伯伯母已经睡下了,由于年龄越来越大,加上集宝、集财不孝顺,老两口每天在忧愁中度过。他们刚一睡下,戏楼上简陋的木门被两个儿子擂得咚咚摇晃。

谁呀?

是我。

什么事呀?

求伯伯伯母一件事。

伯伯还要问什么,他的两个儿子已经将门踹开。

集宝说,有福呢?我们这就把他带走!

集财说,你们别啰嗦,等我们挣了钱,不会亏待你们的!

接下来,陈集军、陈集宝、陈集财,都说了一些什么,伯伯伯母是怎么回应的,我不知道。重要的是经过一番较量,他们三人被赶出了戏楼。而后几天,陈集军只能继续做集宝、集财的工作,他们的工作做不通,又去做他们老婆的工作。我在前文中提到过,集宝老婆是很凶的,她一嗓子能把天上一只飞翔的鸟喊得一跟头栽下来摔死。没想到集财的老婆一点都不比集宝老婆逊色,她的嗓门虽然不如她的妯娌高,但是肌肉发达,背部宽阔,臂膀和腿也很强壮有力,脸上显出一副精力充沛的神气。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这般的女子在我国总是很多,她们总能解决男人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我的两个堂嫂似乎没费很多周折就把张有福抓起来了,关进了一只笼子里。那笼子是铁做的。从石头小屋刚回到父母身边的张有福,就这样再次被关进了笼子里。

于是,村委会那个文革年代遗留下来的大喇叭又响起来了陈集军的叫唤:各位村民,请到大会堂开会……今天会上,要讨论“吴村野人巡回展”的方案……请村民务必到会……

据说,那个会开得很成功。会后没几天,村里就成立了“吴村野人巡回展”剧团。一共有十五、六个人,十多个节目,主要是巡回过程中挣到的钱大家可以平分,故吸引了不少人。演出内容除了展出关在笼子里的野人后代“蛮娃”,村里有名的大力士阿成还将表演砸砖头、举石锁;剧团的主持人,即在外面走过江湖、能说会道的陈国羊,将介绍吴村的野人史;德林的老婆,唱三首以上流行歌曲,有时候还表演跳舞;村里的童树贵将讲述他与野人搏斗的故事,为了使他的讲述更吸引人,陈集军临时逼他学会了演奏“道琴”。于是童树贵与野人搏斗的故事演变成了五部好来坞电影的脚本。而且,本村的样板戏班子也派上了用场。不说你不知道,这个样板戏班子以前挺有名的,只恨岁月不饶人,当年的阿庆嫂如今成了黄脸婆,杨子荣也老了,佝偻着背,不过,戏班子的加盟反倒有了一番搞笑的意味。

人数与节目确定了以后,大家就在大会堂里加紧排练。排练过程中,他们又增加了布景和道具。半个月后,村里人将那个关着蛮娃的铁笼抬到了已经通公路的井下村,然后我哥在井下村雇了一辆拖拉机,装载着蛮娃和剧团成员,开始了在各个乡镇的巡展与演出……据说,剧团所到之处,无不掀起观看“野人”的热潮,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围在铁笼子四周,看着笼子里的“奇异动物”:他赤身裸体,头小臂长,体势佝偻,表情诡异,身上长稀疏黑毛,两耳较大,偏向头顶,不会说话,只能喊几种简单的声音,单音节重复,哑!哑!哑!就是这样的声音,在生气、发怒时,就和猩猩一样用手拍打胸脯……

随即,吴村发现“野人”、人猿杂交所生“蛮娃”的消息越传越远,越传越奇,很快地连城里的百姓也知道了——当哥哥换用厢式货车装载蛮娃来到市区的人民广场,甫一现身,广场似乎也显得狭小了,成千上万的人涌到了这里,那热闹的场面与发行福利彩票的情景有一拼——据传,因为人太挤,有一人在混乱中被踩断脊梁骨,还有十人被偷走钱包,人民广场持续大乱,治安人员不得不勒令陈集军拉走“野人巡展”剧团——可是他们迁徙到城市的郊区,也同样引来人山人海。一时间,吴村野人巡展、吴村尚存野人的事情,不但引起了省内外各大媒体的注意,更是如同女人敞开胸怀一般引来了本县、外县、本省、甚至外省的游客。 

父亲说,就是这一次大胆的巡展起到了效果。那时剧团还在外地没有回来,不料,第一波游客已经来到吴村。那时村里人都不知道做生意,吃饭住宿任游客给。后来村里人才慢慢学会了怎样挣钱,宰客。现在,几乎全国各地都有人来,村里只要稍微肯动脑子的,都过上了比以前更好的生活,就连童树贵这样的人,都靠瞎编野人故事出了名。他那故事哪有几句是真的?可不少好奇的游客一看见他,就说,这个老头和野人打过架!有福呢,巡展回来后,被他的两个哥哥训练起来走钢丝,跳火圈,游客多的时候,要表演十来个节目,他要在高空行走、倒立、接游客扔上去的硬币等等动作,有福光在上面接硬币一天就有上百块……真没想到以前最没用的有福,现在成了一块宝,不光让集宝、集财发了财,村里人也多亏了他。不然,公路有可能还没有通起来呢……

父亲还在说着,我却有些分心了。我想,吴村有无野人暂且不说,我堂哥张有福的存在,给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带来如此多的机遇和财富,还有世态人心的变化,皆在我的预料之外。

我想,我回来做什么呢?

 

5,蛮娃的遭遇

 

陈集军现在是县里管旅游这一块的什么科长了,他调到县里去以后,在城里分到了房子,哥哥的未婚妻是一个地道的城里人。据我母亲讲,长得很是标致,性格也温柔,第一次来吴村就“妈”“妈”的叫。前几天,我哥打电话回来说,他现在又在策划一个新项目……

另,据我父亲插嘴说,我哥虽然忙,但是不忘常回家看看,每次回家,都坐县政府的小轿车,每回给他们捎回来许多补品……哥哥每回到村里,村里人都设宴请他吃饭,村里人对集军感恩不尽……集军现在胖了,白了,已经有一百四十斤,不像你,越来越瘦了……你的脸色怎么暗暗的,似乎没有阳气,你在广东是不是晒太阳少……

我的父亲、母亲还在说着,我却有些困了。那是我从广东回到吴村第一天的情形。我早早地睡了,睡得真香,没有梦到一张死人的脸。没有死人游荡的夜晚真是香甜极了。

第二天一早,根据我每次远足归来的惯例,我要父亲带去看望我的长辈:伯伯、伯母。到这时,我才得知伯伯已经死了……

伯伯是因为集宝、集财打架而死的。原因是有福巡展归来以后,集财偷偷地坐在戏楼下面收钱,当时有福还没有训练起来,集财单是买了照相机,有游客想跟有福合影就收十块钱。有福是怕拍照的(尽管巡展的经历将他的心性改变了不少),再说游客也不敢跟有福挨在一起拍照的,集财干脆把有福重新关进笼子里,平时用帆布罩上,这样,即便游客想看有福一眼,也得掏出五块钱来。这时候,集宝见集财如此放肆地挣有福的钱,要把有福抬到他家里去,集财不同意,两兄弟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血流。一直保持沉默的伯伯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拿来了一把斧头,嘴唇哆嗦着,对他的两个儿子说:

你们不是要把有福拿出来平分吗?你们不是要做狼心狗肺的畜生吗?我成全你们!我来把他劈成两半,给你们煮了吃!……

伯伯说着,就要去打开铁笼子,有福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危险,在笼子里没命地逃窜,眼看伯伯的斧头就要朝有福的脑袋砍下去,说时迟那时快,集宝、集财不约而同地将伯伯摁在了地上。任凭他哇哇地哭喊着,双手抓住白发,嘴里啃着泥沙,就是不松手。那天之后,伯伯一病不起,没过半个月就死了。

现在,父亲正带着我向伯母家走去。风呼呼地刮着。大概天气的原因,这一天街上人很少,也没有看见外地游客,人们都在忙着准备过年。

我看见戏楼已经不再是我印象中的戏楼,它粉刷过,可以说焕然一新,墙上画着面目狰狞的野人和招揽游客的广告,先前搭建在戏楼空地上的猪圈牛栏被清理了,戏楼前铺了水泥地,许许多多的凳子、太阳伞堆在一角,用塑料布蒙着。

集一,你看,那就是蛮娃走高空的钢丝。父亲仰着头说。我这才看见在我们头顶有一根钢丝绑在两根电线杆之间,如果不是父亲提醒,我以为那是一根高压电线。想必我的堂哥就在上面表演杂技。

蛮娃现在哪儿?

应该在戏楼上吧。

我和父亲从楼梯上去,戏楼的前台上放着一些自制的道具,一只很大的铁笼子放在舞台中央,就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时代的艺术品,我的堂哥张有福,此刻躺在笼子内的稻草上奄奄一息。他两眼深陷,肚子瘪瘪的,胯间很滑稽地裹着一块破布。他身上,布满烫伤和被殴打的伤痕,很脏,有臭气。因为我们的造访,他警觉地坐了起来,用一种惊恐、敌意的眼神看着我,显得阴晦而可怜。我站住了。

有、有……福。

我在心里喊着他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我一时不知道跟堂哥打招呼好,还是像从前那样从不与他讲话。我犹豫着。最终,我决定凑上去,与他点个头也好。不料,笼子里的蛮娃大概已经不认得我,就在我靠近之际突然从稻草上跳了起来,哑哑地怪叫着,似乎要从笼子里冲出来袭击我。老实说,这样的惊吓我只在殡仪馆守夜时经历过——好在听到外面的动静,我的伯母已经从戏楼的后台走出来,两只手摸索着……

有福,有福!别怕!你别怕,妈来了……

有福浑身战栗着,仍然盯着我。

父亲喊道,嫂子,是我们,是集一看你来了!

伯母的双手抚摸着笼子。有福别怕,有福不怕,坏人回去过年了,没有坏人欺负你了……

父亲见伯母如此糊涂,又朝伯母喊了几遍我的名字,伯母转过身,两只手在空中划圈子。原来,伯母的眼睛已经接近于瞎的程度了。伯母终于知道是我,就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泪汩汩地往外流。她又说起小时候我从来不欺负有福,说这些孩子当中,她就知道只有我将来最有出息……伯母好像在自言自语。伯母说,有福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不是野人,他只是有些不开窍。伯母说,有福现在不会伤人了。他现在知道冷,晚上知道盖被子,他只是被打怕了。可怜他,都是被他的两个哥哥害成这样……

伯母说着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

父亲说,嫂子,集一刚打工回来。你有话慢慢说。

伯母咬着牙,沉默了。

静默中,伯母用一双发炎、潮湿的眼睛,瞪着我,似乎很空洞,又似乎穿透了我,看到后面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那一刻,我又一次经历了看见死人拿眼睛瞪我的恐惧,不知道要不要把手抽出来。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忘记欲哭无泪的伯母死死抓住我一双手的情景。很显然,她当时沉浸在悲痛和绝望的情绪里,并不知道自己抓着的是一双别人的手。而后,伯母向我讲述了蛮娃被驯化的过程:

伯母说,有福被抓到山外去游街回来,有福受够了苦,趴在笼子里站不起来,见到她,哇哇地叫,那是从有福嘴里第一次发出了哭音,哭得很难听。伯母觉得她的心碎了。我的儿,我的儿呀!他们这样对待你,终会遭报应的,你也是人,你也是人啊!伯母就像发疯一样抓住我哥,要求他打开铁笼……有福迅速地逃到了戏楼上,躲在屋梁下面的一根横木上……到戏楼上看有福的人把楼梯踩坏了,伯伯要把戏楼关起来,不让他们看,集宝、集财却要把有福抓下来。有福一下子扑到集宝身上,又抓鼻子又挠脸,还揪下了他的一只耳朵。羞恼成怒的集宝、集财再次把有福关进了笼子里。后来,他们就联合起来训练他,就跟训练一只猴子……一个表演动作,要好几天才能掌握,有福稍一走神,他们就拿棍棒追打他,用鞭子链条抽他……

刚开始,有福还有反抗,咬人抓人,集宝、集财就想出办法,不给有福吃东西,不给有福喝水,还要让他在太阳下暴晒,有福感觉饿,感到渴,就乖乖地上套。在集宝、集财的命令下,有福学会了接飞刀、站军姿、戴帽子、翻跟斗,后来又学会了走钢丝,跳火圈、耍火棍。有福天性怕火,可越是怕,看的人越想看。几个月前,架子上的火圈没有放稳,有福跳过去的时候烧到了身上,烫得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可那段时间赶上了国庆长假,为了钱,集宝、集财临时决定让站不起身的有福吃生食表演。活鸡扔进笼子,叫有福连毛吃下去!游客们没看过“野人”茹毛饮血式的表演,很兴奋。集财、集宝看见那天游客给的钱比往日明显要多,他们干脆买回来鸡、鸭、兔子,叫游客买去喂有福。有福吃过一次再不想吃,游客就抖动绳子,让鸡在笼子里没命地飞,把有福的脸抓的都是血,直到有福发怒,大叫着,把投进去的鸡活活撕碎。这时,伯母在戏楼也听得见鸡的叫声,一些男子大声起哄,还有孩子的哭声。孩子哭是因为吓坏了。

节日过后,可怜有福身体一直不好,他的肠胃坏掉了,吃什么就拉什么,他的食量又很大,有几个月天天拉稀,搞得到处都很臭,游客都不愿来看了,集宝、集财才叫赤脚医生来给他看病。赤脚医生治不好,又到井下村去叫来兽医。兽医用医治家畜的药治好了有福的痢疾。之后,集宝、集财又开始训练他,他从钢丝上摔下来好几次,眼看有福再不能挣钱,集宝、集财恨有福,还恨伯母,动不动就打伯母,说伯母暗暗教有福对付、反抗他们。我怎么愿意看见有福从高空摔下来呢?伯母跪在伯伯灵位前,天天哭,眼睛也哭瞎了……说到这儿,伯母抓着我的手抖了起来。

伯母说,有福他,生下来就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他是来到这个世界遭罪的!伯母说,我真想去死啊,连死时穿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可是,伯母担心自己死了,有福就再也没有人管了,她不知道怎么办……

伯母又哭了起来,那是肝肠寸断的哭声。我和父亲从伯母家回来,整个人丢了魂似的。我感到伯母的哭声,始终响彻在耳畔。我感到愧疚,心如刀割。走之前,我很想说,伯母,有福落得今天这个地步,除了集宝、集财和集军,我也有责任,当初集军要搞旅游,是我先提到野人,是我提醒了他。但是我没有勇气。回到家,我把头捂在被窝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决定找哥哥谈谈。

年三十那天,我们等着哥哥回来。哥哥却打来电话,说他刚忙完公务,赶不回来了,就近到岳父岳母家过年。父母的脸上笑盈盈的,为哥哥的婚事日渐明朗感到开心,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想到伯伯的死,想到伯母,想到蛮娃,在戏楼上面,风呼呼地刮着。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集宝、集财总会把伯母和有福接回家去过年吧?父亲说,有福咱不管,你伯母应该是要接去过的。但是据母亲说,伯母是自己不愿意跟集宝、集财一起过年,她早已不把他们当儿子,是伯母亲口说的。我就再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晚上,我没有看春节联欢晚会,早早睡了。我不喜欢那种虚假的喜庆气氛。可是那一夜终究没有睡成。

那时已近子夜,父亲准备好鞭炮爆竹,等着新年的钟声响起,第一个放,占个彩头。谁想这时马它山下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喊,父亲以为谁家的老人过世了,他忘了放炮,跑到距离村子更近的地方,他听到山下的狗狂吠起来,狗吠声中,有人发疯般地叫着:

蛮娃跑了!

蛮娃跑了!!

蛮娃跑了!!!

蛮娃从此逃到山上去了。

 

6,蛮娃逃了

 

当夜,我们一家赶到了戏楼。戏楼周围站满了未眠的人。我看见伯母呆子一样坐在楼梯上,她显得更加苍老了。伯母说,小叔啊,你就让有福去吧,让他去吧,生死由命,从此以后是死是活,全靠他自己。

父亲似乎是站在我哥陈集军的立场上,说,嫂子,不是我多管闲事,吴村现在离不开蛮娃呀,就算村里把他养起来,也比养一头大熊猫强。如果能把他找回来,以后绝不允许集宝、集财折磨他。逃到山上,也是凶多吉少,蛮娃会被猛兽吃掉的。

伯母说,如果他真无法在山上生活,他会自己回来的……

父亲却执意要把有福找回来。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跟我哥的前途有关。因为谁都知道,我哥现在的位置跟吴村的迅速致富有关。当然,这是我自个这样想,或许父亲还是为了我好。因为父亲跟我这样说过:集一,这几年,你就呆在家里,哪儿也别去,蛮娃是你堂哥,怎么说都是自己家里人,你看能不能利用他做点生意,像集宝集财那样好起来。咱村做小买卖的人虽多,却没有一家旅游公司,你哥一直想开,苦于他是公家人。现在,村里人都富起来了,你一点都不比他们差,我和你妈心里清楚……只要你和你哥合起伙来……

总之,父亲真有可能是为了我好。于是我们出发了。父亲带领我们,先是找遍了整个村子,然后又打着火把跑到村外去找。集宝、集财呢,大声呼唤着,有福——有福哎——回来——回来哎——在我的印象中,这竟然是集宝、集财第一次直呼张有福的名字,他们的呼唤在黑漆漆的山林和阴森森的坟地里回荡。那一夜,我想,一定有很多活人和死人同时听见了这悲戚、无望的叫喊。

当我们回到家,天已经大亮。戏楼周围再次站满了人。他们正谈论得热烈,就像一场电影刚刚结束或者即将开始。

人们说,蛮娃逃走了,以后就没有人来吴村旅游、看新奇了。

人们说,没有人来吴村旅游、看新奇,钱就不好挣了。

人们说,如果挣不到钱,今年就没指望,就要受苦了……

人们的嘴喋喋不休地发表议论,使得站在人群里等消息的集宝老婆、集财老婆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集宝老婆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哎呀,怎么会遭这样的灾!小叔跑了,新年刚到就遇到这样的事情,怎么这么倒霉呀!我家房子刚造好,还欠一屁股债,叫我怎么还呀!于是围上来更多的人,帮忙出主意。 

这时,另一个女人,四肢粗短、腰背宽阔的集财老婆,已经爬到戏楼上,她的一根手指头就跟一支枪管似的对准伯母,讯问伯母是不是故意把有福放走了?伯母一夜未合眼,整个人就像一只瘟鸡瘫坐在戏楼的木板上,伯母哭着说,有福不是她放走的,是她打开笼子,想给有福喂饭,有福突然发起疯来,将她打倒在地上,然后有福跳窗,逃了,喊也喊不住。

集财老婆说,你这个老巫婆你想骗谁?你喂饭用得着打开笼子吗?她举起手要打伯母,被我父亲一把抓住了。

你还有完没完?有福是你生的儿吗?

哼!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妖怪?!

不是你生的,他就没有你的份,你给我滚出去!

这一天,村里有许多人自发组织起来,到山上去追赶蛮娃,或者说追捕蛮娃。据说这是自堂哥成年后,第二次集体追捕他。第一次好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当年的青壮年已经变成中老年,他们的儿子都大了,他们也加入到了追捕蛮娃的行列。他们有的拿着绳子,有的拿着丝网,有的拿着望远镜,情绪很高涨。可是,谁都没有找到蛮娃。他跑到哪里去了呢?

