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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写给自然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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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投稿地址:

[230001]安徽省合肥市芜湖路168号同济大厦6楼  《安徽文学》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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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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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写了不少诗。

写诗就是在时光中取蜜。在心里伸出一根纤细的针管,扎入时光深处,静静吮吸。

写诗也是一个人的恋爱,一个人的执迷,一个人的疯狂与清醒。

在一天中的某一段时间,忘记世界,沉浸于一首诗的书写,这过程就是迷人的。



写诗又实在是一件容易令人沮丧和自我怀疑的事。在头一天还觉得很满意的诗,转过一天,就想将它删去。

多么糟糕。

想到很久以前读梅.萨藤的书,她说有时写一首诗,要花一周的时间去修改,而最后,又不得不将它作废。

我也是这样。其实一首诗,一经写出,就已定型。如果是一首失败之作,一首伪诗,修改也不能拯救它。



好在我没有急着把这些诗拿出去发表,除了在自己的地盘,我没有让更多人看见过它们。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仍感到不满意时,就可以毫不客气地将它删除,就当从没写过它。

不必为自己写下的文字变成空白而感到惋惜。你已享受了与之相伴的那一段时间,享受了写作之后的片刻满足,就够了。



2017年写了近七十首诗,删去一多半,余下30首。

能余下30首诗,已经很多了,存在这里,算是对这一年诗歌写作的总结吧。

 



 

 

 

《大寒》

 

为新舍扫尘

迎家什入室

 

至午间,赴家宴

为八十岁的姨母暖寿

 

年关已在跟前

梅花香破

天地仍无雪意

 

冬阳缓缓,揽照群山

融暖恍如初春

 

上天的仁慈啊

正如此时光芒

穿过万千枯枝

照我一角窗檐

 

也照咫尺之处,暮年亲人

风中白发飘摇

 

 

 

《初一偶入翠微寺》

 

寺中无僧

或者有,未曾得见

 

我只是个偶入者

无意拜谒

 

只在寺前的林荫地停留

不入殿堂

 

席地而坐,与枯草对视

听低处流水高处松涛

 

享片刻无所持的般若宁静

 

 

 

《立春》

 

晨起有雨

在雨中挖来新泥

栽早竹两株、

幽兰三盆

 

园中梅花开得正好

剪几枝

引香气入舍

 

做完这些

静静端详

心中渐生喜悦

 

仿佛身边多了几个

可以促膝

长久相伴的亲人

 

 

 

《三月》

 

1

枯枝上有细小的神

暮笛寂静

吹亮星辰

 

吹亮玉兰、柳芽、红叶李的蓓蕾

一盏

又一盏

 

2

清晨有洒水车经过

尘世的味道多么新鲜

 

擦身而过骑单车的少年

旧时光的味道多么新鲜

 

3

梅花落,山樱开

易碎的春天,不宜断肠

 

面对疼痛,我们咬紧牙关

 

4

此时山中有一场大火

风吹树响

 

油菜花又升起十万亩金黄

 

 

 

《木莲花开》

 

1

木莲花开了

园子里到处都是钟声

又那么寂静

 

2

木莲花开在惊蜇

天上的雷还没有响

地下的雷已经动了

 

3

满月之夜,木莲花会更加绚烂吧

月色也会更香吧

 

花的白与月的白彼此映照

互为灵魂伴侣

 

只有你,依旧是孤独的

 

4

开一朵花要三天两夜

多么漫长

又多么短暂

 

一辈子开一朵花也就够了

一辈子將一朵花开成木莲的样子

也就够了

 

 

 

 

《春天,想跳一支舞》

 

1

春天已经盛开

油菜金黄,是你见过的

最美的样子

 

2

春天不需要形容词

不需要感叹词

你走进去,安安静静

不需要言语

 

3

春天是相爱者的春天

也是孤独者的春天

 

是亭亭少女的春天

也是佝偻老者的春天

 

4

我正走在春天的路上

一个人

 

我正走在老去的路上

一个人

 

5

踩着雨水的节奏

走在油菜花中间

 

突然想跳一支舞

 

在这么好的春天

突然就想跳一支舞

 

 

 

《从三月的田野归来》

 

1

从三月的田野归来

脱去身上的一层壳

感觉自己变轻了一些

也变好了一些

 

2

和钻出洞穴的蜜蜂谈一会心

和刚刚羽化的幼蝶谈一会心

 

它们瑟缩着身子

那么虚弱

幽暗与寒冷,还未从身上褪去

 

3

路边石缝,蒲公英开出几朵小花

阳光的碎片

仿佛劝导,仿佛来自遥远童年的

友情与慰藉

 

4

从三月的田野归来

你又重新爱上自己

重新爱上这破碎的人世

 

看见荒芜深处,仍有生机

看见尘埃深处,仍有菩提

 

 

 

《老樟树》

 

昨天夜里起风了

大雨滂沱

打落香樟陈旧的叶子

 

多么神奇

老樟树变成新樟树

只需一个坏天气

 

如果我的父亲也能这样

该有多好

 

在春天的风里站着,吹着

摇一摇枝桠

就能去除满身的病叶

返回昔日年轻

 

 

 

《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遇见落日

 

仿佛一位亲人

因牵挂,而在道路的尽头站立

 

 

 

《父亲给我拍照》

 

这是父亲第一次给我拍照

不知道父亲拍我的时候

心里想了什么

 

当父亲举起手机

我突然不敢转过脸

面对他

 

从我脸上

父亲会看见他担心的东西吗?

会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如此陌生

并且也在变老吗?

 

 

 

《黄昏鸟唱》

 

饶舌的鸟,斗嘴的鸟

喜欢唱歌的鸟

它们多像我乡间的亲人啊

 

像大伯母、姑妈

还有一起长大的

名叫芳芳的姑娘

 

早已不在世的亲人

在生前

也是这么喜欢热闹啊

 

喜欢在太阳下山时

捧着饭碗,聚在门前

如同此刻

聚在一棵树上的鸟儿那样

 

 

 

《四月》

 

茶有多苦

为什么还要喝

爱有多悲伤

为什么还要爱

 

马褂木,开莲花

金绿色的莲花啊

坐在四月的露水里

 

 

 

《立夏》

 

一首诗还没写完

春天就走了

像来不及长出形状

就夭折的孩子

 

割草机又在轰鸣

草汁四溅

到处都是绿色的血

那么疼痛,那么芳香

 

一定要原谅我啊

原谅我的到来

原谅我的离去

 

五月是适合相爱的季节

愿你们重逢如同初遇

 

 

 

 

《梦中的母亲》

 

她站在山顶

一尊愤怒的神

 

她把自己变成

手里的一块石头

掷出虚空

 

我近在咫尺

却无法制止

眼睁睁看着

 

