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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爱,在花开的春野》出版了。
 
  原不打算做签名本自售,一来寄书是件挺麻烦的事,而我还有种强迫症,总担心自己会把地址写错,或将电话号码写错,让书在半道上迷路,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二来我的字不好看,尤其是写自己名字,怎么写都不好看(捂脸)。三来今年快递费又涨了不少,一本书加快递费,实在不便宜,换我自己,也是不愿买的。
 
  但是不停地有朋友问,《读爱,在花开的春野》哪里可以买到?是否有签名本?
  有朋友惦记着总是让人感动的,于是,于是,就问出版社的老师:能把稿费折合成书给我吗?
  这本书的稿费实在不多(我不是畅销书作者),折合成书,也不过一百多本。
  好吧,那就把这一百多本书拿来,做签名本,自售给需要的朋友吧。
 
  《读爱,在花开的春野》书价59
     江浙沪皖地区邮费
10
     离安徽较远的地区邮费
15

     有需要的朋友,加我微信 XiangLM8539196   留下地址,将购书款和邮费用红包的方式转给我。
  收到地址和书款后,我会用我不好看的字签上名(如需写赠语请留言),把书用快递给您寄出。
  谢谢朋友们多年的阅读、关注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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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下午好!

  介绍自己是很难的事情,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说说我的基本情况吧,我来自安徽黄山,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那里,很少出门,也不喜欢出门旅行。黄山的高铁站已运营两年了,而这次来北京,我才第一次走进自己城市的高铁站。

    现在的交通这样方便,你又有时间,为什么不多出门走走看看呢?我也说不出理由,但就是没有想去别处旅行的欲望,或者说需求。我想,除了性格上喜好偏安一隅的原因,另一个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我生活的那个环境。

    我就住在黄山脚下,工作的地方是太平湖,只要走出家门,往任何一个方向、任何一条路,走进去,都能见到大自然赐予的美景,而这景致又是随着时间、天气、季候的变迁,不停变化的。

    因为这自然之神的赐予,我成了喜欢在自己故乡旅行的人,也成了大自然的书写者,记录者。大自然就像魔术师,每天都变出不同的花样,摆在我的面前,使我感到没有办法无动无衷,没有办法不去写,也没有办法离开。



       我在对自然的观察和书写中获得了丰富与宁静,也获得了如同宗教信仰的心灵慰藉。
   当然,我的书写也不止是自然的部分,不止是花草树木露珠昆虫,我还写了自己家乡的民间生活,器物与食物。我尤其喜欢写食物,与食物相关的记忆总是美好的、馨香的,写的过程也很愉悦。
  有几年,阅读和在网络上看电影是我生活的主要乐趣所在,读到好的书或看到喜欢的电影,我也会忍不住要发出声音,要写一写,让更多的人喜。

  〝忍不住〞,这三个字可能就是我之所以写作的原因吧,看到好的东西,尝到好的味道,甚至闻到空气中好闻的气味,我都有一种想让更多人来看见、来分享的愿望。
  而实现这愿望的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写下来,把我对它们的感受用文字准确地表达出来,让读者从文字的阅读中来感同身受。

    我就这样写着,像记日记那样写着,像给远方朋友写信那样写着,也像与自己交谈那样写着,写十年、二十年,于是就有了一本本的书。



         这本《读爱,在花开的春野》是我从这些年书写的文字里选出来的,内容包括食味、自然、阅读、观影、片段的生活笔记、思想笔记。
    如果要从我迄今出版的书里选一本,代表我本人,我会选这本。不能说这是我最好的一本书,但它是目前为止,最具有作者个人气息的一本书。

  关于写作,我没有特别的经验值得一说或推广,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我与自己、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
    关于写作,或者说文学创作,我也没有什么野心或宏愿,只希望写下的每一行字都拥有汉字的尊严,希望它们能像大地上生长出的事物那样,是自然的、朴实的。即便微小,也是有生命和灵性的。

  最后要说的是,感谢这套丛书的主编古耜老师,全国有那么多优秀的作家,而古耜老师将约稿的橄榄枝递给我,这是一种信任。对一个生活在基层的写作者来说,这也是莫大的肯定与支持。
  感谢中国言实出版社,感谢各位老师的辛苦劳动。祝这套丛书能被广大的读者喜爱,在时间的长河里发出微缈却长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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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项丽敏所著《读爱,在花开的春野》是“悄吟文丛”10本女作家散文集之一。全文共分6辑,作者的文章没有鸿篇巨制,似信手拈来般轻松自然,而细读之下,即可感受到每篇文章都携带着作者灵魂的气息,是真诚的、安静的、悲悯的,有女性独有的细腻,又葆有赤子的天真。


名人推荐
皖南或江南的水土风情、家庭文化,塑造了项丽敏善良悲悯的人文情怀;这或亦是她个人秉性使然。她的笔端带有深深的怀旧感和亲情感。她散文的基调宛若她的心境,是孩童的、纯静的、自然的、安详的、周边的、舒缓的。她书写的价值所在,正是她“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的心境和心态。陆续几本书下来,项丽敏的心态变得更纯静、更少杂念、更有定力,行文的节奏和文体的操控,也愈加张驰有度,从容不迫。整体去感受,作家的个性也愈益彰显。她对散文文体的开放态度,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安徽作协主席 著名作家 许辉