正月里每户人家都要招待客人,还要去别人家做客,因此有些人只找了一天就把上山穿的旧衣服换了。次日,就剩下集宝、集财、父亲、我,还有新上任的村长在山上寻找蛮娃……

在这里,请容许我介绍一下,这个新上任的村长正是三年前“吴村野人巡回展”时的节目主持人,即在外面走过江湖的陈国羊。因为担心吴村的前途,担心村民的收入,他不辞辛劳和我们一起上山寻找蛮娃。由于连续两天没有休息,他的眼睛充血,人也瘦了。不过,在我的印象中,他不是一个好人。这样的印象不是空穴来风的。陈国羊自幼赌博,好吃懒做,长大后致使一个同村的姑娘未婚先孕,遭到全村人的诟病,他从此离家多年。他怎么就当上村长了呢?事情并不难理解,自从我背离哥哥南下广东,陈国羊就成了哥哥的左膀右臂,帮哥哥干了许多事情。因为干了许多事情,他当上村长也就不足为怪了。最重要的是,陈国羊抢先承包了村里的一个山洞,挣了不少钱。因为挣了不少钱,他成了吴村人的榜样。

其实,那山洞我知道,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距离吴村不远,位于通往龙游县的岭坳岭上。据说陈国羊在这个山洞的经营上着实下了一番工夫。他贷了一笔款,修了机耕路,直通山洞,还拉了电线,把山洞内的钟乳石照得光彩夺目。他还用稻草和棕衣扎了许多野人模拟像,冷不丁的,山洞内会发出各种野兽和猿猴啼叫的声音……这无疑给本来就幽深无底的溶洞套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除了外地的游客纷至沓来,连附近的村民也欲睹“野人洞”的迷人色彩。与此同时,陈国羊还将童树贵请到了山上,让他怀抱道琴坐在洞口,用野人的故事招揽游客。

听你讲野人故事要给多少钱呢?

随便给点吧,连门票十块就行。

野人洞里真住过野人吗?

你不信,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里面很大很好看的。

你真和野人打过架?!

是啊,你们还是第一次来吴村吧,告诉你们,我从野人头上扯下来的那撮红毛国家现在还保管着呢……

听说,你跟一个女野人睡过觉?

那是胡说,胡说。不过,女野人的屁股的确很大,她那身材粗的,我一搂都搂不过来……

然而,不论是以道琴的形式,还是以荤故事的形式,童树贵与野人搏斗的故事,总让陈国羊觉得还缺少一点什么。有一天,他让在寒风中哆哆嗦嗦的童树贵把衣服都剥下来。老人气得跳了起来,你让我承认跟女野人睡过觉,我回到村里已经无脸见人,你难道还要我光身子去接客么?

你倒是想得美,让你接客不就是让你玩女人吗?量你也没有这样的力气!

那你让我脱衣服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身上有没有伤疤……

结果幸运的很,有一块巴掌大的伤疤就长在童树贵的臀部上,如同镜片熠熠生光。从那以后,当野人的故事讲到高潮处,必要的时候,童树贵将不惜晚节,猛地将裤子脱到臀部以下,让那块亮闪闪的伤疤就像京戏里的变脸一样瞬间展现在一脸惊愕的游客面前,镇他们一下——我的老天爷!屁股上的这块肉,一下子就被野人抓下来了!我当时痛得脚蹬头撞,满地打滚,实在受不了啦!我大喊饶命,在那里嚎,嚎,狼一样嚎!那个野人却三下五除二,当着我的面就把那块肉吃掉了。我咬着牙忍着痛,赶紧就跑。童树贵总是跟游客这样说。

鬼知道童树贵的那块伤疤是他小时候烫伤的,还是他偷情时被别人用烙铁烙的,总之很打动人,就是再不相信野人存在、再不想掏钱的游客,经他这么一脱,一喊,人一下子懵了,想不掏出钱来都难。

除了上述策略,陈国羊自己还做讲解。在野人洞内的一个玻璃橱柜里,简直难以置信,里面陈列着野人的毛发、石膏脚印、野人的粪便,头骨等等。尤其是那一堆野人的粪便,据知情人告诉我,是陈国羊自己排出来的。为了在野人粪便之中呈现出野人杂食性的特点,他没少吃苦头。所以,当游客跟随陈国羊的讲解仔细端详后将会发现:那堆野人粪便的确似人粪,螺旋形打转,上面还有个尖,其大小像牛粪。并且,跟随陈国羊的讲解,还发现野人粪便里面充满竹笋、野果和小动物毛,还发现大量昆虫蛹皮。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野人不仅食素,而且食肉,是杂食性的,人不能吃小动物毛、昆虫蛹皮,可野人呢,什么都吃……

结果,只要是参观过野人洞的人,没有不记住那堆野人粪便的。以至于这些人回到家乡,被人问起参观野人洞的感受,他们只回忆起了童树贵的屁股和那堆超人的粪便。然而正因如此,野人洞的名气叫得更响了,几乎每天都有人慕名而来。陈国羊四层楼的新房子,还有一辆小面包,就是他承包野人洞后挣的。但是,陈国羊对野人洞的经营并不满足。他一直打算将张有福关进他承包的山洞内,那样子野人洞将更名副其实。所以在路上,陈国羊逮住机会就向陈集宝、陈集财游说,希望把失踪的蛮娃抓回来后,能把蛮娃卖给他,或者租给他。不料,陈国羊的如意算盘遭到了陈集宝、陈集财的强烈反对。

陈国羊悻悻道,你们两个房子造起来了,钱也存起来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告诉你们,蛮娃是你们娘的儿子,也是山上野人的儿子,他有一半属于公家……

集宝、集财不想理他。陈国羊就接着说,我告诉你们,就凭你们长年累月虐待自己的兄弟,虐待一个智障患者,就可以送你们蹲班房。

你呢?你把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肚子弄大了,该不该枪毙?流氓!

呸,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照你们这么说,你还是去把山上的红毛野人抓下来枪毙吧!他们把你妈的肚子搞大了……

他们争了起来,面红耳赤。那是上午十一点多钟,我们到达西坑口发生的事。我父亲实在听不下去,插了一句: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说这样的话要摸摸良心,赶紧分头去找蛮娃吧。以后不要在太阳底下说这样的话!

陈国羊几个这才刹住了嘴……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时而白天寻找蛮娃,时而晚上寻找蛮娃,爬得山也越来越高,一路上云雾起时,美景难以道尽。然而,蛮娃的脚印虽然不断出现,可总在追踪半路突然就消失无踪了。我们的寻找持续了半个正月。全村人都有一些担心了。担心找不到蛮娃,担心凶多吉少,担心蛮娃已被猛兽吃掉。总之,林海茫茫,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蛮娃真的死了,吴村的招牌倒了,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后果由谁来负?蛮娃之后,吴村不可能再找出一个比他更能具说服力、更叫得响的事物了。

就在大伙感到一筹莫展时,有人却发现蛮娃自己从山上下来了,是根据一块萝卜地里的一双巨大脚印判断出来的。一点没错,蛮娃是被饥饿和严寒赶下山的。他作为人,无法在深山老林里生活,他下来偷吃东西了。听到这个消息,别提我们有多高兴,我们进一步以为,饥寒交迫的蛮娃迟早会被山下的食物和亲情诱惑,回到戏楼,和伯母重新生活在一起的。我们都错了。我们低估了蛮娃对新生活的适应能力。

首先,在那些春寒料峭的日子,蛮娃只在深夜出现。也就是说,他开始学会像野兽那样昼伏夜出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至少带给他两个好处,一是他选择在深夜行动,偷吃田垄里的萝卜、胡萝卜之类,我们难以将其逮住。原因是吴村四面环山,天一黑下来,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而且我们还不能实施大规模追捕,因为怕他受惊后重新逃进深山老林。二是他选择在深夜神出鬼没,偷吃东西,晚上他就不用睡觉了,不用睡觉,他就不会冻得那么厉害。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偷吃完东西,可以等到太阳出来再找个地方美美补上一觉。

其次,面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追兵,他已经有足够的本领迅速逃脱。说到这一点,除了蛮娃自身具备的条件,还要感谢他的两个兄弟,是他们在他囚禁多年之后,用棍棒强迫他恢复了昔日如同猴子一般敏捷的攀爬能力,现在,他在高空走钢丝并且表演的本领,完完全全派上了用场。集宝、集财曾多次潜伏在有福经常出现的萝卜地里,试图把他抓住,可是当他们去抓他的时候,蛮娃轻易地上了树,并且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行走如履平地……

怎么办?

这个事情虽不复杂,却逼得人有些寝食不安了。随着集宝、集财多次追他而不得,蛮娃在人们的心目中越来越接近于幽灵的来去无踪了。如果任其发展下去,谁也说不上有什么严重后果,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测的事件似的。谁敢说,恢复野性的蛮娃不会从树冠突然跳到了公路上,甚至跳到了你家屋顶,就算他不伤害你,也会把你吓出毛病的。又有谁敢保证,这个幽灵般的夜行动物不会用石头砸你脑袋、不会从树枝上倒挂下来掐死你?强暴你?……有了这些胡思乱想,人们感到这个事情有些棘手了。

今天,我们召开这个会议,就是要在不伤害蛮娃、不惊吓蛮娃的情况下,把他抓住,制服……

会议开了一天,最终决定在萝卜地里架上两口锅,煮肉给他吃。以此诱惑他下山。肉是鸡肉、鸭肉、猪肉、牛肉,还有狗肉,每样肉都带一点儿骨头。水沸腾以后,肉的香味飘到了山上,山上的动物蠢蠢欲动了。肉的香味飘进了村子里,村子里的狗开始循着风吹来的方向疯跑。看哪,当我们把最后一块木柴扔进火堆,锅里的肉冒出更浓烈的香气,猛一转身,四周闪烁着绿莹莹的眼睛……而后,狗看见了山上的动物,窜进灌木丛里没命地吠叫着,那真是一个热闹的夜晚。等待天亮之后,煮肉的萝卜地里除了遍布野兽的脚印,在通往两口锅的陷阱里,还死了村里的三条狗,山上的一头野猪,一匹豺,还有两只獾,它们是掉进陷阱之后相互撕咬致死的。

新上任的村长不得不承认,煮肉这个办法不行,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想起来,蛮娃怕火,并且不吃熟食了。大伙又想了一些别的办法。比如说,是不是可以在山上布置一些绳套或者铁夹子?可是不行,一旦绳套勒断蛮娃的脖子、铁夹子夹断蛮娃的腿,送了他的性命,麻烦就大了。

那么,可不可以派人设点埋伏?就跟电影里抓特务一样?

这个方法可是可以的,就怕没有人肯吃这个苦。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使用麻醉枪,把他打昏再捆绑起来。有人说。

哪里有麻醉枪卖?

我们可以向乡政府申请配购嘛。

一个星期后,一纸申领麻醉枪的登记表由陈国羊送到了乡政府。可是,我们还没有等来批准配购的消息,却发现蛮娃在大白天出现了。真没想到蛮娃会这样出现! 

 

7,我的任务

 

堂哥最终也没有回到真正的人间,他只是在离村子不远的浅山上栖息。此时,已是春天,万物生长,万象更新。山上的树长出了鹅黄的嫩芽,毛竹林里春笋破土而出,陡岩峭壁上火红的杜鹃花开放了,吴村的旅游业随着气候的渐暖呈现出勃勃生机。于是逃脱了笼子的堂哥又一次成了游客的观赏对象,而且他变得更像传说中的野人了,游客们看见他在吴村的山林中奔跑,在树冠上出现,兴奋得不得了。

你们看,他在那里!跳到树上去了! 

你们看,他吃树叶!他跳到更高的树上去了!

蛮娃在消失片刻之后,又在另一棵树的枝头上出现,游客们仰着脖子,欢呼雀跃,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惊世骇俗的奇观。有些游客一住就是数天,整天追踪蛮娃的行踪。这一回,村里人不知道是高兴好,还是忧愁好。高兴,是因为蛮娃在树林里不断出现,吸引了大批游客。忧愁,是因为大家担心蛮娃会袭击村民,伤害游客。不过很快,人们就放心了,因为蛮娃总是见人就躲,离群索居。

堂哥对人的戒备,是有道理的。因为还有一些人没有放弃追捕他。集宝、集财就不用说了,他们没有一天不想把他捉拿回来,逼他继续挣钱的。他们在树林里蹲点,嚼饼干、方便面,为了把蛮娃抓住,吃尽苦头。还有一类就是蛮娃的存在,让他家的庄稼遭受损失的,其损失包括被蛮娃偷吃了的,还有被游客踩坏了的,这些人为了减少损失,拿棍子一面追赶蛮娃,一面还要驱赶游客。最后一类就是村里的半大小孩了,鬼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这些半大小孩喜好用弹弓打蛮娃,他们很乐意看到小石子打在蛮娃的身上,听到蛮娃发出“哑!哑!”的怪叫。这三类人一有机会,就会出现在蛮娃栖身的地方。

有一天,蛮娃正忘情地剥竹笋吃,竹林的主人付德辉出现了,他拿石头向蛮娃扔去,蛮娃却没有逃跑,而是慢腾腾地捡起一块石头扔向付德辉。石头不偏不倚,正中付德辉的眉心,付德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半天之后,付德辉的家人在山上找到了付德辉,他的两只眼睛被鲜血糊住,睁也睁不开,他以为自己从此瞎掉了,在山坡上横冲直撞。他的家人将他抱住,然后用担架将他抬到了集宝、集财刚刚造好的洋楼前。最初,我的两个堂哥不肯赔钱,两个堂嫂更是摩拳擦掌,要把付德辉抬到伯母住的戏楼去,理由是蛮娃伤人与他们没有干系。后来,付德辉一家扬言要把蛮娃杀了,把他的肉卖了治伤,集宝兄弟俩才害怕起来,同意赔偿医药费。可是为这个“傻子弟弟”赔钱,还是感到很吃亏。

第二天,他们在板壁岩发现了蛮娃,妈的,他又在偷吃别人家的竹笋,吃得津津有味,声音响亮如小鸟在叫。兄弟俩气得失去理智,一阵奋力追赶,一口气跑了三五个小时,翻过了好几座山,直到蛮娃被他们追得穷途末路爬到了树上。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集宝、集财一个站在另一个的肩膀上,也要往树上跑,甚至,集宝已经抓住了蛮娃的一只脚,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试图把蛮娃拽下来,不料树枝一阵摇晃,集宝听到头顶响起嗡嗡嗡的声音,从上面飞来一群野蜂,把他蜇得从树上坠落下去。兄弟俩被野蜂蛰得哭爹喊娘,满地打滚,尤其集宝的头肿得像猪头,还摔坏了腰,集财不得不将他背下山。从那以后,倒霉的集宝不得不躺在床上好几个月,忍受着蜂毒和骨折的痛苦。

后来,村里人终于发现蛮娃特别喜欢待在老鹰尖一带活动。老鹰尖是一座很陡峭的、离村子又极近的山,与公路只隔一条小溪和几块水田,山上除了岩石,苦竹成林,还有任期生长的杂木。杂木遮天蔽日,有的比木桶还粗。据村里老人讲,老鹰尖历来是吴村的祖山。祖山上的柴火是留着不砍的,并且我们不能随意践踏祖山,所以这里的杂木才会越长越多,越长越密,简直可以说是一片微型的原始森林。蛮娃算是找对了地方。我怀疑他最终选择在这里落脚,并不完全是村民四处驱赶他的结果,而是他自己的主动选择。

那一段时间,我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就整天观察堂哥的生活。尽管父亲见我早出晚归,既不想着挣钱,也不想着帮家里干活,对我早已没有耐心,可我仍旧往老鹰尖跑。

经过一段时间的日晒雨淋,此时的堂哥蓬头垢面,皮肤黝黑,身上的体毛似乎比以前浓密了,显得很健壮。每天,太阳照到老鹰尖,我就可以看见蛮娃蹲在陡岩峭壁或者高高的树梢上,他从那里俯视村子,俯视地面上的我们。他似乎有意保持了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高度。他的神情阴郁,孤独。我无从知道他在上面想些什么,他为什么不逃得更远,或者离我们更近……有游客见他采食植物的嫩芽,吃杜鹃花,怕他光吃素食对健康不利,特意从包里拿出可口的食品,放在山脚下那块巨大的岩石上,或者,天空下起了雨,怕他淋湿了生病,把雨伞挂在他容易取到的树枝上,然后呜噢呜噢地呼唤他下来取,他尽管听见了,却显得无动于衷。

游客们真是多虑了。蛮娃虽然吃树叶,吃杜鹃花,但是我敢肯定,他一定也进行狩猎。对于蛮娃来说,陡崖峭壁,沟壑山涧,不再构成他前行的障碍。但我只看到过他躲在大树上掏鸟窝里的鸟蛋吃。他吃的很不雅,鸟蛋黄糊满了他的嘴唇与下巴,直到他看到我在观察他,才跳上另一棵树,迅速逃走了。至于他为什么不怕淋雨,我倒是更愿意相信他在杂木丛林里造了一个窝,他在窝里面度过一个一个漫漫的雨夜。否则,他一定会感冒、生病的。不过,我从未发现过他的窝,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窝,他不懂得造窝。于是很多时候,我很想为我的堂哥建造一个窝,哪怕像一只鸡舍那样大的茅棚也行。

我的行动,遭到了父亲的反对。父亲对我的不务正业已经忍无可忍了,他不止一次批评我,并且当着我的面给哥哥打电话。集军,你快回来帮帮你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吧,他整天东游西逛,胡思乱想,村里人已经闲言碎语,说他迷恋蛮娃,性情怪异……

不瞒你说,我观察蛮娃,并不是出于迷恋,而是从蛮娃的身上,我似乎找到了年轻时立志做个生物学家,将来从事野人研究的乐趣。在从猿到人的进化链中,猩猩、猴子等作为人类的远祖都还活着,人类的近祖——一种能直立行走的大型灵长类动物:野人——为什么反而被科学家认为灭绝了呢?我相信通过对蛮娃的长期观察,一定能找出更多与野人直接相关的信息。当然,如果能在研究蛮娃的基础上,独自住进深山老林,拿出“不揭示野人之谜决不下山,不抓到野人决不刮胡子”的决心,“野人之谜”大白天下之日就不会很远。

这个时候,我得了狂想症一般,做梦都做到自己在深山老林里寻找野人。然而,现实却如此令人沮丧,我的哥哥回来了。哥哥果真是开着小轿车回来的。哥哥的小轿车停在桥头的空地上,锃亮,从马它山往下看,看到它闪烁的亮光。父亲是从家里连滚带爬,咧着嘴,笑着,去迎接他的。我看见父亲出现在桥头时,小轿车的周围聚满了村里人。父亲和大哥过了很久才从村里回来了。哥哥西装革履,看到我,脸色青青的。他开门见山地问我,到广东挣回了多少钱,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哥哥就这样教训我:三年前,你要是能听我的话在村里第一个开旅馆、饭店,你今天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我的脸被他说得红红的。

哥哥又说,我已帮你注册了一个公司,亏了,就算亏我的,赚了,你分我一半。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我知道,他这是在帮我,但是,我也不想接受他的恩惠。我说,我不想挣蛮娃的钱。

哥哥说,你别以为你很聪明,很与众不同。

我说,我没有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哥哥就发火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研究蛮娃?他有什么好研究的?他只是我们搞旅游的一个噱头罢了……

我说,如果我能证明蛮娃的确是野人的后代,岂不是更好?

