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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生,浙江金华人,曾在《十月》《钟山》《天涯》《山花》《中国作家》《北京文学》《长城》《人民文学》发表小说若干。浙江签约作家。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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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四鸰看小说(2009-11-07 21:53)

看小说

文艺报 09年11月07日   罗四鸰

 

陈集益《城门洞开》

  欲笑还哭的进城梦想

  “中国的农村教育根本走错了路!用陶行知的话说,就是‘他教人离开乡下向城里跑,他教人吃饭不种稻,穿衣不种棉,做房子不造林’。”几年前,一位农民工子弟学校校长对我说这句话时,已过不惑之年的他难掩心中的悲怆隐痛。在陈集益《城门洞开》(《十月》2008年第5期)天真幽默的叙述中,这种悲怆隐痛更是让人心胆俱裂,欲笑还哭。父亲陈纪年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进城,吃上“商品粮”,几次“进城”失败,反而成为“屡教不改的坏分子”,无奈娶妻生子后,便把希望放在三个儿子身上:陈进城、陈建城、陈保城。在父亲的近乎疯狂的努力下,大哥当兵了,却是在西藏的边防哨所。二哥两次高考却和大学擦肩而过,最后离家出走。几年后,一波三折,大哥终于转为志愿兵,娶了一位城里姑娘,并凭着岳父的关系,调回家乡。二哥的汇款也源源不断从远方寄来。这让为进城饱受打击的父亲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并用二哥的钱在破烂的家中精心修建了一间城里人的房间作为大哥的新房,等着城里媳妇的到来。然而新郎新娘的迟到,让父亲最终神经失常,被“我”用竹竿赶去仓库,没有看到城里媳妇对新房的百般挑剔。与故事的沉痛相反,小说采用了一个孩子的视角进行叙述,轻松幽默,充满肆无忌惮的讽刺,将父亲的心态变化以及村民的态度刻画得淋漓尽致,也将故事内蕴的悲怆隐痛与外在黑色幽默同时发挥到极致,而作者的悲悯却溢于字里行间、哭笑之中。与陈集益其它吴村小说相比,甚至在当下农村小说中,《城门洞开》都是非常独特的。值得一提的是,陈集益的“吴村小说”可以说是近几年来农村小说中的翘楚,真实真挚,在不动声色之中让人惊心动魄又黯然神伤。

 

黄土路《阳光穿透苹果》

  化腐朽为神奇

  诗人黄土路小说写得不多,但从他不多的小说中,如《谁在深夜戴着墨镜》(《上海文学》2008年4期)、《为什么他们都很快乐》(《花城》2001年5月)、《垃圾桶》(《天涯》2004年第4期)、《小李下个月来看你》(《作家杂志》1999年第5期)等,可以明显发现他的独特风格:怪诞蛊惑的题名、干净冷峻的叙事、没头没脑的故事与简练劲道的语言,这让他的小说有点让人琢磨不透。其新发表的中篇小说《阳光穿透苹果》(《广西文艺》2009年第9期、10期合刊)依然如此,无论是题目、叙事还是小说本身,都颇耐人寻味。小说开头细致地描写了一个场景:保安陈克将一个小孩从车轮底下救出,却被孩子母亲误会为拐带小孩的人贩子打了一顿,引来不少围观者,还有警察与救护车。接着小说却将这个嘈杂的场景置之不顾,慢悠悠地讲述小孩母亲黄秋妹的故事。几乎要忘记开头的误会时,小说偏偏又在不知不觉中带回到开头的误会。黄秋妹在丈夫的劝说下,决定去医院看望保安陈克,在病房门口遇见电视台的记者正在采访受伤的陈克。黄秋妹转身要逃,被丈夫抓住。正在这个点上,小说突然转换视角,从作者的全知全能的叙述角度转换为故事中人物的视角:屋里人看见正在互相扯着的两个人,以及一个女人手中的一个塑料袋,在阳光穿透下,有四只亮晶晶的苹果,不停晃动。至此,故事戛然而止,让人意犹未尽,反复揣摩。要想用中心思想归纳的方法来分析小说,显然是徒劳的。因为这篇颇具现代意味的小说,只是给了两个常见的场景,穿插了一个并不稀奇的故事,却在作者独特的叙述中,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阳光穿透苹果是什么意思呢?似乎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一种意象,这也成了小说的魅力所在。

 

肖涛的点评(2009-11-07 21:19)

近来,有一个叫肖涛的人,在很用功地阅读还没有成名的写作者的小说,将他的读后意见写在博客上。他的认真态度,和独立见解,让我肃然起敬。

这是他的地址:http://blog.sina.com.cn/lyt20041100

相比那些收红包才给你看小说的所谓“著名批评家”,肖涛这样的“非著名批评家”更让我尊敬。

 

不详的欲望——读陈集益《野猪场》
                                                                       肖涛
   关于动物灾变的影像多矣,且上佳之作,屡有生产,一时间眼球滚滚,煞是好看。小说呢,写灾变有名的应属布尔加科夫《不详的蛋》和奥威尔《动物庄园》。不管怎么说,寓意指涉性是免不了的阅读感受。灾变有些是实然而生的,有些来自于言在此而意在彼。比如陈集益《野猪场》(《人民文学》200911期),可谓循其小说本事而来,却让寓言意味高拔崛起。

怎么来读出这个寓意性呢?在我看来,大可不必与民族国家的集体寓言直接发生关系,但个体视域与经验,却又免不了产生一种集体无意识的认同。这也说明,寓意性,是歧异杂生的寓言体的产物。它依托的是一个个体亲历性事件来奠定寓言的外衣,而内蕴层,则需要读者一己的再度想象和揣摩体悟。

陈集益讲述这个养野猪的故事,非常实在,绝然是一部养殖业手册,但山重水复、回环转折处,有直抵人心的威力。首先是动机诉求:

关于养野猪,我并没有经验。可是汤溪镇的祝小乌同学找到我,跟我大谈特谈养野猪的设想时,我心动了。我想象不出,养上上百头野猪,存上数万块钱,那是一个什么滋味。当时我在县城的一个货场工作,每天有数千斤的货物碾过我的肩背。当我累了一天,回到宿舍,像一张冷却的面饼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我的脑子就会生发出一种向往:我要去和祝小乌养野猪,我要发一笔财。

为摆脱生存困境而来的发财动机,才有了离城下乡然后上山的举措。之后无论是施工建设,抑或是养殖方式,皆契合语境规约而来的必要知识包装和故事演绎。即便性教育手段,看似违背自然伦理和天道法则,其实也是一个养殖业和菜市场中人,皆心照不宣的一个秘诀。开发性需求和性本能,亦属于发财梦的必要实现环节,但因未施加阉割技术,由此也导致野性存留、六根不净、祸根复燃、前功尽弃。最终这也成为养猪事件中人为留下的一个豁口。这个豁口不是生态写作,而在于野性的生产与管理。

怎么可能忘记呢?这些猪因为没有在适龄时进行阉割,后来已经无法管理,它们成了吴村一害。当时正是晚稻成熟、硕果累累的季节,杂种猪频频下山糟踏庄稼和粮食,让村民们感到十分痛心和愤慨,他们成群结队地上山找我们赔偿。必须承认,杂种猪犯了错,我和祝小乌、陈德方负有责任。可是说到赔偿,我们赔不起啊。

阉割在文本展开进程中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它串联起上文的避孕药、催情以及性教育和交配等具体细节。因此本文从养殖的表层渠道中,必然叉出一条异质性线条。

这根线条其实还是欲望。欲望来自何处呢?开篇我们的引文,即已经暴露了欲望的源地,就是“我要去和祝小乌养野猪,我要发一笔财。”从此看,欲望是生产出来的。物欲(发财梦)和性欲、权欲皆息息相关。没有一种欲望是单独而生的。只要有一种欲望被生产出来,那么其他也相应而出,如影相随,层出不穷,绵延不绝。陈集益这个小说之最大的妙处即在于物欲付诸、缩影于猪身上,让家猪,成为野猪,让野猪泛滥成灾,寄寓着欲望动物摆脱压制性阉割力之后的尽情表演、全力释放、大肆猖獗。不由得令人感觉到欲望的等级化之递进衍生的可怕性。

