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博文
标签:

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诗·呼吸




    多年前曾写过的一首“临湖而居”的诗,写在《梭罗日记》的边缘,那本书后来不知去向,诗的内容也已忘记,没忘的只有这标题。

    “临湖而居”的湖是黄山脚下的太平湖,从1993年到现在,我一直在湖边生活着。这湖沉静无言,却了解一切,包容一切,以她的方式驯养我,引领和庇护我。

    关于这座湖,我写的已经够多了,用诗写,用散文写,写了近二十年,又好像还是不够,还是有很多东西没有写,或者说没有写到令自己满意。好在我还没到写不动的时候。现在这个年龄,虽不年轻,却正是生命走向成熟的季节,更适合写作。

    我说的“适合写作”指的是写散文。散文是想写就可以写的,就像给远方的好友写信。写诗却不能。诗如同神的礼物,当它到来时会感到心跳加速,感到自己在发光。但我完全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来。

    记得十多年前,有一群作家来太平湖开笔会,其中一位诗人感叹:这座湖就是诗人应该居住的地方啊。心里一动,一扇门无意间被推开了。从那之后,我开始写诗,先是秘密地写,后来去一个网络诗歌论坛,把每天写的诗贴进去,听取批评,也获得鼓励。

    和写诗比起来,我更喜欢诗意地生活着。诗意生活不一定要写诗,而写诗并不等于诗意生活——很多诗人,他们的生活是毫无诗意可言的,甚至是陷在淤泥里,寸步难移。也许正因为此,他们更需要诗歌的慰藉,在创作中为灵魂构筑一座自由的花园。

    关于诗歌,我是不能谈论什么的。一切的谈论都是谬误。总觉得诗与爱情同质,是生命最美好也最令人疼痛的部分。一生如此仓促,日复一日的生活如此暗淡,平凡。而诗歌,它就是从天井探入,照进暗室,使空中哪怕细小的尘埃也拥有了神性,灼灼生辉的那束光。

    这部诗集分两辑,辑一是短诗,辑二是散文诗。它们都是我在湖边写下的,是同一棵树上采下来的露珠、花朵和果实。看,这些,就是我想留下的,我将它们放进一只盘子,端至你的面前。愿你从中听到湖的声音。愿我从此获得两手空空的幸福。(2018年7月6号)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转载

分类: 游在时光深处的鱼
存谢。

星火2019年第1期目录

 

主编手记

致读过和没读过《星火》的朋友 / 范晓波 4

新名家

窥视者中篇小说 / 黄金明 5

孤独者黄金明 / 陈培浩 28

深小说

斯文短篇小说 / 刘华 32

鳞屑短篇小说 / 曹多勇 41

奔跑 (短篇小说)/ 曾剑 48

王爷 (短篇小说)/ 黄璨 55

子宫的秘密 (短篇小说)/ 欧阳国 61

文学圈

长白山赤子胡冬林走了 / 张守仁 69

我的文学责编们 / 陈世旭 74

双月文坛观察

2018:从未知中看到未来 / 刘秀娟 80

潮散文

江上 / 钱红莉 86

无论怎样的生活 / 杨献平 93

下邳故事之吕布 / 赵荔红 100

郭村手札 / 项丽敏 105

春日喜洋洋外四篇 / 刘洁 115

父亲是条好汉 / 贺传圣 119

樟树与诗会 / 蓝燕飞 124

樟香弥漫 / 陈炜 128

我看见世上最美的夕阳 / 骥亮 132

香樟诗会

像善良一样活着组诗/ 巴音博罗 136

燕子的叫声像一滴露珠(组)/ 刘鸿伏 140

让我默默祝福你平静的呼吸吧组诗 / 刘亚东 142

樟树林 145

梁久明 董喜阳 刘又青        胡长荣马 徐琳婕 小木

写作课

阿尔贝·加缪:局外人与局内人 / 邱华栋 152

阅读  ┆ 评论  ┆ 转载原文 ┆ 收藏 
标签:

转载

分类: 游在时光深处的鱼
感谢:)


《安徽文学》投稿地址:

[230001]安徽省合肥市芜湖路168号同济大厦6楼  《安徽文学》编辑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敬告作者

作者务必将打印稿通过邮寄方式寄往本刊,并保留与所投打印稿完全一致的电子稿。拟采用稿件,本刊会按稿件上所附的通联方式(电话、手机、E-mail等)通知作者,向指定的电子邮箱发送电子稿。

作者邮寄稿件,请在信封正面左下角注明体裁,如“小说投稿”,以便通联部迅速把稿件分发到相关编辑手中。

本刊要求所投稿件均为原创首发文学作品,如发生一稿多投、抄袭等版权纠纷,作者文责自负。

阅读  ┆ 评论  ┆ 转载原文 ┆ 收藏 



2019年,惊蛰日。
打开手机,天气预报显示多云。出门时没带伞,走到外面,发觉还是有雨。
雨很细,悄无声息地飘着,不打伞也没关系,只是手里拿着书,迟疑了一下,还是转回身,将晾在阳台的雨伞取出。
 
雨伞晾了一夜,伞面仍残留昨天的雨滴。从去年冬天开始,这把伞就没干过,每天被我举在手中,在不时有车子溅起水花的路上,慢慢走着。
 
手里的书是新的,刚收到的诗集,也是我的第一本诗集——《湖居生活》。银灰色封面,湖蓝色书名,打眼看去,朴素,安静。
 
关于灰色,百度词条是这样写的:比白色深些,比黑色浅些,比银色暗淡,比红色冷寂,穿插于黑白两色之间,更有些暗抑的美,单纯,寂寞,空灵,捉摸不定,像极了人心。

我选择银灰来做诗集封面,是觉得,银灰有不露声色的高贵。
 
这本诗集收录我2007——2018年期间写的诗。十二年,一个轮回,是一个人从婴儿长成少年的时间,也是一个青年步入中年的时间。如果是一棵小树幼苗,十二年也足够它长成大树,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回想我的这十二年,除了写作,似乎没有做别的事。当然还有爱,对自然的,对人的。

没有爱是写不了诗的。或者说,没有爱引起的——那让人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哪怕是隐隐作痛的心脏博动,我写不了诗。
 