哥哥冷笑了一下。哼,我私下跟你这么说吧!野人,究竟是人类的近亲,还是高级灵长类动物?是某种未知动物,或者根本就是熊或其他动物给人们的错觉?只有老天爷知道!我告诉你,你不在吴村的这几年,我又组织了科学家来吴村考察,结果怎样呢?科学上还没有定论,绝大多数科学家认为没有野人,更谈不上什么“杂交野人”。

我说,正是这些饭桶科学家还没有证明、还没有找到,才给了我一个功垂千史、四海扬名的机会。哥哥被我气得脸色铁青,他离开了家,而后又回来了,递给我一份打印的材料,大概是从小轿车上取来的。

 

X大学野人考察小组公布:吴村没有“野人”

吴村“野人”之谜,流传已经数百年。吴村到底有没有“野人”?带着这个大的问号,笔者走访了X大学赴现场考察的两位科学家——现任中国X大学野人考察科学委员会主任M教授和X大学动物所研究员F博士,得到的是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

7月24日到8月16日,X大学野人调查小组在浙江金遂龙三县交界地区展开了考察活动,收集了部分“野人”毛发、粪便、脚印等证据。在有关研究单位的协助下,鉴定结果如下: 1,“白毛野人”头毛(1根):经外形观察和切片显微镜观察结果基本上可以肯定是鬣羚颈背部位的长毛,排除猿猴类毛的可能性。2,“野人洞”下拣到的“灰毛”(1根):经形态鉴定为单子叶植物的表皮,可能是竹子的表皮干枯变形而成。3,“红毛野人”短毛、长毛(各1根):经鉴定肯定是动物毛,从显微结构观察,接近家山羊的白毛,肯定不是猿猴类的毛;又因未见到红的色素颗粒,故推断其鲜红色非原来所有,可能是人工染色所致。4,“野人粪便”(1堆):……

同时,野人调查小组还访问了多起发现“野人”事件的当事人,发现所反映的情节前后有出入,不少情节的真实性可疑。M教授特别指出,当地村民反映在吴村有一妇女与野人杂交所生的后代“蛮娃”,纯属无稽之谈。F博士也认为,首先,“野人”强奸人类并产下后代,不具备这种外部环境条件,“野人”不存在,谈何“野人”强奸村民?其次,人与“野人”种属不同,有生殖隔离,亲缘关系相差太远,代表种系特征的细胞染色体核型数目也不一样,所以就算“野人”存在也不能杂交产生后代。

综上所述,考察队采集到的“野人”毛发、粪便和脚印,通过科学鉴定确认其不是野人所遗留的。而倍受关注的野人后代“蛮娃”,经过有关专家鉴定,不过是一个患有先天性脑垂体疾病的愚型人,其四肢过长是由于脑垂体巨大症引起的促生长激素分泌过多,而使骨骼发育产生巨大的变化,病人的四肢和躯干都可能比正常人增长一倍,头骨变形、过小也是由于头骨早期愈合和脑发育不全所致,再加上甲状腺机能异常而引起的痴呆症,所以不会说话,这样的病例在我国各地并不罕见,将其与“野人”联系在一起毫无科学根据。

 

看到如此解释,我的心凉了。

哥哥走后,我无精打采。事情真的如那些混蛋科学家说的那样吗?要我接受这样的事实,比叫我吞下一只青蛙还难。我觉得,我应该亲自到深山去寻找野人。我一定要在山中抓到一个真正的野人。我要用事实打那些滚蛋科学家一个嘴巴!

我收拾行李,假装又要出门远游,暗地里却准备着上山寻找野人。我不知道这一走是半年、一年,还是更长的时间。我将徒步穿越金遂龙交界地区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这是一条危险的线路,山高路远,不时有虫蛇横行,野兽出没,更有可能遭遇野人的袭击——如果真遭遇这样的袭击当然也是求之不得的,但求不出人命就行——更重要的是,在野人可能出现的地区,我还要进行静态考察。这种考察要求日夜隐蔽在树丛里,一连数天,不能生火,不能有声响,不能随意走动,生活的艰苦可想而知。为了尽可能的避免麻烦,我必须反复的设计、修改方案,以求危险最小。

主要装备如下:三套衣服,三床被单,两件棉衣,一顶蚊帐,一个电饭锅内胆加盖,两套碗筷,油盐味精白糖,四包方便面,两个脸盆,三把小钢锯条,一把砍刀,两把小刀,两把螺丝刀,一个小铲子,两把钳子,一团数据线(抽出铜丝当铁丝用),两个打火机,一串铃铛(挂警戒线上报警用),两个手电筒,十瓶花露水……

临出发前,我还准备了两截竹筒。这是听老一辈人说的,说很久以前龙游县有一个野人在山上遇到人,先是抓住人的两条胳膊大笑,直到笑得晕过去为止,醒来后再把人咬死。为了防备野人,山那边的山民上山时都带上两截竹筒套在胳膊上,一旦遇到野人被它抓住,趁它笑晕过去的时候脱掉竹筒才能逃生。我想,我如果能遇到龙游县那个大笑不止的野人就好了,等不到它笑晕过去,我就用绳子把它捆了。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副竹筒,被细心的母亲看穿了我的计划。在这之前,母亲虽然反对我再次出门打工,她只是唠叨。现在,她看见我偷偷地往布袋子里塞竹筒,一下子抓住了我。

集一,你告诉妈妈实话!你是不是要进深山?!母亲死死抓住我两条胳膊的感觉,让我联想到龙游县的那个野人抓住我两条胳膊的情形。我真想跪下,求她放我上山。然而父亲突然冒了出来,一个巴掌打过来了,我被他打倒在地,爬了半天爬不起来。

父亲说,你敢去,我砍断你的脚筋!

母亲呢,眼泪都要哭干了。

一个星期后,在父母的“要挟”之下,我租下了村口一栋明代老宅,那是曾经的吴村最豪华、最气派的建筑,我找人稍事粉饰,就成了很有特点的一道景观,我将哥哥为我办的营业执照挂在正堂的墙上。我天天对着它发呆。我将如何学着村里人挣游客的钱?

哥哥对我说:你不必考虑客源,我会帮你联系的,你那边只要提供交通、接待及午餐,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我说懂了。

哥哥就派了两个年轻人来帮我,他们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厨师。公司这才运转起来。不瞒你说,因为我的游客都是哥哥那边组团来的,挣钱很快。此后,我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就是带游客们到老鹰尖看蛮娃,到岭坳岭看陈国羊的野人洞,到乌牛山看炭窑……

 

8,蛮娃发威了

 

不知不觉,生活在老鹰尖的蛮娃,变得像鹰一样身姿矫捷,眼神流露出一丝凶残,仿佛随时会像老鹰那样向大地俯冲,爪子抓破你的头皮。有人告诉我,养鹰的人必须要具备比鹰更狠的眼神,如果人的眼神比不过它,败下阵去,那么,那个人便也养不了这只鹰。我不清楚我是何时起不敢直视蛮娃的眼睛的,就算在望远镜中,我也不敢与它目光对峙。他已经完全不是那个一天到晚很警惕地注视着山下动静的蛮娃。他在高处,在一块高耸入云的岩石上,俯瞰大地。他的神情冷漠、孤傲而坚定,宛若一个统治猴群的猴王。当我带着游客来到老鹰尖,偶尔还会听到蛮娃独自“嘿嘿”笑个不停,我无法形容听到这个笑声的心情。

我感觉到,蛮娃身上的野性愈来愈明显了,他总有一天会给吴村出一道难题。可是,吴村人沉浸在挣钱的繁忙与快乐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此时,老鹰尖山脚下那块平坦的河滩,俨然成了吴村的集贸市场。每一天,这里聚集着南来北往的游客,村里人为了方便做生意,在河滩上搭了许多简易凉棚,凉棚下除了卖墨镜,望远镜,冰棒茶水,也卖起了吴村小吃,茶叶笋干,野人泥塑,什么都能赚上几块钱。而村桥头那边的生意明显冷淡了,在桥头开饭店的鹰钩鼻不得不把煤球炉搬到这里,想在这里拉到一些生意。鹰钩鼻在河滩上炒菜的声音,游客们在河滩上啤酒瓶碰啤酒瓶的声音,很是动听。到了最后,原本坐在野人洞口给陈国羊拉客的童树贵也耐不住寂寞,私自下山来讲故事了。当时的童树贵尽管满脸皱纹,但精神依然矍铄,那一年的五一黄金周,据说他靠讲野人故事挣了四百元。

终于,村里有些本事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来了。正所谓物尽其用,各施其才,那个解散了的“野人巡回展”剧团主要的成员,如大力士阿成,在河滩上表演砸砖头、举石锁;那个爱唱歌的德林老婆,一天换四五条裙子,她在河滩上放声高歌,歌声如百灵鸟一般动听,她是为她的野人客栈来拉客的。有人说,住她的客栈有特殊服务,我半信半疑。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村里那个样板戏班子也来了,他们在河滩上搭了一个很大的帐篷,在里面热热闹闹地唱了起来,吸引了十里八村的老年农民风雨无阻地赶来看戏。再下去,连那些不做生意的村民,也一趟一趟地往河滩赶。他们觉得这里热闹、好玩,他们就像到镇上赶庙会似的大声说笑,挤来挤去,累了,就每人搬来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走起了象棋、打起了牌。老鹰尖下的河滩,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可是有一天,就在人们忙着做生意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吧嗒,一只鸟从天上掉下来,刚好砸在大力士阿成的头上。阿成当时正将二百斤的石锁举到齐肩高的地方,鸟掉在头上他踉跄了一下,石锁差一点将一个游客的脚砸成肉泥。他以为这是谁嫉妒他、故意愚弄他,他破口大骂,扬言找到那个愚弄他的人,把他的头拧下来,把他的身子拧成麻花。同在河滩上做生意的村民都很害怕。又一天早上,人们来到河滩,看到简易凉棚被拆得七零八碎,在一块岩石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多个小动物的头,它们的头从脖子上拧断后,一个个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这样的场面叫人看了心里发抖……

阿成以为这又是有人针对他来的,再次破口大骂:明人不做暗事,你们不服我,就单挑!阿成握紧拳头,牛一样的眼睛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有人说,阿成,我们不会的,我们不会这样做的。我们不会把自己的凉棚也拆了的。

于是就有人想到了蛮娃。一定是他,一定是蛮娃干的!

人们正要组织起来对付蛮娃,蛮娃突然出现在小溪边的公路上。河滩上顿时方寸大乱。有人尖叫着,本能地往人多的地方跑,有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有人则捡起拳头大的石子,举到比耳朵更高的地方,跺着脚,发出驱赶牲口的“呵喝”声……蛮娃对各种威吓充耳不闻,他弯着身子,两只长长的手臂像摔跤运动员那样端在身体前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大家。而后,他咧开嘴,一阵“嘿嘿”的怪笑声不但响彻整个河滩,连村桥头那边也听见了。他的笑声让人感到浑身刺痒,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

回去,给我回去!……

大力士阿成恼怒了,他的手中拿着一根棍子。他试图用棍子把蛮娃赶回小溪对面的祖山上去。这时候,蛮娃如同受到情敌挑衅一般,突然朝他疾步奔来。惊慌失措的阿成丢下棍子,撒腿就跑。蛮娃跟在他后面紧追不舍,阿成摔倒在地,蛮娃抓住他的衣服,将他提在半空摇来晃去,分不清是阿成的衣服还是他的身体破裂了,阿成“救命”“救命”地呼喊着,见此情形,整个河滩上的人就跟被风卷起的一团尘土四处逃散。呼天抢地的哭号声如同洪水汹涌而下……

那时,我刚好带着游客从桥头往老鹰尖的河滩走去,半路上,逃命的人们拉住了我,告诉我蛮娃下山了!我吓得赶紧命令游客原路返回,可是游客们执意要看一眼蛮娃,说什么也不肯走。就在我对他们进行劝解的当口,公路一侧石崖上的一株树枝剧烈地晃动,我抬头一看,蛮娃在树枝上蹿下跳,处于极度的狂躁之中。我大喊一声,快跑啊,蛮娃来啦!可是哪里来得及?蛮娃凄厉地叫着,跳到了公路上,他赤身裸体,所有的游客吓得面如死灰,有的可能尿都流出来了,我没有确认。总之,一个游客的衣服扯破了,一个游客的头发被扯掉了一把,一个女游客的一对奶子掉出来了,她又哭又喊:流氓!流氓!抓流氓!……

这时候,我看到堂哥两眼冒光,呲牙咧嘴,他的生殖器在女人的尖叫声中蛇一样勃起……从那以后,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河滩,陷入了惶恐不安中。

游客减少了,敢去河滩做生意的同样提心吊胆,一天下来由于精神紧张浑身乏力,回到家躺在床上,做梦也会梦到蛮娃从树上跳下来追他。他的惨叫不但把自己吵醒了,也把家人吵醒了。在确认自己的脑袋完好无损后,无法入眠的一家人竖起耳朵,听着屋外风呼呼地刮,狗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慌意乱。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却听说谁家的屋顶瓦片碎了,谁家的狗掐死了,还有谁家忘了收衣服,乳罩和内裤没有了。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在告诫人们深夜里蛮娃来过。人们没完没了地议论发生的事,猜测蛮娃下山纯粹为了报复,还是另有所图?没有答案,没有办法,只有加深了恐怖。

在桥头开饭店的鹰钩鼻不得不把煤球炉重新搬回桥头,卖吴村小吃、冰棒茶水的也回来了,德林老婆也不敢去河滩唱歌了,那些唱样板戏的老年人更是唉声叹气。要说倒霉,除了受重伤的大力士阿成,这些老头也够倒霉的。他们在河滩上搭起那个巨大的帐篷花了不少钱,成本还没有收回来。当然,最倒霉的还要数童树贵,他虽然在五一黄金周挣了四百元钱,可是在蛮娃下山撒野的那次,他逃得慢,眼看蛮娃就要追上自己,童树贵见前方一棵大树,便跳跃着试图爬上去,谁料大树光滑无比,童树贵爬了几次都溜了下来。此时,蛮娃已经追到他身后,伸出爪子向他抓来,这一回不幸得很,一块比巴掌更大的臀部精肉被蛮娃一下子抓下来,就像从金华火腿上切下来的火腿芯,童树贵没有来得及弄清这块肉的去向,便晕了过去……

现在,村里只有集宝老婆、集财夫妇,出租高倍望远镜的小伙子阿飞,卖野人泥塑的付德辉儿子,还有那班不甘亏本的老演员,照样去河滩做生意。

集宝老婆、集财夫妇去河滩做生意,完全出于无奈。因为自有福从戏楼逃走,这一年他们的收入锐减,房子没钱装修,孩子上学需要学费,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生活顿时跌入另一种境地。尤其是我的大嫂集宝老婆,自集宝追捕蛮娃被野蜂蜇伤,集宝的脑袋一直肿大如南瓜,如果不是凭借她的坚强和忠心,早改嫁了。以前,我们都以为她对集宝很凶,动不动就打他,是不爱他的表现,直到集宝遭难,我们才发现她是非常爱他的。她一面要到河滩摆摊挣钱,一面还要定期背集宝到医院治病,无奈野蜂的蜂毒已经从头皮渗进脑髓,集宝的骨折虽然治好了,脑子却从此神志不清。为此,集宝老婆常常一个人躲在什么地方哭,哭得人也老了许多。

其实,集宝老婆、集财夫妇去找过陈国羊、陈松树多次,还给陈集军打过电话。主要是想解决两件事:一是关于有福的佣金,有福原本是集宝、集财的弟弟,只供集宝、集财二人挣钱,现在有福逃到山上,成了全村人的挣钱工具,你说该不该向村委会收取佣金?二是关于集宝的病,集宝的病是为全村人追捕有福落下的,如果村委会不能照顾集宝终身,至少要赔偿医药费。然而令人齿寒的是,陈国羊坚决拒绝他们的要求。

陈国羊瞪着陈集财说,当初我问你们租蛮娃,你们不租,现在你又跑到我这儿来收什么佣金,你烦不烦?!

陈集财低声下气的,国羊,如果租给你,你愿意出多少钱?

陈国羊说,租给我,怎么租?

陈集财说,你可以把蛮娃从老鹰尖捉到你的山洞里去。

陈国羊说,你说得轻巧,如果能把他捉住,你还会跑到这里来求我吗?

陈集财被陈国羊堵住了舌头。那,你们都不肯出钱是不是?我把有福赶到深山去!

你敢?

怎么不敢?

你敢就把你抓起来!

那段时间,陈集财就跟陈集军当年刚下来挂职那样想遍了各种发财的办法,最终还是认为做“野人”文章最好。他觉得自己现在还剩下三条路可走,第一条是雇人把蛮娃重新抓到戏楼去,就算不做杂技,至少要让他待在笼子里卖票挣钱;第二条是把他母亲供养起来,让她当众讲述被野人强奸她的事,生意一定比童树贵要好;第三条是在前两条路走不通的情况下,直接在河滩上收钱,除了收游客的钱,还要收村里人的钱。这第三条,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集一,咱都是陈独拳的曾孙子,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做点事,不能让村里人白白挣有福的钱。我当时听了,被这个堂哥的智慧所折服,他简直比集宝聪明多了。只是,我不想去抓蛮娃,也不想得罪任何一个人,就随手掏出一千块钱给了他。我说,集财,这一千块钱就算是我交给你的什么金。集财毫不含糊地收下了。第二天,尝到甜头的陈集财异想天开,真跑到河滩上去收钱,他被阿成阿飞等人揍得鼻青脸肿。

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总有一天,要倒霉的,你们等着瞧,有福是我的弟弟,现在竟然成了你们大家的了,天理难容……集财对阿成阿飞等人恨得咬牙切齿,喋喋不休地诅咒他们挣了钱买棺材用。他的诅咒应验了。若干天后,即蛮娃下山撒野的那次,阿成被蛮娃提在半空摇来晃去,集财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看见阿成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着实为蛮娃帮他出了一口恶气感到高兴。他当时还没有想到,蛮娃的这次撒野将会影响到自己的收入。这种影响现在才愈加显露出来。现在游客少了,集财的照相生意很差,他老婆炸油条、炸油煎馃的生意也不好做了,他感到忧心忡忡。

这一天,集财一早起来,他有点奇怪,突然有些不想去河滩了。他对老婆说,我想到镇上去走走。他老婆说,你想死到镇上去干什么?集财说,河滩上没有钱挣,还不如到镇上去开照相馆。哼,就凭你那照相技术,不被人砸掉店铺才怪!集财却没有听老婆的,他们吵了一架,他坐了车,走了。集财老婆被集财气得头疼欲裂,她用风油精擦太阳穴。她拉着三轮车往河滩走的时候,刚好我也走在路上,我闻到了风油精呛人的气味。

我已经好些天无所事事了,今天哥哥终于发来了一帮外地游客,我决定带他们到河滩上转转。我问二嫂,集财今天怎么没有来?我的二嫂就跟吵架似的骂了集财一通,然后,我们就来到了日渐荒凉的河滩。要是小叔能安安心心地待在山上,不捣乱,该有多好……二嫂从三轮车上往下搬油锅时,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有福时不时地从山上下来撒野,更多的时候,也不在那块高耸入云的岩石上待着了。而我们已经习惯了他高高地坐在上面,就像一个监督我们服役的统治者。没有了蛮娃的老鹰尖,仿佛再也不显得神秘了。游客说,我们是来看野人的,你们公司宣传册上说的那个野人在哪里?我不得不向他们解释,野人很有可能也像某些人一样养成了昼伏夜出的坏毛病,但他绝对会出来觅食的。他们是一群很难讲话的上海人,年级在五十岁上下,他们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上当了,叽叽喳喳地声讨我,没有野人,怎么叫野人村?没有野人,怎么叫野人村?我说,给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难道你们要叫野人坐到你们大腿上亲昵吗?野人本来就是来去无踪的!

那些上海人仍旧叽叽喳喳地声讨我,我只好把阿飞的高倍望远镜租下来给他们看,他们挤在一起看来看去,然后,就叫起来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野人在树上!然后是一群人挤来挤去,反复叫嚷着,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他们脸色红扑扑的。在这里,请允许我讽刺他们一句,他们那副伸长脖子抢望远镜看的样子,就跟某些色男偷看女人洗澡似的。终于,他们轮流着看了大半天,看厌了。按理说,也该走了。可是,有一个上海老男人硬说刚才看见的野人是假的,稻草捆扎的。此言一出,众声喧哗。我简直要被这些上海人逼疯了。

我说,你们不要大声嚷嚷好不好?!一旦把野人吵醒了,没有好果子吃!我告诉你们,野人曾把一个人的屁股掐下来半个……下一个景点参观,那里陈列着野人毛发,野人头骨,还有一堆比脸盆还大的野人屎……他们却自作主张,试图爬到小溪对面的祖山上去。我想阻止他们,他们就反问我是不是怕揭穿骗局?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把这些上海人活活掐死!我说,野人有他的领地,你们淌过河就是到了他的领地,出了事我不负责!