项丽敏的散文写作同她长期以来的临湖而居密不可分——黄山脚下恬静灵秀的太平湖,给了她美的陶冶与享受,同时也培育了她对大自然的敬畏与热爱,进而驱使她以平等谦逊的态度和安详温润的文字,去描绘那湖光山色,春野花开,去倾听那人声犬吠,万物生息。
——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 古耜


作者简介
项丽敏,居于皖南太平湖畔,写作散文、诗歌、童话,已出版的个人作品集有《金色湖滩》、《花森林》、《临湖:太平湖摄手记》、《美好的事物那么寂静》、《器物里的旧光阴》。有部分诗歌、散文收入合集与选本。鲁迅文学院第21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目录
第1辑 浆果处处
浆果处处 /003
神仙汤,汆汤肉 /017
吃点心 /023
萝卜瓜、捋菜和冲菜 /026
生活的底味 /031

第二辑 芳香小城
芳香小城 /037
轩辕峰下 /049
秋天的几个瞬间 /064
下雨的日子 /073
与树为邻 /082

第三辑 女作家的书房
女作家的书房 /093
读爱,在花开的春野 /113
阅读马尔克斯及其他 /125
一个画家和他妻子的自白 /133
朱莉姑娘 /145
笔记《小团圆》 /159

第四辑 原谅我,不能上岸
悲怜上帝的小女儿 /175
萨贺芬的花开花落 /182
原谅我,不能上岸 /186
云端上的安东尼奥尼 /198
美丽的葬礼 /204
每一种香气都有灵魂 /210

第五辑 身后点一盏灯
沉默的坐车人 /217
身后点一盏灯 /221
记忆之始 /232
湖滨织户 /255
忽至森林深处 /265

第六辑 寂静书写者
未知的生活 /281
小镇图书馆 /290
寂静书写者 /296
我为什么写作 /317



 

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序)

 

我居住的小区里有一位老人家,她在楼下的空地里种了很多花,仅菊花就有七八个品种,还有梅、兰、月季、蔷薇、虞美人,野姜花……

她说她现在已经老了,不用再忙碌地生活,就喜欢种种花,她要让她的园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朵在开。每次我拿着相机走进她园子的时候,她都是满面笑容的样子,为有人来欣赏她的园子开心不已。

我觉得我的写作、拍摄,就像她种花一样,我们都是为自己的喜欢而去做。而所做的,若得到了别人的欣赏并从中有所获得——哪怕获得的是片刻心灵的愉悦、宁静,就是一种幸福。

当我说出“幸福”这个词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多么幸运。这个时代有多少人能坦然地说自己是幸福的呢?

在我看来,能够不为衣食所虑,有独自的空间做想做的事情就是幸福。换句话说,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着就是幸福。

很感谢文字的书写给了我现在这样的生活,它使我的精神总是处于生长的状态,让我对生命中出现的美好事物总是那么敏感,即使物质生活并不富裕也是满足的,内心安宁。

这些年来的写作并没有改变我的生存状态,所改变的是我的内心,或者说我的精神。不久前我把博客公告栏里的话换成了“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这个“自然”是万物生长的自然,也是顺其自然的自然。而“以写作修行”就是以文字的书写不断自我修正,向着明亮的地方日复一日地行走。

我的日常生活还是多年以前的样子,就像曾在一首旧诗里写的:“很多年了,一个人在湖边,每天修筑自己的园子,每天种植……”但是因为内心感受不同,这样的生活就变成了安逸而非煎熬。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不缺失没么,也没有多余的赘物。

如果现在有一盏神灯在手上,让我说出三个可以实现的愿望,我能说出的就是:让现在的生活持续下去,让我的时间仍然是我的,让我的宁静仍然是我的。

 

 

这本书是以往作品的精选集,作者只有几本样书,不能送给朋友们阅读了,请谅解。若朋友想读此书或者收藏,请在亚马逊订购,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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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舍手记

文\项丽敏



又多了三棵树

原来我的阳台外有七棵红叶李一一先前以为只有四棵。
七棵红叶李里有四棵大的,三棵小的。大的离阳台更近点,小的略微靠外。
也许品种上有差别,小棵李树的花期比大棵要早得多。一周前,小棵李树就开花了,到现在,已开成一匹锦缎,大棵李树还默哑着,似被施了咒语,定住了。或许大棵李树是听了我的话,有意把开花的步子放慢。立春时我曾对它们说过:春天才刚刚开始,慢一点发芽,慢一点开花。
发觉还有三棵小红叶李的时候,真像做买卖又额外赚了一大笔。这个比喻很俗,但我的心情就是那样的。
在我居住的小城里,红叶李是很常见的景观树,每个小区都有种植,环城公路两边更多,一棵一棵挨着。去年三月,一位外地朋友来小城看我,指着路边的红叶李问:这就是你写过的樱花吧?我笑着摇头,指给她看山坡上野生的花树:那才是。
朋友看看山坡,又看看路边,更迷惑了:它们有不一样吗?
李花与樱花确实近似,花期又都在三月,容易混淆。不过若是以色度来看,李花还是略淡于樱的(毫无贬义,希望李花不要生气),花朵的阵势也不像樱花布置得那样密集,团团簇簇,如云似霞。
近看李花与樱花,就容易分辨了,李花在开花的同时长叶,花叶共生。而樱花在开花时是看不到叶子的,它们的叶子要在花朵落下后才长出。
小城有这么多红叶李,以前从没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而当我的阳台外也长着红叶李的时候,便觉得这花树是如此优雅,富于灵性,与所有的花树都不一样,与那些长在山坡和路边的花树都不一样。
因为这些李树,我的生活中又有了期待,有了新的盼望。
想起《小王子》那本书,此时更理解小王子关于玫瑰的一段话:这世界上有许多玫瑰,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一朵,她是我浇灌过、照看过的,我为她捉过虫,倾听过她怨艾和自诩,还有时常的沉默,对我来说她就是独一无二的。
这是一朵与小王子建立了联系的玫瑰,他们互相驯养,彼此需要,对对方来说,当然不同寻常。
是你驯养过的,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无论是玫瑰还是别的。
这个春天我就不出远门了,也没心思去别的地方看风景——我可不想错过我的红叶李在这个春天的花期。
这也是我拥有新居后的第一个春天。只要有空,我就会骑上自行车,来新居这边,烧一壶水,泡一杯茶,拿到阳台上,对着李树坐着。阳光好的时候,我会把屋里几盆兰花也搬到阳台上,给它们浇些水,让它们晒晒太阳。不消片刻,兰花的香气就流淌开来,绿盈盈,溢满整个阳台。