写诗这件事,对诗人来说更像是隐秘的生活。把写出来的诗歌拿出来,是需要勇气的。而如果不拿出来,锁在抽屉,写诗又失去了冒险的乐趣。

是的,我写作,更多是它能带给我生命的乐趣。一件事,一种生活方式,如果很痛苦,毫无乐趣可言,是很难持久的。
 
这本诗集到我手上时,雨水的节气已经过去,春天确凿无疑地到来。开了一冬的梅花临近尾声,花瓣落地成泥的地方,婆婆纳已青郁一片,纷纷举着蓝色的碎花朵儿。
 
这是我的第一本诗集,但我希望它不是唯一的一本。

我还会写下去,写诗让我能听到脉搏血液流动的声音,很美妙。写诗也会让阴雨连绵的日子有一种光泽,如同云隙里漏下的天光,也如同所爱之人从对面递过来的温暖目光。
 
感谢黄山区旅游部门(原旅委)对这本诗集出版的支持。

感谢一直关照我的亲友们。一个人之所以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单是一个人的努力,还得有身边更多人的理解与包容。
 
诗集出来,接下来就是卖诗集了。这本诗集是我送给自己本命年的礼物,我也希望它能到达更多人手里。一本书只有被喜欢它的人翻开,反复阅读过,才能获得生命。
 
和以前自售签名本一样,想要这本诗集的朋友,请将书款以赞赏或微信红包的方式支付,再将地址、姓名、手机号、邮编发消息给我,我会在扉页签名,用依旧笨拙的字题一句我的诗,盖章,把书邮寄过去。

诗集《湖居生活》(含邮费)35元一册。
新疆和内蒙古地区邮费另加十元邮费。

有意购买诗集者请关注“临湖而居”公众号(tphxlm),发送消息或留言,了解购书详情。谢谢:)















作者简介:

项丽敏:安徽黄山人氏,居于太平湖畔,写作诗歌和散文。已出版散文集《临湖:太平湖摄手记》、《器物里的旧光阴》、《读爱,在花开的春野》等八部。曾在《诗刊》、《十月》、《诗歌月刊》发表诗歌作品。两次获安徽省政府文学奖。鲁迅文学院第21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

无论世界如何年老,永远做她初生的孩子。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1、

年前,有友约写“记忆中最难忘的春节”,接题后迅速在记忆库里搜索,没搜出什么名堂——所有的春节如出一辙,面目模糊,像一本翻烂却想不起细节的书。

到截稿日,终是未落一字。

记忆是一只有限量的杯子,只能装下那么多。对一个习惯性健忘的人,装下的还会更少。我说自己健忘,并不使人相信,能把小时候的事写得那么细致,能是健忘的人吗?我也觉得奇怪,一些以为忘记的事,走到笔下就会清晰。记忆是未冲洗的胶片,而写作是使它纤毫毕现的显影液。

写作能帮助一个人记忆。这是我写作的原因之一。但我写下的那些往事,有几分真实,几分想象,自己也分不清。

难忘的春节还是有的,十六年前,侄儿出生的那个春节。

侄儿腊月末尾出生,从陪嫂子进医院产房那刻起,有一周时间我没有睡觉,合上眼也是浮在睡眠的浅海,不敢往深处去。

在本地的风俗里,照顾产妇和新生儿是家中长辈的事,但我妈的手有震颤的毛病,越紧张震颤得越厉害,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打颤。

我妈说,还不都怪你爸,这手打颤的毛病都是他气出来的。

哥哥想请姨妈过来帮忙,被我拦住了——姨妈家也有许多事,脱不了身的。我跟哥哥说,这样,你来照顾嫂子,宝宝让我来管吧。

在侄儿之前我从没照顾过婴儿,不敢伸手去抱那肉呼呼的一团,直到侄儿落地,才笨拙地承担起这些,没有经验,也没有人指导,就直接上阵了。我努力让自己镇定,面无惧色,心里却紧绷着弦,承受着沉重的心理压力。这压力是自己给的——一点也不能出差错啊,给婴儿洗澡时不能弄湿肚脐,喂水时不能呛着婴儿,打襁褓要手脚利落,不能让婴儿着凉……

春节前一天,嫂子出院回家坐月子,婴儿安稳地睡在她怀里,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就去浴室泡澡,不知是过度疲劳,还是泡澡的时间过长,在我穿好内衣准备出来时,突然浑身绵软,连推门的力气也没有。

我明白自己是脑缺氧,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浴室门打开一条缝,蹲在门口,使劲呼吸,不知过去多久,恢复了些力气,跌跌撞撞冲进嫂子房间,一头栽在床上,遭电击般抽搐起来。

嫂子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带着哭音喊快来人快来人。睡着的侄儿惊醒,也扯着嗓子哭,楼下的人听到喊声和哭声,赶紧跑上楼。

后来嫂子告诉我,她喊快来人的时候,楼下的人以为是婴儿出了事,我爸吓得脸都变形了。

邻居喊来救护车,我被送进医院。在车上的那几分钟是几天来最轻松的时刻——一个需要别人来照顾的人,不用去承担什么了。

但这轻松维持的时间很短,进医院后,我差不多已恢复,一瓶水还没吊完就要求护士拔掉针管,自己走回了家。

侄儿如今已是一米七八的小伙子了,很难把他和那个让我手足无措,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照料的婴儿联系在一起。过去这么多年,我已不再记得他刚出生时的面孔,只记得他的两只腿,又细又长,每次换尿布时都得拎起来。


2、

今年春节侄儿没再缠着大人为他买烟花,对于街头射气球、套娃娃的游戏也显得兴味索然。而去年我们还一起玩过这游戏。

这个变化,是否意味着他正在过渡为成人?