正说着,他们中的一个已经淌过了河,是一个老而装嫩的女人,一副比乳罩更大的茶色眼镜挡住了生满褶皱的脸,她兴奋地向同伴们炫耀她的勇敢,身子像一株被雪压弯的松树那样颤动不已。他的同伴鼓起掌来。结果可想而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很快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蛮娃再次下山了!几乎在眨眼之间,他在树冠上跳跃,嚎叫,叫声回荡山谷,异常凄厉。那帮上海老男人吓得撒腿就跑,那个淌过河的女英雄呢,跌倒进小河里,就跟一只不会游泳的老母鸡,直呼救命。

更叫人感到恐怖的是,蛮娃追上来了。他的生殖器勃起。我心里清楚,他是冲着那个跌进河里的老女人来的……空气闷得真叫人受不了,我害怕极了,怕出人命,我跳进小河去护那个老女人……这时蛮娃看见我,突然发力并且越过我的头顶,向岸上的那些人奔去……立刻,我听到岸上响起来了哭爹喊娘的声音……

于是,出事了。蛮娃的奔袭不仅吓坏了上海游客,同时,也吓着了认认真真干活的集财老婆,由于惊慌,集财老婆在拿木棍准备自卫的时候,碰翻了刚刚烧热的油锅,油锅里的油溅到了她的身上,我的二嫂满地打滚。

滋滋,滋滋,我闻到了皮肉的焦味。

 

9,灾难突然降临

 

集财是在黄昏时刻,从镇上回到家的,他在镇上转了一天,看见镇上开有五家照相馆,规模都很大,他一家一家走过去,心里直发虚,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做这个生意。回来的路上,他垂头丧气——他是多么怀念以前逼蛮娃做杂技的日子,那些日子每天都有钱挣,他在梦中都在数钱——现在,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无能了。他恨村里人,更恨蛮娃。他发誓,回去后就是丢了性命,也要把蛮娃抓回来——如果抓不回来,那就把他毙掉。让大家都挣不到钱!

集财一点也不知道,此刻他的妻子已经烫伤,由我的司机送到了井下村刚刚建成的卫生站。她的衣服被一个医生剥下来,浑身涂满了绿药膏。她躺在一张竹席上,痛苦的呻吟就像做房事一样绵绵不绝。她骂蛮娃,骂集财,骂我,骂上海游客。她的骂声就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集财在桥头下了车,这个灰心失意的人,下了车才听说心爱的妻子被油烫伤了,他不相信,有人就指指自己的袖子,说,我袖子上还有你老婆炸油条的油,那是抱她到车上时沾的。一股热血冲上脑门,集财没有来得及打听妻子被油烫伤的原因,或者别人说了他没有听清,就跑了起来,一直到卫生院,才看见心爱的妻子就跟一根红透的胡萝卜那样躺在吊瓶之下,裸露的大腿根也起了水泡,他才知道妻子被油烫伤,跟蛮娃下山撒野有关。顿时,仿佛有一块红布把他的眼睛蒙住了,他感到怒火中烧,简直比油锅里的油倒在他身上还要难受。畜生,畜生!他走到门口,颓然地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总之,那是一个让人窒息的、不安的夜晚。集财掩面而哭的时候,在吴村,我们同样为白天发生的事情感到焦虑不安。村委会灯火通明。我哥也赶回来了。游客和村民一次次遭到蛮娃的袭击,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他说,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吴村定会出更大的乱子,在发生更大的乱子之前,我们务必摸清蛮娃下山撒野的原因……

村里人里一圈外一圈,纷纷献计献策:

1,在山上养一群猴子,给蛮娃作伴,嬉戏——假如蛮娃下山是因为过于孤单寂寞——再说,现在哪个风景区不养猴子呢?蛮娃的寿命是有限的,以后蛮娃死了,还有猴子可供参观。

2,大伙给他喝酒,给他鸦片烟抽,使他上瘾,丧失斗志——假如蛮娃下山撒野是因为精力过于充沛——村里的老烟鬼说,他家就种有罂粟,偷偷种的,可以免费提供罂粟籽。

3,把村里一个疯女人赶上山去,反正这个疯女人无爹无娘,想老公想得到处乱跑,跟蛮娃倒是般配——假如蛮娃看见女人生殖器勃起,是因为情欲得不到满足——这个计划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人们说,他们两个在山上搞出娃儿,谁负责抚养?再说,消灭蛮娃的情欲很容易,把蛮娃逮住并阉割就行。人们就如何阉割蛮娃,以及要不要繁殖野人后代,展开了深入的讨论。

4,定期把蛮娃的老母亲,即我的伯母抬到河滩上去——假如蛮娃的狂躁是因为思念母亲——这个问题大家都觉得容易解决,唯独我父亲说,恐怕嫂子不会同意。

5,把整片河滩围上铁栅栏,上面封顶——假如蛮娃的力气不足够大的话,这下没办法了吧——可是,这样做成本太高,都觉得不可取……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那个晚上人们想了很多办法对付蛮娃,并且有些办法的确是切实可行的,这让哥哥很高兴。会开完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大家走出村委会时有些犯困,但是心情很好。我和哥哥跟在父亲的身后,月影横斜,村子安静如羔羊。暗蓝的天幕,连绵着阴霾笼罩在村外的森林上空,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不祥的声音。

是的,有人在幽蓝的月影下匆匆跑来,是住在村上头的老光棍济公和尚。他向哥哥报告说,他好像听见河滩那边有很难听的嚎叫声传来,并且这个声音有些陌生,不像蛮娃平时发出的“哑!哑!”声……还没有走散的村里人听到这个消息,都跑了回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震得人什么困意都没有了。我侧耳细听,的确是一个陌生的叫声,断断续续,叫声里充满愤怒,撕心裂肺。

是不是蛮娃又伤人了?!所有人头皮发紧,等着陈集军做出决定。

陈集军说,人命关天,当然救人要紧!

陈集军命令村里人赶快回家拿来武器。这些武器包括扁担、锄头、镰刀、菜刀、砍刀,还有电警棍。电警棍还是上次村民申领麻醉枪之后,乡政府作为麻醉枪的替代品送来的。片刻之后,村里男人在村委会门口聚齐了,他们的武器在月光下寒光闪闪。有的还带来了家里的狗。如果蛮娃难以对付,准备放狗去咬。于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手电筒和火把的照耀下,开拨老鹰尖下的河滩。这是多么庄严的时刻!我们走在静穆的公路上,心中陡然升腾起一种未曾体验过的悲情与豪壮。

其实,村里有许多年轻人早就想教训教训蛮娃了,他们觉得蛮娃不过是一个粗蛮愚钝的傻子呆子罢了,不该让整个吴村的人感到害怕,更不该作为吴村的招牌保护起来。如果游客想看一丝不挂的野人,谁都可以剥光衣服扮演嘛。但是年轻人毕竟少数,村里更多的人并不这样想,他们早已将小康的生活和蛮娃的存在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们跟在我们后面,不绝于耳的议论就像绿色的苍蝇在油渍上低徊,他们担心蛮娃被我们打死了。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哥哥说,拜托,诸位!我们只是去救人,不会把蛮娃杀了的,请让路!这些人也不知哪儿来的蛮劲,阻拦着,我们不得不把他们推开……他们就赖在地上不起来……不过还好,就在众人僵持不下时,我哥派出的“先遣部队”陈国羊返回消息说,河滩上那个没完没了的嚎叫,并非蛮娃野性的发作,而是失去理性的陈集财要把蛮娃给枪毙了!

得到这个消息,所有人怔在那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

陈国羊说,集财发疯了!大家快去把他劝回来啊!事不宜迟啊!

我哥说,枪毙?集财有枪啊?

陈国羊说,大概是他从井下村猎人那儿借的吧。

我哥是个很文明的人,这时我听见他骂了一句“操他妈的”,然后,推开众人,往河滩上跑……

正如前文所说,那是一个让人窒息的、不安的夜晚,几乎所有人都被一种胆战心惊与义愤填膺交织的情绪控制着,不要说集财手中的猎枪,就连空气好像也能擦出火花。除去老人、妇女与孩子,几乎所有人都跟着陈集军奔跑,都准备投入一场战斗。有的跑着跑着鞋掉了,有的跑着跑着肚子疼了起来,有的跑着跑着耳朵里响起嗡嗡的声音,但是没有人停下来……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准备投入一场战斗。可是,别看这场战斗的另一方只有陈集财一个人,因为他的手中端着双管猎枪,我们赶到河滩之后,谁也不敢冲上去。人们只是踮着脚尖骂个不停:

集财,该死的王八蛋,给我放下武器!你不能这样做!……

集财,千刀万剐的畜生!快下来吧!打死弟弟要坐牢!……

集财,求你了!你老婆被油烫了,我们赔偿你行不行?……

集财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混蛋,别嚷嚷了!今天,我就是搭上一条命也要毙了这个妖怪!……我女人被油烫成那样,她的大腿根都起了水泡,你们知道不知道?!以后,就连我女人的大腿根都有硬硬的伤疤了呀!……

集财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他说,他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是“蛮娃”在报复他,他知道“蛮娃”什么都懂。集财终于抑制不住悲愤,对着黑暗的祖山嘶吼起来(他嘶吼的时候,狗也莫名其妙地叫了起来),出来,你给我出来!你这个妖怪!你有本事,你就针对我来!别拿我女人出气!你敢出来,我这就毙了你……妖怪……

因为担心集财的枪走火,老鹰尖下的河滩肃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哥哥亦然。哥哥一面要想尽各种办法稳住集财,一面又派我和陈国羊去取现金。这现金是准备用来赔偿二嫂被油烫伤的损失的。哥哥说,拿了钱以后,顺路把集宝夫妇叫来,如果他们不肯来,就去把伯母背来,老娘的话他多少要听几句的……

我和陈国羊飞一般地跑回村,先从老会计那里取了五千元现金,然后又跑去哀求集宝和他老婆,希望他们到河滩上劝集财放下武器。不料数个月前蜇进集宝体内的蜂毒还在发作,侄儿开门让我进去的时候,大嫂正在用一种很难闻的草药给集宝治疗。集宝的脑袋肿大,而且还像拨浪鼓一样摇摆不停——大概他的脑子真的被野蜂蜇坏了。而我那嘴角生痣的大嫂呢,本来一肚子冤屈,听了我们的来意,竟拿起一个扫帚迎面劈来——我家老公被蜂蜇成这样,你们不管不问,现在集财老婆被油烫了,你们倒是积极了,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在这油锅般沸腾的仇恨中,我和陈国羊吓得魂都丢了,我们就像一盘洗脚水被她从楼上泼了下来。这一回很不幸,陈国羊的腿在滚下最后一截楼梯时崴了一下,他痛得站不起来。于是我那张牙舞爪的大嫂拿着扫帚,又从楼上冲下来了。我不得不背起陈国羊逃跑,终于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累得快趴下了。

国羊,我们还去我伯母家接她吗?

不,集一,麻烦你背我回家吧,我的腿已经断了。

应该说,正是这个不大不小的插曲,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因为我把陈国羊背回家,他的腿又不怎么疼了,他回家找来红花油擦了擦,然后一拐一瘸地跟着我来到戏楼,时间已经很晚。

实话实说,自从我开公司挣了钱,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关心过伯母的生活了。据母亲说,蛮娃逃走后,伯母眼睛就完全瞎掉了。瞎掉了眼睛的伯母非常可怜。我愧疚无比。我不肯上去。陈国羊硬是要推我上去,我们推辞了好长一会儿,这些因素都延误了时间。等我们终于决定赤手空拳地赶回那片狼藉不堪的河滩,很显然,已经错过了用五千块现金堵住集财枪口的最佳时机。以至于我们还没有回到河滩,在老鹰尖,悲剧已经发生了。

砰——砰——

我们一共听到了两个枪响。

啊,蛮娃,死了,一定是蛮娃死了!

陈国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几乎要晕倒了。我呢,脑袋一阵发胀,几乎要炸裂了。集财!你不能这样做啊!毙了蛮娃,吴村就完了!……得说明的是,我从来没有像那个瞬间一样,如此明晰地感觉到蛮娃于吴村的作用,于我个人的作用……

我搀扶着失魂落魄的陈国羊,跌跌撞撞地往河滩跑去……

 

10揭开“野人之谜”

 

事情是突然爆发的。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是由于火把和手电的光亮吸引了蛮娃?还是他真听懂了集财肆无忌惮的叫骂?在我和陈国羊离开后,蛮娃真的出现了,在树上时隐时现,有人发现了他,大叫,喂,喂,往树梢上看——蛮娃在那棵树上……人们循着他的指点望去,突然有一种阴冷攫紧了大家的心。模模糊糊的,人们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密密麻麻的枝杈上好像有一团东西在飘荡。很显然,集财也看见了,他端着枪跑了过去,砰——砰——

我想,这就是我和陈国羊在往回赶的路上听到的两个枪响——

随着这两个枪响,树林里惊起了一群野鸟,从灌木中“噗哧”一声飞出,河滩发生了一阵骚乱。而与此同时,村里那些临危受命的狗,已经蹿了出去,行动敏捷得令人难以想象,没等陈集财换上新子弹,那些狗已经扑了上去……救命!救命啊!集财尖叫着,拼命挣扎,狗咬住他,激烈的嚎叫变成摧肝裂胆的哭喊,摧肝裂胆的哭喊回荡在老鹰尖上空,令人毛骨悚然……河滩上的人害怕了,害怕集财被狗咬死了,想唤狗回来,哪曾想,就在这时候,蛮娃突然从一个树杈上纵身一跃,跳到集财受难的地方,他抓起一只狗,劈腿就撕,眨眼之间,村里几条咬住集财的狗身首异处,并被蛮娃甩到了河滩上……

到这时,怔在河滩上的人才反应过来——蛮娃也许被狗的凶残激怒了,或者被集财的呼救感召了——到这时,河滩上的人才没命地往公路上逃,不顾前面是水坑抑或岩石,摔倒了,额头磕在石头上,爬起来,继续跑,然而,他们还是被蛮娃追上了——后来,据亲历那场劫难的人回忆说,蛮娃追上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曾进行了抵抗。比如慌乱中,鹰钩鼻使出全力用镰刀向蛮娃砍去,蛮娃用手挡开镰刀,鹰钩鼻的头皮被蛮娃撕破了,鹰钩鼻感觉“头顶一阵发凉,风灌进了脑壳”,便晕了过去。小伙子阿飞呢,则用电警棍朝着蛮娃的头打下去,只听“啪!啪!啪!”一阵强烈的电击声,把蛮娃电得“啊!啊!”叫着弹出几米远,阿飞以为这下蛮娃一定失去反抗和进攻的能力了,谁知惊魂未定,蛮娃又向他扑了上来,高兴过早的小伙子阿飞感觉肩膀被蛮娃劈了一掌,只听咔嚓一声,手臂断了……

我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激烈对抗、剧痛难忍的场面!只记得,当我和陈国羊往河滩跑去的时候,伴随着猛烈的狂风,突如其来的闪电在天地之间画出一个个雪亮的大枝杈,猛然间,我看见河滩上的人正朝着我们这边跑来,好像遭遇了强烈的地震,好像身后有恐龙追来,他们有的衣服撕破了,有的额头上流着血,有的发出了凄厉的呼喊:野人追来啦!野人追来了!快跑!快跑啊!

我和陈国羊吓得目瞪口呆。因为恐惧,仿佛有一堵墙倒塌了,压着我的胸口,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我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怎样跑回家去的,只记得那一夜,到处都是撕肝裂胆的哭喊,这样的哭喊一直持续到了天亮。最后,也就是第二天清早,我们终于知道,试图枪毙蛮娃的陈集财死了。死了的还有一个无辜的村民,他的脖子被蛮娃拧断,头扔在离身体三米远的地方。两具血淋淋的尸体。一具是被村里人的狗咬死的,一具是被蛮娃拧断脖子的,都死得很悲惨!

我至今没有忘记,当我主动要求协助抬棺材的村支书陈松树为两个死者入殓,当我配合陈松树脱掉集财的血衣以后,陈松树叫我用清水冲洗集财的身体,因为血太多了。这时我那死去的二堂哥大概还能感觉到冷,就在我用冷水冲洗他身体的一刹那,他的头突然从台子上顺着边缘掉了下来,仰望着我。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好像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但是,又觉得他的眼睛太空洞,仿佛只是穿过我,看到后面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可以说,当时的体验,比我在殡仪馆第一次接触死人的身体更加恐惧。

可是,比起那些从河滩上逃回来的人所遭受的惊吓,我的体验又算得了什么?事件发生后很长时间,吴村笼罩在极度的恐怖气氛之中,人们不敢上山,害怕天黑,一闭上眼就会想到蛮娃,想到被他追赶自己的情形,感到胸闷气短,后脖颈发凉,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没有人知道这场灾难留下的阴影何时才能终结……我的哥哥陈集军,由于惊吓过度,从河滩逃回来后,从此两眼发直,目光涣散,似中了魔怔一般。他不但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且思维混乱,害怕见人,尤其不能看见那些为招揽游客树立在公路两侧的野人画面,否则,他就会像癫子那样发作。每次发作过后,一切恢复正常,但是不久又会突然再发。

父亲因为哥哥心理上的病,整日唉声叹气,头发白了。

仙姑说,哥哥是冤鬼附体。但是仙姑没有治好哥哥的病。最终,我们决定,送哥哥到市里的精神病院去看心理医生。

走的那天,天下大雨,母亲哭得像个泪人。一些村里人站在屋檐下面,默默地看着。只有陈松树和陈国羊,送我们上了车。这时候,哥哥已经不认识他们。哥哥始终处于极端烦躁、极度恐惧之中。当陈国羊走过来想跟哥哥说几句话,哥哥的恐怖症再次发作了,他大呼救命,从车里跳了下去,结果大家花了许多力气才把他从大雨中追了回来。哥哥整个人沾满泥浆。他被我摁在座位上,还在歇斯底里地哭号着:野人,野人来了!救命,救命啊!救救我们吧!哥哥喊着喊着,喉咙沙哑了,他的嘴里挂着白沫,浑身发抖。那一刻,我的鼻子一酸,差一点哭起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哥哥害怕见人的病弄不好非但不会好转,有可能还会变得更糟。我的心里隐隐作痛,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一路上,我不敢去想怎样来挽回今天的局面,我也不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我又想到了当初哥哥要搞旅游,是我先提到野人的,是我提醒了他……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难以名状的痛苦之中,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压着。

野人,真的有吗?!

蛮娃还会来伤害村民吗?!