 是的,欲望是有等级并呈现逐渐递升状态的,却最终又是循环轮回。即物欲-情欲-性欲-权欲-物欲的相互转换。有等级的欲望来自于空间转型。这个空间以猪为例,当家猪获得自由,“进城”时,一部分俨然是萎缩性宠物。宠物被玩耍的等级身份,看似比家猪被肉食的次序高了一等,其实欲望却降低了。此时,欲望属于退化级别。而当家猪“上山”入野时,欲望等级明显高于家猪,因为它有自由。而这种自由一旦没有束缚,没有规训,没有限制,没有法则,其结果自然就是恣肆旺相,无拘无束,为所欲为,无所不为。

陈集益是在通过猪的上/下演化问题,来思考着人的欲望高/低之间的演进关联性。这种上/下、高/低皆属于空间性的,因穿通空间壁垒和阻碍,随之也带来了文化习性的变异,进而各次序内的欲望,开始牵引着主体不断上升攀爬,以至于无法约束,堕入万劫不复之地。人——进出城/乡、升降地位之空间中人——就处在欲望不断被激发、被生产,并不断获得诉求,不断进行追逐,不断实现放纵,也不断获得表演的最大可能性。由此,欲望与政治、经济、文化等场域一样,成为其场域内磁力,使得各种角色主体间相互吸引,也相互排斥,最终胜出者为欲望主体之合法性的圆满获得者。其实也是失败者。

至于欲望如何变为实践,则不过是一个时代共同的心态和诉求。陈集益文本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反思。小说穿插而来的一段即包含了这一隐含思考:
 
   我的家在白水桥,离县城很近,也就是一个不算农村但也算不上城市的地方。在我的下巴颏上长出浓密的胡子之前,父母靠种菜为业。可是后来,城市跟我一样,青春期来了,变得又野又疯。我们家的菜地被强行辗平,连房子也拆掉了。从那以后,周围到处都是烟囱,一根根,像坚挺的阳具插进污垢的天空。

这也说明《野猪场》这个文本是在对欲望时代或者说对人性的欲望本能,进行一番寓言化的呈示,从而足具反思欲望之于疯癫与文明内纠结纷争的极大征兆。

其实,凝聚反思精神并竭力控制和疏导欲望流者,在小说中,就是那个叫“一根筋”的王化牛。他是上访专业户,最终上访失败,回山垦荒,准备种树,做陶渊明。在养猪者和挖坑种树者正反对撞中,文本展开了一场穷形尽相的肉搏大战。其实质在于让无欲者获得欲望的报应,以欲望来表达欲望对无欲者的戕害。这也是小说依托疯子的感性疯癫举措,来颠覆看似理性而正常者的最大不合理性。也正是这种背反式结果,必然在文本中生出一道裂隙——一切养猪的失败不过是应有之义。而养猪的失败其实不过是人的失败,即人一旦生产出欲望,欲望反而成为人的主体。它召唤、诱因、捕获并拉扯着人非理性地去占有生活、拓殖生存空间。最终最理性的疯子,被猪咬死,也仅仅意味着无欲望的主体,是最初和最后的受害者。

《野猪场》充满了与时代的多声部对话性。它从学院、乡村、城市、官场、商业、婚恋等拥挤的题材甬道中,辟出了一条异质性的羊肠小路,不由得你惊悚到1990年代中国社会的投影在其中攀附。它更与“现代性”的人性危机、文明自身的病症之间,飞溅着重合而裂开的警示之语。

 

陈集益的小说场力
                                                              肖涛
 

    初次读陈集益的小说,即感觉到一种生猛。什么意思呢?就好像一条活体动物剥皮后,沾着泥沙跳进你的视野。就是这感觉。虽然这并非意味着陈集益具有暴力倾向,但也不妨认为陈集益的小说充满了欲要炸裂的雄力。这雄力,或许表明陈集益不擅长处理女性,甚至也不善于经营人物形象。在他笔下,典型并不成为被刻意塑造的着眼点,相反倒是场内之力,让人成为被俘获的对象。这么说吧,皮影戏大概我们都知道什么意思,我认为陈集益小说中的人物就是皮影,仅仅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在那里完成表意策略的极致演播。

    就我读过的09年几个小说来看,陈集益安排场力的枢纽或者核心,是以村长、书记、公司老板、警察等权力系统来进行场域的营构。然后围绕这些中心,进行逐步的外围编排,从占位上,形成一个圆周,仿佛漩涡状的银河系,或者星系。

    我想这样描画的样子,大致在读者心目中比较醒目。以地球轨道为例,自然地球属于场内的向心力,如《离开牛栏的日子》中,村长就是地球系统中的地心引力。然后就是父亲这颗人造卫星,之后就是母亲这个月亮,还有就是爷爷和兄弟俩等老少无能之辈的小流星碎片。外围的“我”总想想要进入其内,揪扯着父亲出来,挽回弟弟,却只能遭受到村长向心力的反弹,就好像打壁球一样。这其中父亲就构成了次一级的弹力。可想而知,“我”必然被摔得遍体鳞伤,伤痕即景构成了一段刻骨铭心、裸命斑驳的成长记忆。

    我认为通过这个小说,大致可以看得出陈集益构思小说并予以推展叙事进程的基本样貌。如果你还不理解,那么我再以比较新的《养猪场》为例,来阐释陈集益小说的场力结构。

    《养猪场》中叙述人“我”和另一个伙伴祝小乌与猪,在一座荒山上成为了拓荒者。猪,算什么东西,不就是物吗?其实猪就处于圆周的中心位置。猪——肉——钱——野猪肉——更多的钱——发财梦——私欲。从此看,猪=私欲。私欲是什么,是欲力。欲力看似力比多,其实还是一种权力的综合表征。这其中警察在最后参与到叙事的编码中,则不过是权欲的实践过程,让想要进入其核心的“我们”不得入其中的排斥习性力量而已。

    《毒牛记》这个小说同样也是因为私利而来的故事,并让这私利变成了一种对伦理基型的破坏。它导致了人性与动物之间和谐关系于逐渐坍塌的乡村草根社会的文化生态,成为被逐渐弃绝和毒害的残留物。

    《特命公使》,算是一个代表陈集益小说高度的文本。老书记集权力和性为一体,获得了无数资本,而这种资本却随着乡村整体性的坍塌和破败,也就失去了效益光环,苟延残喘,终将枯竭。但当性力忽然觉醒,而权力却失去了效应,想要保持中心的那种可能性,已经成为了被反讽的对象。这个文本看似对背离了场域边缘者进入核心的那种叙事套路,且不再是由外向内进行穿透,而是由内向外突破。其实道理都一样,外内占位不过是一个视点角度,当以村书记为视角的时候,岂不是成了重新进入其内的某种反作用力的变形?

    我简单地根据一点场域力感,来说说陈集益小说用力之道的特点,至于其它留待以后详加索解。

《第三者》(2009-11-05 15:08)

终于写完一个中篇小说《第三者》。显然不是爱情故事,还是以吴村为舞台的乡村故事。

因为各种原因,以后要少写这样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小说了。我本人几次不愿将残酷的故事继续下去,最后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都简化了。

以后准备有意识地书写黑色幽默与反讽类的小说。因为有数人跟我说,我的才能其实在那个上面。总之可以尝试一下。

 

兔子过冬(2009-10-15 11:13)

我在阳台上养有一只兔子,平时就是给他扔点菜叶,什么都不管。冬天了,怕它冻死,我给它做了一个窝。图片如下:(下图可以看见,兔子把我阳台上种的花草全吃了,吃不到的叶子是因为太高了)

 

 

 

《人民文学》200911期目录

 

中篇小说

   4 赶马的老三·韩少功

  25 火车火车取老婆没有·须一瓜

83       才子佳人传·宋潇凌

 

短篇小说

  44 一生太长了·张 洁

  57 一夜到天明·裘山山

  65 鲤鱼打挺·单正平

  70 多 情·瓦 

76       杀生鱼·徐 

 

新浪潮

 102 野猪场 [中篇小说]·陈集益

 

该小说链接:http://www.eduww.com/bbs/space.php?chenjiyilaoye.showtopic.429.html

 