石头带着愤怒的火焰

坠下山去

 

妈妈,妈妈

我的心脏好痛啊

 

 

 

《枇杷》

 

已经没有秘密了

这世界

当果皮剥去

果核被我们吐出

 

吞下太阳的汁液

吞下月亮的果肉

夏天从这里开始

 

群山金黄

多么悲伤,多么甜

 

 

 

《李子的味道》

 

更多的是酸、涩

也有细微的

不易觉察的甜

 

咬一口,声音清脆

一片瓷

在唇齿间裂开

 

比起味道

这咬开的声音

更动人,更甜

 

破碎的美

针尖刺进花蕊的美

 

你吞下它的果肉

想流泪,又想欢笑

终致哑口无言

 

 

 

《梅雨季》

 

黄昏被雨水压得很低

布谷鸟的叫声很低

 

你坐在低低的屋檐下

念出一朵花的名字

 

树梢上的叶子,突然亮起来

 

 

 

《旧瓦罐》

 

后院的井台上

一只废弃的瓦罐

我可以带走它吗?妈妈

 

让我带走它

这只装过好日子

也装过汤药的瓦罐

 

让我倒空它身体里的雨水

倒空荒废的年月

倒空它的疼痛、孤寂

给它插上鲜花

 

 

 

《七月》

 

七月开始于天亮前的雷声

开始于一场更猛的雨

 

浦溪河已经漫上堤岸

而山中的水流还在汹涌

 

在七月,蝉声将变得盛大

——那是另一场洪水

日夜不息,冲刷你

 

那也是更深的寂静

你和你的影子走在其中

天地之大,空无一人

 

 

 

《雨天》

 

忽而起风

将帘子抱着

舞来舞去

 

看见这一幕的你

忘记自己

原本想干什么

 

 

 

《阿黄》

 

老了,如果还是一个人

就养一只狗

一只黄色的狗

 

就像小时候养过的那只

仿佛它还活着

从童年的路上向你奔跑过来

 

 

 

 

《一天》

 

早晨是柠檬味的,傍晚是橙子味的

从时间的罐子里取出它们,剥开

慢慢品尝

 

遇到一棵树,就在树下坐着

遇到一只松鼠,把自己当做一棵树

 

遇到村子,就走进去,走到村子尽头

像从远方回来的人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天空又递出一个橙子样的傍晚

 

所剩不多啊,罐子里的美味。但已足够

安慰你的余生

 

 

 

《豆娘诗》

 

一只豆娘,两只豆娘,三只豆娘

红的豆娘,蓝的豆娘,青的豆娘

 

把田野变成天空,把稻禾变成森林

把忧伤的孩子变成快乐的天使

把孤单生着病的奶奶变成会飞的神仙

 

两个陌生的人相遇了

变成两个相爱的人

他们心里说不出来的话,都变成了露珠

 

那么多的露珠啊,那么闪亮

挂在一颗颗透明的心的旁边

 

 

 

《蜻蜓》

 

它的身体是轻的

飞行是轻的

又轻又安静

 

它轻轻地抱住一片叶子

像抱住自己的痛苦

抱住命

 

它抱住的那片叶子也很轻

很轻,没有依靠

压不住一阵风

 

 

 

《八月》

 

八月,台风过境

鹅掌楸的叶子落了满地

 

你日日去往的田野还是青色的

你种下的庄稼还没有收获

 

那些过早落地的悲观主义的叶子

在天气变凉之前

还有一次燃烧

 

 

 

《荷遇》

 

遇见了

就走到近处去

 

像一只蜻蜓

立在荷叶上

 

整个早晨

你只是看着一朵白荷

 

不说话

 

即使是赞美的话

也不说

 

 

 

《十月》

 

已是寒露

秋天走向深处

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部分

果园沉静,草色斑斓

 

你的人生也是这样

一本翻读很久的书

投射其上的光线

渐渐有了落日的熟红

天地清宁,明灭安详

 

你缓缓行走

在野草与露水之间

万物依旧如谜

等待你辨认,用寂静之音

以日以夜

为之低唱

 

 

 

《大风》

 

大风送来冬天

树上的叶子去了哪里?

 

就在前天

一只孤雁曾飞过我屋顶

将鸟鸣挂在树上

 

天真的冷了

在梦里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仿佛是另一个家乡?

 

家乡的屋顶落着雪

柿子那么红

那只雁去了哪里?

 

 

 

《冬野》

 

没有什么着急的事了

花的事是三月的

果的事是六月的

 

收获的事和储藏的事

是九月十月的

 

十一月可采菊

十二月可等雪

叶子落在大地上

种子长好了翅膀

 

像雪那样轻

像雪那样白

喜欢的人吹一口气,它就

飞起来

 

 

 

《橘子》

 

冬日,正午

一个老人在太阳下剥橘子

 

她剥得温柔又小心

仿佛橘子里藏着年轻时

那些迷人的事情

 

空气已布满果汁的味道

甜的,酸的

包围着她

 

在她头顶,一只更大的橘子

也剥开了

汁液喷出,尘埃芬芳

 

将她的白发挂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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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悄吟文丛

分类: 玉·他山

        

 

         按:在邮箱里看到一封名为《读后感》的邮件,有点好奇,谁写的呢?

        点开,原来是天津师范大学的张静静教授写的。

        书刚出版时,责编说,最好寄些书给知名作家、评论家,请他们写几篇书评,将这本书推一下,让更多人知道。我答应说好,但并未按责编说的去做。

        请评论家为新作当推手,这在当下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对我,这太难了。我开不了口。这不是清高,而是生性怯懦,或者说过于腼腆。在这个时代,这是很大的缺陷,我知道的,但我不想为难自己,去改变。就这样吧,保留缺陷地活着,写着,不求更多关注,只求更多安宁。

        其实我还是希望能了解这本书上架之后的反响,百度里搜过几次,在当当网的“商品评论”里看到一条:项丽敏行文冷静,不煽情,她对美的展示与认识透彻骨髓。美是无界限的,关键在于发现美的眼睛,和体验美的灵魂。一个高贵的灵魂,看待人世是悲悯和谐的。

        在我“临湖而居”的个人公众号里,我曾写了一封给读者的信,表达了我的愿望,想听到关于《读爱,在花开的春野》这本书的阅读反馈。很快就收到很多留言,当然都是温暖的鼓励和褒奖。他们太善良了,我的读者朋友们。有时想,我之所以如此“勤奋”书写,就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使我不能够懈怠。我总是能看到屏幕后面那些温暖又期待的眼睛。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臆想,而是真实的存在。

        距离《读爱,在花开的春野》上架已有四个月了,在我的心里,它已不再是一本新书,事实上,这本书里很多的内容都是早年写的,并不是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之所以不丢弃,结集成书,是因为,它们曾是我生命之烛发出的微火,心灵真实的声音。