孩子转变为成人是必然的事,也是有些悲哀的事,从此他的世界会越来越现实、严酷、无趣。他的时钟也会越来越快,日子飞速更替,难以分辨。

自侄儿出生后,我家就没有在乡下过过春节。每年春节前半月,爸妈会将乡下的房子锁上,进城,过了元宵节再回乡下。不止我家,村里的很多老人都是这样,平常住在乡下,过年时进城,与子女团聚几日。若老人不愿进城,子女们就回乡下,吃个年夜饭,住一晚再回城。

我是宁愿不在乡下过春节的,这样就不用挨家挨户的拜年,少了繁文缛节的事,也就多了清净和自在。说起来有些惭愧,我特别怕拜年,连“新年好”这句简单的话也总是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是别别扭扭的,不自然。为了避免说“新年好”,正月初一我尽量不出门,但我家厨房在楼下结构层,吃饭时是必须要下楼的,难免要遇见邻居,遇见了就得迎上笑脸,说“新年好新年好”,对方也会笑着回一句“新年好”。

每次说过“新年好”之后,都如释重负,好了,下回遇到就不用再说了。

在城里过春节的另一个好处是,不用整天待在爸妈身边,吃过晚饭,我就可以回自己的住处,第二天上午再过来。

我需要有自己独处的时间,不用说话不用听,安安静静地呆着。而和我妈在一起,我就必须要做一个听者,把我的耳朵交给她。我妈太需要有一个人听她说话,说很久以前的事,而我就是那唯一的,顺从而又沉默的听者。

我妈的记忆是有选择的,她只选择记住伤害性的,疼痛阴冷的,就像某一个阶段流行的伤痕文学。她年复一年反反复复说的只是这些,把心里的旧伤疤揭开,指给我看,却不记得我早已看过无数次。

早些年我还会劝解她,过去那么久的事,还放在心上,用回忆一次次伤害自己,何苦呢?多一些遗忘和原谅,对自己也是解脱。然而这些劝解对我妈是没有用的,还会引起她的恼怒。她不需要劝解,她只需要一个“听话”的人,认同她的苦难,陪着她反刍。

没有人能改变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人。但你可以把你的亲人当做一面镜子,你用这面镜子对照自己,避免成为有相同弱点的人。

后来发现,不只我妈对伤害、苦难有偏执的记忆,她那一代的人大多有这种趋向,以受害者自居,以痛苦为食,仿佛唯此才能激活心能量。

我的记忆也是有选择的,对于过往岁月里的事,只记住能给我光亮和暖意的,自动拦截那些与之相反的,当它们从不存在。我还会创造记忆,柔化记忆,特别是小时候的事。我知道这也是不对的,尤其是书写它们的时候,但我愿意用这种方式,让自已拥有一个尚且有趣且温暖的童年。


3、

我的春节算是比较清闲,厨房里的事有我爸和嫂子,打扫除尘的事有哥哥,需要我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给我妈洗头,二是陪我妈去姨妈家拜年。

给我妈洗头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不记得了,有五六年或更久。我妈不喜欢进城,最大的原因就是各种不方便——洗头洗澡不方便,进出门换鞋不方便,爬楼梯不方便,上街走路不方便。一到城里,她就觉得自己成了无用的人,甚至连自理能力也丧失了。

我妈洗头有个习惯,要先坐在阳台上篦头,竹制的篦梳油红发亮,用了几十年了,细而密的齿,贴着她的头皮,一下一下慢慢地刮,很有仪式感。差不多篦半个钟头,我妈才说,好了,可以洗了。

洗头的时候我妈站着,微弯着腰,双手扶着盆沿,头低下来,伸向洗脸盆。我站在一侧,一手托住她的额头,一手抓揉她的头发。

我喜欢给我妈洗头,这时她是安静的,依顺的,不再抱怨这抱怨那。我妈也很享受我给她洗头的感觉,说我的手抓揉的力度正好,比理发店里洗得舒服多了。

最早给我妈洗头时,她的头发浓密,白头发也不多。现在,她的头发稀疏可见头皮,几乎全白了。

洗好了头发,我妈会进浴室洗澡。我妈洗澡是不用我帮忙的,为她放好热水,开好暖气,我就出来了,但我不敢离得太远,对我妈说,我在客厅,有什么事就喊我。

可能是自己出过事故,心里有阴影,一到冬天,家人进浴室洗澡时我就会不安,一再叮嘱他们,不要把门关紧,不要在浴室里呆的时间过长,感到胸闷就赶紧出来。

年前我妈洗澡时,我像以往一样,替她放好水就在客厅坐着,一边看书一边等,不知道过去多久,听到我妈喊我名字:丽敏,快来。

赶紧丢开书,冲进浴室,我妈在浴缸里坐着,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干了,我妈无助地望着我,说快来拉我一把,我自己爬不起来。

没想到人老得这样快,半年前在这浴缸洗澡还爬得起来,现在就不行了,两只手不得劲,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妈显得很沮丧——被岁月彻底击败的沮丧。

走出浴室后我妈不停感叹着自己的衰老。我端过一杯水,让她喝下去,说等过完年就把这浴缸换掉,换个老人专用的,可以安放座椅的。


4、

正月初二是已婚女子回娘家的日子。嫂子娘家在泾县,兄弟姐妹多,从初二开始,她就要轮轴转的给娘家亲戚拜年,哥哥和侄子一同前往。

初二这天我妈也会出门。对我妈来说,她的姐姐就是她的娘家。

从我记事起,给姨妈家拜年就是春节最隆重的事,也是一年里最为明亮的日子。我妈会穿上她在年前做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齐,刘海用别针卡着,胳膊弯里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土产和糕点。我和哥哥也穿着新衣新鞋,小兽一样跑在前面。

姨妈家住在县城,去姨妈家要先走二十里山路,走到镇上再搭车。

山里孩子走二十里路算不上什么,何况是去姨妈家做客,从出门那一刻起心里就快乐得直扑腾,简直想要飞起来。

直到现在,隔了几十年的岁月回想,去姨妈家路上的情景仍然是清晰的,明亮的:一条河流缓缓流淌,解冻的河面上映着天空云朵、山的倒影,不时能听到鱼儿打水的声音,有时还能看到它们跃出水面,腾空的片刻。我们沿着河边的山道往上游走,山道是泥路,路边有早开的山樱。我看见花就走不动路,想要采,只是花枝太高,哥哥踮起脚还是够不到。我妈走过来了,放下篮子,手轻轻一抬,采下一枝递给我。

山道隔几里路就有一座过路亭,石头砌的,给路人歇脚。亭子里有木墩和石条,能容纳十几个人坐着。每走到一座过路亭,我妈就招呼我和哥哥停下来,坐进去歇一歇,从篮子里掏出一块麻饼,掰开两半,分给我和哥哥。