回浙江一趟(2009-09-30 19:56)

927日下午坐上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杭州。我已经很久没有坐硬座,车厢里的夜晚过得很难受,哪儿都没有让头搁在上面很舒适的地方。下了火车,累得不行,有一种蟑螂从墙缝里挣扎出来的感觉。

秋天的杭州香喷喷的,因为满大街的桂花树开放了。就像一个喷了香水的女人。我来开会时间太早了,就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这里的人骑电动车上班,他们精神很好,感觉真不错。

从中午开始,我在作协和之江饭店见到了一部分写小说的人。他们有海飞。薛荣。东君。吴玄。艾伟。钟求是。张忌。畀愚。王手。马叙。阿航。杨怡芬。好像还有马炜。等等。因为会场乱哄哄的。大概还有一些。晚上,我跟着大家去新开张的纯真年代书吧玩。我发现自己和他们很谈得来,他们对我也很好。我一直很高兴。

到晚上9点,我离开书吧,一个人从西湖边的山上下来,回到火车站。11点爬上了卧铺,终于可以躺着坐火车了,在货架一样的卧铺上睡到了北京。已经是929日下午了。

遗憾的是,在杭州一天没有与任峻老师见一面,希望下次见。

http://www.zjzj.org/jgread.asp?Id=3079

 

 

短篇小说15000

告别演出
                                                                               陈集益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样的一种生活状态之中,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前途。我整天都在睡觉,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浑浑噩噩,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这座生产火腿的城市最孤独、最绝望的人。那时候,我对这座小城厌恶至极。
为了便于叙述,我给小城命个名吧,尽管它历史悠久有一个动听的名字,但我们还是管它叫“两头乌”吧。一来这里生产的火腿是用两头乌的后腿腌制而成的,二来两头乌皮薄骨细,性情温驯,适宜圈养,很符合本城居民的特色。事实上,早在十多年前,刺客就已经这样叫它了。
他说:“这是一座适宜猪生存的城市……”
刺客说话总是这样愤世嫉俗。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座庸俗、丑陋、无个性的城市。这里人讲的方言柔软而甜腻,相貌也是细嫩、圆乎乎的,我尤其看不惯这里的男性,一个个衣着讲究,头发光亮,走起路来像交了鸿运的小公鸡。他们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穿衣打扮,追逐女人。这里的女人一个个风骚多情,但一点都不浪漫。她们对钱看得很重,假如你没有钱,是不会让你得逞的。她们的两腿只对舍得花钱的暴发户开放。当然,那会儿小城的暴发户繁殖速度惊人,他们开着小轿车或骑着摩托车,在拥挤的街道上横行。小城的裤腰几乎被暴发户撑破了。
我走在两头乌拥挤、肮脏的街道上,感到窒息。
刺客说:“我总有一天让他们感到羞愧。他们就像一群疯狂、肥硕的老鼠……”
那时候,刺客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感到震撼。我崇拜他,因为他比我更痛恨两头乌。我们沿着穿城而过的两头乌江散步,看见江水上漂浮着破鞋子、烂木头和各色垃圾,从下水道的出口冒出热烈的气泡和浑浊的水。
刺客说:“这是一个正在腐朽的城市,你闻到了铜臭,还看到了腐烂的伤口……他们的灵魂上爬满了蛆虫……”
我感到与刺客相见恨晚。

我与刺客是一位诗人介绍认识的。诗人名叫雨尘,在两头乌,他同样从事着“不可告人”的事业(写诗),知道我热爱摇滚,他说认识本城一个很有才华的打击乐手,以前在北京的乐队里混过的。他说你应该记得数年前在两头乌开的大型摇滚演唱会吗?我说那年我在外地打工,但我听说了。他说你真应该回来看现场的,在现场,每一个人每一块肉都在颤动,那个演唱会就是刺客筹划组织的。我说,你为什么不介绍我认识他呢?雨尘说,他这人有点儿怪,自从我进入体制当作家,也有几年没见了。雨尘最后给了我刺客的手机号。
那时候我只佩得起数字传呼机,联系刺客时,我猜测他一定靠组织摇滚演出赚了大钱。
刺客说:“你来吧,都是自己人。”
刺客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头很高,头发很长,肌肉很结实。他穿着花格衬衫,看人的目光就像一把刀子。我喊他刺客老师,他很严肃地说咱都是兄弟,请直呼其名。
刺客那时候还居住在闹市区一栋旧楼房的最顶层。房间里摆满了音箱与乐器,剩余的空间堆满了书籍,在一面墙上,站满了留长发、戴墨镜的摇滚歌手,我熟知其中的多名摇滚歌手,我在磁带的封皮上见过他们。同时,我也认出了那个坐在架子鼓后面的他,他打鼓的样子酷极了。
他说:“在北京,那是我一生中最有价值的生活……”
我们谈得很投机。他说去北京之前他做过生意,赚过一些钱,但总觉得这不是他要的那种生活,总觉得有一件事没有去做。于是有一天,他拿了一部分钱,悄悄地跑了。因为迷恋摇滚,妻子最终离他而去。回来后,他一直想在两头乌搞一些大型音乐活动,比如音乐节什么的,但再也弄不起来了。
我说:“几年前你搞的摇滚演唱会不是很成功吗?”
他说:“像这样的演唱会现在很难批下来了,就算批下来也赔钱。”
后来雨尘证实,那次演唱会的门票最多卖出去五成,刺客亏掉了最后的积蓄,从此一蹶不振。
然后,就谈到了我的生活:一直四处打工,流浪,街头卖唱,居无定所,在南方的一些城市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两头乌。
刺客说:“你这样生活也不错。其实,我也有过街头卖唱的经历,当然我不是以此谋生,而是为了发出我的声音。”
我说:“我其实一直想去北京,梦想做一个贝斯手。”
刺客说:“摇滚的盛世已经过去了。商业操作使得摇滚歌手加速丧失个性。不过你要搞乐队我这里倒有一些器材。我已经不玩了。”
我说:“好的音乐是永存的。刺客兄,你可以说是我的前辈,我们何不成立一个乐队,在两头乌的酒吧歌厅俱乐部演出?”
刺客扭头看了看我。
我说:“难道不是吗?摇滚于我们而言是一个活着的态度。我刚进屋看见这些音响落满灰尘,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对于这座阴性的城市,我们的存在会像一枚尖利的锥子。锥死他们!”
我看见刺客两眼眺望着窗外灰色的屋顶,接着,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他说:“其实,我也这么想过……”

