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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着动人微笑的人令我着迷。你不禁要想,是什么使他们笑得如此动人。
    ——安迪·沃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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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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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其他

 

作为一个原则的问题,书是难读的,并且,它以这种难读性(illegibility)的名义召唤或命令阅读。难读性不是关于不成形的,被划除的,潦草地涂写的东西:难读的是在书的敞开中依旧闭合的东西,是在页面的滑动中,一直陷入,粘接,缝合在装帧之中的东西,或者是作为旁注,被费力地草草记下的东西,它试图捕获秘密,开始了另一本书的写作。难读的东西完全不针对阅读,但只有从它开始,某种东西才将自身呈献给阅读。
  书本身是未经触摸的,被封印的(sealed);它开始并终结于那种封印;它总是自己的墓志铭:在这躺着一个难读者。在每一本打开的书中间,总有一本闭合的、不可亵渎的书,翻转页面的双手展开了它,但双手的每一次运动,从正(右)面(recto)到反(左)面(verso)的每一次翻转,都一再地无法实现对它的破译,对其意义的阐明。
  因此,每一本书,只要它是一本书,都是不公开的,[1]即便它单个地重复并重奏着——正如每一本书所做的——成千上万本在其内部,如一个单子里的诸世界那样反射着的其他的书。书是不公开的(inédit),但出版者(éditeur)出版的正是这个不公开者。出版者(editor[拉丁语][2]是一个带来白昼的光,向外暴露,提供(edo)视野和知识的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书一旦被出版,就不再是不公开的了;相反,它依旧是不公开的,甚至变得越来越不公开。在白昼的彻底的光照当中,在全完的易读性当中,它提供了其难读性的引人注意的摹图。
  “编辑”(edit)一本书,在“编辑”这个词的英文意义上,意味着准备一份手稿,建立其文本的一个确定的版本,设计它的外表——准备、阅读、编审、版面设计的复杂工作——守护着其身份,其得体,其闭合,同样还有其敞开的显现。更确切地说,它意味着打开,诞生,移交书本身的闭合:其回撤,其隐秘,其难读,不会被暴露的,对出版本身而言是命定的东西。
  出版者已经读过这种难读:作为文本里隐藏的染色体组型(idiogram)的读者,他读过的只有这个。出版者是一个和作者,而不是书,相联系的人,联系着他或她,事实上,是书写和思考的一种趋向书的运动已经承载或夺取的东西,而作者并不怎么知道这种运动到底是什么。出版者伴随着这种漂移,给它一个出口,捕获它,同时又让它走向“大众”:先前就存在的,而非随后才来的大众;没有大众,就不会有表述的姿态,或书写的摹图。
  一个人为大众(the public)出版(publish)。“出版”并不意味着暴露,它也不是通俗化的一个情形。它意味着掀开封印,一种想象的亲密性的封印,书的一种私密性或排他性的封印。最后,它意味着真正地给予阅读。印刷格式和页面布局,刊印,缝合或装订,包装,橱窗、书架或书桌展览,这些构成了思之交流的入口。其中,具有充分的理由受到法律保护的交换价值,并不化约为一种货币的等价,却不暗示自己是一个价值本身的问题:有所值(valoir),所值是某物而非自身,思(thingking)的所值本质地是另一者,只是另一者,通过另一者,并在另一者当中,有所值。
  书店(bookstore)占据了这种交流的位址,而它又被一种过渡完全地占据:从一者到另一者的过渡,从作者到读者,从出版者到作者和读者,从一个作者到另一个作者,从书商到书,从书到读者,甚至更远地,到那些不曾阅读,但无论如何不知不觉地,一天又一天地被词语,被措辞的转动,被言说和思考的方式所触及的人;在这里,言说和思考的方式发现自己得到了公开和交流,发现自己被出售和购买,被引荐和选择,被面对,被冒犯,被忽视,被遗忘,每一个都在其易(难)读性当中闭合又显露。
  以前,一个“书商”就是全部:出版者,印刷者和销售者,作者、作品或读者的秘密精灵。这三重的精灵依旧萦绕着书,变幻着它,揭示着它,无限地折叠和拆解它,在它本身之中,也在世界上。