童年最为幸福的记忆,就是从我妈手里接过花枝和麻饼的时刻——真希望每一天都是新年,每一天都能去姨妈家做客,这样,我妈就总是美的,温和的,我们就总是快乐的。

后来和我妈聊天,说起去姨妈家路上的情景,我妈却不记得给我采过花。关于这段路,我妈只记得一个细节。我妈说,有一次,你和你哥在过路亭里面对面坐着,你把头往前一伸,叫了一声哥哥,你哥哥也把头往前一伸,叫了一声妹妹,然后你们俩哥哥妹妹不停地叫,当时看着你们俩,觉得再怎么苦也不能让这个家散了,不能让你们分开变成两家人。

在我十岁之前,我妈和我爸的关系非常紧张,濒临离异边缘。而如果他们离异,我和哥哥必然也要分开。

记忆是可以嫁接的,比如我妈说的这个细节,在我的记忆里原本找不到,它只被我妈收藏着。而后来,当我妈告诉我这个细节后,这细节就钻进了我的记忆,成为我的收藏。

去姨妈家拜年是我妈可以暂时逃离自己生活的日子,就像鱼跳出水面,哪怕只是在空中停留幻觉般短暂的时间,也能使它感到另一种气流的灌注,感到片刻呼吸的顺畅。


5、

我爸退休的前两年,单位给他在城里安置了一套两居室。房子离姨妈家很近,只隔着一条街,春节去拜年,走十分钟就到了,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清早出门,傍晚才能到达。

去姨妈家拜年的礼物节前就备好了,超市里买的,大红的礼盒包装着。

记得小时候去姨妈家,会带自家制的干笋,老母鸡和猪蹄。姨父喜欢吃红烧猪蹄,腊月里杀年猪会把猪蹄留下来,贴上红纸,挂在后院屋檐下,拜年时送给姨妈家。

老传统里,给亲戚家送礼都要贴红纸的,取吉利的意思,送的点心里要有两条卍字糕,而收礼时只能留一条,另一条还回去,叫糕(高)来糕(高)去。

现在呢,早已不送卍字糕了,店里也很少卖它,一种风俗的改变就像一个人的成长和老去,是在不知不觉中过渡的。

小时候去姨妈家拜年要住好几天,恨不得把姨妈家为待客准备的美食吃完再回家。现在去姨妈家拜年只是在客厅坐两个小时,吃一只姨妈煮的五香蛋(元宝),听姨妈姨父和我妈聊天,聊过去的事,聊身体的病,聊谁谁得了不治之症,谁谁已经过世了。

拜年要吃五香蛋,也是过去的风俗,现在不作兴了,姨妈家却还保留着,每来一拔客人,姨妈就要去厨房,将年前煮好的五香蛋用碗盛着,端出来,亲手剥开,递到客人手里。

初二那天陪我妈去姨妈家时,我是不吃早餐的,把胃空出来,吃姨妈煮的五香蛋。从年头到年尾,我也只吃这一只五香蛋。整个童年的味道,过往的时光,就保存在这只小小的,茶色的,有着冰裂纹的五香蛋里。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快到中午了,姨妈要留我们吃饭,我拦着,说不要麻烦了,我爸已做好中饭等我们回去吃。

姨妈已经太老了,比她实际年龄看上去老得多,不忍再给她增添一丝麻烦。

姨妈六十多岁就驼了背,一年比一年驼得厉害,上身前倾着,身高比年轻时矮了十五公分。没见过她年轻模样的人会以为她生来如此,而在我的记忆里,姨妈年轻时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美人,不仅生得美,性情也温和,在医院里做了四十多年护士,照顾病人,为产妇接生,从没见她的情绪失控过。

姨妈似乎从一生下来就天然的成为母亲,成为护士,身边每个人,亲的,疏的,也都习惯了她的照顾。读高中的时候,有两个学期我曾寄宿在姨妈家,吃姨妈做的饭,换下来的衣服也是交给姨妈洗。现在想起来真是羞愧,在姨妈家我什么事也没做过——没有扫过地,没有洗过碗,每次刚拿起扫帚或洗碗布,姨妈就会说放下放下,我也就真的放下了。

姨父比姨妈年长九岁,不苟言笑,脾气也急躁,总为一些不知道什么原因的事冲家人发火。不过进入老年之后,姨父就完全变了,变得像个孩子,寸步不离姨妈,走在姨妈旁边,或跟在她后面,俩个人一道去市场买菜,一道做饭和散步。

近几年,姨父再也不能自己走下楼,不能自己洗脸洗脚、穿衣服、穿鞋子。所有的事,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姨妈替他去做。

姨父对我妈说,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了,多亏了你姐照应着。

我妈说,人老了就是这样啊,以前不费力的事,到后来会变得特别难。


6、

今年春节是我搬到新居后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自去年五月搬到新居,已过去两百七十天。这两百多天里,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像一只穴居动物,长时间的待在洞内,即便外出也只在洞穴周围活动。

在新居的生活和旧居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新居的阳台大一些,养的植物多一些,每天会花上几分钟打理它们,然后坐在它们旁边,开始写作。

我喜欢闻着植物的气息写作,能让我很快宁静下来。新居的植物更多来自野外——清晨在外面散步,顺手采一束花草。无论多普通的野花野草,都能给居所带来大自然的美和生气。

野生花草有很强的时令性,就像另一种日历。每天开的野花都不一样,提醒着时间的更新,让看起来没有区别的日子有了不同的页面。

到冬天,田野里再也采不到花草了,而我的居所仍有属于这个季节的植物——结着玛瑙样红果子的冬青枝。

冬青枝是在去爸妈住处的路上捡的——园艺工修剪过后,地上落下了一层,挑果子多的捡起来,带回。

新居离爸妈的住处有三公里,走路过去要四十分钟。而我经常会花一个多小时来走这段路。这条路有一半在城区,一半在郊区。郊区的这一半有许多树木,栾树、银杏、乌桕、马褂木、香樟、白玉兰、紫薇、桂树,红叶李、山茶、樱树、梅树,四季轮流开着花。

走这段路的时候,我舍不得走快,慢悠悠地晃荡,看看天,看看树,用手机拍下它们。

我并不是每天回爸妈的住处,隔个几天,去那边打一转,将门窗打开,通通风。那套两居室,十年前还是拥挤的,局促的,现在已经空下来了——哥嫂在三年前有了自己的新房子,我也搬去了新居。爸妈长年住在乡下,即便进城也只住个三五天。