“锥子乐队”有四个成员:鼓手刺客,贝斯手我,主唱兼吉他老刀,电子琴雨尘。老刀是刺客的旧友,他的嗓子尖利刺耳,比著名的唐朝乐队主唱丁武更甚,很符合乐队的风格。他以前的职业是在一个叫罗埠的小镇上杀猪的,他每天要杀很多猪,然后骑摩托车到附近乡镇叫卖肉。至于诗人雨尘是最后进来的。刺客不希望他来,后来我们需要一个填词的人,他就来了。
我们在一间刺客租用的旧仓库里练习技术,谱曲配乐。那仓库在郊区,一个叫白龙桥的地方,仓库毗邻农民的奶牛场养鸡场,里面堆满了过时的服装鞋帽,那是刺客当年的工厂破产后搬送到这里来的。刺客说,多少年前服装制造业竞争激烈,所得利润完全来自对工人的剥削,这些衣物上沾满了服装工人的鲜血。很显然,刺客就是从那时起对经商失去了兴趣。
组建乐队的设备和钱几乎由刺客一人提供。不消说,锥子乐队让刺客倾注了全部的精力和财力,也燃起了他对新生活的希望。那段时间,刺客的热情感染着我们。
这样,我们白天在仓库编排歌曲,晚上则扛起仓库里的旧衣物去夜市上叫卖,以此筹集乐队的活动经费。我们的风格主要模仿重金属、工业金属、另类金属的音乐风格,创作出来的歌曲充满了男子气概和极端的焦虑情感。我发现这些歌就是拿到今天来唱也是有现实意义的。
这是其中的一首:
这是怎么样的世界,噢,这是怎么样的空间,我流浪在心与心之间,出没于丑陋邪恶的黑街,在这条心灵碰撞的黑街,有多少生锈的眼期盼重现蓝蓝的天。左边是寻欢作乐的场面,右边是弱肉强食的硝烟,让我逃离罪孽这黑街,我不要看见你虚伪的脸。让我回到爱的人世间,回到爱的人世间。
可是就在我们的演练如火如荼地进行时,麻烦也不断地找到我们。先是养鸡场场主来了,是一个粗而壮的矮个子,手里拿着一只软壳的鸡蛋,气势汹汹地问我们:“你们还有完没完?刚开始我以为你们喝多了,现在知道你们是故意的!你们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
我们解释说,我们这是摇滚乐队,搞的是音乐。他说:“我不管你们搞的是什么,搞母猪我都不管,可你们的鬼哭狼嚎吵闹得鸡下不出蛋,下出来的蛋壳也是软的!你们这些神经病发出来的声音我的鸡听不得!”
养鸡场场主刚走,奶牛场场主又来了,又跟我们吵了一通,几乎天天如此。后来,他们就把派出所民警请来了。我们不得不把窗户封死并且装了隔声板。可是,锥子乐队注定命运多舛,三个月后,所有音响设备还是被没收了。
那是一个刮风的夜晚,我们第一次公开演出,演出地点选择在人民广场东侧的一处空地上。我们下午就去搭了一个台,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开始热身。那时的人民广场晚上有夜市,热闹程度不亚于农村的物质交流会,舞台下面很快就聚集了很多人。
老刀喝了一口水,扯起嗓子唱了起来:
暴露——暴露暴露——庸俗,我怕,我想哭,我怕我的庸俗就要暴露——哦,一切都是假象,我怕——我怕——你的优雅掩饰不住你的残酷——无比残酷——
老刀的嗓音接近于猪垂死前的尖嚎,或许被他拖到案板上挨刀的猪是他的音乐启蒙吧。他那张扬不羁的开场太棒了!像一把可以随时燃烧的火!可是,当我们演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几个人走到了台上,要我们停下来——
刺客说:“你们想干什么?别打断我们的演出!”
那几个人说:“你们这是哗众喧闹,扰乱社会秩序,快收拾东西停止制造噪音!”
刺客和老刀脾气躁,跟他们吵了起来。那几个人走下台,就把电源掐了。于是,争吵迅速演变为打架,几乎把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吸引来了。
关于这场纠纷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刚刚成立并演出的锥子乐队不得不面临着解散,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一条,是我们的音响设备被有关部门没收了。

那个冬天很冷,两头乌的气温降到了历史最低点-6℃,乐队解散后,我们又要回到各自的生活当中,去面对世俗的生活。我们感到了午夜的火把被雨水浇灭的迷茫和失落。
我原本住在两头乌东郊一个叫东关的地方,当我又回到那地方,患白内障的房东对我说,他已经把我的那间屋租给了别人。我不得不到一个平时很少交往的老乡那里住了几夜。
他是一个本分的人,除了上班从不出去游逛,他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钱悉数寄给留守家园的妻儿。有一天,他不知出于同情还是不满,说陈铁你如果肯吃苦,我可以去问问老板。这样,我就跟他去一个洗车房洗车。第三天,我的高压水枪没有拿稳,有一点水溅到了一位披金带银的顾客身上,那人就跟疯了一样与我纠缠不休,我走过去给了他两个拳头,打得他跟一条狗一样夹起了尾巴。
我丢掉了工作,晚上不再到老乡那里去住,在街上走来走去,最后在一录像室呆到天亮。刺客给我打传呼,知道我的情况后,他说:“你如果不想冻死就先上我这儿暂住吧。”
我觉得当初要在两头乌搞乐队是我怂恿起来的,事情搞成这样,内心里多少有些怕见他,不过他一叫我马上就去了。
他裹着一条毛毯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显得又瘦又黑,不过他精神亢奋。他说这段时间他一直想办法把音响设备要回来,昨天又跟他们吵了一架。我担心他被抓进去,我说这些人比老虎更甚,要不要找关系疏通一下人情?他说这是非法占有,不用找,没必要。
晚上,我们煮了一锅面条,切了五六根香肠,他吃得很香,当然我也吃了不少。屋里有了油烟味,似乎暖和多了。饭后,他突然说:“陈铁,你明天跟我一块去吧,老刀和雨尘也来,都说好了。”
刺客指的还是明天去有关部门要回音响设备的事,对他而言,这些设备不仅仅是他的物质财富,更是他的精神财富、活着的尊严,这些设备还是他从北京运回来的……
刺客说:“在北京,它们——见证了中国摇滚乐最风光、最绚烂的时刻,它们的存在证明了我的一段光辉岁月……不要回它们,我对不起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到这儿,有一种伤感和无奈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我那时想,他的内心其实一直疼痛着的。
第二天,我还睡着,刺客叫醒了我。
我俩咬着油条来到通济桥,桥上已挤满上班的人流。我看见两头乌河结着冰,太阳照在冰面上很刺眼,我知道河流没有被冻死,暗流在冰面下涌动。过了一会儿,老刀来了,多么像逆着人流走来的一匹孤狼,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腥气。他说,他重新杀猪去了。他一天要杀死三头猪。不过雨尘没有来,那个所谓的诗人最早当了逃兵。
接下来,我们就去了那个没收我们东西的有关部门,在一间办公室,有人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们,但是,没有任何效果。刺客情绪很激动,把他们的桌子掀了。于是大楼里立刻响起了踢踢塔塔的声音。我想,这些赶来的声音一定拿着警棍,那一刻,我害怕极了。他们果然一上来就把我们摁在了地上,就像摁住三只试图跳栏的羊,他们命令我们两手抱住头,蹲在地上。这样的一种蹲着并不难受,只是感到很丢脸。
刺客说:“抓吧抓吧,你们把我抓起来吧。刚才掀桌子的是我,跟他俩无关。”
可是那些拿警棍的人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还是把我们三个关在了一个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栅栏的小屋里。那是拘留所。
半个月,我们在拘留所度过。

刺客的狂躁、莽撞、桀骜不驯,终于让我对这个人感到越来越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预感到他总有一天会闯下牢狱之祸并且殃及于我,我想在他干出更极端的事情来之前还是离开他为好。于是出来以后,我离开他找工作去了。
我在前面说过,两头乌是一座阴性的城市,我从内心厌恶它,可是我并没有再次离开它。此时,我除了在一些歌舞厅唱过歌,还在酒店当过保安,但是都干不长。舞厅老板说,你唱歌太咬牙切齿了,什么样的歌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嚼不烂的筋,你走吧。
我说:“我他妈的真想把你嚼烂了,你这头猪!”
他用眼睛白了白我。
其后的日子,我又在一家电子企业呆过。有必要说明的是,我当初决定在这个企业留下来,是因为我看到这里有许许多多个女人。我当时想,我的生活如此动荡,大概跟我缺少女人有关。没想到的是这里女人虽多,绝大部分是“内旦”。“内旦”是两头乌方言,指那些结过婚产过崽的少妇。这些女人在上班时嘴馋、偷懒和风骚的程度让我目瞪口呆,与其说我是工作太累逃跑的,不如说是被这些女人骚首弄姿的样子吓跑的。
这段经历让我在很长时间对工作和女人失去了兴趣,我再次有了离开两头乌到别处去谋生的打算。可是就在我准备在街头卖唱攒路费的时候,老刀遇见了我。他把我拉到路边的一个饭馆里喝酒,我才得知老刀是进城来看刺客的。
老刀告诉我,刺客近段时间又去找没收我们东西的部门评理、闹事,这一次比较惨,出来的时候头上都是伤,回到家有半个月没下楼。我问老刀,刺客是土生土长的两头乌人,总认识一些有权有势的人?老刀说,刺客这人你大概还不了解,他是不会低头的,他最看不惯那些人,所以这些年他想筹划组织大型演出,总有人在暗中压制他……
老刀说:“刺客是块硬骨头……”
老刀的眼睛红了。老刀曾经是一个屠夫,现在更像一个诗人。
我跟老刀分手天色已晚,回到暂住的地下室我睡不着觉。第二天,我从手头仅有的钱中拿出来一半,买了两盒滋补品,去看望我的朋友加兄长。穿越两头乌市区,应该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街上都是人。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可是,我再次感觉到刺客生活在这里的痛苦,我想只有我知道他的痛苦。
我拎着两盒滋补品爬上顶楼,可是敲门没有人开,喊了几声也没人应。我坐在楼梯上,担心刺客已经死了,这么想的时候,感到背上凉飕飕的。我想象着变成了鬼的刺客,同样披头散发,脾气暴躁,他将两头乌人一个个掐死,两头乌成了恐怖之城。我最后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下楼后才想起给他打了电话。原来,他在楼上。
只见他头上包着染血的纱布,脸上红肿一片,结了痂的地方黑黑的。刺客说:“刚才我睡熟了。我这几天特别嗜睡,吃了睡,睡了吃,感觉有些没劲。”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的眼泪差一点掉出来。我说:“刺客……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我提出来搞乐队,就不会惹出这许多事端,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后悔。”
刺客说:“成立锥子乐队是多么有意义的事!为什么要后悔?我去要回设备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服他们那一套……”
我再次感受到刺客刀一样的目光。或许他是对的。