        感谢静静,感谢如此细致,有温度,具体又中肯的读评。



    生活着,阅读着,写作着 —— 读《读爱,在花开的原野》


说起与丽敏姐文字的结缘还是从她的《器物里的旧光阴》开始,自此逐渐喜欢上她清新自然的文字、从容笃定的生活态度,以及她一直以来对写作心无旁骛的执著坚守。作为一位喜欢她文字的读者,我暗自揣测,是否喜欢她文字的读者有着某种隐秘的精神共性?比如我们都有过在乡村生活过的童年,可以在她的文字里能够找到我们早已远逝的童年生活;或者我们都热爱自然,用丽敏的话来说,这个自然一指万物生长的自然,二是顺其自然的自然,也因此我们能够在她的文字中找到强烈的共鸣;又或者我们喜欢追求内心的平静安宁,即使在现实中被各种琐事缠身,可那是我们内心深处最切近本性的一种需求;而从阅读趣味来说,或许我们都喜欢沈复的《浮生六记》、梁实秋的《雅舍小品》,还有汪曾祺的《人间草木》等等。总之,我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古话,要不然我们如何从那些卷帙浩繁的文字中与她的文字相遇,然后独独喜欢上她的文字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的文字与我们气息相通、情投意合。


当丽敏的新作《读爱,在花开的原野》一问世,我就迫不及待地要一睹为快,这是《悄吟文丛》系列散文中的一本。乍一看到“悄吟”二字,我第一反应这不是萧红曾用过的笔名嘛!萧红作为现代文学史上女性写作的先驱,以她独具风格的作品为现代文学版图增添了异样的光彩,而这套文丛的作者皆为女性,这或许是这套文丛名字的来历所在,借此向女性写作者致敬。可以说,这套文丛是当下散文写作中的一块女性园地,她们写作题材、作品风格各有气象,异彩纷呈。除此之外,“悄吟”还代表着这些女性写作者的一种写作姿态,她们的声音不高亢激越、不义愤填膺,而是低声细语式的,温婉地抒写着自己对于生活的感悟。


《读爱,在花开的原野》是一部散文集,内容分成六辑,有“浆果处处”、“芳香小城”、“女作家的书房”、“原谅我,不能上岸”、“身后点一盏灯”、“寂静书写者”。这本散文集的内容大多是她对自然、阅读、观影及写作的思考,其中的文章篇幅可长可短,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拘一格,而尤以短文居多,我更喜欢把这些文字归入散文中特殊的一种——“随笔”的行列,记录下她自己的生活及对生活的理解。


丽敏的散文写作有着她独特的印记,读她的文字像是在阳光好的日子,泡上一壶茶,三两好友在一起聊天话旧,说的是无非是自己的寻常日子,分享着自己生活中的点滴。她的文字不厌其烦地书写日常中容易被我们忽略的地方,她写风景——她新居窗前的一颗李树、湖畔闲逛时邂逅的每一片景色;写食物——寻常百姓餐桌上的神仙汤萝卜瓜冲菜;写植物——菜地里的丝瓜花、满山遍野的葛藤花;写生活于自然的那些小小精灵——比如稻田里掠翅飞过的不知名的鸟儿;写她生活其中的那个偏僻落后、保持缓慢生活节奏的小镇;写下雨天一个人独处时的遐想;写她读书观影的感受,还有与友人的通信中对自己写作的回顾与自省。在她诗意敏感的目光之下,没有什么是不能写的,生活中的一切皆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日常中所有微不足道的一切都可以在她笔下熠熠生辉。她的文字有着独特的气息,总会让我联想到某些植物,是那些散发着淡淡幽香,不张扬高调,不花枝招展的植物,像栀子花、桂花或是兰花,是优雅的、朴素的,但又香气四溢,令人沉醉。虽然她一直住在太平湖畔,过着在旁人看来近乎隐士的生活,但在我看来,她并非超凡脱俗的隐逸之人,与自然的亲近让她保持一颗纯真之心,而阅读与写作又使得她的内心丰盈。每次读她微信公众号上的更新文字,都会让我暂时从一地鸡毛的日常琐事中挣脱出来,进入她文字中的诗意世界,那是有一种能够让人内心安静下来却又不动声色的力量。


读第一辑《浆果处处》里的关于梦子、山樱桃、寒莓的文字唤起我的童年记忆。我们的童年里每一个孩子都有着神农氏尝百草的无畏精神,春天的杜鹃花点缀在绿色的枝条上,孩子感兴趣的是它可以吃的花瓣;野蔷薇新抽出的嫩苗顶端可以掐下来,剥开皮可以吃;诱人的野草莓,红红的,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有一种草,已记不清名字,刚抽穗的时候我们把嫩嫩的穗子剥开,吃里面的芯子。好吃不好吃倒是其次,漫山遍野中与小伙伴们一起疯跑才是童年最快乐的事。


徜徉于生生不息的大自然中,丽敏像是一个态度严谨的自然科学工作者,一丝不苟地观察,以文字记录下她看到的一切,哪怕最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是一个沉得住气的写作者,简直可以用气定神闲来形容。有谁会那么仔细地去观察不起眼的稻花,用文字记录下它们短短的一生?有谁会反复地去观察豆娘,将它们作为自己笔下的主角呢?在面对自然的时候,她像是具有通灵的本领,能够听见花开的声音、听见植物的喃喃低语,看到花朵的微笑,所以我们会读到这样的文字“我被它们拥簇,姿态像是大姐。我举起相机说:站好,茄——子——它们就全露出酒窝,笑出了声音,细腰乱摇”;“我总是以自己的心像去理解一棵树与另一颗树的故事。比如两颗相缠的树是一对热恋中的爱人,一棵伸出长长树臂的树是在像另一棵树求取理解和宽容”。读到这些文字总会令人会心一笑,惊讶于她仍保留着孩童的目光,一棵树、一朵花不仅是植物,也是她心意相通的挚友。