新居叫“木舍”

昨晚临睡前,忽起念:给新居取个名字吧。
有了名字,书写时就不用老是“新居新居”的。
“新居”只能是一个暂时的称呼。所有的新居都会变成旧居。
取什么名字好呢?闭着眼,想到“李舍”、“木子居”。
这两个名字都和李树有关。而李树,是我在新居最为亲近的友伴。以友伴之名为新居命名,是相宜的,况对方是树,不用担心侵权。再说了,树比人长寿,如果没有人为的伐害,树的一辈子,将是人的几辈子。把时间放远一些看,这新居,做为人的我不过是个暂住客,而阳台外的红叶李树才是它长久的陪伴。
但是不巧,“李舍”、“木子居”都已有了主人,且都是写作者的笔名,其中一位还是我在鲁院时的同学。很遗憾,这两个名字只能放弃了。
取什么名字好呢?“丽舍”、“敏舍”,当然不好。
我名字里的这两个字,曾被我嫌弃了很多年,嫌其太俗。直到三十岁后,因为写作的缘故,心态渐渐平和,对人,对事,对物,不再苛求,也不以好坏对错来简单判断、衡量,对自己名字里的两个字也欣然接受,就像是对命运的接受。
当接受之后,再看这两个字,竟然喜欢起来,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也算得上是大俗大雅。
但这两个字仍不宜做新居之名。我希望新居的名字是简洁的,安静的,读起来声调是低的,有植物的气息,符合我内心的需求。
想不出合适的名字,便不再想,拉紧被子,一头扎入梦乡。
早晨醒来,又想到给新居取名字的事。不如就叫“木舍”吧。取李字的一半,与李字相关,又不那么直接。
在心里将“木舍”念了几遍,觉得不错。
想起以前,曾有懂易经的人,说我生在秋天,五行缺木,建议我取个有木的笔名,可弥补命中所缺,对身体也有好处。当时不懂五行之说,以为是迷信,也就没有放到心上。
现在,我仍不懂五行之说,然我已懂得,对不知之事存以敬畏。那么,把新居叫做“木舍”,也算一种弥补吧。


花开盛时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晴天。连续多日的阴雨之后,看见阳光,喜悦难禁,如稚子见到分别多日的母亲,直想张开手臂扑上去。
木舍的那几树红叶李,这两日已开到最盛。行至楼道,推门,还未进屋,一抬眼便被阳台外的花焰定住,呆在那里。所谓惊艳,便是如此吧。
古人形容桃花开得好时,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而此时的红叶李花,在艳阳下也尽现“灼灼”之声,之色,之光华。
从开始开花到现在,已有十天。这十天里,木舍因红叶李树而成了我的心系之所,只要得空就到木舍这边,看看红叶李开得怎样了。若连着两天没来木舍,便觉不安。这种心情,连自己也觉得难以理解。
有两天持续大雨,不得出门。到第二天晚间,雨稍停时,坐不住了,赶到木舍,拉亮所有的灯,让灯光照到阳台外。但见夜幕中,红叶李花莹白点点,如梦似幻,美得令人恍惚。
阳台西侧,与红叶李同时盛开的还有一树桃花。春节时,我曾在这树上折过桃枝,养在屋里。折的时候,桃枝刚吐出芽苞,毛茸茸。现在,那些芽苞也都长大,长出叶子,开出花。
印象里,桃花的花姿是妖娆的,颜色是浓艳的。而这树桃花却开得素净淡雅,色度的深浅与红叶李花毫无二致。
两种不同的树,把花期安排在同一时段,又开出相同颜色的花,仿佛有过约定,仿佛一个在等着一个,一个在模仿一个。这样同步,是巧合,还是另有奥妙?
地球上的生物,同类之间都有自己的语言——人有人语,鸟有鸟语。树与树之间是否也有它们的语言呢?应该有吧,只不过这种语言是我们所不能懂得的,也是无声的。
花开到盛时便是它们的凋谢之时。而花之美,也包括它们凋谢时的美。
端一杯茶,坐在阳台,静静地看红叶李落着花瓣。风大时落得急一些,像奔赴一场约会。风小时落得缓一些,旋转着,旋转着,把空中的短暂之旅当做一次生命之舞,一次飞翔。