那次见面之后,我又陆续听说了刺客的一些事,说他曾经有一个漂亮的妻子,是一名越剧演员,刺客离家出走后,妻子跟人姘居并且生下小孩……当刺客回到两头乌,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累了,只求你们把房子还给我……如今,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穷得还不上贷款,银行要把他从屋里赶出来……
以上消息,我是听一本地人讲的,我有些半信半疑,因为房子应该是刺客自己的。我打传呼向老刀证实,老刀说,房子的确是刺客自己的,但是房子的产权早在刺客办摇滚演唱会那会儿就抵押给银行了。老刀说,这一回大概是有人暗中算计他,否则事情不会来得这样突然。
我想说,我们要不要凑点钱让他度过难关?可是想想口袋里空空如也,就住了嘴。好在刺客在郊区还有一间库房,腾出来住人挺好的。后来我听说,刺客真的从城里搬到郊区白龙桥去住了。
此时,我本人也穷得开始在两头乌街头卖唱了。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我昏了头,就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以前从来不在有熟人的城市卖唱的,可是那一回破了例。于是当我在两头乌街头卖唱,莫名其妙地遇到了一个追随我数天的“女歌迷”,我很快就跟她住在了一起。我不敢说她比两头乌的其他女孩更出众,但的确被她黝黑的皮肤和微微上跷的臀部吸引了。她尽着最大的宽容接纳我,晚上睡觉我再没有冻着。
她没完没了地跟我说:“陈铁,你幸好遇到了我,不然谁会对你这样好?不过,你必须要向我保证忠心不二,明白意思了吗?”
我说:“我明白。”
不过,我随后就对所谓的爱情产生了怀疑,只是我已经离不开她,被她“管”起来了。她不许我抽烟喝酒,不许我到街头卖唱,不许我穿着邋遢,不许我好吃懒做。不知道她到底想把我怎么样,但是我的确变化了。这是一种平庸刻板、碌碌无为的日子,痛苦和欢乐都不敢大声叫喊的日子,我憎恨它,厌恶它,然而当我钻进舒舒服服的被窝,一天又过去了。
自那以后,我感觉自己就像迷路了。我只有偶尔听一听老崔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才能隐约感觉到我内心还有沸腾的火焰。在我与女友同居的第二个月上,我就拉着三轮车,成了一个蹲在街头卖水果的小贩。我尝到了被人禁锢的苦果。我卖了几天不想卖了,女友就批评我:你现在是有家庭的人了,总不能天天东游西逛不挣钱吗?我除了深深的悲哀,没有话说。
一天夜里,我在外吹了一天风回到“家”里,我的女友已经帮我烧好了洗澡水,这时传呼机响了。我要出去回电话,女友不许我出去。我推开她来到小卖部,传呼是老刀打来的。
“陈铁,大事不好,刺客栽了!”
“什么栽了?!”
“刺客——被抓了!”
“你说清楚!”
“刺客把狗东西杀了,我也不太清楚,正在往城里赶……”
根据老刀三言两语的解释,原来,狗东西是刺客前妻的后夫,那个与我们作对的有关部门的领导。我们的乐队夭折得如此彻底,与他的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正是他暗中阻挠着刺客在两头乌的事业发展,想拔掉这颗眼中钉……
老刀说:“陈铁,你听着我的电话,我们在西关碰头好不好?一起想想办法。”
我说:“好的。”
这时,我那男人一样的女友已经从屋里赶出来了,就怕我上前线似的不许我走。她说,我知道你的那个狗屁朋友,留着长头发就跟一个鬼似的!这样的人迟早会被抓走枪毙的,我不许你跟这些流氓混在一起!我狠狠地给了她一个拳头,她歇斯底里地哭叫着。当我于半夜从家里逃出来再跟老刀联系时,老刀说:
“你不用过来了,我现在派出所,刺客已经交给看守所关押了。”
“真死人了吗?”
“差一点,幸好刺客还没有动手,那软蛋就自己晕过去了,没受一点伤。”
过了一些天,我知道刺客被判有期徒刑三年。我想起以前的预感,久久无语。

此后的日子,刺客暂时从我们的生活当中消失了。而我呢,在两头乌继续半死不活地活着,犹如溺死于温吞水中的青蛙,我不但结了婚,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女。我和雪尔(即我的妻子)在菜市场卖肉为生。
刚开始,我们卖的是老刀从罗埠镇、汤溪镇运过来的两头乌的肉(卖肉这营生也是老刀建议我去做的)。两头乌的肉,猪皮薄,骨头细,肉质鲜美,后腿是腌制火腿的最佳原料,可是由于猪肉批发价高,赚头小,后来雪尔要改卖外地运来的杂种猪的肉,我与老刀的联系随之减少了。
此时的雪尔,比以前更黑里透红了,自从产下孩子做了“内旦”,她更加丑陋、粗鄙起来。她对我更加苛刻,仿佛是上天特地派来约束我的。不过她对两个孩子很好,把他们喂得饱饱的。她干活也很利索,对一只死猪的肢解准确而迅速,简直难以相信她能一刀砍断猪腿,三刀跺开一只猪头,猪脑浆完好无损。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天赋,看到她磨刀霍霍我毛骨悚然。
在菜市场,我终于学会了与小市民斤斤计较,学会了在秤上做手脚,还学会了往猪肉里注水,跟市场里的女贩打情骂俏……如果我自己不说,没有人相信我曾经是一个热爱自由的人。我曾经身背吉他,在许多城市游走。此时,什么摇滚,什么锥子乐队,似乎离我很遥远。可是有一天,我正认真地剁一根猪骨头,斧头冒出了火星,骨头没有砍断。我捡起那块骨头,骨头沉甸甸的,我竟然想到了刺客——
刺客进去后,我只去监狱探过一次监,跟老刀一块去的。刺客看到我俩很感动,拿起话筒还跟我们说起重组乐队的事。他说等他出来,他一定要请个律师跟没收我们东西的部门打官司。他说世道自有公理。说到激动处,他竟然伸出一只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在墙壁上,他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愤怒。我听了浑身战栗,不知道被他感动,还是感到悲哀,我低下了头。
此后我再没有去过……