她阅读观影,写下她的所感、所思、所悟。她的书单包括阿兰达蒂·洛伊的《微物之神》、黑塞的小说、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莱辛的《又来了,爱情》、施林克的《朗读者》、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张爱玲的《小团圆》等;她爱看的电影有《花开花落》、《海上钢琴师》、《云上的日子》、《火葬大海》、《香水》。她诚实地写下自己阅读作品的感受,作为一个写作者,她写下的文字更多地出自个人感受,这种印象式、直观式的解读方式不着眼于深奥的主题阐释、繁琐的理论分析,那是我们学院派批评所擅长的方式——以理论去解剖文本,文本仅仅是理论的一个操练场,于是文本被肢解成碎片,丧失作为有机整体的气韵,这样的批评缺乏灵性,大家说着千篇一律的腔调,缺乏个体读者面对作品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而丽敏的批评会敏锐地捕捉到作品中的细节,抒写她感同身受的体会。印象最深的是她对《朗读者》和《海上钢琴师》的解读。她着眼于《朗读者》中的种种细节,比如作品中对气味的描述,她分析汉娜与米夏之间的精神依赖,她解读朗读对于汉娜的意义所在,对于身为文盲的汉娜来说米夏的朗读是一扇门,是可以自由出入另一个世界的一把钥匙,而在汉娜入狱后,米夏的朗读代表着爱,给了汉娜勇气和力量。她写《海上钢琴师》,主人公1900是每一个孤独艺术家的缩影,一架钢琴,一艘航行的轮船是他生命的全部,她读懂1900的选择,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近乎固执地守在湖畔,以写作作为自己的志业。


借用韦伯《以学术作为志业》的说法,志业不同于职业,职业是我们谋生的手段,而志业是出自真正的热爱,是不计较利害的全身心投入。在丽敏那里,她对写作的感悟和反思表明她对文字、对写作的热爱、痴迷和虔诚,写作对她的意义并不在于能带来多少世俗的功名利禄,而在于能改变内心,能使精神一直出于生长的状态,能够保持对美好事物的敏感。她说书写能够在沉淀中提炼出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能够修复被现实生活磨损的心灵,它是一种倾诉,也是自我实现的需要。写作者是这样一群人,“能将写作进行到底的,可能就是那些别无选择的人吧,除了写作,不能再有其他途径获得生之欢愉,你内部的光芒只能从写作中吸纳,然后照耀自己的生命”。


鉴于丽敏目前在写作上已取得的成就,或许提出更高的要求就顺理成章了。其实她自己也意识到当书写内容和语言都形成了一种定式,重复表达在所难免。的确,驾轻就熟的写作会让一个作者陷入某种习焉不察的惯性之中。如何突破自己去挑战一些有难度的写作?这是她接下来要面对的难题。她能够让皖南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在自己的文字中复活,那么生活于这片土地上的皖南人呢?以及皖南曾经辉煌的历史、厚重的文化底蕴以及当下面临的变迁呢?这些是否可以成为写作的素材,以此在题材上突破呢?


期待丽敏佳作不断问世。

                  

 

(张静静,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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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爱,在花开的春野》出版了。
 
  原不打算做签名本自售,一来寄书是件挺麻烦的事,而我还有种强迫症,总担心自己会把地址写错,或将电话号码写错,让书在半道上迷路,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二来我的字不好看,尤其是写自己名字,怎么写都不好看(捂脸)。三来今年快递费又涨了不少,一本书加快递费,实在不便宜,换我自己,也是不愿买的。
 
  但是不停地有朋友问,《读爱,在花开的春野》哪里可以买到?是否有签名本?
  有朋友惦记着总是让人感动的,于是,于是,就问出版社的老师:能把稿费折合成书给我吗?
  这本书的稿费实在不多(我不是畅销书作者),折合成书,也不过一百多本。
  好吧,那就把这一百多本书拿来,做签名本,自售给需要的朋友吧。
 
  《读爱,在花开的春野》书价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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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地址和书款后,我会用我不好看的字签上名(如需写赠语请留言),把书用快递给您寄出。
  谢谢朋友们多年的阅读、关注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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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下午好!

  介绍自己是很难的事情,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说说我的基本情况吧,我来自安徽黄山,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那里,很少出门,也不喜欢出门旅行。黄山的高铁站已运营两年了,而这次来北京,我才第一次走进自己城市的高铁站。

    现在的交通这样方便,你又有时间,为什么不多出门走走看看呢?我也说不出理由,但就是没有想去别处旅行的欲望,或者说需求。我想,除了性格上喜好偏安一隅的原因,另一个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我生活的那个环境。

    我就住在黄山脚下,工作的地方是太平湖,只要走出家门,往任何一个方向、任何一条路,走进去,都能见到大自然赐予的美景,而这景致又是随着时间、天气、季候的变迁,不停变化的。

    因为这自然之神的赐予,我成了喜欢在自己故乡旅行的人,也成了大自然的书写者,记录者。大自然就像魔术师,每天都变出不同的花样,摆在我的面前,使我感到没有办法无动无衷,没有办法不去写,也没有办法离开。



       我在对自然的观察和书写中获得了丰富与宁静,也获得了如同宗教信仰的心灵慰藉。
   当然,我的书写也不止是自然的部分,不止是花草树木露珠昆虫,我还写了自己家乡的民间生活,器物与食物。我尤其喜欢写食物,与食物相关的记忆总是美好的、馨香的,写的过程也很愉悦。
  有几年,阅读和在网络上看电影是我生活的主要乐趣所在,读到好的书或看到喜欢的电影,我也会忍不住要发出声音,要写一写,让更多的人喜。

  〝忍不住〞,这三个字可能就是我之所以写作的原因吧,看到好的东西,尝到好的味道,甚至闻到空气中好闻的气味,我都有一种想让更多人来看见、来分享的愿望。
  而实现这愿望的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写下来,把我对它们的感受用文字准确地表达出来,让读者从文字的阅读中来感同身受。

    我就这样写着,像记日记那样写着,像给远方朋友写信那样写着,也像与自己交谈那样写着,写十年、二十年,于是就有了一本本的书。



         这本《读爱,在花开的春野》是我从这些年书写的文字里选出来的,内容包括食味、自然、阅读、观影、片段的生活笔记、思想笔记。
    如果要从我迄今出版的书里选一本,代表我本人,我会选这本。不能说这是我最好的一本书,但它是目前为止,最具有作者个人气息的一本书。

  关于写作,我没有特别的经验值得一说或推广,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我与自己、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
    关于写作,或者说文学创作,我也没有什么野心或宏愿,只希望写下的每一行字都拥有汉字的尊严,希望它们能像大地上生长出的事物那样,是自然的、朴实的。即便微小,也是有生命和灵性的。

  最后要说的是,感谢这套丛书的主编古耜老师,全国有那么多优秀的作家,而古耜老师将约稿的橄榄枝递给我,这是一种信任。对一个生活在基层的写作者来说,这也是莫大的肯定与支持。
  感谢中国言实出版社,感谢各位老师的辛苦劳动。祝这套丛书能被广大的读者喜爱,在时间的长河里发出微缈却长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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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项丽敏所著《读爱,在花开的春野》是“悄吟文丛”10本女作家散文集之一。全文共分6辑,作者的文章没有鸿篇巨制,似信手拈来般轻松自然,而细读之下,即可感受到每篇文章都携带着作者灵魂的气息,是真诚的、安静的、悲悯的,有女性独有的细腻,又葆有赤子的天真。