梦子的味道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上山摘了梦子。
今年还没摘过梦子,立夏已过,再不上山,梦子就没有了。对我来说,没有摘过梦子,这一整个春天便是荒废了,那种遗憾,就像在年轻时没有过浓烈的恋爱——之后再爱多少次,也无法弥补的光阴缺失。
摘梦子,也是对童年味道的缅怀。
从长满细刺的草丛摘一粒熟透的、颤巍巍的梦子,置入口中,轻轻吮吸,感受更小颗粒的汁囊在舌尖爆破,津甜的浆液溢满口腔,迅速就将你运送到童年的时光。
真是奇怪,人的生命当中,童年所占的比例那么少,但它却能贯穿并影响你的整个人生。
童年即一生——我一度是这么以为的。一个人在童年吃过的、听过的、见过的,感受以及遭遇的种种,都将决定此后一生的味觉、喜恶、生命之途的明暗与遭际。
我的童年并不美好,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只能是“悲伤”,或者“阴郁”。童年是我此生永远也不想回去的时光。但是,在文字里,我又总是禁不住一次次地潜回到童年——当然,那已不是真实的童年,而是经过剪切、柔光、过滤等手法处理过的童年底片。这没有什么不可理解,也算不上说谎,因为这样的书写仍然是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是对童年缺失的心理补偿。
人的记忆是有选择的,有的人选择只记住苦味的部分,而有些人相反,选择只记住甜意的部分。记忆也是有修改和放大功能的,像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漫漫就洇开了,洇成一片。
我就是后一种,选择只记住甜的部分并放大它,再以书写的方式,一次次地修改、弥补,重新给了自己一个值得回味的童年,又在反复的回味中延长了童年的时光。这样做也确实是有益的,它使我后来的人生或多或少摆脱了阴郁童年的影响。可以这么说,我以自己的书写,潜移默化地修改了命运之书。
梦子其实就是蓬蘽,蔷薇科悬钩子属,有的地方叫它空心泡、地莓,或野草莓。在它所有的名称里,最有诗意的还是梦子。也有一些本地人叫它梦梦,如同对心怡之人秘密的昵称。
成年之后,摘梦子,吃梦子,更像一种仪式,过程的意义要大于收获的意义,精神的满足大于味蕾的满足。
梦子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也是初恋的味道。说得细致一点,就是与心爱者亲吻时的味道——是亲吻时彼此交换灵魂和唾液的味道。一口干净的、津甜的、那么小却能将人整个淹没的清泉。