注释: 
[1] 未公开的(inédit):“新奇的”“原创的”。(英译注)
[2] 这个词是阳性的,和其他的一些词一样(绝对用法中的印刷者[imprimeur],一般用法中的校对者[correcteur]),但我们知道,这些职业在何种程度上是由女人从事的,又有多少书,一般而言,是属于女人的。进而,读者(lecteur)不完全是一个普通的名词,因为显然,并且不是偶然地,女性读者(lectrice, liseuse)是特殊的形象,在她们身上,阅读等同于一种特别的强度。名词“书商”(libraire),就自身而言,在我们每个人的习惯中,具有被两性化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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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山伟哥之诗。。

小狗,永伟,邵风华

 

我喜欢自己做一个小狗,

即便不是中国。

 

还有湖山的朋友们。

在落花的春天,

儿子忽然想加入一个冬天的组织。

 

严密的冬天,

有一个初春的笑脸。

在雪莱的酒杯中,

在济慈的咳嗽间。

 

这么短的诗,

且不口语,

道长用女生的微笑——

证明他不是自己。

 

这时,大家都喜欢

香椿,和鸡蛋的婚礼。

而我在,默默地——

 

在他混沌的青春,

把他灌醉。

 

20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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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06 13:01)
分类: 诗歌

在湖边遇到一条小狗
抱着我的腿,怎么也不放开
又是咬,又是拽
怎么也不放开,踢也踢不走
在包里找出一根麻花
也不解决问题,怎么办?
只好打电话求助,送来了鸡蛋
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还是不行,索性带回家里
当我去储物间找纸箱
给它做一个窝,忽然没了动静
回过头,它已在我盛放衣物的
篮子里睡着了,两眼紧闭
毛发闪亮,它觉得自己
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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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06 11:57)
分类: 诗歌


 

你要成为合唱队的一员

为此你准备了很多个夜晚

而在选拔的那天却落选了

你的哭声告诉我

你要成为合唱队的一员

这念头已在心里扎下

像一支打了胜仗的土匪

而不是一个轻盈的梦

可以放在掌心里吹走

你要成为合唱队的一员

然后就可以一个遥远的地方

不是北京就是

庄严的礼堂里坐满

雁尾服包裹的异类)

你要成为合唱队的一员

为此,你在深夜里打电话哭泣

而我无法用语言安,语言

隔着电话线多么无用

是啊,两个同伴都已入选

没有理由要求另外的解释

也许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下个周末的补选要牢牢抓住

你的理由北京,离更近

我知道我已无法用语言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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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诗歌

与卡尔维诺共进晚餐

 


在山间的农舍

常常会碰到一些疯子

常常,他们蹲坐在一团团

苍蝇中间,说着难解的谵语

后来我才明白,正是从他们

暗淡的眼睛里面,乡下的夜晚:

那高过山顶的悲伤和寂寥

浓重的烟雾升起——

在山顶上堆积,又坍塌下来

夜晚那肮脏又快乐的耻辱般的欢娱

我无言以对,只好呆望着山顶出神

   

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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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诗歌

酒后

致津渡

 

 

我想穿越那片树林,像一头大象那样

我想穿过一片草原,像另一头大象那样

我想在河流的巡游中

表现得更为得体——像一头大象中的绅士

 

冬天的夜晚,我们一起等待着

来自湖山的消息,有那么一个瞬间

奔驰的高铁,给观景窗贴上了封条

啊,一种真实的悲哀正渐渐弥漫

那让人心酸的悲哀,就像大雪

来临前的上海——你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看见:你像一头大象穿过了梦中的沼泽*

 

12.20

  

*诗人津渡有诗集《穿过沼泽地》




江边

兼致育邦、臧北和米丁

 

 