他真的是山上野人的后代吗?!我不知道……

下面的一些事,是我离开吴村后不久,陪护哥哥在精神病院治疗的日子里发生的:

据说,那段日子逃进深山的蛮娃还出现过几次。每次出现,村里人都要吓得哭爹喊娘,仓皇逃窜。为了抓住肆意为恶的“在逃凶手”蛮娃,公安局里的人倾巢出动。他们白天在山上放枪,晚上在山上发射照明弹,在炽烈绚烂的光芒中,蛮娃逃进云遮雾障的深山,不敢出来了。然而,好景不长,蛮娃逃进深山之后,有一天,又突然出现了,并且,好像跟一群真正的野人待在一起……

种种传闻,越传越玄。吴村人再次过上了梦魇一般的日子,人人神经紧绷,家家大哭小叫,恐惧如影随形。他们利用刺耳的大喇叭来驱散可怕的宁静,靠放炮仗来给自己壮胆。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厄运不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所有的人都要疯掉了。村委会那架公家的电话,也要被陈国羊拨坏了:

这一回,我们看见了真的野人啊!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这些人吧!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这时候,一支由国家科学院和政府组织的建国以来最大的野人考察队来到了吴村。这支浩浩荡荡的考察队由来自北京、上海、浙江等省市的科研机构、大专院校、动物园专业人员,以及由部队派出的侦察战士等151人组成……这支队伍的成立,在海内外引起了各界的关注。

老实说,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我辗转反侧,一夜未合眼。因为,我又想起了自己曾经有过蓄须明志的理想:立志成为像珍尼·古道尔那样伟大的生物学家,从事野人考察及研究的理想!然而,由于哥哥的病情正如我当初预料的那样,非但没有好转,还日益严重,父亲又不识字,我不能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要打电话回去询问野人考察的事情,可是伤心的母亲并不比我懂得更多。直到数天之后,也就是我和父亲将哥哥从金华转到杭州治疗的日子,我在医院门口的报纸橱窗里,陆陆续续读到了这样的一些报道:

 

报道1:

本报记者11月8日电 “吴村野人”第三次大规模考察,最近有了新的进展。11月6日下午,考察队第四小组在飞霞岭北麓人迹罕至的龙井峡谷一带,近距离突遇三个直立行走、形体高大、身形矫健的“人形动物”。据目击者描述,三个“人形动物”高的约1.9米,矮的约1.5米,全身棕黑色,当时转过脸来,但没能看清面部。

考察队W队长闻讯,立刻派出30侦察战士带机枪,抄后路把这个地方包围起来,发现三个“人形动物”在一片树丛中嬉戏,说时迟那时快,参与考察的解放军战士端起步枪射击,只听一声孤绝的惨叫,一个做挣扎之后栽下了,另外两个受惊后逃跑,刚开始是两条腿跑,跑了一二十米后,又用四条腿跑,跑得很快,跑了30米左右,钻进了树林。被打死的那个系雄性,因慌乱,睾丸被夹在一个树墩的夹缝中,已死亡。最后查明,被打死的所谓的“野人”,系吴村一张氏村民。该村民曾被报纸称为“杂交野人”,因犯死罪出逃至原始森林。另外逃走的两个“人形动物”,至今无法确定是人是猿,抑或某种未知动物。

据悉,专家组已将被击毙的“杂交野人”尸体做了处理,准备运回北京做解剖、DNA分析。专家组E博士透露,初步鉴定结果,该村民类似先天愚型人,但与先天愚型病人截然不同。不仅外表与正常人相差很大,臼齿与正常人也有差异,正常人臼齿为第一大于第二,第二大于第三,该村民臼齿的排列正好相反,而猿恰好是按这种规律排列的。参与研究的专家学者认为,找到“杂交野人”这一例极其罕见的人体异常特例,并取得完整骨架及DNA样本,可供今后研究做参照或参考。

 

报道2:

本报记者11月19日电 野人考察队员和解放军战士登悬岩、走峭壁、啃干粮、住帐篷、睡地铺,起早贪黑,不辞劳苦,前日凌晨0点37分,在括苍山脉南麓的银坑再次目击野人出没。W队长向记者公布了一份《11月17日银坑“人形动物”目击现场勘察报告》。

报告详细披露了前日凌晨目击野人全过程,有摄像机全程录像。尽管由于光线不足,摄录的图像模糊不清,但是在第二天,考察队员勘察“野人”逃离路线上,提取到现场石膏脚模数十枚,找到不明毛发百余根,并且在海拔2000多米的高山箭竹林里发现一个“巢穴”,高76厘米,外围直径94厘米,有人认为这可能是“野人”的巢穴。

报告中称:此次目击野人所拍摄的录像和目击现场勘查提取的物证,不日将送往北京,由中科院、北京医学院、北京市公安局法医组织进行联合鉴定。调查小组认为:此次应为一起直立人形动物群体目击事件,具有重大意义。

 

报道3:

本报记者11月26日电  备受关注的“吴村野人”第三次大规模考察,经过半个多月的实地勘察,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昨日,《勘察报告》及目击录像和物证,已经送抵中国科学探险协会野人专业考察委员会,目前正在等待相关专家进行综合的评价。

在谜底尚未揭开之前,专家组成员T教授认为,在浙中金遂龙三县交界一带,确实生存着一种大型的、能直立行走的高等灵长类动物。它可能比世界上已知的四种现代人猿要进步,因适应某特殊自然条件而幸存下来的个别物种。也有可能是一种未被发现、未被命名的短尾猿。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所谓的“野人”很可能是某种特殊原因长期远离文明,在封闭自然环境中生活的极少数人的种群。据考证,在历史上,不论是“长毛”、还是日本鬼子打进汤溪一带,甚至在文革期间,都有乡邻偷偷逃进原始森林避难,过起远离文明的蛮荒生活。后来有的逃难者下山了,有的却继续留在森林中。这些仍留在森林中的人或他们的后代,很可能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野人”。不过,T教授同时指出,要彻底弄清楚,还必须加强力量,继续进行相当规模的、长期的、更加深人的考察。

本报记者将做后续报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很多年以来,一些个难解的问题一直笼罩在我们的脑海中,所谓的“野人”究竟是什么动物?在连绵千里的金遂龙交界原始森林,其中蕴涵着多少我们不可知的秘密?“野人”传说是否会变成科学的真实?“野人”的背后真的会隐含着一段离奇的历史吗? 

啊,我多么希望哥哥的病马上好起来,我好早日赶回吴村,为此次野人考察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因为这一回,“吴村野人”之秘真的要揭开了!

 写于2009年
 

刊于《江南》201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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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者

 

陈集益

 

 

第一章

 

有一个故事,藏在心里很久了,就像一块带棱角的石头,常常刺痛我的心。今天,我试着把它写下来。为了不给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带来新的不幸,我对故事中涉及到的人物作了化名。同时,我要申明:我不是一个作家,这是首次书写“通讯报道”以外的文体,我只保证把它完完整整地写下来,尽可能做到言简意赅、通俗明白。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马东,是山乡的一个农民,原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马东在外地做工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这一摔就再也没有站立起来。从此,马东成了一个瘫痪病人,整天躺在床上。

马东的妻子名叫铁莲,是一个既不漂亮也不难看的女人。马东瘫痪后,生活的重担就压在了她的肩上。看着妻子为了自己累死累活,自觉拖累了家庭的马东难过极了。好几次,他拉着妻子的手说:“我不能耽搁你一辈子,你再找个人家嫁了吧。”铁莲坚定地说:“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不离开你半步。”

一晃三年过去了,马东在铁莲的精心照料下,活了下来。然而,家里的田要种,病人要看病买药,儿子要上学,日子依然在贫困、绝望中苦熬着。马东心里明白,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需要男人的爱,而他带给她的,只是沉甸甸的家庭重担。这时,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想法在马东的心中滋生了。

马东说:“铁莲,你能照顾我,我已经很知足了,你要想找男人来家里,我没半点意见。” 

铁莲说:“你说什么呢你,我没那心思!”

马东一脸严肃,说:“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摔瘫后,你已经照顾我三年,已尽到一个做妻子的责任。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看到你快乐地生活。你现在还年轻,样子也不错,找个条件好一点的男人应该没问题。只要人家对你好,只要人家愿意出钱培养儿子读书,总比这样苦一年愁一年好……”

铁莲红着脸,说:“马东,你说这种话,真不应该啊……再穷再苦,我都不怕,有你躺在床上,就证明我们这个家还是健全的,我和孩子都有个精神上的依靠。如果我和别的男人有不正当往来,外面人会骂,我自己良心也不安……”铁莲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后来,铁莲发现,马东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朝她发火。铁莲心里很难过,暗暗哭过好多次。反复思量,是不是自己只顾忙生活,不能时时照应到他,他一个人在家里心焦、生气了?铁莲就跟他解释,现在是农忙时节,都是整日整夜地忙,如果我只待在家里陪着你,就荒了田里。

没想到马东却不听这一套,照样发脾气,执意要跟她离婚。铁莲忍受不了,抹着泪,跟隔壁的老奶奶说委屈。老奶奶告诉她,马东是不忍看着你和孩子呆在这个家苦一辈子,才想出了将你气走的办法。铁莲听后,不觉热泪盈眶。

有一天,她干活回来,突然晕了过去。邻居发现后将她送到医院,纷纷劝她:“这样啥时是个头?他的病没治好,你恐怕也爬不起来了。”

铁莲说:“谁不知道改嫁好?可人不是猫不是狗,怎么能说扔就扔下?我走了,谁来照顾他?”

乡亲们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个中的酸甜苦辣我们都知道,马东娶了你,是他的福。如果没有你这么多年的照顾,说不定他活不到今天。可是,你还有未来,不应该这样过下去,你去问问马东,你跟他离婚不离家行不行?旧社会不是有‘以夫养夫’的吗,你不如再找个丈夫,好伺候他。”

就这样,铁莲在马东的哀求和乡亲们的相劝下,在繁重的体力活和贫困的双重打压下,坚定的心终于有些松动了……她答应马东:“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照顾你,一家四口就一块过,要是人家不心甘情愿,我就不跟他结婚。”马东点了头。

那一年冬天,离婚手续是铁莲背着马东去办的。

那时,我还在报社工作。我得到这条由读者提供的新闻线索,去山乡采访这对苦难中的夫妻。我仍记得那一天的情况。我是在山乡政府的办公室里见到他们的。铁莲皮肤黑黑的,身材中等偏上,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她的丈夫马东,瘫坐在她的身边,他呼吸着,面容枯黄,表情阴郁、尴尬。

作为一名记者,我想了解以下三个问题:马东是怎么瘫痪的;为何要离婚;公众对这件事的评价。采访很不顺利,这对刚刚离完婚的夫妻,他们对我的介入充满了敌意。他们要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要么默默地流泪。直到我诱导说,我写这篇报道,是想唤起有关部门都来关心残疾人的生存问题,看看能否得到一些捐助。他们这才开始配合我的采访。

“如果你要写我,那就请你多写写铁莲的好吧。自从我瘫痪后,吃喝拉撒洗漱,全靠她。每次大便,简直是一种折磨,那股臭味自己都感觉难闻,而她从来不嫌。对我来说,我是一个废人了,让妻子守活寡,我活着没意义。但是铁莲,她的路还很长,希望她以后能找到一个好丈夫,过上好生活。不用再那么累。我这身体明摆着成了负担,家里靠她一个人,负担太重了啊……”

马东就这样讲了下去,几次流泪,喉咙里仿佛有东西在翻腾……还有什么比马东对前妻的祝福,更悲壮的呢?我除了安慰他,就是希望自己手中的笔,真的能给这个不幸的家庭带来一些实际的帮助。回到报社后,我写了一篇题为《为给年轻妻子一条生路,“背上的丈夫”逼妻离婚改嫁》的报道。内容基本上是采用马东的自叙写成的。

报道登出来后,社会反响强烈,山乡政府看见自己乡里的事登到了报纸上,为了树立一个亲民的形象,主动为其全家解决了低保,更是四处为铁莲物色合适的丈夫,还办了一个公开的集体征婚会。这样大规模的集体征婚会,无疑是很有新闻价值的。

遗憾的是,临到集体征婚的那天,我因其事未能前去采访。只听说,征婚场面很热烈,从附近乡镇赶到现场征婚的单身汉有数十人,他们被铁链的故事感动着,一个个跃跃欲试,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在这种情况下,乡政府办公人员不得不按照新兵入伍的方式,先对前来应征的男人进行体检,然后是面试。两样都合格的,才有资格和铁莲面对面相亲。

至于,这个集体征婚会效果究竟怎么样?我一直不清楚,直到某一天,我在城里偶遇马东的小姨,她告诉我,马东和铁莲依然过得很苦,我才知道那次征婚并未如愿。

那一天,我陪妻子在一个商场购物,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乡下姑娘,微笑着,看着我,两眼里闪烁着激动和羞涩。

“嗨!陈记者,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嗨!真巧。”

我也微笑着,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我抓了抓头,听见那个姑娘说:“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马东的小姨‘铁琴’,你采访过我姐夫呢!”

“哦,马东,是山乡的吧,我记得。可我好像……”

“你当然不记得我啦。你采访我姐夫时,我站在门外。”

“哦,难怪!我想起来了,的确有一个小姑娘一直站着。”

“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吗?因为你的样子很特别。”

我知道我的相貌,属于“奇人异相”之类的,在这里就不提了。总之,我在商场遇见了铁莲的妹妹铁琴。她告诉我,她来金华快半年了,在一个电子厂打工。我问:

“那你不读书了?”

“早就不读了。我就住在这附近。”

“我住得也不远。”

商场里人很多,说话并不方便。寒暄了几句,我便想与她告别了。可是这时候,我又想到了她的姐夫——那个瘫痪在床的男人。问:

“你姐姐、姐夫怎么样?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我姐也想出来打工,可是她走不开……”

“不是说乡里为她征过婚吗?”

“别提了,他们是在瞎胡闹,拿我姐寻开心。”

“怎么回事?”

“征婚那天,人是来了不少,什么猫呀、狗呀的全跑来了,就是没有一个诚心实意想娶我姐的。”

“也是,让我和你姐夫同住一屋,也会别扭的。”

“这不是理由吧,如果真爱我姐,怎么会感到别扭呢?就当我姐夫是我姐的哥哥呗。”

我竟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心想,在一对新婚夫妇之间夹杂着另外一个男人——也就是新婚妻子的前夫——是什么感觉?一定非常尴尬甚至痛苦的。

这时,我的妻子在商场的另一头叫起来了。她已经等得不耐烦。我给马东的小姨留了一个手机号,就匆匆离开了。

回到家,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马东,瘫坐在妻子身边的形象。这个形象是不美好的,每次想起来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我想,或许通过熟人介绍,才能为这一对苦命的、相依为命的夫妻,找到一个愿意上门的男人吧。

这么想着,我竟为这事琢磨起来,夜里也没睡踏实。

 

第二章

 

我在报社工作近十年。因为职业的关系,跟社会上不同行业的人都有交往。有一天,我在无意中跟一个叫张武的朋友提到马东一家的不幸,希望他能帮这个家庭物色一个好男人,或者想想别的出路。

朋友说:“这太荒唐了!逼自己的妻子招上门女婿,心里就不难过吗?”

我说:“怎么会不难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然,一个农村妇女就算有再大的能力,也很难承担起如此沉重的生活负担。”

朋友说:“这样不公平,也不和谐的。一个女人与两任丈夫生活在一起,即使不算违法,也与传统道德和正常生活习俗不适应。毕竟,人家前夫是活生生的人,整天盯着你……”

我说:“这个你放心。我刚才说的那个人是一个瘫痪病人,早已丧失性能力。所以不存在你说的那种情况……”

朋友说:“我说的不仅仅是担心他会与前妻发生性关系,而是,我想象不出来,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一个男人需要多么宽广的胸怀,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生活在自己眼皮底下……或者说,又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妻子和她的前夫生活在一起?而且还要侍候、赡养他?”

我没好气地说:“一个人,当他无路可退、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还谈什么伦理不伦理的?假如有一天你被困在黑暗煤窑里,连自己撒的尿也会喝的!”

朋友说:“那是两码事儿。”

朋友的话,让我很生气。但是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再说,连乡政府办的集体征婚会都没有为铁莲物色到一个能够容忍第三者存在的人选,我能做什么呢?此后大约半月,我的心里虽然惦记着马东的遭遇,很想为他做点事情,但是,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在新闻岗位上久了,看见的不平之事、悲苦人生太多了,我已没有当初刚参加工作时的悲天悯人。

又过了一些天,却有一个脸上长一道疤痕的人来到报社找我。他自我介绍说,他叫老黑,是来征婚的。我问:“我这里不是婚介所,你找错人了吗?”那人说:“你不是认识一个想再婚的女人吗?我是想让你帮我说媒的。”我吃了一惊:“你是听说了马东和铁莲的事了吗?”他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张武老师跟我说的。他说你这里有一个离了婚的女人。”

为了确认身份,我给朋友张武打了一个电话。张武说:“对,前段日子我这儿不是搞装修吗?我随口跟这个小工说起你亲戚的事,他心动了。他说不在乎跟前夫生活在一起,女人对他好就行。”

我挂了电话,再次打量站在眼前的男人,他长得很壮硕,背有点驼,头发蓬松,大概有1米75,穿着不是很整洁,一看到他,我就想,他年纪大概有四十多了。不过,身上的力气应该不会少。

他说,他是塔石乡人,1971年出生(这么说来他还不到四十岁),高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了。头一次结婚老婆跟人跑了。又找了一个,结果又跟人跑了。他当时就想,再也不结婚了。可是当他听说了马东和铁莲的事,他的心被震动了。以前,这样的故事只有电视剧和书上才有,没想到竟然发生在自己的身边!他被铁莲的善良感动了。他要找的,就是像铁莲这样心地善良的女人……就像《渴望》中的刘慧芳……

我对他说:“生活可不是听故事、看电视剧,你可知道,你要去的那户人家,丈夫瘫痪在床,儿子要你供他读书。你去了,就要担负起这个家庭的重担。不诚心就不要去打搅。”

那人说:“我从小也是苦命人,别人帮助过我,我也帮助别人,我觉得那个马东就是我的兄弟。我劳力好,能吃苦,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吃的!你放心,把这个家交给我,我会把马东当作亲人。”

我说:“你在这里说再多也没有用,你如果愿意揽这个包袱,明天我愿意带你去。到了那里,你再决定是否愿意加入这个特殊的家庭。再说,人家铁莲是否能看上你,也是一个未知的问题。所以,你明天穿得体面一些,一早来这里等我。”

那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走的时候想着心事,甚至在楼梯上摔倒了。第二天,他果真早早地来了,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胡子也打理过了,显得很精神。我就带他去了吴村。

吴村离山乡政府驻地有三十里地。经打听,马东的家在村子上头一片竹林的山脚下,那里住着二三十户人家。马东的家在路口,是土坯屋,门前有几级台阶。马东就倚坐在台阶的最高处,也就是石头做的门槛上晒太阳。他一定看见了我们,但是他悄悄地扭过了头。

“马东!你家来客人啦!”马东的邻居叫他。

马东的面孔转过来,蓬乱着胡子的一张脸。瘦削干枯。他不死不活地答应了一声:“我家哪来的客人?穷都穷死了!”

我想他一定是不认得我了,我微笑着,走到台阶上,跟他打招呼:“马东,还记得我吗?咱几年前在乡政府的办公室见过。”

马东的两只眼睛毫无光泽,整个人萎顿、干缩了。他斜了我一眼,冷冷地说:“我不记得了。”

他的漠然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走了进去,屋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屋里凌乱不堪。并不宽敞的屋内,一间卧房占去了三分之一,剩余空间的一个角落被厨具、餐桌摆满。另有一张大床又占去了小半空间。大床上方用夹板钉成方形,靠门一边开了一扇小窗,可透光透气,不临墙的一面用蚊帐遮住。剩下的地方摆着一张木沙发和一台黑白电视,发挥着客厅的功能。

我正踌躇时,有一个男孩从外面跑了进来。我立刻认出他是马东和铁莲的爱情结晶。他给我们搬来一张椅子,问我们是不是找他妈妈的?我看见椅柄上有发黑的血迹,心想这一定是马东坐过的椅子。

“你妈妈呢?”我问他。

“她上山挖草药去了。”我看见男孩警惕地看着我,显得乖巧和机灵。

“什么时候回来呢?”

“要到中午饭。”

到中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坐了一会儿,感觉时间粘稠,空气窒闷。我想跟马东聊上几句,又不知如何跟他聊起,就问了男孩一些问题。从男孩口里知道,他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了,由于交不上学费,已经辍学。妈妈在之前生过一场大病,刚刚好了。

这时,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叫老黑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东的儿子,终于,他悉悉索索,犹犹豫豫地从包里拿出了一包花花绿绿的糖果,他请男孩吃糖果。男孩说他不吃,吃糖果会蛀牙的。老黑说,这是叔叔专门为你买的,牛奶做的不会蛀牙。以后,叔叔还要挣钱培养你考上大学,做国家的栋梁。男孩说,叔叔你真的能送我去上学吗?

不料,坐在门槛上的马东动了一下,他费力地转过身,喊道:“马锐,我们不吃人家的东西,也不要人家的钱!”他好像很生气,身子在微微颤抖。男孩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哭着,跑开了。

我和老黑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在马东的身上,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是谁伤害了他,还是怕我们不怀好意?我如坐针毡。

 

第三章

 

整个中午,都没有看见马东。不知道他是躲在卧房,还是有人背他出去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坐在一旁影响老黑和铁莲的相亲。当然,所谓的相亲其实就是坐在一块吃了一顿饭而已。但是,我发现效果比预想的要好。有那么一点感觉儿。当我们走的时候,铁莲出来送我们。我发现铁莲的眼睛湿湿的。

“陈记者,以后有空带着老婆孩子到山里来玩吧,山里空气好,我家脏,但我可以安排你们住在邻居家。”她说着,是真诚的,她还往我手里塞一包东西,那是一包茶叶。我执意不收。她又说:“这是清明前摘的茶叶,送了一些给马东治病的医生,只剩这一点儿,你带着喝吧!”