又一年过去了。那是春夏时节,我那双胞胎中的一个大概吃肥肉吃多了,小小年纪得了严重哮喘病。为了治病,我和雪尔积攒的一点辛苦钱很快花出去了。这时,我看见报纸上登了一则“挑战吉尼斯”比赛的消息,我立刻去报了名。
难以想象,我是在这次比赛中与刑满释放的刺客巧遇的。
这一天,婺洲公园内人山人海,比赛的桌子已经摆开,每张桌子上摆放着剥了皮的热狗,就像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男人生殖器。比赛的规则很简单,谁在规定时间内吃的热狗最多谁就是赢者。我轮到第二批上场。我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这时我看到了刺客,看到他时我简直吃了一惊,他穿着一身过时的运动衫(就是堆在仓库里的那种),坐在一块人造岩石上叼着一根烟,他的头发还没有留起来。他也看见我了。
“陈铁,嘿,嘿!”他向我招了招手。
我很窘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从本质上说,我是跟雨尘一样怯懦的人。
“啊,是刺客,是你!……真是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一阵子了,听说你结婚了,过得很好,没好意思去找你。”
“我现在也就混日子,老刀杀猪,我卖肉呢。”
“呵,卖肉也不错。”
接着,我们就觉得没有距离了。
刺客告诉我,他为了来得这1万块钱奖金,已经饿了三天。饿到第二天,胃疼得不得了,他就拼命地抽烟,抽了几支,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不过,他自信能吃下38个热狗。
刺客是第一批上场。比赛开始以后,我看到所有参赛选手半弯着腰,拼命地往嘴里塞热狗,他们的动作很神速,他们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于是我看见了五花八门的吃相,听见了五花八门的喘息,就像有一群伸直脖子的鹅在嘶嘶叫唤。
“第15根了……第20根了,有选手吃到第20根了……”
刺客在吃着,没命地吃着,他的嘴里塞满了未嚼烂的热狗,肩膀一耸一耸的,难受得几次要呕吐又忍住。我看到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心情沉重起来。几分钟后,他们这一组的比赛结束了,吃得最多的是一个瘦弱不堪的妇女,她吞下了29个热狗,而刺客只吃了24个,并且吐了出来。整个比赛现场到处都有人在呕吐,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只有屠宰场里才有的怪味。
等轮到我上场的时候,来看比赛和参赛的人更多了。刺客说:“陈铁,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本来还想赢点钱把乐队重新弄起来的,没想到提供的热狗这么难吃,难吃死了。”
尽管我不想再搞什么乐队,但,心中照样升腾起一股悲壮的意味。上场后我一撸袖子吃了起来,怀着无比的努力吞咽着,没想到我的肚子比刺客更拒绝,剧烈的反胃叫我窒息。我蹲在了地上。这时,我隐约听见“晕倒了、有人晕倒了”的叫喊,我以为是我们这一组有人晕倒了,等到比赛结束,我才知道是刺客晕倒在地上。
等我赶过去看,刺客已经醒了,被一群好事者包围着。看见我,他不好意思地说:“他娘的,不知怎么搞的,大概饿过了头,我在家里吃过38个的。”
随后,他打了一个冷嗝,凄然地笑了。

至今,我不清楚这样的比赛是谁发明的。不论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的观众,还是参与比赛的选手,都被它的大额奖金刺激着。吃热狗比赛之后,我又去参加了一次“蹦台阶”比赛。
在两头乌,有一个比较著名的风景区,风景区内有一条陡而长的“天梯”从山脚通到山顶,石阶笔直而缜密。比赛有个规定,即参赛者必须双手别在身后,蹦的时候两膝并拢,这无疑增加了蹦的难度与观赏性。在这次比赛中,刺客再一次有备而来。
因为这次来的人太多,主办方进行了预赛。我在预赛中就被淘汰了,刺客则进入了决赛。但是在决赛时,刺客没蹦到天梯的五分之一路程,就流起了鼻血。鼻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他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杀人犯。我朝他喊,要不要停下来歇歇?他说他没事,只叫我往他的鼻孔里塞了一个纸团,这样,他就继续上路了。
这时,由于鼻子里塞着纸团影响了呼吸,或者别的原因,刺客的速度比先前跳得慢多了,后面的人不停地超越他。我看了又心急又心酸,就拿了一瓶水,从侧道向他追去。然而就在这时,他的双脚没有落在台阶上,他猛地向前栽了去,跌了个“嘴啃泥”,接着像只球一样从石阶上滚了下来。站在天梯两旁的围观群众发出了尖叫。顷刻间,刺客张着嘴痛苦地呻吟,两颗门牙已经磕掉了,满嘴是血。我搀扶他坐在石头上,小心地问他要不要先回去,他好一阵子喘不过气来。
当比赛结束,当风景区领导将1万块钱奖金颁发给获胜者,刺客的痛苦呈现在脸上。下山的路上,他一言未发。
随后,两头乌电视台又举办了挑重物行走、水上漂浮、手抛12公斤金属桶等竞技比赛。刺客无一例外都去参加了。有几次,他还打我传呼,通知我下一个比赛的内容,督促我提早训练。那段时间我和他一样对这样的比赛走火入魔了。
可是,由于前两次比赛我都没有拿到奖金,使得雪尔对我失去了信心。所以当我第三次向她“请假”时,她说陈铁你给我在摊上老老实实卖肉,你那点小心眼逃不过我,你是不是想趁机出去偷女人?我很想说母夜叉,你是不是想找死?不过一想到她会跟我没完没了地吵,只好忍了。
此后每次临到比赛那天,我都心神不宁,想到渴望赢回奖金组建乐队或者改善生活的刺客,内心的悲凉无以言表。我为他担心。
不过,刺客虽然没有赢过一次,据说,现在倒是变得家喻户晓了。有一阵,就在我所在的菜市场,小贩们都知道刺客,知道那个每次都输得很惨的人。他们谈论他的时候,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刺客自己呢,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有一次,他在赛前接受记者采访,他甚至说奖金是次要的,挑战极限本身才是有意义的,他乐在其中。本地媒体似乎要把他打造成一个平民英雄似的。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因为他摔得越重观众越是开心。
过了一些天,我又在电视上看到了刺客。他还穿着那身过时的运动衫,唯一的区别是头发长了。
这一次比赛在一个摄影棚里进行。这一次比赛是吹气球。谁在规定时间内吹破的气球越多谁就是赢者。我从几个特写镜头中看到,在剧团吹过小号的刺客很出色,他用两手捏住气球的嘴,凭着十足的底气将它吹胀直到破裂,他在规定时间内吹破了37个气球。这中间,他的脸憋红了,脖子粗了一倍还多,脖子上、额头上的血管、经脉就像树根一样隆了起来。终于,他的力气用完了,趴在了桌子上。根据主持人的解说,刺客的成绩遥遥领先。
的确,前三轮没有一个人能超过他。可是轮到第五轮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有一个青年在同样的时间内吹破了48个气球。但是很明显,这个人在吹的过程中使用了下作的手段,因为他的气球吹到2/3甚至1/2就破裂了。这一现象最早是由观众发现的,但评委证明所有选手使用的气球是统一的,并且证明该青年不存在用异物捅破气球的嫌疑,成绩是有效的。
于是现场突然有些乱了,我隐隐约约听见了刺客的声音,但是屏幕上没有他的身影。我为他感到不平,同时担心他因此情绪失控,跑上去揍人。好在比赛结束了,现场秩序没有大乱。可是等到赛后颁奖时,冲突还是发生了:一直没有出现在镜头里的刺客突然出现了,冲上了台,手中举着破裂的气球碎片,似乎要揭露他的对手是用牙齿嗑破气球根部才使其提前破裂的。最后我看见两个保安把他拉下去了。
“你们等着,我要投诉,我要告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刺客的叫喊像刀在玻璃上划过。