中山码头,海军医院。我们指点着

这些前朝的事物,慢慢把自己

变成了遗老。我们穿过石阵,草坪

我们细数的星星,也闪耀在别人的头顶

其中一颗,掠过树梢,落在了江对岸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谁表现出惊讶

甚至,也没人说话。琐碎的生活

一遍遍教我们练习沉默,于是,我们沉默着

走过狭窄的大马路,落寞的招商局

它们预言的时代早已结束,只有我们

像四个影子紧紧贴附在斑驳的墙面

只有从不远处的江面上刮来的风

因为找不到恰当的比喻,而显得尴尬

哦,这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大桥上的灯光

像一条着火的草龙,让我们望而止步

可一旦我们越过那突兀的江岸

就可能被钓鱼人那僵立的身姿吸引

我们拖延着时间,自觉或不自觉地

回避着返回的念头,和那些历史性的谜题

也许我们都已经相信,只要有适量的音乐

就足以抚慰一条备受伤害的江河

没有必要,为揽江台上囚禁的游魂负责

没有必要,像一个失望的浪头

扑进另一个失望的浪头,也没有必要

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为隐藏在雾霾中的

未来而哭泣——那温暖的房间

来自一栋独立的高楼,优美的琴声

也已然出现,是的,那古典的灵魂

总是带着孩子般的美好,同时向我们

反射着孤单的弧光,而我们拒绝的爱抚

也早已留在了江边。当路边的灌木丛

上升到一个危险的高度,我们返回

像结束一场从未达成和解的庆典……

 

 2018.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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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12 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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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随笔


 

1、我以为开始了,其实是正在结束。结束就是这样的,当它到来,你常常会以为还是刚刚开始。

2、我喜欢在晴朗的天气里,呆坐在幽暗的屋子中间。这样,我就会以为自己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中。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总是能给予我对这个世界更为奇妙的认识。

3、在生活中,你总是会遇到一些让你喜欢的人。这很好,因为那仅仅是喜欢。

4、每次路过废墟,我都想,废墟是刚刚过去的历史,因为离得还近,所以才更为真切。

5、我经常怀疑自己。我怀疑我要寻找的,是一种并不存在的东西。它不是空虚,也不是虚无。虚无是有,而我要找的是没有。

6、真正伟大的作品,是没有结局的。

7、肉体之爱是单纯的,精神之爱是肮脏的。

8、因为糊涂而热爱,因为清醒而分离。所以,难得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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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06 11:46)
这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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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福楼拜的两段变奏作者:流畅

[南斯拉夫]达尼洛·基什(丹尼洛·契斯) 作

流畅 译

 

白痴和殉道者(1980年)

 

在福楼拜之前,文学是一个整体(回想一下巴尔扎克),一个世界和存在的整体,一种以军队、政府、哲学、国家和家庭的秩序为基础的生活和社会支柱。从福楼拜开始,一段“衰落”的时期一直持续至今。文学失去了它的统治地位和整体性。

文学已经度过一段艰难的时期,学习如何伴随着失乐园的悲惨意识生存下来。看看福楼拜吧,他徒劳地试图——通过作品本身(譬如《布瓦尔和佩库歇》)——恢复它的极权地位,它如今无法想象的普遍性。他似乎没有发现,世界已经支离破碎,先前的静态模型已经被启动,像画架一样固定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他不惜一切代价,试图修复打碎的水壶。这就是他的风格,这就是他的殉道。如果说散文在巴尔扎克之后没有完全销声匿迹,我们主要应该感谢福楼拜。

“衰落”的文学,从福楼拜开始,中间经过乔伊斯,一直持续至今。意识到一种整体性已经一去不复返,与失落达成和解。意识到注定是支离破碎,却希望通过破碎的方式提供一个世界和人类的全面视野。在《圣安东尼的诱惑》中,福楼拜使用过去的文献,在这个结构不稳固的世界上设置了一个可能的定点,从而开创了一个福柯称之为“图书馆幻想”的文学流派。

就这样,福楼拜教导我们,风格是一个独立的实体,引导我们加入一个不断扩大的白痴和殉道者的家族。

 

福楼拜和博尔赫斯(1986年)

 

主要通过他的通信,以及带有明显修改痕迹的手稿,福楼拜对于恰如其分的词语的追求,对于风格的苦恼,如今已成为一种传奇。他在创作上的独特干劲源于一种他永远无法完全摆脱的怀疑:他的意图(“从未有人想象过一种比我更加完美的散文”)和他的实践之间存在着一个缺口。可怜的福楼拜以为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在他的天分上;他没有发现,在司汤达和巴尔扎克之后,小说的某种形式已经不时兴。这一流派本身,如同形式主义者会说的那样,已经日渐式微。

福楼拜过早出现在舞台上,虽然能找到一条解决之道,却无法与现实主义流派的传统彻底决裂。他的弱点源于怀疑:他觉察到心理小说恣意的本性和局限。因此他逃入异国情调之中,人物——由于读者无法使他们遵守时代的心理准则——拥有更大的完整性,更多的行动自由。