春节期间是爸妈在城里住的最长的日子,我在这段路上走得也较频繁,一天要走两个来回。

我爸说,你买个电瓶车骑骑吧,这样走多累,钱不够我给你。我笑着搂了他一下,说不用,我喜欢走路,“路上好多梅花,走在树下很舒服。”

即便没有梅花,我仍然会喜欢走这段路,那种心情,和小时候走路去姨妈家是一样的。

一个人童年走过的路隐喻着一生将要走的路。在我心里,小时候去姨妈家的路从未消失,它变成一种情结,埋伏进我的生命。在后来的岁月,走在每一条路上,都会遇见小时候的那个自己,把路边见到的每一棵树也都当做小时候见过的,在树下停留,闻它们的味道,踮起脚尖去采。

大年初一,我将路边采的梅枝带给我妈,“闻闻看,很香的。”

我妈接过去,把脸凑近,“嗯,真的很香。”

我妈将梅枝举起,对着光线转动,反复看着。梅花和山樱很相似,淡粉色,花瓣薄而轻盈。或许小时候见到的也是梅花。只有梅花是开在春天最早的花,从腊月开到正月,又寂寞,又喧哗。



阅读  ┆ 转载 ┆ 收藏 
标签:

项丽敏

太平湖

文化

分类: 诗·呼吸



《冬》
 
真干净啊冬天
又冷又干净
树枝,天空
落在山寺屋顶的雪
都是干净的
 
干净的让人发空
让人苍老,羞愧
说不出话
 
让人想一口一口吞下自己
不在世上留一点痕迹
 
 
 
《看雪》
 
一个人去山中看雪
一个人去雪地踩下脚印
踩一行
又踩一行
 
仿佛这山中除了鸟兽
还有一个人
陪着我
 
在寂静的没有人走过的雪地上
 
 
 
《三月》
 
1、
梅花落满山坡
冬天踩在碎花瓣上
悄无声息,走远了
 
2、
大火燎过草地
春天这只小兽
正从它温柔的皮毛下钻出来
 
3、
梅花还未落尽,木兰花就开了
每一朵都像是去年的
每一朵都不是去年的
 
4、
季节如此相似
一朵花与另一朵花如此相似
鸟鸣声里,春天正变得盛大
 
三月寂静,三月喧哗
又一年相似的美与幻觉
 
 
 
《即景》
 
一只鸟飞到阳台时
另一只鸟刚好也飞来了
 
它们都吃了一惊
像两个默默喜欢的人
忽然在巷子里遇见
那么近
 
它们真的是很吃惊的样子
“咦”地一声
还没站稳
就慌乱地飞开了
 
阳台外,春雨寂静地下着
李花寂静地开着
 
 
 
《春逝》
 
四月之野,神在跳舞
万物都在发光
 
洋槐花的香气引我们进入一条幽径
一只鸟反复叫着:
步履不停,步履不停
 
春天正在逝去,又仿佛刚刚到来
 
 
 
《见佛》
 
你去翠微寺看见佛了吗?
你在佛那里看见自己了吗?
 
你看见佛在那么深的深山
是自由的还是囚禁的?
 
那住在木栅栏里很多年的佛
那在一丛无名野花前低头的佛
 
野花已开过整个春天,就要枯萎
就要变成会飞的种子
 
当落日西沉,在木栅栏上
你看见慈悲的返光了吗?
 
 
 
《生活》
 
蜜蜂提着篮子飞往田野
蜻蜓在禾苗的森林里相爱
 
一只蚂蚁笨拙地
拖着比身体还大的羽毛
仿佛要用它实现飞起来的梦想
 
野水芹开花了;小葫芦在结瓜
它们都在认真地生活啊
和稻田里拔稗草的农妇一样
 
双脚深陷泥土,卑微又认真地生活
 
 
 
《一程》
 
桂花落,银杏黄
大雁的翅膀压低了星星
秋天正在变凉
 
在一棵树和另一棵树的缝隙里
月亮又静又美
陪你走了一程
 
 
 
《废墟上的月亮》
 
我要这宁静做什么
没有你
这宁静不过是黑夜的废墟
 
宁愿被你的阴影覆盖
让你的风暴袭击
 
占领我,洗劫我
 
一座幻想之堡,等着你来充满
也等着你来破碎
 
 
 
《晚秋》
 
暮色正在降临
你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月亮
 
因为月光的缘故,天空的云絮是亮的
因为月光的缘故
你陷在夜色中的脸也是亮的
 
这是晚秋时分,地上有悬铃木的落叶
空中迟桂花的香气那么浓郁
——让人不安
 
仿佛在落地之前,要将最后的情欲
挥霍出去
 
 
 
《寒露》
 
天黑得早了,夜长了
而你睡得更少
(仿佛舍不得睡去)
 
你的梦也变得更浅
 
在更浅的梦里
游着一条会发光的鱼
 
它有着无法命名的颜色
有时浮在水面
有时沉入水底
 
 
 
《霜降》
 
万物正在凋零
湖边突然刮起的风里
告别的气味正在聚拢
 
秋天到站了
而时间之轮仍在往前
芳香不能停留
 
在那条响亮的鞭子抽打之前
你仍想乘一趟夜火车
 
手里握着一枝迟桂花
在它最后的香气里
出走
 
 
 
《不是》
 
把冬天领到你面前的不是雪
也不是雨水
你突然感到的寒冷,不是来自北风
 
爱过的人死了
不是死于衰老,疾病
还有你的亲人,有时是你的父母兄弟,有时不是
 
你的名字也不是你的名字
你的童年不是你的童年
一片叶子挂在它的树梢,你在树下生活
许多年

但树下不是你的故乡
 
 
 
《小雪》
 
写给你的信,刚开头就到了冬天
我们相逢,离开
转身时来不及好好道别
 
如此仓促啊,只有树梢剩余的秋叶
徒然地红着
——在越来越凉的落日里
 
 
 
《大雪》
 
山里下雪了
落在树上的雪很轻
落在石头上的雪很白
落进湖里的雪
转眼就消失。看不见了
 
看不见也没关系
就像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
也没关系
 
当山中又一年的雪落下
在湖边
在干净得没有一个人走过的路上
还是会想起
初见时的你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发表