花香是一条回家的路

原本是想上山摘梦子的,到了山间,却被正在盛开的野蔷薇和忍冬花给迷住了。
一同出门的还有嫂子和邻居。他们的目标是去竹园拔笋,听说我想摘梦子,邻居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梦子不晓得有多少。
不晓得有多少,就是很多的意思。
嫂子开车,邻居坐副驾座引路,到了地点才知道就是茶博园,离木舍很近,从木舍走到这里,大约二十分钟的样子。
“你在这边摘梦子,我们拔好笋再过来接你。”嫂子说。
但我此刻最想摘的已不是梦子了,尽管梦子就在那里,红星星一样,缀满草坡。
此刻我想摘的是忍冬花。我为梦子而来,到达目的地,却被又香又美的忍冬花抓住了心。见异思迁的人性啊。
忍冬为藤生灌木,晚春开花,初开时为白色,之后转为淡黄,开至盛时倾覆如瀑,黄白相间,所以乡间又叫它金银花。
但是眼前的忍冬花并非乡间常见的黄白之色,而是淡红。花苞的色度又更深些,接近紫红了。心里有些疑惑:这些花是野生的吗?好象不是。但它们也不像是公园里的植物,有人工侍弄的迹象。这些忍冬很随意地生长在路边和茶窠地里,与杂草纠缠在一起,匍匐于地,或缠绕在茶树上,完全是自由散漫的野生状态。
茶博园属于本地农业示范区,我只来过两三次,中间相隔也有好几年。我想不起第一次来这里是哪一年,也想不起是和谁来过这里。人到了某个年龄段之后,对光阴流转既敏感又迟钝,一年一年地过去,匆促又浑然不觉,有些事想起来以为是不久前发生的,而其实已过去了很多年。
茶博园已不算野山头了,这些忍冬花能不能采摘呢?带我到这里的邻居说她去年就来采过,而此时,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手里提着篮子,在不远处采摘着什么。
我不再犹豫,在一丛忍冬花前弯下腰,一朵一朵地采摘着。
采花算得上这世间最美的劳动了。做一个芳香的釆集者,应是这世上最为幸福的人吧。
虽色泽不同,红色的忍冬与黄白的金银花在香气上并无区别。而我之所以见着这忍冬花便拔不开脚步,也是因为它的香气。我太熟悉这香气了,就像记得小时候父母留在枕巾上的气味,在充斥着各种复杂味道的人间,在闻过各种类别的气味之后,我仍能轻易地记起它们,辩认出它们,在不期而遇中再次闻到时,心口会腾地生出亲切感,仿佛这气味就是一条通往生命源头的路。
人的头脑里一定有个“气味档案室”吧,这档案室里记录的每种气味都对应着一段时光,一段生活,一次经历。比如有些气味,就叫童年,有些气味,就叫青春。也有叫做厌恶、寂寞、恐惧、沮丧、死亡的气味,只要一闻到,就会产生相应的情绪,如同精神的化学反应。
人体的气味是会发生改变的,不同的生命阶段有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气味,甚至心情不同,身体散发的气味也会有变化。
心情愉快的时候,身体散发的是淡淡的果香,爱上一个人时,这果香就会变得浓郁起来,几乎让自己也为之沉迷。悲伤或郁郁不欢时,身体的气味会变得像隔夜的茶,一股驱之不去的馊酸。
父母在进入老年后,留在枕巾上的气味不再是年轻时候的了。流逝的光阴悄悄改变着每一个人。时间面前,人与大自然中的草木是一样的,在季节的变更中由荣到枯,直至萎去。
好在忍冬花的气味没有改变,当我闻到这香气,顷刻间就回到自己的村庄,回到屋后的山岗一一背着茶箩采茶的少年时光。
如果绿茶也有伴侣,那么当之无愧就是忍冬花了。
植物的香气有很多种,有荤香,有素香,有甜香,有药香,有令人窒息的毒香,也有若有若无的暗香……金银花的香气属于怡神静心的素香,脱水制干后,清新中就多了份沉郁,接近于药香,又不似药香那般苦寒。这种香气,唯有绿茶可以驾驭。
或许是自然之神有意的按排吧,在茶叶长到可以采摘的时候,忍冬花,或者说金银花也迎来了开花的季节,更为神妙的是,金银花的香气与炒熟烘干后的茶叶香气天然地融合,彼此衬托,相互提升。
茶树是这样一种植物,它很善于吸纳山野花木的气息,它把自己当做芳香收纳所,让香气顺着叶脉,浑然不觉地进入体内。这样,当花朵枯萎、成为泥土时,那些游灵一样的香气仍然还留驻于世,只不过换了另一个载体存在着。
这也是茶叶与金银花在一起,香气能够那么融合的原因吧。事实上,茶叶生长于山野时,便己悄无声息地吸入了金银花香一一这就意味着,它们在灵魂上早已彼此相识,互为知己。
我家后山岗上的茶窠地里就有很多金银花,那是名符其实的金银花,野生的,在春末垂挂下大片黄白相间的花瀑,四处漫延。而此时正是绿茶生长的顶峰时期,清晨,太阳还未起山,我和哥哥便背着茶箩,跟随父母,踩着露水上了山。清晨里的一切都是新的,空气里更是芳香密集。我们和茶树一样,大口大口地吃着花香,直到肺腑被香气浸透。
到了立夏,茶窠地的采摘就收尾了。父亲这时会采一些金银花回来,摊开在竹匾里,在太阳下晒干。
晒干的金银花黄中带褐,掺进深绿色的魁尖茶里,装进一只大洋铁鼓子。这就是自家一年喝的口粮茶了。这样的茶我喝了很多年,我不知道它们的气味是否也已渗入我的灵魂。
应该是吧。
当我低头采着花,在花香的带领下神游于少年时光时,忽然听到嫂子喊我的声音。
“丽敏,梦子吃饱了没有?”
这声音一下子把我拽回到现实。“这么快就过来了啊,我在采花,一棵花还没采完。”
我看看身边的竹篮,虽说一棵还没采完,倒也装下小半篮了。
“山头的花更多,我们到山头采去。”邻居说。
我把果篮递给嫂子,“你上去采吧,我去摘点梦子,光顾着采花,到现在一颗梦子还没吃到。”
嫂子接过篮子上山去了。我离开路边,向结满梦子的草坡走去。


薄荷味的生活

五月过去一半,木舍的红叶李快成熟了。
今年红叶李结果不多。嫂子说今年是红叶李的小年。
植物——尤其是果树,有大年和小年的间隔。到了大年,果树就使劲地结果,把枝丫挂得满满的,几乎要压断枝条。到了小年,果树就进入休假期,漫不经心地结上几枚,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棵果树。
果树当然不会忘记什么,只不过在大年里它确实消耗太多了,需要休憩。等这年过去,果树积蓄了足够的生命能量,并且又有了强烈的结果欲望之后,才会带着这股子劲头进入大年。
人也是这样的,比如作家,完成一部作品,如释重负的同时,也会有把自己掏空了的虚脱感,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再也不想写作了。此时,作家最应该做的事就是离开书房,忘记写作这件事。去做别的,做那些和文字无关的事,出游,与喜欢的人约会,或者做做美食,种种花草。当写作的欲望又重新汇聚,鼓涨得人坐立不安,一刻也不想耽搁的时候——只有这时,写作才是一件愉悦的事,而不会成为折磨人的苦役。
过去的一个月里,木舍的电器也已配齐。之前犹豫不决买还是不买的那些,都陆续买来。对简单的起居来说,这些电器虽是作用不大,但一个家没有这些,又显得过于清简,少了日常生活的气息。
电器里没有买的就是空调,不打算买了。装灯具的时候,特意给客厅和卧室装了电扇灯,有复古的美感,简洁,也实用,夏天用它们纳凉就可以了。
木舍的网络也已装上,对我来说,网络是不能少的。一周前添置了笔记本电脑,很轻便,不上班的时候,就可以背着它到木舍这边写作。
木舍买的最多的是碗和盘子,价格不菲。玻璃杯买得也多——用来养水培植物。当然,这“多”是相对于一个人的生活而言。
木舍养的植物里最近也有了新居民,是月初从花店买来的,一盆小薄荷。
薄荷的味道是我喜欢的,用的牙膏、香皂,都是薄荷味。有几年,对薄荷味的东西甚至喜欢到偏执,口袋里总是放着绿箭,嘴里也不停地嚼着薄荷味口香糖。就像那些烟民,离了烟就会焦虑,是一种上瘾。
清凉、洁净,甚至有轻微的洁癖,避世。这是我对薄荷味的感受。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身上如果也有这种味道,那么这人一定是不喜欢热闹的,偏爱的词汇里应该会有“独自”、“清净”、“自然”。
一个身上带着薄荷味的人也是自恋的。自恋不是贬义词,而是中性词。一个适度自恋的人,其实也是对自己有要求、不放任自己的人。
但对于薄荷这种植物,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真是“神交已久,初见芳容。”很快,就从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些养小薄荷的经验,给它分盆,“打顶”,将长的过长的部分剪下一截,养在玻璃杯里。
多余的薄荷叶也被摘下来,三四片,用水洗一遍,和茶叶一起放入杯中。
当淡绿的薄荷茶进入口腔,气味贯入脑中,沁入心脾,才知道,以前所食的薄荷味都是赝品,是经过加工的,不纯粹的。我一下就迷上了这种天然的薄荷味。这不可形容的味道,只有到了生命的某个地方,才会与之有灵魂的相亲,彼此接纳,超然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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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14 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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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诗·呼吸