名人推荐
皖南或江南的水土风情、家庭文化,塑造了项丽敏善良悲悯的人文情怀;这或亦是她个人秉性使然。她的笔端带有深深的怀旧感和亲情感。她散文的基调宛若她的心境,是孩童的、纯静的、自然的、安详的、周边的、舒缓的。她书写的价值所在,正是她“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的心境和心态。陆续几本书下来,项丽敏的心态变得更纯静、更少杂念、更有定力,行文的节奏和文体的操控,也愈加张驰有度,从容不迫。整体去感受,作家的个性也愈益彰显。她对散文文体的开放态度,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安徽作协主席 著名作家 许辉


项丽敏的散文写作同她长期以来的临湖而居密不可分——黄山脚下恬静灵秀的太平湖,给了她美的陶冶与享受,同时也培育了她对大自然的敬畏与热爱,进而驱使她以平等谦逊的态度和安详温润的文字,去描绘那湖光山色,春野花开,去倾听那人声犬吠,万物生息。
——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 古耜


作者简介
项丽敏,居于皖南太平湖畔,写作散文、诗歌、童话,已出版的个人作品集有《金色湖滩》、《花森林》、《临湖:太平湖摄手记》、《美好的事物那么寂静》、《器物里的旧光阴》。有部分诗歌、散文收入合集与选本。鲁迅文学院第21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目录
第1辑 浆果处处
浆果处处 /003
神仙汤,汆汤肉 /017
吃点心 /023
萝卜瓜、捋菜和冲菜 /026
生活的底味 /031

第二辑 芳香小城
芳香小城 /037
轩辕峰下 /049
秋天的几个瞬间 /064
下雨的日子 /073
与树为邻 /082

第三辑 女作家的书房
女作家的书房 /093
读爱,在花开的春野 /113
阅读马尔克斯及其他 /125
一个画家和他妻子的自白 /133
朱莉姑娘 /145
笔记《小团圆》 /159

第四辑 原谅我,不能上岸
悲怜上帝的小女儿 /175
萨贺芬的花开花落 /182
原谅我,不能上岸 /186
云端上的安东尼奥尼 /198
美丽的葬礼 /204
每一种香气都有灵魂 /210

第五辑 身后点一盏灯
沉默的坐车人 /217
身后点一盏灯 /221
记忆之始 /232
湖滨织户 /255
忽至森林深处 /265

第六辑 寂静书写者
未知的生活 /281
小镇图书馆 /290
寂静书写者 /296
我为什么写作 /317



 

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序)

 

我居住的小区里有一位老人家,她在楼下的空地里种了很多花,仅菊花就有七八个品种,还有梅、兰、月季、蔷薇、虞美人,野姜花……

她说她现在已经老了,不用再忙碌地生活,就喜欢种种花,她要让她的园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朵在开。每次我拿着相机走进她园子的时候,她都是满面笑容的样子,为有人来欣赏她的园子开心不已。

我觉得我的写作、拍摄,就像她种花一样,我们都是为自己的喜欢而去做。而所做的,若得到了别人的欣赏并从中有所获得——哪怕获得的是片刻心灵的愉悦、宁静,就是一种幸福。

当我说出“幸福”这个词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多么幸运。这个时代有多少人能坦然地说自己是幸福的呢?

在我看来,能够不为衣食所虑,有独自的空间做想做的事情就是幸福。换句话说,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着就是幸福。

很感谢文字的书写给了我现在这样的生活,它使我的精神总是处于生长的状态,让我对生命中出现的美好事物总是那么敏感,即使物质生活并不富裕也是满足的,内心安宁。

这些年来的写作并没有改变我的生存状态,所改变的是我的内心,或者说我的精神。不久前我把博客公告栏里的话换成了“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这个“自然”是万物生长的自然,也是顺其自然的自然。而“以写作修行”就是以文字的书写不断自我修正,向着明亮的地方日复一日地行走。

我的日常生活还是多年以前的样子,就像曾在一首旧诗里写的:“很多年了,一个人在湖边,每天修筑自己的园子,每天种植……”但是因为内心感受不同,这样的生活就变成了安逸而非煎熬。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不缺失没么,也没有多余的赘物。

如果现在有一盏神灯在手上,让我说出三个可以实现的愿望,我能说出的就是:让现在的生活持续下去,让我的时间仍然是我的,让我的宁静仍然是我的。

 

 

这本书是以往作品的精选集,作者只有几本样书,不能送给朋友们阅读了,请谅解。若朋友想读此书或者收藏,请在亚马逊订购,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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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舍手记

文\项丽敏



又多了三棵树

原来我的阳台外有七棵红叶李一一先前以为只有四棵。
七棵红叶李里有四棵大的,三棵小的。大的离阳台更近点,小的略微靠外。
也许品种上有差别,小棵李树的花期比大棵要早得多。一周前,小棵李树就开花了,到现在,已开成一匹锦缎,大棵李树还默哑着,似被施了咒语,定住了。或许大棵李树是听了我的话,有意把开花的步子放慢。立春时我曾对它们说过:春天才刚刚开始,慢一点发芽,慢一点开花。
发觉还有三棵小红叶李的时候,真像做买卖又额外赚了一大笔。这个比喻很俗,但我的心情就是那样的。
在我居住的小城里,红叶李是很常见的景观树,每个小区都有种植,环城公路两边更多,一棵一棵挨着。去年三月,一位外地朋友来小城看我,指着路边的红叶李问:这就是你写过的樱花吧?我笑着摇头,指给她看山坡上野生的花树:那才是。
朋友看看山坡,又看看路边,更迷惑了:它们有不一样吗?
李花与樱花确实近似,花期又都在三月,容易混淆。不过若是以色度来看,李花还是略淡于樱的(毫无贬义,希望李花不要生气),花朵的阵势也不像樱花布置得那样密集,团团簇簇,如云似霞。
近看李花与樱花,就容易分辨了,李花在开花的同时长叶,花叶共生。而樱花在开花时是看不到叶子的,它们的叶子要在花朵落下后才长出。
小城有这么多红叶李,以前从没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而当我的阳台外也长着红叶李的时候,便觉得这花树是如此优雅,富于灵性,与所有的花树都不一样,与那些长在山坡和路边的花树都不一样。
因为这些李树,我的生活中又有了期待,有了新的盼望。
想起《小王子》那本书,此时更理解小王子关于玫瑰的一段话:这世界上有许多玫瑰,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一朵,她是我浇灌过、照看过的,我为她捉过虫,倾听过她怨艾和自诩,还有时常的沉默,对我来说她就是独一无二的。
这是一朵与小王子建立了联系的玫瑰,他们互相驯养,彼此需要,对对方来说,当然不同寻常。
是你驯养过的,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无论是玫瑰还是别的。
这个春天我就不出远门了,也没心思去别的地方看风景——我可不想错过我的红叶李在这个春天的花期。
这也是我拥有新居后的第一个春天。只要有空,我就会骑上自行车,来新居这边,烧一壶水,泡一杯茶,拿到阳台上,对着李树坐着。阳光好的时候,我会把屋里几盆兰花也搬到阳台上,给它们浇些水,让它们晒晒太阳。不消片刻,兰花的香气就流淌开来,绿盈盈,溢满整个阳台。