散文《湖山好处便为家》发表于2018年第一期《中国三峡》

散文《薄荷味的生活》发表于2018年第一期《文苑(经典美文)》

散文《辣辛一味》发2018年第2期《散文》

散文《皖南梅雨》发2018年第2期《安徽文学》

诗歌《项丽敏的诗》(8首)发《宝安日报》20182

散文《木舍手记》发2018年第3期《作家天地》

散文《湖居四季》发2018年第4期《海峡旅游》

散文《露水里的艾》发2018年第5期《教育文汇》(下半月)

散文《春日断章》发《文学报》20185

散文《女作家的书房》发2018年第5期《大理文学》

散文《夏日田野的精灵》发2018年第6期《岁月》

散文《春节记》发2018年第7期《当代人》

散文《我的木舍》发2018年第8期《时代屯溪》

散文《99户人家的村子》发2018年第4期《太湖》

散文诗《在自己的故乡漫游》发2018年第9期《星星.散文诗》

散文《粉籽花,晚饭花》发《文学报》201810

散文《清凛》发2018年第11期《散文》

散文《你不必一生住在湖边》发《文艺报》2018119

散文《美丽的稻穗》发2018年第12期《鹿鸣》

散文《闲坐观花落》发2018年第六期《伊犁河》

散文《遥远的事物》选入《全国优秀作文选.美文精粹》201812

散文《梅雨皖南》入选《2018民生散文选》

 


出版:

散文集《始知身是太平人》,安徽人民出版社20186月出版

 


获奖:

散文书稿《闲坐观花落》获2018年度安徽省文联“我们的沃土我们的梦”创作成果奖。

散文《郭村手札》获第27届孙犁散文奖。

散文集《临湖.太平湖摄手记》获2013——2016年度安徽省社科文学奖的三等奖(政府奖)

散文集《读爱,在花开的春野》获第三届黄山市政府文学奖的特殊贡献奖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这本吆喝了很久的书终于出来了,由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
        在我已出版的书里,这是唯一一本应约而写的书。三年前,接到邀约的那一刻当然是高兴的,但我并没有说,好,我写。而是说,不行不行,我写不了,还是请别人来写吧。
        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我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一个劲地泼冷水:别被虚荣心给蒙蔽了,你只是一口井里的青蛙,而写这本书必须得是一条宽阔河流里的鱼。
        我的拒绝并没有成功,给我发出写书邀请的毛新红教授几乎不费力气就把我拒绝的理由打回去了。~&*@$ %$^*……这本书必须是你写。她说。
        毛教授,真佩服你啊,一块石头在你面前经你一通洗脑式灌输恐怕都会以为自己真是宝石,无所不能。
        接下来的大半年我的生活里就只有一件事,写这本书。所有别的事都为它退开。
        焦虑。压力。疲劳。如此一天又一天。
        中间有很多次想给毛教授打电话:我不写了可以吗?又实在开不了口。答应了的事怎么能反悔,这不是我做人的风格。
        这本书是要求每篇文章配图片的,好在我平常拍了很多图片,对我并不是难事,不过有些涉及历史性的内容就很难办,就只有去可能有这些图片的部门去问,去找。
        我是有社交恐惧症的,为了这本书也只有豁出去。
        眼看着离截稿日期很近,还有好多图片没有着落,就痛斥自己:看,你这个笨蛋,自找苦吃吧!
        幸亏我是独居,这些负能量坏情绪如水消失在水里,不会殃及身边无辜者。
        我清晰的记得书稿截稿的日子:2016年4月20日。那天上午,我很平静地把十多万字书稿、二百多张图片,打包,压缩,发至毛新红教授邮箱。
        好了,完成了。如期完成。深呼吸一口,晃动僵硬的颈椎和双肩,仿佛从此身无羁绊,可以轻松生活。
        “停下来吧,不要再写作了。”我对自己说。写这本书差不多把我挖空了。
        但我不写作又能干什么呢?我不知道。
        如果不写作我还活着这世上干什么呢?
        我不能说我爱写作,我只是依赖了写作,是写作让我能安心于“贫穷而可以听着风”的生活。
        好了,感慨的话就说到这里吧。再多说就要忍不住那什么了(最近有点脆弱)。
 
--------—————分割线——————-----

    这本书在当当、京东、淘宝均有销售(关键词搜“乡愁徽州”),全国各大书店也已上架。
    目前我手里有少量签名本,售完为止。有需要的朋友,可关注我微信公众号“临湖而居”,用消息的方式留下地址,将购书款和邮费,在本文用“赞赏”的方式转给我。
    收到地址和书款后,我会用我不好看的字签上名(如需写赠语请留言),把书用快递给您寄出。
    谢谢朋友们多年的阅读、关注和支持!
 
    书款39元 +  邮费15元。
    离安徽比较远的边疆地区邮费20元。






编辑推荐语
“乡愁徽州”共分为8卷,项丽敏著的为该系列之《始知身是太平人》,书中收录了《湖山好处便为家》、《绿天长寂苏雪林》、《始知身是太平人》等作品。本书可以为普通的市民和游客提供通俗易懂的文化读本,也可以为太平以及安徽省政府相关部门对外交往提供精美的文化礼品。
 
内容提要
“乡愁徽州”共分为8卷,项丽敏著的本卷为乡愁徽州系列之太平卷《始知身是太平人》,字数15万字,图片200幅左右。全书以徽州太平地区为叙事对象,以电视散文笔调、图文并茂的轻松阅读方式,以历史追忆或回忆的视角,重现太平地区独特的自然风貌、县域内的历史遗存和代表性建筑、乡民的生产生活方式和精神世界等,展现其厚重博大的历史文化。
 
作者简介
项丽敏,居于皖南太平湖畔,写作散文、诗歌、童话,已出版的个人作品集有《金色湖滩》、《花森林》、《临湖:太平湖摄手记》、《美好的事物那么寂静》、《器物里的旧光阴》。有部分诗歌、散文收入合集与选本。鲁迅文学院第21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标签:

转载

分类: 写给自然的情书
感谢~


《安徽文学》投稿地址:

[230001]安徽省合肥市芜湖路168号同济大厦6楼  《安徽文学》编辑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敬告作者