我推辞不下,就收下了。这时,又看见她把一只袋子往老黑的手里塞,原来,那是老黑从金华大老远提到吴村来的东西,里面是滋补品。老黑东躲西躲的,铁莲只好收下了。

在路上,我问老黑,铁莲怎么样?他嘿嘿地笑个不停。他说他很中意,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也一直盯着他看,不知怎么的对她很有好感。说到这,老黑露出了腼腆的笑。我又问,对她前夫怎么看?老黑说,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就像亲兄弟一样。我说人与人要讲缘分,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不要凑合。老黑说,他是认真的,今天刚看到瘫在门槛上的马东,心里就一直酸酸的,很想说:“老兄,你这个家的负担好重啊,让我来替你挑起这副担子吧!”

我说,既然你对铁莲一见钟情,又愿意赡养她前夫,我觉得你一定能成。我跟铁莲的妹妹也认识,等到了城里,我帮你跟她妹妹说说,让她也帮你使把劲。老黑满脸通红的,说着感谢的话,并提到等婚期定了,他要请我喝喜酒。我心想他真是乐观,面粉还没有发酵,就想着吃热馒头了。

回到城里,他果真来找我。这时我才发现,我并没有铁琴的联系方式。有时到超市购物,倒是希望能与她再一次不期而遇,但是都没有遇到。他就一天三个电话地催我,希望我再陪他去吴村,把我弄得很烦。我说,你已经认路了,不会自己去吗?他说他其实已经自己去过一次了,马东给他吃了闭门羹。又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铁莲,只要铁莲同意嫁给他,做牛做马不反悔。

我说:“那铁莲到底同意嫁给你吗?这是问题的关键。”

他说:“铁莲让我自己考虑考虑。”

我说:“考虑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

自那以后,老黑再没有来找我。这时,我自己的工作、生活也是一团糟。工作上,是我的文凭不够高,职称评不上去,在报社低人一等。生活上,是我发现妻子背叛了我……

我是在她的电脑上发现这个情况的。那几天我的电脑坏了,打开她的电脑后发现她有一个前缀是“love”的秘密邮箱,我怀疑这是专门用来写情书的。我花了半天时间破解了该邮箱的密码之后,一个让人瞪目结舌的事实摆在了面前:妻子与人偷情了。

“那一天,当你飞速离开宾馆时,我的心凉了,我清醒了,记忆比什么都长久。”我怎么都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当我打开更多的邮件,里面的内容更加肮脏:“不要和她做爱,弹药都留着给我,等我们见面,直到筋疲力尽……”

看着这些不堪入目的内容,我好几分钟脑子晕眩。这是为什么?!

我把电脑砸了。砸完之后又想起这不是病毒,这是抹不去的耻辱!我打电话给这个婊子,在她赶回来之前我又砸了电话,她赶回来后,我就揪住她的头发,用拳头揍她的脸。她挣扎着,死不承认跟人睡过觉,直到不再抵抗,从鼻子和嘴角流出了血。自此一场战争爆发了。我们天天吵架。

有一天,下班后,我不想回到分崩离析的家,就在街上瞎逛起来。路过一个理发店的时候,有人站在门口招揽生意。我就走了进去。不料,我在这里遇到了铁琴。见到她时,我吃了一惊。她在这里当洗头妹。

“你现在没有在电子厂吗?

“我从那里出来了。”

“为什么?”

“那里的工作太辛苦了。都是夜班。”

“这里没有夜班?”

“这里的工资高,还能学理发。”

我想,我没有权利管别人的私事。于是,又问起马东的情况来。铁琴告诉我,她的姐姐就要和新来的姐夫结婚了。

“什么?”我有点不明白。

“我是指新来的姐夫。”

“那是谁?”

“一个叫老黑的。”

“没有这么快吧!”

“哦,我也没想到他们能走到一起。”

“那家伙是我介绍的,”我随即后悔不该用“那家伙”这个词汇,马上改口说,“那你认为,新姐夫怎么样?”

“我看挺好的,挺勤快的。”

“那你认为,他能跟你以前的姐夫和平共处吗?”

“应该可以吧,”她说,“前几天我回家一趟,看见他帮我姐夫倒屎倒尿、按摩四肢。隔壁老太太竖起大拇指对我说,你这个新姐夫真是没挑的,为人老实,又不抽烟喝酒,每次吃饭前,总是先将好菜选出来,装到碗里端给马东先吃。每天还背着他去晒太阳,陪他聊天、打扑克……”

“那还真不错。我没有看错人。”

“老太太还告诉我,他对我外甥马锐好得没话说,自从马锐上学后,新姐夫每天送他到井下村学校门口再回来忙农活,放学前又匆匆赶去接他回家。现在马锐跟他比跟我姐夫都亲。”

“那你姐夫的态度呢?”

“他还有什么态度?有人愿意照顾他,是一件好事。他以前对自己的病已经不抱幻想,现在每天锻炼身体,用手捏腿上的筋。”

“他上次对老黑可是很凶的。”

“那是在故意考验他吧。因为以前来征婚的,都是想占我姐便宜的,还有动手打过我姐夫的……”

铁琴一边帮我做头部按摩,一边跟我说着话。我感觉铁琴的身上有一些让我喜欢的东西,或者是她的直率,或者是她的年轻,在偶尔想入非非的同时,时间过得很快。回到家,我的脑海中挥不去她的形象,她多么年轻,样子还很清纯,不像我的妻子,已经变老,脾气很坏,还那么不检点。打扮得像一只火斑鸠似的。

不过,我再没有去那个理发店找过马东的小姨。当有一天,我们再次见面时,已经是在她姐姐的婚礼上了。

 

第四章

 

老黑没有食言,在他与铁莲结婚的日子,他第一个要邀请的人就是我。

我看见,马东的房屋焕然一新,老黑西装笔挺。许多村里人来帮忙了,马东的兄弟和老黑的父母也来了,大家为婚礼忙碌着。没见到马东,正疑惑时,上次给我带路的那个邻居指着灶台后面的一扇门说:“门背后有一间小屋,是专门砌出来给马东住的。”

我这才发现,原本屋内摆放着一张挂着蚊帐的大床,已经拆掉了。现在屋里显得宽敞了许多。当然,那股尿骚味闻不到了,闻到的是从灶台上溢出来的肉的香味。我走了过去,推开了那扇门,向里一望,马东坐在床上。不是那张大床,但上面同样挂着蚊帐。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跟我在乡政府第一次见到他时模样相仿,唯一区别是他穿着崭新的衣裳。

小屋的外面,几个负责做酒席的男女好奇地往里看。锅里响着咚咚的水汽,不断地飘进来。他见来了客人,想把蚊帐放下来。

“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我无话找话。

“还好。比以前有力气了。” 我看见他苦笑了一下,说。

“你想不想到外面走走?”

“不了。我想休息。”

我从他的脸上读不到他内心的想法,他并不像铁琴说的那样心满意足,但是也看不出他有多么悲伤难过。他只是活着,作为这个家庭的第三者,如此而已。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此时是上午10点30分,马东家门口的道路上大红爆竹摆成了两个8字形,就等接亲的队伍一到,立刻燃起欢庆的喜炮。新娘铁莲,将重复多年以前嫁给马东的同一条道路,来到这个有了新男人的家……

铁莲的娘家在吴村的上游,一个叫东坑村的地方。由于东坑村距离吴村不远,11时28分,村外道路上隐约响起了爆竹声。半个小时后,一支浩浩浩荡的队伍出现在焦急等待的人们的眼前。婚礼在鼓乐齐鸣、爆竹喧天声中举行了。主持这场婚礼的是这里的村长,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他一会儿把大伙说得哈哈大笑,一会儿又把人说得泪流满面,尤其说到这个新家庭来之不易时,几个老人哭得更是伤心。

然后,婚礼是在“签字仪式”中结束的。新娘铁莲、新郎老黑、前夫马东在村长和三方家属代表的讨论下,自愿签订了一份协议。协议约定,即日起,老黑到马东家当上门女婿,铁莲和老黑为法定夫妻,他们负责照料前夫马东的日常生活,并有义务将马东与铁莲的儿子马锐抚养到18岁,等等。

协议签订后,酒席开始了。由于房屋小,酒桌大部分摆在门外,只有三桌摆在屋里,我跟铁莲的父母、老黑的父母、马东的兄弟,还有村长坐在一桌。他们对这个婚姻很满意。

酒席上,还有街坊四邻送来一个大扁,上书:

 

怨天尤人不可取

流言蜚语由它去

忍辱负重好男儿

坚忍自强创奇迹

 

酒席散后,我被安排在村长家住宿。村长喝得醉醺醺的,在他家跟我聊起了天。村长说:“在山里,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一起过日子的很多。有的是因为穷,兄弟俩合娶一个媳妇。有的是因为不检点,把男人带回家住,一住下就不走了,两个丈夫一起吃饭,一起干活,生下来的孩子分不清是谁的,既像这个爹又像那个爹的,上户口的时候只好跟他妈的姓。”

村长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他们在一起能过一辈子?一个女人,同时伺候两个丈夫?”

村长说:“当然是一辈子。这样的家庭一般妻子当家,男人都听她的。在我们这里,有一个寡妇家里住着三个男的,年纪大的五十多岁,小的只有三十几。你信不信?”

我说:“我很难相信,在实行一夫一妻制的今天,一个女人怎么能同时和……”

村长说:“这你就不懂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这方面的内容,直到村长老婆叫他去睡,他才走了。我躺在村长家陌生的床上,突然想起了独住在小屋里的马东。我想象不出,这个晚上他如何度过?难道真的不难过吗?想着,想着,我又想到了我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说,马东已经与铁莲离婚,铁莲和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那是她自己的事情。而我的妻子,她怎么可以,瞒着我和别的男人去干那苟且之事?我又失眠了。

 

第五章

 

我跟妻子提出了离婚,那是在马东自杀的前夕。

妻子跪下来求我,要我看在孩子的面上,饶了她这一次。“你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你!我恨我自己!”说完,她狠狠地扇自己耳光。她的求饶只会增加我的厌恶。然而我想到女儿,不论是判给我或者判给她,都将对她造成难以弥补的心灵创伤,内心充满了矛盾。那一刻,我甚至有些羡慕马东,因为马东,谁都知道他是一个残疾人,他的宽容忍让在当地传为佳话。而我,就算为了女儿原谅了她,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当我回到办公室上班,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着我一个人,想想这些年的付出却落得这样的结果,我忍不住流泪。自从这事发生后,我一直想找那个男的将他废了,但我有父母还有孩子,生活的责任让我犹豫不决。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对生活失去了乐趣,开始夜不归宿,后来发展到嫖妓。于是,孩子就很悲惨地成了最可怜的角色,全靠她栓系着名存实亡的家庭。

但是必须指出,尽管我堕落了,但是在感情上我从未背叛过这个家庭。记得有一次,我和马东的小姨在路上相遇,她在词不达意中约我出去吃夜宵。看得出来,她对我是有好感的。我甚至想到,像她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也会在城市的污染下沦落,从事出卖肉体的营生。我为何不捷足先登呢?我思前想后还是不愿伤害她,更不愿做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就是那次见面后不久,马东自杀了。

仍记得那一天,我的手机响了,我听到的是一个感觉陌生又仿佛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完全变调了,有些气喘吁吁。我还以为是以前玩过的某个小姐故意逗我玩儿的,用嘴巴发出一个亲吻的声音,问对方是不是想我了?很显然,对方以为打错了电话,挂掉了,过了半分钟,又打了进来。这一回终于弄明白,是马东的小姨打来的。我尴尬极了。

“陈记者,救救我姐夫吧!他就要死了!”

“你有两个姐夫,你说的是哪个呀?”

“是马东。”

“他怎么啦?”

“他吃了老鼠药,在汤溪镇医院耽误了时间,现在已经转到市医院,这里的大夫不给治。”

“什么原因?”

“缺他们钱。”

我打的去了铁琴说的那家医院。我敲开院长办公室,向他说明了来意——为了到达尽快抢救马东的目的,我还向他出示了记者证,并且声称马东是我的亲戚——院长姓柳,长着一个石榴鼻,其实我们以前在什么场合见到过。他马上命令大夫将马东推进了急救室。

这时候,我才有暇面对铁莲、铁琴,还有老黑。我们坐在急救室外面的走廊里。铁莲在轻轻地啜泣。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安静,她的啜泣让人听了很不舒服。我说:“时间不早了,咱先出去吃饭吧,省得等。”

铁莲说:“我不饿,什么都不想吃。要不你们去吃吧。”

我问铁琴,她说她要陪着姐姐。我就把老黑带出来了。

我发现老黑瘦了,背驼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是他性事过度累的,还是另有原因。酒过三巡。我问他:“马东怎么回事?”

老黑抽了抽鼻子,说:“都是他自找的。”

我问:“你是指什么?”老黑的眼泪就哗哗哗地下来了。

“陈记者,你不知道,这日子……过的……真是受罪啊!”

“噢,那么说你和铁莲结婚并不幸福?”

“我和铁莲还是好的,就是和马东,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讲……他神经质,脑子有病,大概看见我好欺负,处处与我为难,我还没有见过这样阴险,这样恶毒的人。”

“是嘛?”听他这么说,我的心里有些难受,我不知怎样来做判断,毕竟是他“夺”走了马东的女人,我说,“你当初吃了闭门羹就应该意识到今天这一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老黑喝了一口酒,说道:“不是没有想到,是想到了也没有办法。你也知道,我是因为铁莲的善良感动的,我知道现在的人没有良心,像铁莲这样的人举着灯笼都难找。你带我去的那天,我看她长得还可以,当即动了心。从吴村回来后,我隔三岔五地往她家跑,每回带去整袋的水果,成箱的滋补品,为了表示我是真心帮助他们的诚意,我也不在那里住,把东西送到家,就坐中巴车回来……可以说,我和铁莲是像年轻人一样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的……”

“对,我听铁琴谈起过。”

“可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只要我真诚地对待马东,把他当成亲兄弟,他看到我和铁莲为了这个家,为了他的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会为我们至少为铁莲感动高兴。当然,他表面上是高兴的,有村里人来串门,他向村里人夸我好。实际上,他一直在背地里搞我,整我,让我待不下去。”

“他这样做就不对了。你走了,日子可不又难过了?”

“这个我就不懂了。你说他的腿不是不方便吗?可是等你不在,我怀疑他都能站起来跑,他在我的床上撒满铁钉、板栗壳,在我的鞋子里放进了蝎子……还有,”老黑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你愿意听我讲,真的,我都愿意讲给你听……也只有我能忍着性子不跟他一般见识!唉!我和铁莲结婚后处处为他着想,我们睡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十次。那个货,总是装作一副可怜相,他经常白天睡觉,晚上清醒,深更半夜莫名大哭,一会尿床了,一会儿肚子疼,每个晚上都被他搅得心神不宁。忙了一天刚躺下,铁莲又不得不起来,哄完被吓哭的孩子,再给那货喂药、按摩,哄小孩一样哄他。那货呢,趁机死抓住铁莲的手,不松开……”

“他这是干什么,不是下半身没有知觉了吗?”

“他的目的就是不让铁莲和我睡在一起。他当初提出招一个男人到家里,全是假的。是演戏。实际上他只想招一头骡子给家里干活。我和铁莲在外面累死累活,每天回来还要侍候他。他呢,在家里整天看电视,听收音机,时间一久还觉得乏味。为了消除他的寂寞,我到处找旧杂志、报纸回家,供他阅读,还买来口琴,让他学着吹。可他虽然过得比皇帝还要好,却不满足。你一定以为他瘫痪了,那方面已经不行,可是,他经常干下刚才提到的那种丢人的事……铁莲恳求他不要骚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他竟然气冲冲地说:‘怎么,嫌弃我了?这才几个月!哼,只要你一天是我的老婆,我想摸就摸,想捏就捏,这是我做丈夫的权力!’‘你给我住嘴!’铁莲听了那货的话,哭了好几天……”

老黑的讲述停顿了,沉默起来。我鼓励他接着说。

老黑犹豫良久,说:“他真的是一条狗都不如,狗你丢给它一块骨头,它会朝你摇两下尾巴,那货却要扑上来咬你一口。铁莲由于长期劳累过度,患上了腰椎盘突出、坐骨神经痛。有一个晚上,铁莲干了一天活浑身痛得躺都躺不下去,我坐在床头为她敲背、拿捏经脉。这时,那货大概听见我们的床吱嘎作响,心生嫉妒了,又忽然装起病来,将屎尿全拉在身上,衣服、床单、垫絮都要换了。我终于忍无可忍,将他抱到椅子上时故意将他扔到了地上,他摔得呼天抢地,要把全村人都叫起来。从此,他对我怀恨在心,向村里人败坏我,说我经常打他虐待他。哪有这样的事?还说我磨刀要谋杀他。那一天我磨刀是要上山砍柴的,他吓得趴在地上求我不要杀他……”

老黑说了许多他与马东的矛盾,我在倾听的同时分析了一下:马东大概有些变态了。否则,又该如何解释?时间不早了,我旧话重提:“马东自杀呢,是怎么回事?”

老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因为铁莲怀了我的孩子。”

我先是惊讶,继而高兴道:“哎呀,那真是恭喜你!我怎么没看见铁莲的肚子大了?”

“还刚三个月呢。这不,铁莲刚怀上那货就寻死觅活的,死了不止一次了。”

“他也的确不像话,既然跟铁莲离婚了,还在乎铁莲生别人的孩子干嘛?”

“嗨,以后我们这个家不会再有太平日子了。想到他还要活在我们中间,我的心里就很难受:我担心孩子生下来,迟早会被他活活掐死。如果不是看在铁莲的情分上,我无论如何待不下去了。”

“你可不能这样说,”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你们之间大概还有一个磨合期,过了这个阶段就和睦了。真的,通过这次自杀他一定会意识到,他不应该介入你和铁莲的生活。不过,我倒担心你会做出傻事。”

“你是说我会再次打他吗?这个,你要相信我,不会的,我只是恨他,我不会欺负一个残疾人的。再说,结婚那天你也知道,是当着大家的面签了协议的。”

“这倒是真的,你结婚那天的事,我都记得。”我说着站了起来,我们在小饭店门口分手了。

 

第六章

 

我又去见马东,是在他入院后的第四天。我看到他基本上恢复原样了,脸上出现了一些活过来的表情。因为家里还有小孩上学,老黑早回去了,只有铁莲照顾他。铁莲明显瘦了,见到我,照例是笑一笑。

后来,她什么时候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了马东和我。马东低垂着头,似乎有些怕我似的。其实,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少掺乎。我待在病房里没有走,是想见一见马东的小姨铁琴。

铁琴迟迟不来,我坐了几分钟,只好站了起来,走之前我跟马东寒暄道:“马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见他摇了摇头,我又说:“哪天出院时跟我打个电话,如果有时间,我找辆车送你回去。”

马东说:“陈记者,多谢你了。没有你,我已经死了。”

我说:“不用谢的。回去后想开点,你是这个家庭中的客人了,大家相敬如宾的,把剩下来的日子过好。”

这时,我发现马东在流泪。我拿不定主意,是当作没有看见走掉,还是留下来安慰他。不过,当我看见他擦泪的样子,突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因为我也是一个遭遇过耻辱的男人……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才告诉我,他不会再回去了。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铁莲和老黑要将他抛弃在这里了。“你是说你不回家啦?”他点了点头,又是一声压抑的哭。

我说:“马东,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他们俩的意思?”