之一
 
每一个清晨都是迷人的
当你拥有另一双眼睛
愿意俯下身
让自己变成稻禾
 
在露水上行走
在穿过树梢的第一束光里行走
在那么羞涩又那么清新的
稻花的香气里行走
 
当你在心里放下世界,世界就走向你
俯下身,成为一株小小的稻禾
每一天都那么迷人
 
2017.7.20
 
 
 
之二
 
白鹭是静的
豆娘是静的
 
在两株稻禾之间织网的蜘蛛
也是静的
 
夏日清晨有着理想国的质地
一切都那么安祥
 
直到村庄突然响起炮竹
惊起白鹭
 
直到轻轻飞着的豆娘撞进蜘蛛
织好的网上
 
2017.7.21
 
 
 
之三
 
一天的大事
无非就是这些:
 
在天亮时出门
去赴田野的约会
 
用短暂的清凉喂养一首小诗
等候太阳下山
 
2017.7.21
 
 
 
之四
 
在你的阴影里
爱你的光之所在
 
在你的光中
把双手伸向你的阴影
 
借你的眼睛
在暗中看见万物的神奇
 
在万物中寻找你
在你的寂静中倾听自己
 
2017.7.24
 
 
 
之五
 
你分不清
那是海滩,波浪,人
还是一面墙
 
众多的钉子
群体的,单独的
尖锐的部分埋进墙里
 
在光中,影子葱郁
孤独的方向一致
又一波蓝色从远处冲来
 
2017.7.30
 
 
 
之六
 
一只豆娘落入蛛网
挣扎,挣扎
那么徒然
 
蜘蛛冲过来了
守在角落的蜘蛛
冲过来
 
——这时忽然吹起一阵风
转瞬又止
 
蜘蛛回到角落
豆娘依旧低飞
田野寂静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多希望,人间也有这风
时常吹,时常吹
吹向那些
就要被厄运吞噬的人
 
2017.7.30
 
 
 
之七
 
八月,台风过境
鹅掌楸的叶子落了满地
 
你日日去往的田野还是青色的
你种下的庄稼还没有收获
 
那些过早落地的悲观主义的叶子
在天气变凉之前
还有一次燃烧
 
2017.8.01
 
 
 
之八
 
在路上遇见荷塘
就走到近处去
 
像一只蜻蜓
静静地立在荷叶上
 
整个早晨
你只是看着一朵白荷
 
不用说话。即使是赞美的话
也不用说
 
2017.8.04
 
 
 
之九
 
如果没有清晨
如果有清晨而不能自由行走
如果能行走却没有田野和道路
 
活着是多么悲伤的事
 
而你拥有全部的这些
拥有属于你的清晨
——挂满了露珠的道路和田野
 
为何还要感到悲伤?
 
2017.8.05
 
 
 
之十
 
蚂蚁从窗缝里爬进来
先是卧室
之后是阳台、卫生间、厨房
 
任我怎样驱赶
仍是不停地返回
仿佛寻找一件丢失的东西
 
想起去年,这里还是空房子
更早的时候是稻田
——难道曾是它们的家?
 
2017.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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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21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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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诗·呼吸

 

 《豆娘诗》

 

一只豆娘,两只豆娘,三只豆娘

红的豆娘,蓝的豆娘,青的豆娘

 

把田野变成天空

把稻禾变成森林

把忧伤的孩子变成快乐的天使

把孤单生着病的奶奶变成会飞的神仙

 

两个陌生的人相遇了

变成两个相爱的人

他们心里说不出来的话,都变成了露珠

 

那么多的露珠啊,那么闪亮

悬挂在一颗颗透明的心的旁边

 

2017.7.19

 

 

《豆娘诗》之二

 

它的身体是轻的

飞行是轻的

又轻又安静

 

它轻轻地抱住一片叶子

像抱住自己的痛苦

抱住命

 

它抱住的那片叶子也很轻

很轻,没有依靠

压不住一阵风

 

2017.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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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诗·呼吸