然而,甚至在《包法利夫人》中,他就已经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于叙述者全能全知和心理描写的怀疑,这是一些最致命、最顽固的文学传统。情节越是往前推进,他的怀疑就更深。由于人物的心理使他感到困惑,明确的陈述(“她不由想起贝尔托”)时常变成模棱两可的表达(“她应该给她父亲写信吗?太晚了,或许她很懊悔没有委身于那个男人”,或“她听任自己受到他的言语,他的声音,他的整个人的诱惑,以至装作相信,或许真的相信他们分开的原因”)。

或许,这个词是从心理小说迈向现代小说的第一步。它强调了全能全知的叙述者和怀疑的(“不可靠的”)叙述者之间的鸿沟,表明这一流派已经衰老,在现实主义经典的头上已经出现一缕白发。

倘若福楼拜将他充满异国情调的庞然大物压缩成一个短篇小说,描述一部虚构的、名叫《圣安东尼的诱惑》的复杂作品的内容,倘若他将《布瓦尔和佩库歇》的材料压缩成一个短篇小说,明确地包含这些材料的一部分(这并不难想象,假设福楼拜的头脑中产生博尔赫斯的想法,“将虚构的著作当成真实的”),文学就无须再过一个世纪才等来博尔赫斯的《虚构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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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成写得好!浮一大白。

在“平静”与“燃烧”之间

                                  ——关于诗人评论家邵风华,兼论其诗集《下落不明》

 

邵风华对诗极为挑剔,几乎达到了苛刻的程度,对人对己莫不如此。作为一位异常尖锐的批评家,他是那种敢于在“众士之诺诺”的一团和气中发出“一士之谔谔”恶声的人,往往直言陈词,指摘时弊,悍勇无比。当然,在一个人人为我、众声喧哗的时代,敢于发声者并不鲜见,但多故作姿态之流、哗众取宠之辈,少有邵风华这种,怀持一腔去伪存真之热情与激情,真正去为诗——而不是为他自己——争取真相与尊严的。真诚,是他的底色。尼采在其自传中声称,“对我而言,攻击是善意的证明,同时,在某种环境之下,也是感激的证明”,用这话解释邵风华之于诗坛,庶几近之。作为这种品格的佐证之一,便是邵风华将这种不无严厉的真诚同时也指向了自己的诗歌写作,他并未将自己拔高为俯视一切的上帝式判官而完全置身事外,没有给自己任何豁免权。这种内外通融的凌厉眼光,往往会构成一种峻切的催逼感和迫压感,促使诗人自己在落笔时无比吝啬,慎之又慎,因为他身上所承载的诗学压力,使得自己的尺度和标准无形间被抬得很高——乃至太高了。这似乎可以解释邵风华为何会诗歌创作量偏少、甚至一度中断和停顿了诗歌写作。在与安琪的一次对谈中,邵风华不无忧虑地说,“我可能一辈子也写不出真正令自己满意的作品了。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绝望。”——鉴于我对邵风华的了解,我的意见是,他在这里可以将“可能”二字拿掉。

