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 一把琴
一条命跟丽江拼了
如同聊斋中的场景,暗夜里爬上漫长的山坡,穿过院子,拉开肮脏厚重的毡子,浓烟滚滚的火塘边,老李怀里抱着吉他,咧着嘴,笑容怪异。沙发看上去很丰满,却是虚假的,经常会有人被跌痛屁股。围着火塘坐下,耳边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口音。无处不在的缝隙里,风进来,烟出去。
这里是另一个丽江,躲藏于山坡,背向于繁华。这是另一种人,不是丽江原住民,更不是游客,一把琴,一条命,就跟丽江拼了。
他们被称为“丽江混混”或者“丽江鸟人”。对于这样的称谓,老李并不反感,在他看来,“混混”和“鸟人”是中性的,叙述了一种生活的状态。
老李是贵州人,生1961年,基本上算个老头了。人说他在当地的一个单位当过科长,但无从考证,就像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弄清楚他真名叫李泽洪,总有人用一些波澜壮阔的词汇变换他的名,譬如李铁马、李飞侠等诸如此类的江湖豪情。
地方是朋友暂时借他容身的,屋子破败不堪,老李用编织袋和毡子缝缝补补,然后再弄个大火塘,干柴烈火,放肆的温暖。漫长而无趣的夜晚,老李抱着吉他,喝着漆黑的浓茶,对着山下丽江城阑珊灯火放声歌唱。
生活中绝不缺少无所事事的朋友,每天晚上,他们喘着气,爬上山来,坐在火塘边,听老李唱歌并要酒喝,日子久了,老李灵机一动,批发来啤酒,在角落里支一张桌子,按了两个小音箱,并给破屋子起了个“外国”名字:半山·在路上,就这样,一座聊斋旧屋化装成酒馆,开业了。
老李是真诚怀旧的人,偶尔这样的真诚让人心生尊敬。他永远以罗大佑的苍凉和忧伤歌唱。那天晚上,老李唱了“往事只能回味”,一位来自台湾的眼镜妹妹发自内心的撒娇:“李哥哥,你太吸引人了。”老李差点一头栽进火塘。
关于老李的故事
2002年,老李辞了职。在贵州老家的工作像生活一样无趣。他也时常用自己的幽默给平淡的生活撒点盐,譬如他会弹琴唱歌,都匀电视台便邀请他去参加一个综艺节目,唱完了,有人上台献花,需要说明的是,献花的人是老李自己安排的。拿着花,老李对着话筒诚恳地说:“我多想做个普通人啊!”
自导自演的快乐只是片段。漫长苦闷的生活让老李在41岁时明白了,自己的日子应该在路上。背着行囊和妻儿的泪水,他一头扎进丽江。这是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老李赖在那里修单车、租单车,跟人做酒吧。单车生意后来出问题夭折了,酒吧也相继倒闭,老李便爬上山,像孤寡老人隐居在现在的地方。
我无法用直观的描述来向大家展示老李,只能转述他的故事,需要强调的是,这些故事都是他的亲身经历,并无杜撰。故事里的他是真实的。
有一年冬天,风雪夜。老李披着花头巾走在丽江街头。两个当地的小孩喝醉了酒,误把老李当成姑娘,伸手掐了老李的屁股。老李转过头,慈祥地露出两颗巨大的门牙。小孩惨叫一声,落荒而逃。第二天,家长找上门来说,孩子吓出病了,要老李帮忙去叫魂。
但老李不喜欢这个版本。他说,前两年,丽江街头埋伏着很多流氓,经常在夜黑风高的时候袭击过路妇女,他决定行侠仗义。便约了另一个长得比他还刻骨铭心的朋友一起,化装成妇女去吓人。“真的有效果,酒吓醒算轻的,大多数被吓病了。主要是我那哥们,长得啊,真丑。”
朋友的一条狗寄养在老李处,光阴不好,常年累月见不到肉,小狗便急了,铤而走险,在一个月夜扑倒隔壁奶奶家的一只老母鸡,带进老李的卧室,上床,吃了。鸡毛、鸡血、骨头到处都是。老李喝多了酒,进屋就扑在床上睡去。