新居叫“木舍”

昨晚临睡前,忽起念:给新居取个名字吧。
有了名字,书写时就不用老是“新居新居”的。
“新居”只能是一个暂时的称呼。所有的新居都会变成旧居。
取什么名字好呢?闭着眼,想到“李舍”、“木子居”。
这两个名字都和李树有关。而李树,是我在新居最为亲近的友伴。以友伴之名为新居命名,是相宜的,况对方是树,不用担心侵权。再说了,树比人长寿,如果没有人为的伐害,树的一辈子,将是人的几辈子。把时间放远一些看,这新居,做为人的我不过是个暂住客,而阳台外的红叶李树才是它长久的陪伴。
但是不巧,“李舍”、“木子居”都已有了主人,且都是写作者的笔名,其中一位还是我在鲁院时的同学。很遗憾,这两个名字只能放弃了。
取什么名字好呢?“丽舍”、“敏舍”,当然不好。
我名字里的这两个字,曾被我嫌弃了很多年,嫌其太俗。直到三十岁后,因为写作的缘故,心态渐渐平和,对人,对事,对物,不再苛求,也不以好坏对错来简单判断、衡量,对自己名字里的两个字也欣然接受,就像是对命运的接受。
当接受之后,再看这两个字,竟然喜欢起来,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也算得上是大俗大雅。
但这两个字仍不宜做新居之名。我希望新居的名字是简洁的,安静的,读起来声调是低的,有植物的气息,符合我内心的需求。
想不出合适的名字,便不再想,拉紧被子,一头扎入梦乡。
早晨醒来,又想到给新居取名字的事。不如就叫“木舍”吧。取李字的一半,与李字相关,又不那么直接。
在心里将“木舍”念了几遍,觉得不错。
想起以前,曾有懂易经的人,说我生在秋天,五行缺木,建议我取个有木的笔名,可弥补命中所缺,对身体也有好处。当时不懂五行之说,以为是迷信,也就没有放到心上。
现在,我仍不懂五行之说,然我已懂得,对不知之事存以敬畏。那么,把新居叫做“木舍”,也算一种弥补吧。


花开盛时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晴天。连续多日的阴雨之后,看见阳光,喜悦难禁,如稚子见到分别多日的母亲,直想张开手臂扑上去。
木舍的那几树红叶李,这两日已开到最盛。行至楼道,推门,还未进屋,一抬眼便被阳台外的花焰定住,呆在那里。所谓惊艳,便是如此吧。
古人形容桃花开得好时,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而此时的红叶李花,在艳阳下也尽现“灼灼”之声,之色,之光华。
从开始开花到现在,已有十天。这十天里,木舍因红叶李树而成了我的心系之所,只要得空就到木舍这边,看看红叶李开得怎样了。若连着两天没来木舍,便觉不安。这种心情,连自己也觉得难以理解。
有两天持续大雨,不得出门。到第二天晚间,雨稍停时,坐不住了,赶到木舍,拉亮所有的灯,让灯光照到阳台外。但见夜幕中,红叶李花莹白点点,如梦似幻,美得令人恍惚。
阳台西侧,与红叶李同时盛开的还有一树桃花。春节时,我曾在这树上折过桃枝,养在屋里。折的时候,桃枝刚吐出芽苞,毛茸茸。现在,那些芽苞也都长大,长出叶子,开出花。
印象里,桃花的花姿是妖娆的,颜色是浓艳的。而这树桃花却开得素净淡雅,色度的深浅与红叶李花毫无二致。
两种不同的树,把花期安排在同一时段,又开出相同颜色的花,仿佛有过约定,仿佛一个在等着一个,一个在模仿一个。这样同步,是巧合,还是另有奥妙?
地球上的生物,同类之间都有自己的语言——人有人语,鸟有鸟语。树与树之间是否也有它们的语言呢?应该有吧,只不过这种语言是我们所不能懂得的,也是无声的。
花开到盛时便是它们的凋谢之时。而花之美,也包括它们凋谢时的美。
端一杯茶,坐在阳台,静静地看红叶李落着花瓣。风大时落得急一些,像奔赴一场约会。风小时落得缓一些,旋转着,旋转着,把空中的短暂之旅当做一次生命之舞,一次飞翔。


梦子的味道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上山摘了梦子。
今年还没摘过梦子,立夏已过,再不上山,梦子就没有了。对我来说,没有摘过梦子,这一整个春天便是荒废了,那种遗憾,就像在年轻时没有过浓烈的恋爱——之后再爱多少次,也无法弥补的光阴缺失。
摘梦子,也是对童年味道的缅怀。
从长满细刺的草丛摘一粒熟透的、颤巍巍的梦子,置入口中,轻轻吮吸,感受更小颗粒的汁囊在舌尖爆破,津甜的浆液溢满口腔,迅速就将你运送到童年的时光。
真是奇怪,人的生命当中,童年所占的比例那么少,但它却能贯穿并影响你的整个人生。
童年即一生——我一度是这么以为的。一个人在童年吃过的、听过的、见过的,感受以及遭遇的种种,都将决定此后一生的味觉、喜恶、生命之途的明暗与遭际。
我的童年并不美好,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只能是“悲伤”,或者“阴郁”。童年是我此生永远也不想回去的时光。但是,在文字里,我又总是禁不住一次次地潜回到童年——当然,那已不是真实的童年,而是经过剪切、柔光、过滤等手法处理过的童年底片。这没有什么不可理解,也算不上说谎,因为这样的书写仍然是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是对童年缺失的心理补偿。
人的记忆是有选择的,有的人选择只记住苦味的部分,而有些人相反,选择只记住甜意的部分。记忆也是有修改和放大功能的,像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漫漫就洇开了,洇成一片。
我就是后一种,选择只记住甜的部分并放大它,再以书写的方式,一次次地修改、弥补,重新给了自己一个值得回味的童年,又在反复的回味中延长了童年的时光。这样做也确实是有益的,它使我后来的人生或多或少摆脱了阴郁童年的影响。可以这么说,我以自己的书写,潜移默化地修改了命运之书。
梦子其实就是蓬蘽,蔷薇科悬钩子属,有的地方叫它空心泡、地莓,或野草莓。在它所有的名称里,最有诗意的还是梦子。也有一些本地人叫它梦梦,如同对心怡之人秘密的昵称。
成年之后,摘梦子,吃梦子,更像一种仪式,过程的意义要大于收获的意义,精神的满足大于味蕾的满足。
梦子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也是初恋的味道。说得细致一点,就是与心爱者亲吻时的味道——是亲吻时彼此交换灵魂和唾液的味道。一口干净的、津甜的、那么小却能将人整个淹没的清泉。