之后很长时间,电视节目里再没有刺客出现。据说发生冲突后,他又去报名参赛,人家不让他参加,他在那里撒了一通野,结果被人围攻打个半死。又据说他被打之后有好多天神志恍惚,在电视台门口拉着大条幅,上面写着抗议的字……这样的“据说”,难以让人相信是真的,但是我想象得到刺客的痛苦。我想他之所以迷恋上挑战极限的运动,除了奖金,更是为了忘却忧愁、打发时间。因为他的生活找不到目标了。
不过,也很难说他是一个难以理喻的人。
有一天,我在猪肉批发市场遇到了老刀。老刀问我可知道前段时间刺客疯了一样参加比赛?
我说怎么不知道,我也参加了两次。
老刀告诉我,刺客近来可能有一些消沉,等到一个天气好的日子我们去看他吧。
我说一定去。
奇怪的是雨天持续了半个多月,酱色的水到处横流,等到雨过天晴见到刺客,刺客虽然明显消瘦,却不像我们想的那副样子。他还像以前那样很有精神地活着。石阶上磕掉的门牙也补上了。
刺客说:“这几天我也正想找你们商量事情呢,我突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我要做一个很牛的项目。”
“什么项目?”
“我准备组织一次全国性的大型比赛,规模超过他娘的‘挑战吉尼斯’。”
“全国性的比赛?怎么组织?”
“这个容易,在《参考消息》这样的报纸上登广告……”
“登广告?”
“对,我们在一些报纸上登广告,各国各地的人就会聚集到两头乌来……”
我突然发现,刺客变得有些爱幻想了。或者说,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人,只是到了这一天我才意识到。总之,我和老刀都觉得这样的事并非凭个人就能够完成的。可是,刺客却很坚持。
刺客说:“那我们就退其次吧,我们在两头乌举办一届马拉松比赛,你们看怎么样?”
我和老刀接受了这个提议。
离开白龙桥,老刀说:“如果这次活动能挣到钱,我们把钱都存起来,交给刺客用来生活,他也该有个家庭了。乐队嘛,咱不弄了。”
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就这样,我们三个开始积极地投入到这个马拉松比赛的筹备中,因为有了奋斗目标,似乎,生命之中又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我们拟了一则启事写在红纸上,到处张贴。
我们游说一些单位和学校,希望他们参与比赛。
我们还游说不愿跟我们交往的雨尘在《两头乌晚报》上刊登一则本市即将举办马拉松比赛的消息。此时,雨尘已经从作协调到报社做副刊编辑,他不但胖了,腰杆直了,身边还围满了文学女青年。
雨尘说:“你们几个还是好自为之、好好过日子吧,这样的比赛死掉一个两个够你们受的。”
我说:“闭上你的乌鸦嘴,别放屁。”
雨尘说:“你还不知道吗?任何一届马拉松赛事没有政府的支持是没有办法举办的。你们这样做等于非法聚众,闹出事情来可别牵扯到我。”
雨尘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雨尘了……
事实上,我们也是想走正常渠道来办这个比赛的,无奈这样的比赛要牵扯到太多的手续、批示,我们是跑不下来的。尽管刺客信誓旦旦,认为我们的赛事不用去请示任何部门,既不会影响交通,也不会造成事故,但是我和老刀还是为之担忧。更何况,我俩平时还要杀猪卖肉,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
这时,刺客说:“你们只管回去忙你们的,我现在又产生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妈的……执行起来虽然有些风险,但是很值!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结果的!等到那一天,那将会是我们一生中最难忘、最得意的日子,我期待这个日子已经期待了很久……”
刺客说话越来越含混,有时候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疯了。我和老刀经历了短暂的兴奋后终于冷静下来,觉得先回去忙完生活再说。于是,我们连夜撕掉了那些贴出去的启事,回家了。
可是,几天之后,据反馈的信息,好像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了。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原因出在刺客身上。刺客竟然花了一笔钱,不但把广告做到了报纸上,连广播里也播了。而且,他不但承诺不收参赛者报名费,还承诺前五千名参赛者可以得到一套运动衫……
难道刺客真的疯了吗?我跟老刀打电话,他也很纳闷。
“就算去卖血也挣不到这笔打广告的钱。”
“现在就算卖血都没有地方卖,现在提倡‘无偿献血’。”
“那刺客哪来的钱?”
“我不是在问你吗?”
总之,我和老刀都有一些担忧了,不希望因为参与这个比赛再把我们都抓起来。毕竟,我们是有家室的人了。可是,我们既然答应了刺客一起搞这个比赛,就要负责到底。我们跟刺客联系,问他要不要过去帮忙?他说不用帮忙,等到比赛那一天,我们提早一个小时到达两头乌飞机场集合就行。
刺客说的两头乌飞机场,是一个废弃不用的军用飞机场,大概还是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留下的,就在两头乌江的上游。在那里开始马拉松比赛的起跑倒是合适的,可是,我们将跑往哪里?它的大部分被江水包围着。
老刀说:“我和刺客是许多年的兄弟,这一次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了。他这人不错,就是爱做一些超出自身能力、大而无当的事,希望他以后改掉这个毛病才好。”
我说:“刺客搞这个马拉松比赛,的确是毫无意义、无法理解的,就算规模超过‘挑战吉尼斯’又如何呢?人家花的是公家的钱。”
老刀叹一口气,说:“他就是这样的牛脾气,不然早发达了。”
可是,以后发生的事完全出乎意料。

那一天,天还没有亮,我就起床了。我从抽屉里偷偷拿了三千块钱,妻子及时醒了,她说你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我说你不要多管闲事。妻子穿衣起床朝我破口大骂的时候,我已经来到街上。
清晨的风吹得我很冷,我骑车到达江边,天已经大亮。当我快要到达废弃的军用飞机场,令我没想到的是,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他们都在等待比赛的负责人出现——我不禁害怕了,万一这些人闹起事来,场面将是无法收拾的。我除了担心,似乎想不出别的办法。
好在过了没一会儿,刺客和老刀都来了。一辆前后两节的大卡车上装满了刺客仓库里的那些过了时的运动衫,就跟一座小山似的。人群有一些骚动了,都朝大卡车奔了过去。
我紧张地问老刀今天怎么个搞法?他神秘地笑笑。很显然,老刀已经知道刺客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看我一副发急的样子,将我拉到一边。
老刀说:“陈铁,待会儿你就知道刺客是怎样一个让你敬佩的英雄!这么多年,我没有看错他。在两头乌,他是唯一一头幸存的雄狮,是真正有精神追求的人!”
我说:“好了好了,我知道刺客是怎样的人!快告诉我刺客今天的打算,分完衣服后我们将往哪里跑?真不收报名费吗?”
老刀说:“放心吧!刺客说他募捐到了一笔赞助,而且今天,你我都将派上大用场……我告诉你,刺客策划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这时候,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被挤开了。我看见刺客已经爬到了大卡车的顶上,他扯着嗓子喊:
“朋友们,兄弟姐妹们,你们好!衣服式样虽然过时,但我保证都是新的,我想——今天能从市区大老远跑到这里来的,除了一部分真正热爱体育的朋友,更多的,是被贫穷所困、需要衣服御寒的朋友——如果你不嫌这些衣服过时,每个人可以分到一套……”
这时,已经有许多人认出了站在大卡车上说话的人,他不就是那个“挑战吉尼斯”屡战屡败的家伙吗?人们饶有兴趣又半信半疑地议论着。同时,队伍自觉地排起来了。正如刺客预料的那样,这些人大多面色蜡黄、衣衫褴褛,他们之中有乞丐、流浪汉、外地民工,还有郊区农民和城市贫民。我无从知道这些人是从哪条渠道得知这一天将有衣服发放的消息的,到这时,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融化了,热热的。
我终于明白,刺客为什么要举办这样一届名义上的“马拉松比赛”。然而,刺客的用意并非这样简单……
那一天,我和老刀还有卡车司机,协助刺客分发这批衣服。第一节车皮上的衣服用了三个多小时才分完了,起码有一万人分到了衣服。这时候,队伍依然很长,而且很明显,队伍中的民工、乞丐、流浪汉有增无减,他们都渴望着能分到一套衣服。鬼才知道这些人都从哪儿冒出来的,黑压压一片。
然而,当卡车上的刺客将第二节车皮上的帆布掀开时,包括我在内的人都愣着了。第二节车皮上没有堆着衣服,而是一个简陋的舞台,上面除了堆着几箱旧鞋帽,其余空间摆放着成套的音响设备,还弄了一个简单的背景,上面喷着颜色、装着射灯。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几箱旧鞋帽很快分光了,而等着分东西的人并未见少。剩在舞台上的音箱、乐器、麦克风、架子鼓、调音台等等,是既不能穿也不能吃的。我的心揪了起来。
“老刀,这、这成套的音响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嗨!都是我们自己的呀!”
“不是没收了吗?!”
“嗨!你还不知道吗?刺客终于把它们要回来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今天,我们来这儿真正的目的,是来开演唱会的!呵呵,你还不知道吗?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激动了一晚上!”
“那比赛……还怎么进行呢?闹起来怎么办?”
“这个,你就放心吧,他们不会的!——你赶紧准备演出吧!”
“我、我只是担心……”
果真,人群骚动起来了。
有一个高大魁梧、破帽遮颜的男人站了出来,挥动着一双大手,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既然没有衣服,为什么不早说?!我排了一个上午,你想耍弄我们是不是?!”
听他这么一喊,不少人纷纷昂头张望,口里发出骂骂咧咧的声音。沸腾的人声越骂越难听了。我害怕场面失控,紧张得有点喘不上气来。这时,我忽然听到了一声声巨响:
咚!——咚!——咚!——
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抖。
那是刺客坐在了架子鼓后面——架子鼓猛然发出单一的亢奋的响声,就像一声霹雳之后传来隆隆的雷声——人群如同被一声喝令或一声枪响吓住,怔在了那里,几乎鸦雀无声——我和老刀趁机爬上了大卡车上的舞台。
锥子乐队复活了……

