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女人
幸福的女人像棵马尾松
被劈成柴,塞进炉膛
烧成袅袅的灰和烟。
幸福的女人像株旱莲草
模仿泅渡,练习窒息
从荒漠穿越旷野。
幸福的女人是个投矛器
把粗壮的上臂打磨成
油光透亮的骨针。
幸福的女人用一部纺车
织出两匹不同的毛线:
黑暗的海洋,丢失的森林。
幸福的女人在白日晚期
离开酋长的部落
与自己的姓氏通婚。
幸福的女人从泪中提取盐
洒满江河,洒满湖泊
腌制一串串梭子鱼。
2008年4月22日
春日的夜晚
大气宁静。星光回旋于井壁。
看哪,所有脸庞都映现在天宇中心!
没有羞愧的假想或追逐
然后是自由之声穿越漫漫长夜。
宁静从未停止,随着波涛起伏
为我们贮藏可能的梦想。
有人痛哭,战栗着,相互拥抱
头和脖颈。有人赤着脚
奔跑在洁白的沙滩上。
从现世无法洞见的深处,一浪一浪
涌动神祗的回声。起风了!
风暴竖起大纛,缓缓漫步海上。
我捧着你的肩。发丝缠绕住
披肩月色。匿藏已久的事物全回来了。
看哪,阴影浓重的花架下,壁虎的
尾巴搅动了黑暗中的天象。
2008年4月8日
春天遍布黑色草莓
春天遍布黑色草莓。笼罩河岸,
铁路,和大面积溃疡面。
黑色鸽子栖满了城市顶楼。
黑暗一如钟声,浑浊一如雨水。
城市:我说不出你的名字!
这比死亡更为沉重、持久。
我生活了很久。烈焰焚毁的
焦枝后,结着空洞的血痂。
2008年3月31日
山行
1
桥头颓烂的栅栏传递给我的
是煤球的经验与幻想。黑暗、灼热的肉体
被保留下来。象动物胆汁飘洗过的瓦片。
当我贴近耳朵,就听见兔子
在遥远的山坳后接连发出短促的锐叫。
2
大黄花瓣匿藏着猫头鹰的圆脸。
那里面有石头滚落山涧。它的羽翼
长出所有草色,延伸到峡谷之下。
它肉体的燃烧释放出卷层云
为洞涌的山风扫清未来落叶。
3
有一座石屋,就有许多座。
所有房间都孑然无物,除了空中或林间
那些不速之客喜欢栖息的被火烤焦的松木。
一只野狗可以走完城市里所有线路
黄昏时分,又返回它安居的土洞。
4
碰见一只黑猪,在涧水流经的湿地
枇杷和橄榄树的伤口中生活了好多年。
它的饥饿惊醒道路、夜晚。
突然间,群山和林木全部恢复成
一个词语黑暗、迷人的深渊。
5
是什么导致我们
9点钟。唱诗班的孩子
领着上帝起舞。
阳光滴落,树脂凝固。
安魂曲脱落角质假面
摔在钟楼的水泥地。
早上得通过紧急集合
令下一场唱颂得以管制。
这后面定然还有冬日花园
通向中央的老式喷水池——
槭树干的黑暗廊柱
修筑它的阴影;
蜂鸟的单脚还停栖在
公丁香的南方枝节。
城市瞬间完成了无边典礼
犹如28层上旋转的
丰满女像,位于东方
之于暗处带着习惯性
逼迫的男人。度过
如此不寻常一日,
从而导出苍白无奇的黎明。
然则上帝,一个多雾、
晦暗的傍晚。当暗红色、
暧昧的光线绕过水池、
矮灌木丛,那人在事物背后
隐没了躯干。
2007年11月28日
西岩寺
当年,我和陈北、老土和中荣去西岩寺。
清红的夕阳很圆很大。
我们很年轻,一路上有说有笑。
谈论新开的木槿花,紫红艳丽。
谈论春江之夜,朝夕之气,生生不息和爱意。
下午四点多,寺里当家的已经做好了饭。
我们兴致勃勃参观了寺门左侧的碑记
想象百年前那老和尚淌过静静的时光之河
从龟山或者更远之处到此,捋袖修寺。
在我顺便查看田畦里的菜蔬、芭蕉叶上
夕露钤印的、清凉神秘的图章时
我的朋友们,怀揣未知的好奇
一遍遍打量黄昏静穆的佛堂,静谧的
寺院建筑,以及鲜艳醒目而隐藏不动的盆景。
有的人开始轻声谈起佛学与人生或者寺院文化
模糊的光线可以照见:与年齿不大相称的
忧虑的额头,微微上翘长着绒毛的嘴角。
世尊在他们背后释放着祥云。主人
放下饭碗,热情招待。
在那些碗装的木叶泡制的茶水里
我们看见自身的眼神倒映在一口口井里
黑白分明。一种清淡无味的谶言。
参观了尚未点燃油灯的厢房、储藏室以后
我
关于疾病和怀想的诗
当风响起。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离开了药铺,手中抓着药袋。
我听见风:绕过墙角,绕过堤岸
像一根麦秸掉进云堆。
我想到灵魂还缠绕在家园的人。
如此不恰当地,固守着
一堆堆发黄的针叶。
既没有忧惧,也没有
突然间爆发的不可遏止的欢笑。
他们脸上雕刻着晴空一样的
绝望。像绵软的云朵,像浪
围困着岬角。无数鱼丝
日复一日,重复琐碎的行程。
当风响起。无论飓风,还是
龙卷风,我都在微汗中默想
我的故土。那些泡沫一样的人仿佛
劫持的麦秸被卷起,甩到了岸边。
风,响起来。我听见
灰暗的天空,像埋葬的
大理石发出哐哐巨响。
风像一把硕大的电锯或刨木机
不断地,从地底,从紫黑色的
大海深处,刨起一层层、一层层浪花。
2007年10月22日
在南平的古老夜晚
南平:大船的铁桨截断夜晚。
夜晚淌下黑钢水。河岸用重手抡打
强迫症患者的坚强神经。把城市摔回
缔造者。白花发出轻微爆裂。
幸福是现世莫大的负荷。
游走在宽阔街道上的古老幽灵
张开双臂,拥抱夜晚的失明面孔。
南平:巨大的古堡咀嚼着异乡人的梦。
2007年8月27日
三明返莆途中夜宿南平市区印象
海洋之心
万丈绿色海水都平静犹如风暴。
梭子鱼游弋在闪电的深渊。
女王的屋宇,山丘,白炽的光线
人世听不见的语言和蓝色湾流
都在遥远之处呢喃自语。
推开窗棂,门。鱼阵穿梭于
荒疏的空间。写生和吵闹的人群
在蜃楼上概叹浩淼之水。
一场过去几千年的记忆缀满
你鲜艳面容的空白之菊。
我知道还有一个人来。在这里
我等了很久。有一个棚屋
建在海洋之上。亲爱的,
是你吗?来吧,这苍老的柔情优于
世间所有迷人、仪态万端的女子。
蓝宝石的泪,水晶,不,
海洋之心!挂在辽阔、昏黄的
太平洋的帷幕上。一粒星辰,
摇动了满海珊瑚红的水光。
2007年7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