《一天》

早晨是柠檬味的
傍晚是橙子味的

从时间的罐子里取出它们
剥开,慢慢品尝

遇到一棵树,就在树下坐着
遇到一只松鼠,就把自己当做一棵树

遇到村子,就走进去,走到村子尽头
像从远方回来的人

一天这样过去了
天空又递出一个橙子样的傍晚

所剩不多啊,罐子里的美味
但已足够安慰你的余生



《夜蝉》

万物默哑
在沉睡中
而总有一些声音
醒在那里

为寻求梦中
那片阳光之地
在暗夜长呤

燃烧肺腑
唱着灵魂永恒的歌



《阿黄》

老了,如果还是一个人
就养一只狗
一只黄色的狗

就像小时候养过的那只
仿佛它还活着
从童年的路上向你奔跑过来



《正午的阳台》

风吹着阳台上的衣服
吹着你的红裙子,绿裙子

吹着它们像吹一对姐妹
吹着另一些的你

晒满衣服的阳台多热闹啊
仿佛有许多人陪着你

那些衣服,此刻也很幸福吧
誓言一样的阳光,如此炽烈

仿佛会永久停留在这里,光与热
永不消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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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题诗·七月】|夏日曾经很盛大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把你的阴影落在日晷上/让秋天刮过田野”。(里尔克《秋日》) 写的是秋天,我们却用来纪念夏天,因为夏日过后就是盛大的秋了。

         2017/7/12

 

 

一个夏日的若干变体(205

史蒂文斯

陈东飙译

 

 

Ⅰ

 

说说鸥鸟吧说它们正在飞翔

在深蓝海面上的淡蓝色空气里。

 

Ⅱ

 

一曲音乐多于一次呼吸,但少

于风,次音乐如同次言语,

无意识事物的一次重复,

岩石与水的字母,可见的

元素和我们的元素的词语。

 

Ⅲ

 

山崖的岩石是狗头

变成鱼并跃

入海洋。

 

Ⅳ

 

孟希根上空的星,大西洋的星,

没有掌灯者的灯,你飘行,

你,一样,在飘行,无视你的航程;

除非在黑暗里,璀璨地加冕,

你就是那意志,倘若有一个意志,

就是一个曾经存在的意志的先兆,

那曾经存在的意志的先兆之一。

 

Ⅴ

 

海的树叶被摇晃又摇晃。

有一棵树,它是一位父亲,

我们曾坐在树下唱我们的歌

 

 

 

 

夏天

阿什贝利

马永波译

 

那里有像风一样的声音

遗忘在树枝间,它的含意

无人可解释。有人镇静地说着“以后吧”,

当你考虑着一件事的含意,并把它放下。

 

这时候,有足够的影子

几乎看不见,在一棵树地细枝间分裂,

一片树林,就像生活

在你我之间,在外面所有其他人中间分开。

 

逐渐变得稀疏的阶段跟随着

沉思的阶段。突然,消失的

不是一点儿,也不是含意或便宜之物,

只是疲倦的,不可忍受的热量,

 

漫不经心的结构同样加在

我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的幻想上:夏天,松针球,

松懈的命运帮助我们行动,用象征的微笑,

执行着它们过于精准的指令——

 

现在取消它们已经太晚——而冬天,

寒冷的星星在窗上啁啾,用宽容的姿态描述着

毕竟并不怎么伟大的这种存在状态。

夏天继续卷进来像一面陡峭的台阶

 

通向狭窄的水上暗礁。那时,

你停下,你指的是,这铁的安慰,

这些合理的禁忌?

那水中映出的脸,与你的脸相似。

 

 

七月

海男

 

七月,七月,满山坡的雨水
顺着沟箐往下流,它要越过坚硬的砾石,藩篱
去寻找西去的河流,再寻找东去的海洋

哽咽,自由,苍白的言辞
白茫茫的地平线
佛陀赐予我的磨难

七月,七月,视线中的雨水
靑筋般纵横出去的纹路
替我复述着前世,今生,来世的出路

舍下吧,舍下吧,为了一只未长出羽毛的幼鸟
我该拍击翅膀,去寻觅化石骨头上长出的
一粒粒神奇的种子。舍下吧,那些腐败的念想
我该挺过这一场场狂风暴雨,挺过
来自全世界的肃杀,以细雨拂面
舍下吧,亲爱的佛陀,继续迷离我牵引我吧

 

2017712

 

 

 

 

七月

项丽敏

 

七月开始于天亮前的雷声

开始于一场更猛的雨

 

浦溪河已经满上堤岸

而山中的水流还在汹涌

 

在七月,蝉声将变得盛大

——那是另一场洪水

日夜不息,冲刷你,淹没你

 

那也是更深的寂静

你和你的影子走在其中

天地之大,空无一人

 

201771

 

 

 

七月

郑亚洪

 

七月还没开始,你

拿出六月来哭泣。

 

云团将飞鸟运往夏天,

空气复旧得如一张白纸,

蓝衣裙在月光里弯腰,说

秋天会在一滴水里重生。

 

一目了然,我们来到世界的尽头,

一个在另一个身体里散步,离开

无疑在深渊里放一把孤寂的小号。

 

茉莉花阻止了一场山坡运动,

有人在海边等逝者

递送手绢。

 

七月和八月,

如同在幻想症里,那个人和那个影子,

剩下的漫游者,在尘埃里涤荡。

 

2017年6月19日

 

 

 

七月

 冰水

 