这话确实有些残酷。——但相比那些动辄以“老子天下第一”自许的“天才”们,相比那些相互站台和抬轿子的诗歌党徒,我倒更信任邵风华身上的这股残酷劲儿。并且,我还猜想,按照古训所谓“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的原则,在邵风华的眼里,这个时代很多诗人的写作,肯定也会面临这种令人绝望的、糟糕透顶的价值申断。——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严苛。他必定会让那些洋洋自得者、揽镜自怜者、佯狂卖乖者、食肉谈禅者不舒服,也变相驱赶、折磨着自己。这里我想赘言几句:如果我们承认艺术的严肃性,认可这是一项人类借以深入和发掘存在本身的精神事业,承认是创造本身,而不是其他任何社会性的文化附加和来自自身的虚浮幻觉,来为艺术增殖和加冕的话,那么我们首先应当考虑的是,自己的写作究竟根植于一个怎样的传统、背景和语境中?它对后者而言除了必要的重申与认领之外,是否有所溢出和赓续?是否为此增添和提供了一种新鲜的可能性,在经验和美学之间实现一种和解与建构?不明了这一根本性的诗学问题,写作便失去了价值,要么沦落为一种低浅层次的抒情操练,要么瘫软在前人已有诗学成果的温床上打鼾沉眠。前者是还没有真正进入写作,自不足论,而后者虽进入写作,但属于一种重复而无效的写作。这就是在写作的现实中所确立的历史性,它残酷地预判了你是真正抵达了写作现场,还是在绕着它兜圈子。因为诗人和他的文本并不能自外于现代诗歌的现实和历史进程,孤立地确立其价值,而必须将其置放到特定的历史性诗学场域之中,置放到众多活着或已死去的个体、群体、派系中间,通过系统的梳理、比较和判定,才能实现价值的自证。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诗歌就是诗歌史。因此,一种真正的诗歌批评,除了谈论一个写作者的“艺术特色”,甄别他(她)突出的“才能”,或围绕批评对象的“风格”来不断地温习修辞学等等之外,我们还必须笔涉他们写作的历史性,将其纳入到一个更深广的历史序列和诗学视野中,进而梳理出它们处在一种怎样的承续和进程关系里,以判定其艺术成色。——在我看来,邵风华式的严苛,不但来源于他对自己所感知到的诗学事实的尊重与执拗,更在于他发掘和指证出了一种传统关照下的历史思路,始终将诗限定在美学与现实之间创造性的生成关系之中,并在面对具体的批评对象时能够及时纳入,形成有效的谛视和个性化、风格化的叙事语系。因此,他不苟且,不骑墙也不和稀泥,这也是他平素冷观诗坛、但每次发声总能掀起波澜的根本原因。他固然有些过激之言,但那不过是性格方面的副产品,也是“犀利”这一风格必然性的代偿,实不足怪。

下面谈邵风华诗集《下落不明》。乍看这本诗集,其中不少诗歌涉及了众多的友人,似乎显示出邵风华交游颇广,加之以他传奇性的生活经历,凌厉的批评文风,这些都很容易诱导或者绑架读者对其诗歌的阅读期待,以为它们一定是笔意纵横、铺张扬厉,至少也是情态外显、放纵不羁。——而事实上,邵风华的大部分诗歌,偏就生着一张忧郁的面孔,显得十分内敛和沉潜。这是如潮奔涌的时代生活里的一幅精神自画像,包含着某些内敛的抒怀,自省自嘲式的审视,以及平静疏淡的记述。对于这一形象,《日落大街》一诗有着精准的描述:“此后我一直避居此地/一座/大海边苍凉的荒城/没有人前来拜访/没有人能够记起/我是在这里/而不是在那里/与你们/与所有的人/保持恰当的距离”。一个“避”字,一句“恰当的距离”,活画出的,就是那个邵风华,清瘦,忧郁,寂寥,羞涩,孤傲,在“尘世难逢开口笑”的浑然忘我中,他的诗中散逸着一种无法驱遣的寂寞之感:比如《空信封》,就是诗人与大海之间的静默对视,四顾无人,苍茫渺远中一个遗世独立的诗人形象呼之欲出;比如《大理》,对一个地名的诗性想象,那种包含着自我和生活的世界想象,杂糅着微温的梦、世间的风尘与时光的喟叹——只有寂寞之人,才能有此肺腑和心怀;比如《在苏州》这样写自己与诗人小海漫步街头:“两个三百年前的人物/不再适合人间的繁华”;甚至在《冬日阳光》这样笔涉诸多友人的诗歌中,在灯影迷眼、觥筹交错的众人喧哗中,还是让我们依稀瞥见了正独坐伤怀的诗人自己的面影……读这样色调偏暗(但不故意追求晦涩)的诗,你会口唇微苦,心间清冷,像秋日黄昏里品嚼一盘过了水的凉拌苦瓜,又像高天丽日里趟过一片湿郁的黑草地,词语的露水会打湿你单薄的衣衫,引发你对时代与生命的种种幽思。