马东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真后悔刚才那个寒暄的话,这下好了,我必须想出一堆好话来劝阻他:“那你不回去,怎么在城市里待着呢?在一个家庭里磨擦是难免的。你应该想到,铁莲曾经是你的妻子,现在已经不是了。你的任务就是活着,安安心心的,别的什么都不要去管。”

马东被我说得身子发抖,脸也变成青灰色了。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感到害怕了,又怕溜走会伤害他。我突然意识到,他和老黑夫妇生活在一起,一定很痛苦,不然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我不敢再问他,怕他像老黑一样向我倾诉他的苦衷。然而,马东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我这辈子,毁就毁在要强上。我瘫痪的日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要是我也学得狡猾一些,偷懒一些,就不会轮到我摔下去。那天早上我起得最早,第一个爬到脚手架上粉刷墙壁,突然‘哗啦’一声巨响,脚手架散了,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在医院里躺了近三个月,医生对铁莲说:‘你丈夫的伤情目前还没有根治的办法,再治下去只能是浪费钱,如果两年内下半身还不能恢复知觉,可能要瘫痪……’仿佛天塌下来一样,知道自己今后是一个废人了,活,活不下去,死,死不了。唉,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不论黑夜白天,我都想不明白……

“我瘫痪后,生活不能自理。我躺在床上,没日没夜地睁着眼睛。我天天盼着死,希望患脑溢血、心肌梗塞之类的病突然死去。看着铁莲老得像四五十岁的人,那时我就想,离完婚我一定要死。我无论如何要死。我不死,就是害铁莲啊……但是我没想到,离婚后的打击,比身体瘫痪更叫人受不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我发现铁莲自从跟我离了婚,就变了。她跟很多男人来往,就像她得到了彻底的解放。连多年以前追求过她的人,也出现在了我家里。你说说看,我还没有死,我的心里有多么难受?我是说过,我和她离婚是希望她找个好人家,但是我这样说,是要她改嫁到外面去,我都想好了,等她带着孩子走了,我就自杀……走得从从容容的……她哪里知道,我这样活着比死还痛苦。她还不如抛下我不管呀,免得我受这样的心灵磨难!

“我恨自己下不了死的决心。我做不到。铁莲太单纯了,那些男人只想玩弄她,孩子还那么小,那些男人会欺负他的!我虽然瘫痪了,可我至少能帮铁莲出出主意,时刻提醒她,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直到来了这个姓王的,他懂得伪装,懂得欺骗,让他留下来了。没想到,我为铁莲物色了一个狼心狗肺的混蛋……我后悔呀!他是怎么说的?要送孩子上学,给铁莲干活,要给我治病,都是抹了蜜的谎话!他到了我们家,庄稼活不去干,也不出门打工赚钱,就知道吃喝,跟铁莲睡觉。整天待在家里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到时候,他欠下一屁股债,人跑了,把房子卖了也还不清,受苦的还是铁莲和孩子啊。

“我跟铁莲说了这个事。铁莲说,现在你要我怎么办,我已经结过两次婚,你还要我去离婚吗?铁莲根本不听我的。我从那时起,又想到了死……可是,我偏偏不去死。我要看着你们怎样遭殃。那家伙一晚上干你五、六次,你高兴得太早,有一天他会把你干死过去。那家伙是个淫棍,听说他前面两个老婆就是被他干死的。他是猪公投胎,一天不沾女人就活不下去。我天天担心铁莲,为她捏一把汗。每到晚上一听到那边的床不响了,我的汗毛都竖起来。我想,死了,这一回弄死了,这可怎么办?铁莲死了,我聪明、可爱的儿子,失去了妈妈你今后怎样生活啊……

“为了铁莲和儿子,我不能死。只要活着,村里人就会站在我这一边,监督那个家伙,因为他在协议上签了字的。可我的心思被他看穿了……他其实早就盼着我死,就等着我死了好过舒心的日子。他看我不死,就故意折磨我,想把我害死。有一天,他给我送来一碗红烧肉,我心里想他怎么这么好心,不把肉自己吃端给我吃?我虽然这样想,还是忍不住吃了一块,因为我很久没有吃到肉了,我馋得要命。第一块肉没有事,吃到第二块肉时,就觉得肚子不舒服,躺在床上一想,肯定是他要来害我的!幸好我听一个高人说过:你要保平安就每次吃鸡蛋只吃蛋白不吃蛋黄,蛋白代表清清白白,把蛋黄扔掉,代表有人想害我的事黄了。否则我肯定死啦!

“他见我没有死,对我动辄就打……铁莲和儿子不知受了那坏蛋的恐吓,还是教唆,也开始不理我。铁莲说:‘马东,苦难把我们三个人连在一起,我和老黑这样照顾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自从他进门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好多了,孩子也上学了。’我当时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说:‘我都是为了你好呀,铁莲!’‘你为了我好,就不要跟老黑闹矛盾,你这样让我这个第三者多么为难。我已经一碗水端平,你还想怎么样?’我听了铁莲的话,每天都吃不下饭。有时饿了一天,勉强吃上几口,也都一口一口吐了出来。我终于明白,累赘始终是一个累赘,就连铁莲也早就盼着我死了!……

“我这样活着,你说,是不是死了更好……”

 

第七章

 

我为马东的遭遇感到揪心。不仅仅是他讲的那些内容。我相信,这些内容大部分是由于他自身的敏感造成的。我为之揪心的是他回去之后,必将继续去折磨铁莲、老黑夫妇。或者,他自身也必将遭受铁莲、老黑夫妇的折磨。这真是一件不好办的事情。

也许马东的离开,是最佳的选择了吧。可是,马东是一个瘫痪病人,不要说离开吴村,就是离开铁莲他都无法活下去。我不忍心看他真的留在金华乞讨,这是我不愿看见的事情……

离开医院之后,我在街上走着,感到街上的风刺骨的冷。假如有一天,我也瘫痪在床,我那不贞的妻子愿意照顾我的日常生活吗?而我,会同意她招一个男人回家吗?我想,我的处境一定比马东更惨。我感到活着真是没有意思。一个表面亲密的家庭,只是表面上亲密罢了。稍一观察,就会发现有人在外面偷情。假如你不幸失业了,或者出了车祸,生了病,就有可能被这个家庭抛弃。那么,我们该去哪里寻找栖息?

这么想着,我准备帮马东去问问有没有什么福利企业招工之类的,如果真能帮他找到一个福利工厂,让他在厂里待着,问题不就全解决了?

我跑了残联等几个地方,对方的答复均是让我回去等消息。

这时马东在医院已经住了一个星期,医院那边给我打电话,通知我马东可以出院了。医药费总计一万三千八。院长考虑到病人的特殊情况,三千八就减免了。最后,那个打电话的人问我:“陈记者,你看,你什么时候过来一下?”

我想解释,这个病人其实并不是我的亲戚,跟我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想到一万块钱对于马东,铁莲,老黑,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我只好跑过去跟铁莲商量。铁莲说,这些天老黑一直在家里借钱,只借到了三、四千。这可真是为难我了。我想来想去,倒是愿意拿出一千,就算是捐款。剩余的五千让谁来出呢?

情急之中,我再次想到了手中的笔,我想为医院写一篇百字简讯,歌颂一下医院为残疾人免费治疗什么的,以此换取马东欠下的医疗费。没想到那个姓柳的院长同意了。并且说:“你既然要写,何必写一豆腐块呢!弄个整版报道一下嘛。”

我感到很为难,因为报纸不是我家开的。

院长又说:“那我就好事做到底,我这边,医院再为他治一治瘫痪,看看能不能治好。现在我们这里刚好在搞这方面的临床试验,我看你那亲戚肌肉还没有萎缩。你那边,再为我做个整版的报道。怎么样?”

我点点头,答应了。院长提出的条件并非很难做到。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马东。他先是不相信,而后就默默无声地流下泪来。他说,他做梦都梦到自己站起来。为了站起来,他做过各种努力,尝试过各种办法。于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他的生活以后能够自理,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和铁莲、老黑生活在一起。可是,事情没有这样简单,新的问题在这个时候产生了。

老黑来了。

老黑一共借到了六千块钱,这几乎是他挨家挨户借遍了吴村和东坑村才借到的。他在这个借钱的过程中,体现了他对这个家庭的重要性,以及澄清了马东自杀的真相:马东不是因为遭到虐待自杀的,而是因为嫉妒铁莲给他怀了孩子。乡亲们听了都很震惊。有了这个基础,老黑暗自得意,等马东出院回到家,他就是对马东凶一点,村里人也都能理解他了。

可是老黑在家左等右等,却不见铁莲通知他去医院接“那个货”回来,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老黑心里很不踏实,决定回城里看看。

事情果然很不妙,他发现这么多天过去了,马东竟然还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睡得正香。老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在这里多住一天就要多花一天钱,既然吃老鼠药没有死成,为什么还不准备出院?他在走廊上遇到铁莲,铁莲告诉他,医院要为马东免费治疗瘫痪。老黑以为铁莲在骗他,简直有些懵了,直到医生用轮椅将马东推走做全身检查,他才有些信了。

“这是谁出的主意?”老黑问铁莲。

“是院长。”铁莲说。

“他真是活雷锋啊。”

铁莲保持了沉默。老黑突然感到很懊恼,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他对铁莲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是免费的,我想反正用不着你送钱来。”

“我才不管他妈的免费不免费!我们把他接回去,不要治了!”

“为什么?”

“这还要问吗?他治好了我怎么办?!”

铁莲半晌说不出话来,眼泪汩汩地往外流:“好歹,他是自己家里人,你为什么要这样自私?”

“我还不是为你着想!”

“只有你这样自私的人才会这样想!”

“那你保证那个废物站起来后,你就离开吴村,跟我走!”

“现在结果还不知道,没想到你就……就说这样的话……”

我无以猜测老黑、铁莲当时的心情,他们在医院吵起来了。老黑害怕马东的康复,甚至跑到院长办公室去闹。院方不得不通知我到医院去调解。我没有去。我突然对这个事情感到厌烦了。我说:

“他们不愿治,那就让他们出院吧!”

“那我们的院长说了,得让他们交完医药费再走!”

“那你们向他们要好了,我忙得很。”

结果可想而知,老黑因为拿不出欠医院的医药费,没办法接马东出院。他就找到了我。他几乎是拿着打架的架势闯进我的办公室的。他质问我:“陈记者,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看到他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很是生气。因为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我。我耐着性子说:“你想干什么?想打架吗?!”

他拿出一副流氓的德性,将一口痰吐到了我的办公桌上:“你别装蒜!你知道我和马东一直闹矛盾,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求医院给马东治病?!为什么要在我和他中间插一竿子!”

我几乎忍无可忍,走过去捅了他一下:“你们闹矛盾,这跟我有屁关系吗?我真是好心不得好报,烧香惹得鬼叫。你再疯狗似的来找茬,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老黑被我捅了一下,突然老实了,他那干裂的嘴唇颤动起来,带着哭腔嘶叫道:“你这样做,明明是要拆散我和铁莲啊!马东站起来了,我在这个家成什么啦?!你只看见马东装可怜,又有谁体会我的处境?铁莲对我本来就不好,她心里一直装着那混蛋……”

事实上,我到这时才明白,他们在医院为何而争吵,老黑为何跑到报社来撒野——看着他紫红的脸上伤疤突兀,一副要挣脱什么而不能的痛苦——我不知道应该悲哀,还是恼怒。

 

第八章

 

然而,马东的治疗并没有因为老黑的反对而终止。长石榴鼻的院长对我说:“你亲戚的手术绝不能放弃,我院采用‘嗅鞘细胞移植’治疗脊髓损伤,手术成功例数已达3例,你亲戚将是这一研究成果的又一个受惠者。”

我也知道,由脊髓损伤所导致的瘫痪目前临床上仍无有效方法,马东的角色也就是一个实验品罢了。只是想到马东如果不治疗,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死马当作活马医,姑且相信院长的话吧。况且手术前,马东是要签字的,那么手术一旦失败,就变成他自己的事情了。不过我还是感到隐隐的不安,手术前一天又去了一趟医院,把我的担心跟马东说了。

马东说:“反正我这样活着,跟死去没有什么区别。”

刚好那天铁琴也在,我又偷偷地问铁琴。铁琴说:“这里能给我姐夫免费治疗,当然要先把病治好。”既然这样,我也不再说什么了。

手术那天,我没有在金华,我出差了。这样也好,省得在手术室外提心吊胆的。等我从外地出差回来,是很多天之后了,我下了车就去了医院。我害怕马上知道结果,没有坐电梯,而是忐忑不安地从楼梯走上去的。我轻轻地推开病房,病房里空空的……

那一刻,我以为马东死了。我马上去见院长。院长说:“手术做了9个小时,凌晨2点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出了点意外。不过还好,手术最终完成了。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后大概能够拄着双拐回家。”

“那么说他以后还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

“这个就要靠他自己的锻炼了。现在他的下肢已经有了部分知觉,就这一点我们已经创造了奇迹。”

我跟院长来到特殊病房,是的,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份惊喜来得太快了。我看见马东现在已经能用手撑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最终可以站稳。虽然还不能抬起腿来走,但这表明他的脊髓神经功能已经有了改善,这一切都预示着他站起来的希望将不再是一个梦想。

不久,又从医院传来消息,马东可以扶着墙壁,或者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练习走路了。几个护士轮流搀扶他练习。对于一个瘫痪多年的病人,没有人能说清这是医学的奇迹,还是精神力量产生的奇迹。虽然样子歪歪倒倒的,就跟中风病人那样叫人为之担心,但是,我们都激动不已。仿佛,我们看到了一个新生儿的诞生,它发出的阵阵啼哭声清脆、悦耳、激越、昂扬,充满着新生命的活力。

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再一次提到老黑了。因为此时,随着马东的能够站起来,在老黑那边,却面临着一场灾难。他密切关注着马东的变化,感到了马东对他的威胁——他几次干预医生给马东治疗,还趁铁莲不在,试图把马东重新打成残废。幸好马东早有防备,几次化险为夷。老黑成了马东康复之路上最大的障碍。

院方为了保护他们的“医疗成果”,以便在医院及个人的履历上增加浓彩艳抹的一笔,加强了对马东的保护,并且在医院传达室内张贴老黑的照片,阻止他再度窜进来。老黑的阴谋没有得逞,羞恼成怒的他几次与保安发生冲突,均被保安揍得鼻青脸肿。这时候他终于明白,凭他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一个医院的保安科抗衡。他妥协了,每天蹲在医院围墙外寻找冲进去的机会,就像一匹在农场外徘徊的孤狼。

有一次,我去医院看望马东,结果被他拦住了。他死乞白赖地求我带他进去。看着他那副可怜相,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说:“老黑,铁莲是你的,法律上规定她属于你就是你的,你就放心地回家吧,她跑不了。”

老黑说:“法律上规定她是我的有什么用?我知道她的心里没有我。她和马东是老夫老妻了,现在马东还没有康复,她就要跟他旧情复发了。他们整天整夜地待在一间屋里了,我,我真傻啊!”

我忍不住想笑:“他们现在待在一间屋里应该的,马东还是一个病人。病人需要照顾!”

老黑听我这么一说,突然吼起来:“呸,那王八蛋算什么病人?!他一定趁我不在动我的老婆了!那可是我的老婆啊!凭什么跟他待在一起?”

我说:“你到底怎么啦?变得疯疯癫癫的?你也不想一想,马东目前只是能下地而已,还没有多余的力气,并且医生治的是他的腿,不是腿根那玩意。而且铁莲还怀着孕,怀着你的孩子……她怎么可能?”

老黑这才想起铁莲的肚子里有他播下的种子,而且种子已经发育成胚胎,他就更为铁莲担忧了。他又要冲到医院里去。我眼睁睁地看着保安拿橡胶警棍揍他。他哇哇大叫着:“我有权利见我老婆!我有权利见她!你们不能帮那恶棍占有她,玷污她呀!”

老黑要么疯了,要么是在装疯。我看到他那副为爱赴汤蹈火的样子,吓得要死,赶紧跑掉了,并且再也不想去医院。有时候路过那里也绕道而走。长石榴鼻的院长开始亲自给我打电话:“陈记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亲戚差不多能够拄着双拐走路了。你答应我的那个报道动笔了吗?”

“哦,是嘛,我已经在构思了。”我应付着,心情又沉重起来,倒不是这篇报道难倒了我,而是石榴鼻院长亲自给我打电话时,我正被老黑阻截在报社门口。他来找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一见我从里面走出来,就给我跪下了。

“陈记者,救救我的婚姻吧!我知道你和院长关系好,你给他打个电话,不要再给马东治疗了!如果他真康复了,铁莲一定会跟他复婚的……”看到他满脸的伤痕和无助的表情,我心里很不舒服,不管怎么说,当初是我带他去吴村相亲的,如果不带他去,他就不会有今天的痛苦。

我叫他起来,快起来!他换了一个姿势,坐在了地上,呜呜地哭起来:“陈记者,我爱铁莲,我不能没有铁莲啊,没有了她,我还不如死死掉……我天天想她,都快想疯了,你就帮帮我吧……”

他的哭声整个新闻大楼都能听见。为了不影响别人的工作,我只好把他往远处带,并且答应和他去医院一趟。并不是害怕老黑再来闹事,而是想当着三个人的面,坐在一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1,当初要招一个男人上门,马东是同意的;

2,目前铁莲和老黑是合法夫妻,马东是单身汉;

3,如果日后马东不再瘫痪,铁莲和老黑依然是合法夫妻,马东还是单身汉。法律规定铁莲不能再跟马东同房,如果同房,老黑可以告她偷情;

4,马东的生活能够自理之后,老黑有理由撤销当初签下的赡养马东的协议。协议撤销后,由马锐自己决定跟马东生活,还是跟老黑、铁莲生活;

5,我是一个局外人,这个家庭内部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只要在上面若干问题上求同存异,达成共识,事情就不会继续往坏的方向发展。可是到了医院,由于门卫坚决不让老黑进去,我只好先把铁莲叫到外面来谈判。

所谓谈判,是在医院的围墙下进行的。谈判的结果出乎意料,铁莲始终不说她将来要和老黑生活在一起。当然,她也没有说要和马东生活在一起。她只是一味地重复着:“我是多余的,我才是多余的,你们把我逼疯了,逼死了,你们就不会有矛盾了!日子就太平了!”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铁莲难道是想离家出走?还是继续和两个男人生活在一个家庭之中?她的模棱两可的态度,让老黑的情绪一直处于激愤之中。

“我杀了那个废物!让他永不复生!我说到做到!”老黑疯狗一般叫着,“背叛我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告诉你们,我是蹲过监狱的,什么坏事都干过!从里面出来原以为只要我真诚待人,别人也会同样待我,没想到我有心从善你们却把我往绝路上逼!联合起来欺骗我、耍我,我他妈的饶不了你们!……”

他在围墙下暴跳如雷,进而在光天化日之下抱住了铁莲,亲她,啃她,死死地将她压在墙上,不允许她再回到医院去。铁莲拼命挣脱,几乎使劲了最后的力气。我实在看不下去,我冲上去,给了老黑一个巴掌:“你想干什么?放开!”

“她是我的女人!我要把她带走!”老黑死死箍住铁莲,我又举起手,想打他,老黑用手挡了一下,“怎么,我连自己的老婆都不能碰啦?我告诉你,我想干就干!……”

我觉得他的举止实在有些可笑,我说:“没有人跟你抢老婆,你何必自作自受,折磨自己和别人?你这样抱住她成何体统,快放开铁莲!”

老黑放开了铁莲,神情突然变得悲苦起来。“我,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老黑的声音哽咽起来,“自从知道他要站起来,我是急了点,是我不好,可是,铁莲——你应该知道我把一颗心整个人都给了你!虽然我说话很难听,那是因为怕你看不起我,所以我才嘴硬。其实是用刀在扎自己的心啊!一想到从此以后,你再不能属于我一个人,我的心就止不住的疼啊,铁莲!……”

老黑说着,泪如泉涌,把额头撞在医院的围墙上,一只拳头打着墙壁。此时的铁莲,站在一棵树下,哭得更是伤心。面对这样的情况,我算是遭罪了,一会儿要劝老黑,一会儿要劝铁莲,头昏脑胀中,几次想说:女人只有一个,实在不行,抽签得了。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怕伤了铁莲的自尊心。

最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说服老黑的,他走掉了。精疲力竭的铁莲瘫坐在围墙下的一块石头上,嘴唇不住地颤抖。她问我:“陈记者,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说:“将来,你真的不愿和老黑一起生活吗?我看他很爱你!”