作者务必将打印稿通过邮寄方式寄往本刊,并保留与所投打印稿完全一致的电子稿。拟采用稿件,本刊会按稿件上所附的通联方式(电话、手机、E-mail等)通知作者,向指定的电子邮箱发送电子稿。

作者邮寄稿件,请在信封正面左下角注明体裁,如“小说投稿”,以便通联部迅速把稿件分发到相关编辑手中。

本刊要求所投稿件均为原创首发文学作品,如发生一稿多投、抄袭等版权纠纷,作者文责自负。

阅读  ┆ 评论  ┆ 转载原文 ┆ 收藏 
标签:

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诗·呼吸


按:

2017年写了不少诗。

写诗就是在时光中取蜜。在心里伸出一根纤细的针管,扎入时光深处,静静吮吸。

写诗也是一个人的恋爱,一个人的执迷,一个人的疯狂与清醒。

在一天中的某一段时间,忘记世界,沉浸于一首诗的书写,这过程就是迷人的。



写诗又实在是一件容易令人沮丧和自我怀疑的事。在头一天还觉得很满意的诗,转过一天,就想将它删去。

多么糟糕。

想到很久以前读梅.萨藤的书,她说有时写一首诗,要花一周的时间去修改,而最后,又不得不将它作废。

我也是这样。其实一首诗,一经写出,就已定型。如果是一首失败之作,一首伪诗,修改也不能拯救它。



好在我没有急着把这些诗拿出去发表,除了在自己的地盘,我没有让更多人看见过它们。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仍感到不满意时,就可以毫不客气地将它删除,就当从没写过它。

不必为自己写下的文字变成空白而感到惋惜。你已享受了与之相伴的那一段时间,享受了写作之后的片刻满足,就够了。



2017年写了近七十首诗,删去一多半,余下30首。

能余下30首诗,已经很多了,存在这里,算是对这一年诗歌写作的总结吧。

 



 

 

 

《大寒》

 

为新舍扫尘

迎家什入室

 

至午间,赴家宴

为八十岁的姨母暖寿

 

年关已在跟前

梅花香破

天地仍无雪意

 

冬阳缓缓,揽照群山

融暖恍如初春

 

上天的仁慈啊

正如此时光芒

穿过万千枯枝

照我一角窗檐

 

也照咫尺之处,暮年亲人

风中白发飘摇

 

 

 

《初一偶入翠微寺》

 

寺中无僧

或者有,未曾得见

 

我只是个偶入者

无意拜谒

 

只在寺前的林荫地停留

不入殿堂

 

席地而坐,与枯草对视

听低处流水高处松涛

 

享片刻无所持的般若宁静

 

 

 

《立春》

 

晨起有雨

在雨中挖来新泥

栽早竹两株、

幽兰三盆

 

园中梅花开得正好

剪几枝

引香气入舍

 

做完这些

静静端详

心中渐生喜悦

 

仿佛身边多了几个

可以促膝

长久相伴的亲人

 

 

 

《三月》

 

1

枯枝上有细小的神

暮笛寂静

吹亮星辰

 

吹亮玉兰、柳芽、红叶李的蓓蕾

一盏

又一盏

 

2

清晨有洒水车经过

尘世的味道多么新鲜

 

擦身而过骑单车的少年

旧时光的味道多么新鲜

 

3

梅花落,山樱开

易碎的春天,不宜断肠

 

面对疼痛,我们咬紧牙关

 

4

此时山中有一场大火

风吹树响

 

油菜花又升起十万亩金黄

 

 

 

《木莲花开》

 

1

木莲花开了

园子里到处都是钟声

又那么寂静

 

2

木莲花开在惊蜇

天上的雷还没有响

地下的雷已经动了

 

3

满月之夜,木莲花会更加绚烂吧

月色也会更香吧

 

花的白与月的白彼此映照

互为灵魂伴侣

 

只有你,依旧是孤独的

 

4

开一朵花要三天两夜

多么漫长

又多么短暂

 

一辈子开一朵花也就够了

一辈子將一朵花开成木莲的样子

也就够了

 

 

 

 

《春天,想跳一支舞》

 

1

春天已经盛开

油菜金黄,是你见过的

最美的样子

 

2

春天不需要形容词

不需要感叹词

你走进去,安安静静

不需要言语

 

3

春天是相爱者的春天

也是孤独者的春天

 

是亭亭少女的春天

也是佝偻老者的春天

 

4

我正走在春天的路上

一个人

 

我正走在老去的路上

一个人

 

5

踩着雨水的节奏

走在油菜花中间

 

突然想跳一支舞

 

在这么好的春天

突然就想跳一支舞

 

 

 

《从三月的田野归来》

 

1

从三月的田野归来

脱去身上的一层壳

感觉自己变轻了一些

也变好了一些

 

2

和钻出洞穴的蜜蜂谈一会心

和刚刚羽化的幼蝶谈一会心

 

它们瑟缩着身子

那么虚弱

幽暗与寒冷,还未从身上褪去

 

3

路边石缝,蒲公英开出几朵小花

阳光的碎片

仿佛劝导,仿佛来自遥远童年的

友情与慰藉

 

4

从三月的田野归来

你又重新爱上自己

重新爱上这破碎的人世

 

看见荒芜深处,仍有生机

看见尘埃深处,仍有菩提

 

 

 

《老樟树》

 

昨天夜里起风了

大雨滂沱

打落香樟陈旧的叶子

 

多么神奇

老樟树变成新樟树

只需一个坏天气

 

如果我的父亲也能这样

该有多好

 

在春天的风里站着,吹着

摇一摇枝桠

就能去除满身的病叶

返回昔日年轻

 

 

 

《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遇见落日

 

仿佛一位亲人

因牵挂,而在道路的尽头站立

 

 

 

《父亲给我拍照》

 

这是父亲第一次给我拍照

不知道父亲拍我的时候

心里想了什么

 

当父亲举起手机

我突然不敢转过脸

面对他

 

从我脸上

父亲会看见他担心的东西吗?

会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如此陌生

并且也在变老吗?