花香是一条回家的路

原本是想上山摘梦子的,到了山间,却被正在盛开的野蔷薇和忍冬花给迷住了。
一同出门的还有嫂子和邻居。他们的目标是去竹园拔笋,听说我想摘梦子,邻居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梦子不晓得有多少。
不晓得有多少,就是很多的意思。
嫂子开车,邻居坐副驾座引路,到了地点才知道就是茶博园,离木舍很近,从木舍走到这里,大约二十分钟的样子。
“你在这边摘梦子,我们拔好笋再过来接你。”嫂子说。
但我此刻最想摘的已不是梦子了,尽管梦子就在那里,红星星一样,缀满草坡。
此刻我想摘的是忍冬花。我为梦子而来,到达目的地,却被又香又美的忍冬花抓住了心。见异思迁的人性啊。
忍冬为藤生灌木,晚春开花,初开时为白色,之后转为淡黄,开至盛时倾覆如瀑,黄白相间,所以乡间又叫它金银花。
但是眼前的忍冬花并非乡间常见的黄白之色,而是淡红。花苞的色度又更深些,接近紫红了。心里有些疑惑:这些花是野生的吗?好象不是。但它们也不像是公园里的植物,有人工侍弄的迹象。这些忍冬很随意地生长在路边和茶窠地里,与杂草纠缠在一起,匍匐于地,或缠绕在茶树上,完全是自由散漫的野生状态。
茶博园属于本地农业示范区,我只来过两三次,中间相隔也有好几年。我想不起第一次来这里是哪一年,也想不起是和谁来过这里。人到了某个年龄段之后,对光阴流转既敏感又迟钝,一年一年地过去,匆促又浑然不觉,有些事想起来以为是不久前发生的,而其实已过去了很多年。
茶博园已不算野山头了,这些忍冬花能不能采摘呢?带我到这里的邻居说她去年就来采过,而此时,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手里提着篮子,在不远处采摘着什么。
我不再犹豫,在一丛忍冬花前弯下腰,一朵一朵地采摘着。
采花算得上这世间最美的劳动了。做一个芳香的釆集者,应是这世上最为幸福的人吧。
虽色泽不同,红色的忍冬与黄白的金银花在香气上并无区别。而我之所以见着这忍冬花便拔不开脚步,也是因为它的香气。我太熟悉这香气了,就像记得小时候父母留在枕巾上的气味,在充斥着各种复杂味道的人间,在闻过各种类别的气味之后,我仍能轻易地记起它们,辩认出它们,在不期而遇中再次闻到时,心口会腾地生出亲切感,仿佛这气味就是一条通往生命源头的路。
人的头脑里一定有个“气味档案室”吧,这档案室里记录的每种气味都对应着一段时光,一段生活,一次经历。比如有些气味,就叫童年,有些气味,就叫青春。也有叫做厌恶、寂寞、恐惧、沮丧、死亡的气味,只要一闻到,就会产生相应的情绪,如同精神的化学反应。
人体的气味是会发生改变的,不同的生命阶段有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气味,甚至心情不同,身体散发的气味也会有变化。
心情愉快的时候,身体散发的是淡淡的果香,爱上一个人时,这果香就会变得浓郁起来,几乎让自己也为之沉迷。悲伤或郁郁不欢时,身体的气味会变得像隔夜的茶,一股驱之不去的馊酸。
父母在进入老年后,留在枕巾上的气味不再是年轻时候的了。流逝的光阴悄悄改变着每一个人。时间面前,人与大自然中的草木是一样的,在季节的变更中由荣到枯,直至萎去。
好在忍冬花的气味没有改变,当我闻到这香气,顷刻间就回到自己的村庄,回到屋后的山岗一一背着茶箩采茶的少年时光。
如果绿茶也有伴侣,那么当之无愧就是忍冬花了。
植物的香气有很多种,有荤香,有素香,有甜香,有药香,有令人窒息的毒香,也有若有若无的暗香……金银花的香气属于怡神静心的素香,脱水制干后,清新中就多了份沉郁,接近于药香,又不似药香那般苦寒。这种香气,唯有绿茶可以驾驭。
或许是自然之神有意的按排吧,在茶叶长到可以采摘的时候,忍冬花,或者说金银花也迎来了开花的季节,更为神妙的是,金银花的香气与炒熟烘干后的茶叶香气天然地融合,彼此衬托,相互提升。
茶树是这样一种植物,它很善于吸纳山野花木的气息,它把自己当做芳香收纳所,让香气顺着叶脉,浑然不觉地进入体内。这样,当花朵枯萎、成为泥土时,那些游灵一样的香气仍然还留驻于世,只不过换了另一个载体存在着。
这也是茶叶与金银花在一起,香气能够那么融合的原因吧。事实上,茶叶生长于山野时,便己悄无声息地吸入了金银花香一一这就意味着,它们在灵魂上早已彼此相识,互为知己。
我家后山岗上的茶窠地里就有很多金银花,那是名符其实的金银花,野生的,在春末垂挂下大片黄白相间的花瀑,四处漫延。而此时正是绿茶生长的顶峰时期,清晨,太阳还未起山,我和哥哥便背着茶箩,跟随父母,踩着露水上了山。清晨里的一切都是新的,空气里更是芳香密集。我们和茶树一样,大口大口地吃着花香,直到肺腑被香气浸透。
到了立夏,茶窠地的采摘就收尾了。父亲这时会采一些金银花回来,摊开在竹匾里,在太阳下晒干。
晒干的金银花黄中带褐,掺进深绿色的魁尖茶里,装进一只大洋铁鼓子。这就是自家一年喝的口粮茶了。这样的茶我喝了很多年,我不知道它们的气味是否也已渗入我的灵魂。
应该是吧。
当我低头采着花,在花香的带领下神游于少年时光时,忽然听到嫂子喊我的声音。
“丽敏,梦子吃饱了没有?”
这声音一下子把我拽回到现实。“这么快就过来了啊,我在采花,一棵花还没采完。”
我看看身边的竹篮,虽说一棵还没采完,倒也装下小半篮了。
“山头的花更多,我们到山头采去。”邻居说。
我把果篮递给嫂子,“你上去采吧,我去摘点梦子,光顾着采花,到现在一颗梦子还没吃到。”
嫂子接过篮子上山去了。我离开路边,向结满梦子的草坡走去。