“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害怕他呀!”铁莲忧心忡忡地望着对面的马路,“也许你不知道,我早听谁说他坐过牢,当过流氓,今天他自己也承认了。而且这些天,他对马东的态度让我很失望,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其实坐过牢没有关系的,只要改邪归正就好。不过,我是第一次听说他坐过牢。”

“这个,你叫我怎么说呀?如果他只是坐过牢,我也无所谓的。我讨厌他,是因为他不尊重我,他每天晚上都要折磨我,我每天都很累,他还要折磨我,我不同意他就强迫我……”

我有些不明白她说的“折磨”到底是指什么,也不便细问。我听见她继续讲了下去:“我只是希望他能理解……马东瘫痪在床的日子,招一个男人回家,不是我耐不住寂寞,而是一个人独撑一个家过得很艰难,家里需要干活的人啊!有时候我拒绝他,也不是我偏袒马东……而是实在太累太困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要起床,先给马东清理排泄物,然后给马锐炒饭,叫他吃了上学去。家里给马东治病的债还没有还清,马东的债我不想让老黑背负太多,我除了做农活,还出去忙杂工挣钱。回到家,我既要照顾马东的吃喝拉撒,还要维持全家的生活。由于马东长期大小便失禁,将屎尿拉在身上是常有的事。我要收拾弄脏的床铺,还要给马东换衣服、擦身体。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黑不但不帮我照顾马东,还常常责备我,不让我照顾他。一次,刚擦完香皂,坐在澡盆里的马东又一次大便失禁,一大盆水全被污染了,我想抱起他再换水,但皂沫使身子变得很滑,怎么也使不上劲,她想去叫老黑来帮忙,马东死活不让叫。没办法,我只好先用毛巾浸水将皂沫擦净,然后将他抱出来,换上水,重洗一遍。等忙完时,已是下半夜……老黑很生气,说我宁愿跟没有用的马东在一起‘鸳鸯戏水’,也不想和他做那种事,我不知道还嘴,眼泪直往肚里流。又有谁体会我的处境?

“以前老黑刚来,他是会照顾马东吃饭吃药的,还陪他摆龙门阵,那时候我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怨恨,我就是累死心也甘。没想到事情弄成了现在的模样。他们成了仇人,我夹在中间有多尴尬。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活在两个男人中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真的想过一走了之……可是我走了,马东还有日子活吗?我把他扔了他就完了,他爹妈早没有了,就算我把他送到敬老院,不超过三四天,他自个儿就得死,他寻思寻思就得死,他不能活了,他怎么活啊,没有寄托啊,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如今,他终于能站起来了。对我,对他,都是一种解脱……”

我看见铁链的脸上,大颗眼泪掉了下来。此刻她的心里一定非常痛苦,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因为我的心距离她很远。“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我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一句话,就算是安慰吧。

我看见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我能怎么办?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不能去死啊,我已经怀了老黑的孩子,总要生下来……”

 

第九章

 

事情变得复杂了,我不免要怀疑自己说服院长给马东治病,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不免要怀疑自己才是这个家庭的第三者?但是我已骑虎难下,仍然决定采用原来的构思,完成我承诺出去的那篇报道。主要分四部分:

一,打工者摔成高位瘫痪,让幸福家庭“拐弯”;

二,妻子不离不弃照顾瘫痪前夫,现任丈夫“上门”接过重担;

三,爱心医院为瘫痪前夫免费治疗,顶尖手术创造人间奇迹;

四,瘫痪前夫重新站起来,新的生活更加美好。

几天后,我的报道基本成稿。报社领导看后非常重视,并未察觉我有替医院做广告的嫌疑。我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任务就剩下拍照和院长的认可了。为了表达我和马东一家对医院慷慨救助的敬意,我以马东、铁莲、老黑的名誉做了一面锦旗,就等着马东出院时赠送给医院。我想,这是一个礼节问题。

马东终于要出院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正如我们小时候爱在作文里形容的那样: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我一早就穿戴整齐,去打字店取回锦旗,然后步行去医院接马东出院。我看着太阳升起在嘈杂的城市上空,然后看见医院的空地上站满了排好队的护士,她们的手中拿着鲜花,就等着马东从住院部里出来。终于,掌声响起,马东被两个崭新的拐杖架起,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个子其实很高,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此刻他正由铁莲和铁琴搀扶着走了出来。他的前前后后还走着主治大夫、护士长、还有长石榴鼻的院长。

“茄子,茄子,耶!”这是免不了俗的老一套,我抓住时机,为他们拍了第一张合影。而后,我将那面写着赞誉之词的锦旗交给了院长。我跟院长说,如果不出意外,稿子在这个星期就能出来。院长很高兴,说等报道出来,再重谢我。

这时,铁莲和铁琴已经搀扶着马东走到了医院门口。他们站在那里,在护士的目送下等着与院长告别。我看见马东的眼睛红红的,一副要哭起来的样子,等院长走到他的跟前,他扑通一声矮了下去,他哭了。他像以前那样瘫在地上给大家磕了三个响头。几乎所有人流下泪来。我不停地拍下这感人的场面,完全没有顾及到老黑的到来。

老黑的到来,让唏嘘的场面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了。没想到他还带着那个叫马锐的孩子。两个保安紧张地盯着他,不知道要不要将他赶走。我当时也非常紧张,以为他会闹事。好在,他很克制,他也是来接马东出院的。他推了推那个孩子,孩子很懂事地跑了过来。看着这个场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烫了一下。唉,如果这一家人还能和谐相处,那该有多好啊!

一刻钟后,他们坐上了出租车,在祝福和微笑中,离开了。我这时才想起,我以前好像答应过马东,等他出院要帮他找辆车直接送回家去的。但我想,打出租车到车站再坐汽车,花不了很多钱,心里也就释然了。

几天后,我的那篇报道登出来了,马东一家的故事经过我的粉饰之后,再次感动了很多人,引起了很多人的关心,赚得了许多感动的泪水,并且被一些全国性的大报纸转载。源于此,医院给了我一个五千元的红包,报社也给了我一个奖,奖金不菲。这么算来,这是我的职业生涯中稿酬最高的报道了。但是,我心里清楚,马东、老黑、铁莲回到吴村之后,是很难做到“新的生活更加美好”的。

我因为担心他们,曾有意去街边发廊寻找铁琴,想从她那里探听一些情况,却被告之铁琴已经走人。然后,与我有关的接踵而至的日子,在忙忙碌碌、碌碌无为中过去了,我又回到了与妻子的争吵和难以描述的杂乱生活中,一晃眼,一年过去了。

一天,我奉命去汤溪镇采访一位退休老人。他为了给日军细菌战的受害者向日本讨还公道,不辞艰辛,一个村一个村去调查取证。他已走过50多个村庄,写了几百份调查材料。巧合的是,当我采访完那位可敬的老人,准备坐车回城的时候,在车站遇到了马东他们村的村长,即那个给老黑、铁莲主持婚礼的人。他是来镇上卖猪仔的。他告诉我,自从马东在城里治病回去后,马东一家的生活每况愈下,更加糟糕了。

“我们这里有两个丈夫的女人很多,还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的。”村长说,“老黑什么正经事不干,吃喝嫖赌全来,要是村里这样的人再多几个,就没法待人了。这家伙前阵子还跑到镇上来赌博呢。赌赢了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回去,赌输了就回家向铁莲要钱花。铁莲跟他闹离婚,他拿棍子揍她。我看他们长不了。”

“对付这种人,你们应该鼓励铁莲到法院去告!”我气愤道。

“是啊,我跟她说过多次,铁莲不敢去。”

“为什么?”

“大概是怕老黑报复她,或者,生了老黑的孩子了,她想问题,思路就跟我们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孩子不能没有自己的爹啊!”村长忧心忡忡地说。

想到铁莲已生下老黑的孩子,而她又不能摆脱他,我的心里难过极了。我叹了一口气:“唉,我真后悔介绍这个人跟铁莲相对象。现在说什么都迟了!”然后,又想起了马东,忍不住问村长:“马东怎么样?”

村长说:“他还是老样子。”

“他没有站起来吗?!” 

“怎么站呀?马东刚回去时还能拄着拐杖走的,后来被老黑打了几次,受过几次伤。马东的兄弟看不下去,来找我评理。我专门召集村委开了会,去找老黑。老黑辩解说,他打马东是因为马东对他老婆进行性骚扰。我不信,去问马东。马东承认,自从他得到了救治,偷看过铁莲洗澡,并且伸手摸过铁莲的奶子,要求她和他干那种事。铁莲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他却身不由已,一有机会就对她毛手毛脚的,摸捏她的敏感处,因为现在,他的那个方面已经有了能力。好多次,马东趁老黑不在家,非要逼她上床不可。铁莲被他纠缠得苦不堪言,提出要跟他分开另过。马东自觉理亏,当天就瘫在了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从那以后,他好像病了一场,再没有站起来了。”

“真是要命,医院在他身上,可是花了血本的!”

“要我说,也要怪医院!你给他治病,得先让他有正常人的生活能力,不能那方面的功能恢复了,整天蠢蠢欲动的,另外一方面的功能还不行。你说,这种情况不闹矛盾才怪!所以,每次老黑打他、虐待他,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主要是说不准到底谁是谁非……在我们看来,马东和铁莲在一起十几年了,十几年的情义不是一个老黑就能代替得了的。这么说来,马东和铁莲还是夫妻,马东和铁莲发生关系,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铁莲毕竟跟老黑结婚了,结婚证上写得明白,铁莲属于老黑的。这样的话,马东应该离铁莲远一点!”

“这种事情,铁莲为什么不做一个决定呢?”

“我想她有她的苦衷吧。听说有一次,她下了决心,把孩子寄养在亲戚家后一大早摸起来,坐上了火车去了一个什么地方,她发誓永世再不回这个家了。可到了外地没几天,她做梦都梦到她的家,梦到马东和两个孩子一声声呼唤她,梦到老黑也改好了。醒来后她给亲戚打电话,亲戚告诉她小的孩子见不到她,哭得喉咙哑了,马东寻死觅活的,被村里人救下了。老黑更是痛苦自责,当着众人的面哭哭啼啼的:铁莲,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走了,剩下我们两个男人怎么办?!他背着马东,向村里人借钱,说以后不论铁莲跟他过,还是跟马东过,他都不会有意见。他和马东商量好了,他要背着马东满世界去找她,不找到她,他和马东死也要死在外面。铁莲听了,不禁悲从中来,她失魂落魄地搭车往家赶。赶回家,一家人的确和和睦睦了一段时间,可是过了没多久,又有了矛盾,又经常吵架。村里人都说她傻,既然出去了,就不该回来的。”

我无语。我想,我应该抽一个时间去吴村一趟,应该去看看这几个人。他们虽然不是我的亲戚,我却始终忘不了他们,总是为他们的处境感到揪心。我知道帮不了他们,他们也不欢迎外人去打搅,我还是愿意为他们分担忧愁。如此而已。然而,我的计划还没有成行,就传来了老黑死亡的消息。

马东将老黑杀死了。我完全傻了,马东怎么可能把老黑杀死?马东是一个拄着拐杖也未必能走路的人,他怎么可能杀死一个比他强壮百倍的人?

我决定立刻赶往吴村。

 

第十章

 

前面已经提到,我的婚姻自从发现妻子有外遇后,就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刚开始,作为报复,我天天在外面游荡,还把工资全部拿去找女人,后来对这样的生活我也厌倦了,因为女人的身体总的来说是由肉做的,天天吃肉的感觉让我感到很腻味。以后我基本不回家,在办公室里睡。

听说老黑被杀的那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是我把他引向了一条不归路似的。我对老黑说不上有好感,但是他死了,他的音容笑貌在我的眼前浮现出来。他如果不去做上门女婿,至少还活着。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赔上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得到。

晚上,我就这样躺在由几张凳子拼凑的床上,失眠了。我一会儿想想老黑,一会儿想想马东,最后想到了铁莲。我为铁莲感到难过。如果她当初狠心一点,丢下瘫痪在床的马东远走他乡,或许已经找到幸福。现在,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带着两个前夫的孩子,以后怎么活?

我越想心里越乱,决定回家去把女儿幼年时穿的衣服和玩具全找出来,明天一早就去吴村,带给老黑的孩子。我于是回家去取东西。路上,甚至想:如果可能,我想帮铁莲找个愿意领养这个孩子的城里人家。这样,既有利于孩子的成长,也可减轻铁莲的负担。我知道某些城里人喜欢养小狗,还喜欢养孩子,我的朋友圈里就有这样的人。这么想着,我已经走过了半条街道。

我的家离报社不远,我却很久没有回家了。我走上楼梯,悄悄地捅钥匙进去,发现门是反锁着的。我刚想喊女儿给我开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我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女儿肯定到外婆家过周末了。那压抑的声音,肯定是那对禽兽又在苟合了。

我悄悄下楼,赶紧喊来了一个住在附近的、在影楼拍录像的哥们,让他带着摄像机赶过来……事情就是这样,那个哥们到后,我们迅速闯了进去,当场抓住了妻子偷情的证据……这件事让我彻底清醒,也彻底绝望了,偷过情的女人永远是下贱的女人。

我本想把这段证据刻录出来,让它在社会上传播,让这对狗男女遗臭万年,可是,我最终没有这样做。我觉得这毫无意义。我与妻子离婚了。此后,很长时间,我不想工作,不想见人(当然也没有去吴村),我掉到了人生的最低谷。我几乎无法走出那个亲眼目击妻子与别的男人赤裸躺在床上的场面。那种强烈受刺激的感受是很糟糕的。

一年后,我才缓过劲来。我换了一个单位。这个单位并不适合我。不过,我也不再有什么雄心壮志了,所以我待了下来。至少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有过的耻辱。

这个单位是一个国营单位,它有一个老传统,就是每到逢年过节,领导都要去贫困地区走访慰问。那一年春节前夕,我跟随单位领导来到了贫困的山乡。这时候,我心里就想,如果我们沿途一路慰问下去,到吴村时或许会见到铁莲和她的两个孩子吧。

果不其然,当我们驱车到达吴村,新来的乡长带我们去见的第一个特困户,就是马东家。马东家经过粉刷的墙壁,在风雨侵袭后掉了石灰,露出了泥土的墙胚,显得衰败、斑驳。屋里的摆设倒是跟我前一次来时差不多。

“喂,屋里有人吗?!”新来的乡长喊。

突然,有暗哑的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就好像从踩在我们脚下的地底传出来的。我马上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从小屋里传来的。我走到灶台后面打开了墙上的门,只见床上的蚊帐一阵蠕动,从里面缓缓地探出一个头来,白得吓人的面容一抽一抽的。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马东?!

看着我疑惑的眼神,乡长向我及我的领导介绍,他就是吴村最有名的特困户、因为瘫痪而无法收监的犯人马东。

乡长介绍完,还走上前拉开床上的蚊帐,揭下盖在马东身上的被单,马东的躯体骇然入目。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东腰以下的肌肉全部萎缩,已见不到臀部丰满的形状,腹部插着一根粗长的导尿管。也就是说,马东的两条腿已经没有了,只有残缺的上半身活在床上。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我的领导皱了皱眉,显然,他也被这个四肢不全的慰问对象吓着了。他在小屋里捏着鼻子待了半分钟就退出来了,连包着五百块钱的红包都忘了交给他,只好交给乡长。乡长又让他的下属进去交给慰问对象。

趁这工夫,我问新来的乡长:“马东的腿……怎么没啦?”

乡长不知道我曾经采访过马东,说:“是这样的:三年前,这个家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也就是这家女主人铁莲的第二任丈夫,他和马东争风吃醋,结果酿成了悲剧……”

“啊?你是说老黑?”

“是的,就是他。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趁铁莲不在家,用锯子锯掉了马东的腿。真是让人发指的行为啊!”

“后来怎样?”

“他很后怕,收拾行李准备逃跑。不料,在逃跑前,他吃了家里的一碗米饭,肚子疼起来,不久就中毒死了。”

“那么说,他的死,和锯掉马东的腿,发生在同一天?!”

“是同一天。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是马东先在饭里下了毒,准备毒死老黑的。虽说马东曾以死相逼铁莲改嫁,但当真有男人入赘时,他的心里还是不好受。所以他俩积怨很深。不料,在吃饭前,他们因为什么事情吵了架,老黑突然起了歹念,抓住马东大骂‘你这个废物,我非杀了你不可!’老黑借着酒劲,竟然真的锯下了马东的腿!之后,老黑酒醒,又饿又怕,在心慌意乱中没有吃出米饭里的毒药,死了。”

“真没想到,我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我听说这个事,第一时间赶来了。我那时刚调到山乡。赶到吴村一看,情况非常糟糕,立刻组织抢救……老黑口吐白沫死在了路上,马东流血过多人事不省,不过最终活了下来……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乡长还要说什么,我的领导呢,显然无心知道这个被慰问的对象是怎么一步一步演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他已别着双手走到了门前的台阶上。这时,有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走了过来。我立刻认出她是铁莲,她见到我们站住了。我的领导在乡长的介绍下,与铁莲握手寒暄,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慰问下一家特困户。最后只剩下了我。

我听见铁莲叫了我一声:“陈记者,你也来了啊!刚才那么多人,没认出你来!”

铁莲还是那么热情,这让我很感动。我说:“从医院回来后,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吗?”

铁莲说:“唉,我习惯了。我现在基本住在我妈妈家,到吃饭的时候来喂他。”

我寻找着合适的词汇,说:“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要是早来劝导你们,或许矛盾就不会恶化了……可是我抽不开身,总是被许多事情缠住,后来就听说老黑,死了……”

铁莲将目光扫向别处,看得出来,她在回避这件事。她喃喃地说:“陈记者,这大概就是命吧!”

“不,换了别人,总会苦到头,不会苦一辈子!可是你,没有尽头!”

“正因为这样,我倒不觉得苦了。反正就这样了。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还要活着。好歹他是个人,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我不管他,就没人管了。”

“唉,要是当初我不带老黑来这个家,就好了。”我的眼眶突然酸酸的,很想流泪,我犹犹豫豫地说,“通过这件事,我终于意识到,我不该介入你们一家的生活。特别是在医院,我不去说服院长治疗马东的腿,就不会产生这样的后果……”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啦?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见铁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她的双唇抖动着,“这都是我,是我克夫的命啊!”我看见大颗的泪珠滚过她暗黄的脸。这是一张忧愁、憔悴而又绝望的脸。

我很想说,不,这不是命,一切的根源是因为你的心、太柔软了!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这样说是否正确?!正琢磨时,突然听见小屋里的马东在叫唤:“铁莲,铁莲!你在干什么?你想饿死我啊——”

马东的叫唤,就跟狼嚎似的。铁莲看了看灶台后面的门,轻声说:“陈记者,对不起,你赶快追队伍去吧!马东饿了。”说着,她吩咐小女孩坐在凳子上,自己则到灶台上去给马东热吃的。

小女孩长得白白净净的,很文静,也很乖,她的五官长得很像死去的老黑。让人心颤!我踌躇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百块钱,想给孩子买套衣服什么的。我发现她的衣服很旧了。这时,我又听见马东在叫唤:“铁莲,铁莲!你又跟哪个野男人说话了?嗯?骚货!害人精!……”

我听到马东这样叫,赶紧把钱压在八仙桌上的一只碗下面,悄悄地离开了。离开之后,我才想起来,其实我还想问一问铁琴的情况的。印象中那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姑娘,但愿她过得比她姐姐幸福、美满。我这么想着,加快步伐去追赶那支慰问特困户的队伍。

他们已经走得很远,看都看不见了。

写于2009
刊于《钟山》201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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