但邵风华还有第二副面孔。这副面孔忽而变得激动、愤怒,这时诗人转向了对时代生活的逼视与诘问,他深藏骨子里的批评家气质便凸显了出来,笔调里充满了桀骜不驯和冷嘲热讽。《在公共汽车上》、《写给职业学院的姑娘》、《对我而言》、《赞美诗》、《想起索菲亚》等篇什,无不呈现为一种对诸多社会乱象的调谑态度。邵风华当年曾厉声痛斥“安全性写作”,力倡诗人介入时代腹地、撄犯社会痼疾的伦理勇气;笔者虽一度对其将江非划归为“安全性写作”颇多腹诽,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批评行为的现实指向性和有效性。而他在诗歌写作上的躬身实践,无疑是其对这一诗学观念的进一步确证。比如,邵风华对“姑娘”这一传统语象的语义重构,便显示了他的批判力。在邵风华的笔下,“姑娘”不再像传统语义系统中那样,是美好、纯洁、善良、希望的代称,而是在时代语境的多重变奏中,转义成了欲望、堕落、自渎、丑恶的象征,她们的青春,在物质主义和享乐主义统辖一切的时代里,几乎与年轻的肉体等值。毫无疑问,在这里,“姑娘”既是现实指称下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一种修辞,一种时代想象力的介入载体。同时,作为这一修辞方向的延伸,他笔下的爱情也充满了性的潮湿、快乐与不安,并且总是被存在的隐痛和狂躁的情绪阵雨冲击得七零八落,由此多少沾染上了一点虚无主义的隐晦色调(“只有艾滋病把爱传遍天涯海角”)。——补充一句,我认为,邵的观察可能依然是知识分子式的,虽然很多时候他似乎想要竭力突破这一身份,试图给自己的视角和观察力带来更多的可能性,但并不成功——当然,这很可能和性格有关。

在《祈祷》一诗中,诗人这样写道,“在黄河入海口/我相信这世上/至少有一位神仙/我请求他赐给我,平静的一刻/当我开始燃烧,再请求他赐给我/燃烧的一刻”,在这里,我们可以借用“平静的一刻”和“燃烧的一刻”,来分别指称上述诗人的两副面孔,它们是其诗学建构中相反相成的两个精神维度。“平静”与“燃烧”,也是邵风华诗学中的两个尖端时刻,包含着两种判然截分的美学风格和情感姿态;而在这两者之间的摆动、碰撞与交合中,则标定了邵风华诗学的主题区域和风格界限。换句话说,邵风华的诗学焦虑,他在语言的延展与蜿蜒中所经历的矛盾与磨难,在“平静”与“燃烧”之间获得了自身的性格和命运。首先应该提到的是,邵风华始终都是一个“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之人,“情绪化挺重”(安琪语),这种性情表现在诗歌中,便是一种投身火海、虽殒身而不恤的激愤与决绝。比如在《纪念》中有这样激情燃烧的句子,“我走在去性交的路上/通往性交的路都不漫长/我怀着初次降生的喜悦/去听从她的指挥”,整首诗都笼罩在这种直露的亢奋和忘情的撩拨下(“性交”这个粗莽而又赤裸裸的词也特别值得玩味);比如《只有艾滋病把爱传遍天涯海角》中,诗人通过对革命话语的戏仿来传达对这个时代爱情的复杂感受:“全世界联合起来/通缉/爱情犯”;再比如《漫与:1.27》中诗人这样不无武断地宣称:“这个平庸的时代/不值得有轰轰烈烈的东西”……这些诗句凸显了一个燃烧着的邵风华,他是冲动的、革命的、挑衅的、玩火的、激辩的、乖张的,带有一种飞蛾扑火、鸡蛋撞墙的战斗激情。即使这种战斗激情在诗的形式和状态下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和平息,但这样的诗句“我们只是一群,没有的东西:/没有个性,也没有共性/无毒无害我们只是/一群敏感的东西没有名字”(《想起索菲亚》),在反讽和批判之外,依然显得火花四溅。

然而,或许燃烧的激情已在他那些犀利的批评文字中挥霍得差不多了,我总觉得,邵风华诗中的这个燃烧的自我有时显得有点疲力,甚至散漫失神,失却了他诗中那足以引以为傲的“节制”的美德,因此,相对而言,我更喜欢他诗中“平静”的一面。诗人也曾这样坦陈,“我其实更像一只羞涩的海鲜”(《此诗写给大海》),“我安静,并且/感觉到这安静的美好”(《冬日阳光》)——事实上,这种状态才是邵风华诗歌最多、也最精彩的时刻。毋庸置疑,邵风华具有出色的抒情才能,他忧郁的诗歌嗓音天然地具备纯正、绵厚的抒情质地。在最好的状态下,比如《秋兴》、《晨起读杜甫》、《金合欢》、《日落大街》、《空信封》、《献给你》、《春日》、《漫与:10.24》诸篇,这些诗像秋日午后的天空般爽籁高远,深入尘世而又高于尘世,让人迷醉。将邵风华与我喜欢的另一位山东诗人孙磊相比较,两人同为“抒情诗人”(暂且用这个词),但不同之处在于,孙磊浓郁,邵风华则是疏朗;孙磊澄澈,邵风华则是清淡;孙磊高迈而又酣畅,邵风华则是平静而又节制;孙磊富于歌唱性,邵风华则多是低吟与碎语。这种抒情音质的差异,其实变相显示了中国当代诗人在语言和自我现实之间所争取到的精神资源的丰富性,以及在这种丰富性中所可能包含的个体诗学之间的张力关系。