当强劲的、震耳发聩的乐器敲打声响起来的时候,当老刀高亢、尖利的嘶吼在废弃飞机场上空回荡,舞台之下,弯弯曲曲的队伍涣散了。不论那些分到衣服的,还是没有分到衣服的,前挤后拥着往前移动,几乎所有人因此振奋了,恼怒了,理解了,或者愤怒了。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们就像波涛一样动了起来。
我们呐喊着,在音乐中放肆自己,就像久久压抑的岩浆突然爆发……我们终于挣脱了。人群中,终于响起了第一个喝彩的叫喊:
“好!好!——”
一刹那,我们泪流满面。百感交集。我们尽情地吼唱着:
……

等到黄昏,在这片夕阳照耀的郊野,已经聚集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人,整个废弃飞机场已经人山人海了,就连附近的树上都站着人。这些人挥舞着握紧拳头的手臂,不时爆发出雷雨般的唏嘘声、鼓掌声……还有许多年轻人跟着我们大声吼唱着……
我想,他们听懂了。他们是真正听懂了我们的一群人。
然后,警察出现了。警察的出现吓坏了大家。
警察再次把刺客带走了。

原来,我们的音响设备是刺客不知通过何种手段,从那个没收我们东西的部门偷出来的。刺客再没有回到我们的生活当中。
他就像我们嘶哑的歌声一样永远消失了。
(完)

 

将发《百花洲》第6期

 

《十月》新锐人物奖(2009-09-21 11:34)

 

第二届《十月》“新锐人物奖”

 

917日—20日,《十月》“新锐人物奖”颁奖典礼暨十月杂志社兴义文学创作基地“文学讲座”开班仪式,在贵州省黔西南州兴义市举行。中国作协原党组副书记、副主席王巨才,十月杂志社主编王占君,贵州省作协副主席欧阳黔森,州市领导贺登祥等出席,来自全国各地的著名作家、评论家、诗人及当地文学爱好者200多人参加了本次活动。

《十月》“新锐人物奖”是《十月》杂志为扶持和奖掖青年作家而专门设立的综合性文学奖项。自2007年起,从第一次在《十月》发表作品、年龄在45岁以下的作者中评选出,给予奖励。200710月,诗人侯马、小说家王棵、散文作家冯伟林共同获得了第一届《十月》“新锐人物奖”。两年后,经评委会认真评选,第二届《十月》“新锐人物奖”获得者是小说家陈集益、作家张国华、诗人道辉。

在颁奖典礼上,王巨才指出,《十月》杂志在全国文学界有很高的声誉,有重大影响,它以明显的创作意识和纯正的文学品格深受广大读者欢迎和爱戴,有着广泛的读者基础。多年来,《十月》杂志始终把发现、培养青年作家作为己任,十年如一日,坚持在自己的刊物上开辟读者所喜爱的“小说新干线”栏目,为文坛推出了一批批让人感到鼓舞、感到大有希望的新人、新作,为刊物发展和文学事业的全面发展作出了积极的贡献。此次获《十月》文学新锐奖的三位作家里,就有其中的代表。

在结束颁奖之前,王占君作了题为“文学需要扶持”的发言。他指出,当一位作家完成了一部作品,他需要编辑的认可,评论家的评点,需要每一位读者的肯定。因此,我们为年轻的作家朋友,设立了这个“新锐人物奖”。也因此,我们应该把这个杂志办得更好,不遗漏我们视野之内的每一篇好作品,经过我们的杂志平台,把这些作品送到千千万万读者手中。文学是需要扶持的。当一些文学期刊遇到商品大潮的冲击,想为作家做事而力所不及的时候,需要热爱文学的各方朋友伸出援助之手,更需要一种目光——人们对她欣赏的目光。

颁奖典礼结束后,十月杂志社在兴义文学创作基地举办的“文学讲座”历时2天,分别由评论家、沈阳师大中国文学研究所副所长贺绍俊,散文家、山西省作协副主席张锐锋,小说家、北京市作协副主席刘庆邦,诗人、诗刊杂志社常务副主编李小雨,作家、《十月》主编助理赵兰振等讲课,并点评黔西南州作家的作品,讨论文学创作的有关问题。

 

陈集益文学创作简介

 

陈集益,1973年生于浙江金华,高中毕业后曾在杭州、金华、温州、深圳等地工作。1998年前后开始写作,2000年在《东海》发表小说处女作。2002年定居北京。迄今在《十月》《中国作家》《钟山》《天涯》《北京文学》《山花》《长城》等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60万字。毕业于鲁迅文学院第七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目前是浙江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曾获“2008年度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提名奖”。

《十月》杂志2008年第5期“小说新干线”栏目,推出了他的两部中篇小说《城门洞开》、《阿巴东的葬礼》,还有一部中篇小说《离开牛栏的日子》发表在《十月》杂志2009年第3期。

 

颁奖辞

 

陈集益的创作贯穿着一个不变的基调:漂泊者的惶惑和随之而来的乡愁。明显的证据就是他小说叙事中饱满的激情。虽然他近期的创作风格从荒诞走向了写实,但从他细致刻绘的现实中,我们仍能于挥之不去的伤感之中,感到一丝怪诞和反讽。

陈集益有很长时间耽于幻想,早期创作具有鲜明的先锋和实验色彩,近期则显示出回归朴实的倾向。这种转变无疑丰富了他开掘自身生活和体验的手段。这对青年小说写作者是有益的启示。

 

 

                                                                (摘自当地媒体)

 

 http://wenxue.news365.com.cn/6b/200910/t20091015_2491751.htm

 

拉丁归来(2009-09-03 15:51)

暑假结束了,拉丁从姥姥家接回来了。

明天,他上幼儿园大班了。

我很喜欢这个儿子。

 

 

左岸聚会(2009-08-16 22:42)

(后排左起:盘索、鬼金、吴茂华、张小平、刘晨、李晓虎、李骏虎、马中才、丁国祥、李心怡、陈集益、杨遥、叶勐、大喜、木子车、蓝石;中排:傅兴文、娜彧、温亚军、关圣力、木子车的漂亮女儿、李云雷、陈东捷、程绍武、徐则臣、张楚、黄土路、鲁太光;前排:钟小闹、璎珞、徐广慧、木头、杨斌凯)

 

昨天“左岸”聚会,还拍了合影,大家聊得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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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基本上是一个自闭患者,不喜欢热闹,也不愿抛头露脸,虽然在北京,几乎不参加文学圈里的聚会,也没有人叫我去,不过左岸的聚会是早盼着去的。

我不喜欢上网,在网上,除了看一看文学网站,再就是关心一下朋友的博客。QQ聊天也很少。

家里有正规的网线,始于2003年,从那时候开始,有2个网站对我帮助大。一个是南京的赵刚主持的“中国新小说网”,一个是北京的盘索、李云雷、徐则臣主持的“左岸文化网”。

“中国新小说”现在虽然沉寂了,当时还是热闹的,小说家赵刚先生对小说的独到理念,他对名利的低调,淡薄,让我看到一个有风骨的小说家是什么样子的。我与他只在网上相见,路过南京一次,因为时间紧,我没有叫他。他有许多方面值得我学习。

“左岸文化网”现在是越来越火了。我经常上去看东西。它很纯粹,几乎没有杂质。首页上登的东西“宁缺毋滥”,登出来1篇是1篇。论坛上文学新人居多。没有自以为是的人。大家平等交流。并且它热衷于帮助文学新人,是一帮热心肠的人在办这个网站。

据我所知,这2个网站都是公益性的,不赚一分钱,不但不赚,每年还要从自己腰包掏钱给电信或者不知道什么的部门。这样一年一年坚持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