 

 

 

《黄昏鸟唱》

 

饶舌的鸟,斗嘴的鸟

喜欢唱歌的鸟

它们多像我乡间的亲人啊

 

像大伯母、姑妈

还有一起长大的

名叫芳芳的姑娘

 

早已不在世的亲人

在生前

也是这么喜欢热闹啊

 

喜欢在太阳下山时

捧着饭碗,聚在门前

如同此刻

聚在一棵树上的鸟儿那样

 

 

 

《四月》

 

茶有多苦

为什么还要喝

爱有多悲伤

为什么还要爱

 

马褂木,开莲花

金绿色的莲花啊

坐在四月的露水里

 

 

 

《立夏》

 

一首诗还没写完

春天就走了

像来不及长出形状

就夭折的孩子

 

割草机又在轰鸣

草汁四溅

到处都是绿色的血

那么疼痛,那么芳香

 

一定要原谅我啊

原谅我的到来

原谅我的离去

 

五月是适合相爱的季节

愿你们重逢如同初遇

 

 

 

 

《梦中的母亲》

 

她站在山顶

一尊愤怒的神

 

她把自己变成

手里的一块石头

掷出虚空

 

我近在咫尺

却无法制止

眼睁睁看着

 

石头带着愤怒的火焰

坠下山去

 

妈妈,妈妈

我的心脏好痛啊

 

 

 

《枇杷》

 

已经没有秘密了

这世界

当果皮剥去

果核被我们吐出

 

吞下太阳的汁液

吞下月亮的果肉

夏天从这里开始

 

群山金黄

多么悲伤,多么甜

 

 

 

《李子的味道》

 

更多的是酸、涩

也有细微的

不易觉察的甜

 

咬一口,声音清脆

一片瓷

在唇齿间裂开

 

比起味道

这咬开的声音

更动人,更甜

 

破碎的美

针尖刺进花蕊的美

 

你吞下它的果肉

想流泪,又想欢笑

终致哑口无言

 

 

 

《梅雨季》

 

黄昏被雨水压得很低

布谷鸟的叫声很低

 

你坐在低低的屋檐下

念出一朵花的名字

 

树梢上的叶子,突然亮起来

 

 

 

《旧瓦罐》

 

后院的井台上

一只废弃的瓦罐

我可以带走它吗?妈妈

 

让我带走它

这只装过好日子

也装过汤药的瓦罐

 

让我倒空它身体里的雨水

倒空荒废的年月

倒空它的疼痛、孤寂

给它插上鲜花

 

 

 

《七月》

 

七月开始于天亮前的雷声

开始于一场更猛的雨

 

浦溪河已经漫上堤岸

而山中的水流还在汹涌

 

在七月,蝉声将变得盛大

——那是另一场洪水

日夜不息,冲刷你

 

那也是更深的寂静

你和你的影子走在其中

天地之大,空无一人

 

 

 

《雨天》

 

忽而起风

将帘子抱着

舞来舞去

 

看见这一幕的你

忘记自己

原本想干什么

 

 

 

《阿黄》

 

老了,如果还是一个人

就养一只狗

一只黄色的狗

 

就像小时候养过的那只

仿佛它还活着

从童年的路上向你奔跑过来

 

 

 

 

《一天》

 

早晨是柠檬味的,傍晚是橙子味的

从时间的罐子里取出它们,剥开

慢慢品尝

 

遇到一棵树,就在树下坐着

遇到一只松鼠,把自己当做一棵树

 

遇到村子,就走进去,走到村子尽头

像从远方回来的人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天空又递出一个橙子样的傍晚

 

所剩不多啊,罐子里的美味。但已足够

安慰你的余生

 

 

 

《豆娘诗》

 

一只豆娘,两只豆娘,三只豆娘

红的豆娘,蓝的豆娘,青的豆娘

 

把田野变成天空,把稻禾变成森林

把忧伤的孩子变成快乐的天使

把孤单生着病的奶奶变成会飞的神仙

 

两个陌生的人相遇了

变成两个相爱的人

他们心里说不出来的话,都变成了露珠

 

那么多的露珠啊,那么闪亮

挂在一颗颗透明的心的旁边

 

 

 

《蜻蜓》

 

它的身体是轻的

飞行是轻的

又轻又安静

 

它轻轻地抱住一片叶子

像抱住自己的痛苦

抱住命

 

它抱住的那片叶子也很轻

很轻,没有依靠

压不住一阵风

 

 

 

《八月》

 

八月,台风过境

鹅掌楸的叶子落了满地

 

你日日去往的田野还是青色的

你种下的庄稼还没有收获

 

那些过早落地的悲观主义的叶子

在天气变凉之前

还有一次燃烧

 

 

 

《荷遇》

 

遇见了

就走到近处去

 

像一只蜻蜓

立在荷叶上

 

整个早晨

你只是看着一朵白荷

 

不说话

 

即使是赞美的话

也不说

 

 

 

《十月》

 

已是寒露

秋天走向深处

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部分

果园沉静,草色斑斓

 

你的人生也是这样

一本翻读很久的书

投射其上的光线

渐渐有了落日的熟红

天地清宁,明灭安详

 

你缓缓行走

在野草与露水之间

万物依旧如谜

等待你辨认,用寂静之音

以日以夜

为之低唱

 

 

 

《大风》

 

大风送来冬天

树上的叶子去了哪里?

 

就在前天

一只孤雁曾飞过我屋顶

将鸟鸣挂在树上

 

天真的冷了

在梦里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仿佛是另一个家乡?

 

家乡的屋顶落着雪

柿子那么红

那只雁去了哪里?

 

 

 

《冬野》

 

没有什么着急的事了

花的事是三月的

果的事是六月的

 

收获的事和储藏的事

是九月十月的

 

十一月可采菊

十二月可等雪

叶子落在大地上

种子长好了翅膀

 

像雪那样轻

像雪那样白

喜欢的人吹一口气,它就

飞起来

 

 

 

《橘子》

 

冬日,正午

一个老人在太阳下剥橘子

 

她剥得温柔又小心

仿佛橘子里藏着年轻时

那些迷人的事情

 

空气已布满果汁的味道

甜的,酸的

包围着她

 

在她头顶,一只更大的橘子

也剥开了

汁液喷出,尘埃芬芳

 

将她的白发挂满

 


阅读  ┆ 评论  ┆ 转载 ┆ 收藏 
个人资料
项丽敏
项丽敏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206,077
  • 关注人气:3,421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公告栏


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



《器物里的旧光阴》








无论世界如何年老,永远做她初生的孩子。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