而谈到邵风华诗歌的抒情性,难免会使人想起十年前他对汉语诗歌回归抒情性的呼吁,一句“要歌唱,以免死于叙述”,让彼时多少沉沦在诸如“叙述”、“反讽”、“跨文体”、“对话”、“多声部”这些时兴的炫技表演中的诗人警醒,重新认领诗歌的抒情本质。这里的抒情已然剥除了诗人身上的神话气味,诗人不再执信于宗教式的迷狂情绪和仅仅由词语的语义光晕所带来的主题幻觉,主体自我不再盲目地放大,他们与语言的关系要更平和、切实、亲昵,怀持的是一种与语言相处的、因而更为开放的修辞态度,而不是停滞在一种紧张、乖戾的冲突中,通过折磨语言来榨取廉价的快感。诗人依然相信直觉,相信语词在语言中可能的动作和指令,但不再把全部的希望、过程和目的都抵押在这上面,诗人对现实的理解和介入,有着更为复杂的抱负和雄心。山东诗人长征曾称邵风华的这种抒情为“新抒情”。不过我认为,其实并不需要这样以“新”自标(当代诗人一味地追新、趋新的命名冲动,反而是一种盲目和弊病),毋宁说真正的抒情本然如此,这是一种抒情的回归,而以往的那种假大空的空洞嘶喊,实则背离了抒情的美学精神。因此可以说,正是由于包括邵风华在内的当代诗人的共同努力,使得现代汉语诗歌摆脱和涤荡了那种空洞浮华的浪漫主义气味,让其重新获得了天空和大地,回归了人性和日常。

    最近这些年,邵风华在当代诗坛上算得上一位“隐逸派”,不算活跃,但也没有消失,与诗坛的关系可谓是“若即若离”。我喜欢这种状态(我自己似乎也是这样),因为介入太深,难免引火烧身或藏污纳垢,误入歧途甚或“引狼入室”;而距离过远,又容易落伍失道,导致接不上地气。不过,我仍然觉得,邵风华写诗有些少——不管是不能、不愿还是不屑于更多——总之是有点少。像当下的那种大批量的自我复制、写作的自动化固不足取,但我觉得,尽力保持一种写作的速率和心境,对于诗人创作的可持续性而言是十分必要的,也只有在一种持续的写作中才可能实现某种自我超越。我当然知道,现在邵风华的身份除了诗人和诗歌批评家之外,还是位锋芒毕露的小说家,他阅读广博,兴趣广泛,抱负远大,写作诉求的驳杂性肯定限制了他在诗歌写作方面的精力。但作为他诗歌的忠实读者,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还是热切地盼望他能够在诗歌写作上投注更多的热情与努力。

行文至最后,笔者还有一个疑问,在这里不吐不快:这本诗集为什么没有收录《梨树》一诗?在我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首诗都堪当邵风华的代表作之一:“我只能描绘梨树,/我只能描绘春天。/梨花落了,/这两棵梨树,一前一后/撕下自己的花瓣,/就像那些穷地方来的女孩子,/迫不及待地/让自己怀孕、流产。//我只能描绘梨树了,/我只能描绘春天了。/护城河边的白石桥,/陷入沉默。/梨树闹得够了,静下来。/但它并不比石桥,/更沉默。/同样地,/石桥也不比我从前的生活,/更沉默……”此诗我读过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一次还曾撞见过某诗坛大佬对它进行了拙劣的模仿。在我看来,这首诗忧郁冷静的抒情气质、节制谨严的语言组织和开阖有度的修辞技巧,都自成风格,语词的参差跌宕之美和形与神之间的糅汇化合,也臻至化境。让人不解的是,如此精妙绝伦的好诗,竟没有收入到这本诗集中,这是否有点岂有此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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