忽略暗夜里的针眼。青筋暴露,

白墙生疼。草裙子说起

自己的方言。两棵枝桠丰茂的柳树,

骨骼律动于迷路的地方。

 

老酒与麻雀相望。酒盅里装的是

度完的一天,身体剩余的草木,以及

另外一天。酒水轻盈了起来,

叫醒方桌上暗淡下去的

两个姓氏。

 

或者,他们就此打开季节

小声朗读:“请放下,所有的疲倦,

言辞和出生地。”他们要在流火七月

显影。他们相互打听血的流向。

 

2017712

 

 

 

七月

 郑仁光

                

七月托住腰部,不让

一年时光轻易都漏尽了

几枚针在空中悬浮

寻找可以刺探的空腔

 

庞大的数量很多时候都能显出优势

如同空地年复一年围剿森林

 

夏天又到了,我们一个个

白得像剥了皮的荸荠

请接受必死的秘密

请爱,这琐碎的不朽

  

201777

 

 

七月风暴

王孝稽

 

谁忽略了七月,谁就在热带风暴中

隐藏了一头饥饿的豹子。

一种事物突然消逝,最响亮的喊声

对准漩涡口

把一生放进去,做最大的一次赌注。

 

谁就此了结浮生?

歌者,不止于柔软的音符

催赶头顶倦怠的云,成群地飘移

为一种仪式而焦虑。

 

2017年7月8日

 

 

 

夏日的冷饮室

——致七月

昨非

 

一场风雨正在路上

在夏日的冷饮室

密闭的玻璃门内

小姐姐,你倒立在长椅上

在墙上展出你修长的美腿

还有冰冻的红趾甲

 

酷夏最适合留短发,你说

并把珍珠耳环摘下

放在玻璃小碟上

灯火下只有三俩顾客

就像巨轮驶过北冰洋

突然不清楚自己的意图和方向

 

你看上哪一块冰山

小姐姐,我可以帮你取下

用银制的小勺托着

放在你的酒杯

 

穿上冰镇的水晶鞋

你可愿意在南极的冰盖上旋转

要小心一点,嘘

一场风雨正在路上

一艘巨轮正在进行它的事业

当你完成一个抛举动作

落下,你还立在冰盖边缘

而地球也还在旋转

 

在第九十七页

他把手指挪到这一行

约拿正羁旅在一条船上

忽然风雨席卷

水手们把他团团围住

要把他扔下大海 --

以息神怒啊,小姐姐

这是另一章节

“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啊

我心疼痛”

耶列米书.哀犹大遭变灾

 

在夏日的冷饮室

他看到她收下双腿

起身,移坐在椅子一侧

乌发落在白纸一边

小姐姐,如果

你把红趾甲置在冰柜

三天三夜,然后

将这颗冰冻的樱桃放在舌尖

我肯定不敢用牙齿吞咬了,他说

 

如果温度再低点

墙上的挂钟会失去声响

时针会慢慢歪曲,并自行脱落

小姐姐,小心杯子倾斜

海水正漫过船舷

北极狐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不敢把前爪伸出

那就躲在我的睡袍里吧

让我在甲板上哭出 --

可否借用你的细腰

让我看到自己渺小的一生

 

这时一只海鸟的身体

在狂风的桅杆上折断

巨浪滔天,烛台倒了

船上的祭坛,也被撕裂

小姐姐,爱你就是要你死灭

 

这是夏天的冷饮室

风扇在慢转

如果温度再低一点

顾客将永远不会走出

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

暴雨刚歇,他说

她从我怀里转过身去

就像一个陌生人

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

 

当然,这一切

发生在很久以前

你是否听说,小姐姐

玛丽亚投宿在夜晚的乡村

她把衣袍挂在迷迭香花枝上

第二天它就变成紫色的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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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9 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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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诗·呼吸


《溪流边》

溪流边,又见那树合欢
过去好多年了,它还在开着花
它是一直在开着花吗?

和第一次看见它时不同
这次,我站在它的外面
中间隔着墙

和第一次看见它时不同
这次,我独自看它
远处的山还在,云的倒影还在

只是再也没有那虚幻
又迷人
让人想纵身跳进去的月亮



《午睡》

疲倦了
就合上眼睛
忘记这个世界

绿树浓荫
夏昼长
没什么舍不得

至少还会醒来
起身去看长河
落日正圆



《暮晚》

光替你说出了明亮的部分
尚未说出的交由蝉鸣



《月》

水中月,天上月
世间之美无非如此

或者幻影,或者遥远



《家园》

一朵云在黄昏的光里认出故乡
那是你从未离开过的家园



《雨天》

忽而起风
将帘子抱着舞来舞去

看见这一幕的你
忘记自己原本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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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诗·呼吸


《风孩子》

一群风孩子
从阳台钻进来
钻进纱帘

外面在下雨
让我们进来躲躲吧
风孩子说

可是风孩子
多调皮啊
在纱帘里玩起了躲猫猫

可是纱帘
多开心啊
拉着疯孩子的手
飞得那么高



《声音》

一朵花在开
开一天,又开一天
开了很多天
还和第一天那样
干干净净地开着

“明天还要继续啊
替我们开着
看着这样明亮的世界”
天黑时,一朵花又听见
这些声音

那是来自地下的声音
是没有来得及发芽,长大
变成花朵的
种子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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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



《器物里的旧光阴》








无论世界如何年老,永远做她初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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