第二天,还在梦中的老李被推醒,老奶奶找鸡哦,就找到浑身粘满鸡毛鸡血的老李,说:“你怎么能偷我的鸡呢,而且还生吃?”老李解释了一个上午依然没有讨回清白,只好赔了钱,然后打算毒打小狗,却发现狗跑得要比他快很多。
从此,老奶奶见到他都要远远躲开。老李也经常听到老奶奶这样吓唬她的小孙子:“再不听话,就把你扔给隔壁的老头,把你生吃了。”
另一个故事也跟狗有关。他煮饭,两锅,一锅是他的,一锅是狗的。好的菜叶给自己,烂菜叶丢给狗。好的肉给自己,坏的给狗。要开饭的时候,有人敲院门。老李顺手把一锅饭放到狗面前就去开门。朋友来了,边聊天边吃饭。但不对呀,很难吃。定睛一看,自己吃的是狗食,他的饭丢给狗吃了。
老李跟一朋友喝酒吹牛,都号称去过国内最奢华的地方洗过澡。另一个朋友跟丽江最高档的桑拿中心熟,便打了电话,俩人互相搀扶着去了。脱光衣服后,服务生递上纸内裤。老李顺手套在头上,看到朋友不确定,老李说:“浴帽,人性化设计,你看,还可以露出耳朵。”
那天晚上,烟雾缭绕的火塘边,如果没有老李,丽江多么寂寞。
老李是个有才华的人。年轻时弄文学,后来弹吉他,现在开始画画。他给自己画了幅肖像,就挂在酒馆里,抱着吉他,深沉,明显的粉饰太平。第一次到他那里的人都会指着画问:“那个帅哥是谁啊?”,老李总会耐心的指着自己说:“远在天边,近在你眼前。”
上面的故事不能虚无的流逝,老李决定把它们记录下来,便开始画漫画,已经形成个漫画册准备出版。我很想给老李未来的书做个广告,但他还没定书名。不过有了两个备选的名字《丽江混混》或者《混在丽江》。如果有一天它真出版了,我会买一本,你会看到老李的天真、滑稽、一个群体的故事或者隐藏在后面的悲凉。
当话题讲到关于丽江的变化,老李有些生气:“变化太大了,做艺术的人活得越来越困难,一碗蛋炒饭他就敢给你安个纳西炒饭,卖你20块钱。牛鬼蛇神混不下去,只能走了。譬如酒吧街,那就是一条垃圾街。不过也得承认,在商业运作上,它是成功的哈!”
“混混”众生像
首先要声明的是,老李并不在我下面叙述的“混混”群中。老李属于高级“混混”,是一个具有人格尊严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被称为“混混”的人据说至少有两三千。他们留长头发或者剃光头发,从四面八方赶来,来到丽江摇身变为诗人、画家、音乐人等类似的艺术家。站在街头,用令人肝肠寸断的目光,打量过路的妇女。偶尔也有脑袋进水的傻女人上当,“混混”便欢喜的如同过年,吃她吃得撑死,喝她喝得醉死,然后混进妇女下榻的客栈,可以洗个澡,用她的高级洗发液、香皂以及牙刷。接下来的场景省略。
“跟他们见面最好不要打招呼,即使你认识他们中的某一个”,老李的朋友老杨说。有一天,晚饭时间,老杨在巷道遇到一个之前说过几句话的人,处于礼貌问了一声“吃饭没?”。哥们立刻贴了上来,“没吃呢,午饭都没吃。”“那跟我一起去吃吧。”老杨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唿哨,角落里窜出一堆人来。一顿饭把老杨吃的肝胆欲裂。
“这些白眼狼,吃完了还要损你,说我俗,没文化,没品位,要我提高修养。差点没打他们。”
其实他们就是一群失去故乡的人,他们硬撑着把丽江当作故乡,指天发誓说丽江就是他们寻找已久的天堂。可他们仅仅丽江盛宴中的一颗小米辣或者花椒,给享受盛宴的人一点刺激。这就是丽江给予他们的现实,尽管他们不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