薄荷味的生活

五月过去一半,木舍的红叶李快成熟了。
今年红叶李结果不多。嫂子说今年是红叶李的小年。
植物——尤其是果树,有大年和小年的间隔。到了大年,果树就使劲地结果,把枝丫挂得满满的,几乎要压断枝条。到了小年,果树就进入休假期,漫不经心地结上几枚,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棵果树。
果树当然不会忘记什么,只不过在大年里它确实消耗太多了,需要休憩。等这年过去,果树积蓄了足够的生命能量,并且又有了强烈的结果欲望之后,才会带着这股子劲头进入大年。
人也是这样的,比如作家,完成一部作品,如释重负的同时,也会有把自己掏空了的虚脱感,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再也不想写作了。此时,作家最应该做的事就是离开书房,忘记写作这件事。去做别的,做那些和文字无关的事,出游,与喜欢的人约会,或者做做美食,种种花草。当写作的欲望又重新汇聚,鼓涨得人坐立不安,一刻也不想耽搁的时候——只有这时,写作才是一件愉悦的事,而不会成为折磨人的苦役。
过去的一个月里,木舍的电器也已配齐。之前犹豫不决买还是不买的那些,都陆续买来。对简单的起居来说,这些电器虽是作用不大,但一个家没有这些,又显得过于清简,少了日常生活的气息。
电器里没有买的就是空调,不打算买了。装灯具的时候,特意给客厅和卧室装了电扇灯,有复古的美感,简洁,也实用,夏天用它们纳凉就可以了。
木舍的网络也已装上,对我来说,网络是不能少的。一周前添置了笔记本电脑,很轻便,不上班的时候,就可以背着它到木舍这边写作。
木舍买的最多的是碗和盘子,价格不菲。玻璃杯买得也多——用来养水培植物。当然,这“多”是相对于一个人的生活而言。
木舍养的植物里最近也有了新居民,是月初从花店买来的,一盆小薄荷。
薄荷的味道是我喜欢的,用的牙膏、香皂,都是薄荷味。有几年,对薄荷味的东西甚至喜欢到偏执,口袋里总是放着绿箭,嘴里也不停地嚼着薄荷味口香糖。就像那些烟民,离了烟就会焦虑,是一种上瘾。
清凉、洁净,甚至有轻微的洁癖,避世。这是我对薄荷味的感受。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身上如果也有这种味道,那么这人一定是不喜欢热闹的,偏爱的词汇里应该会有“独自”、“清净”、“自然”。
一个身上带着薄荷味的人也是自恋的。自恋不是贬义词,而是中性词。一个适度自恋的人,其实也是对自己有要求、不放任自己的人。
但对于薄荷这种植物,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真是“神交已久,初见芳容。”很快,就从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些养小薄荷的经验,给它分盆,“打顶”,将长的过长的部分剪下一截,养在玻璃杯里。
多余的薄荷叶也被摘下来,三四片,用水洗一遍,和茶叶一起放入杯中。
当淡绿的薄荷茶进入口腔,气味贯入脑中,沁入心脾,才知道,以前所食的薄荷味都是赝品,是经过加工的,不纯粹的。我一下就迷上了这种天然的薄荷味。这不可形容的味道,只有到了生命的某个地方,才会与之有灵魂的相亲,彼此接纳,超然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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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诗·呼吸

《蓝》

湖水这么蓝,有什么用?
又不能装进钢笔
写一封信邮寄

也不能赤脚奔跑进去
纵身跳进去
就像跳进蓝色的火焰

也不能变成云朵
躺进这蓝里。或者变成落叶
抱着这蓝大哭一场

有什么用呢?
一生谜底样的蓝
哑口无言的蓝
除了蓝之外,一无所有的蓝


《烧枯叶的味道》

闻烧枯叶的味道时,宜听风笛演奏的安魂曲
宜读川端康成的小说
宜饮粗陶盏泡就的菊花茶

身边最好坐着一个干净、朴素,又寡言的人
头上有白发,脸上有沧桑
有时低低说几句
声音里有烧枯叶味道一样微辛的
怀念着什么的温暖


《余生》

去走更多的路,去爬更多的山
去更寂静的湖边漫步
像一条鱼
尾巴毫无顾忌地击打水面

去认识更多的野花野草,还有昆虫
记住它们的气味,叫出它们的名字
去和它们做朋友
甚至相爱
把它们当做孩子,并成为它们的孩子

路上遇见的人,即使喜欢也不必认识了
不用担心错失什么
但是每一天的清晨和黄昏,不要辜负
不要怠慢

日出时说“你好”,日落时说“晚安”


《暮晚》

深秋,暮晚
坐在几只新鲜的苹果旁边
听它们交谈

它们的语言多安静啊
羞涩的
不愿惊动什么的安静

它们用安静缓缓述说
说整座果园的春天
花朵们的秘密

说更早一些时候的风、雪
死亡和梦境

也说夏天
那些遥远星光,清透月色
野草深处不眠的虫鸣

天很快黯了
它们用香气,坐在黯中说

当说到成熟、釆摘
与果园永久的别离时
香气跌宕了一下,突然止息

仿佛悲伤引起的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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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吻娃娃

书橱里有对小瓷人,名字很别致,叫“对吻娃娃”。
八十年代末,对吻娃娃在年轻人中间很受欢迎,尤其受女孩子青睐。
最早看到对吻娃娃是在好朋友萍家。萍是我的旅校同学,和我长得很像,园脸,大眼睛,学生头。也许是这原因,从第一次见面就对彼此感到亲近,之后像姐妹那样处了好多年。
萍的对吻娃娃是她男友送的。在我们这班同学里,萍是最早就有男友的,初中毕业读暑期美术班时认识,比她大5岁,正在读师范。
萍的男友不仅给她买对吻娃娃,还给她写情书。几乎每周,学校的收发室里都有萍的情书,信封是美工笔写的,很漂亮的字体,邮票也很漂亮,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
萍总是拉着我一道去收发室取邮件。收发员的目光有些凌厉,在萍的脸上扫来扫去。萍接过信,双颊通红,又分明有着掩饰不住的春风。
我表姐也有一个这样的对吻娃娃。
对吻娃娃就放在她的梳妆台上。梳妆台的镜子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那年代,新娘的梳妆台上几乎都有一个对吻娃娃,象征着两人小世界的浓情和甜蜜。
每次到萍家或是表姐家,我都要盯着对吻娃娃看,目光简直移不开。我太喜欢这两个小人儿了,喜欢他们笨拙又可爱的样子,喜欢那略带异域风情又天真无邪的亲吻姿态。
对吻娃娃不止是无生命的瓷器、小摆设,而是我在那个年龄里对美好爱情所有的想象和期望。
我很想有一个这样的对吻娃娃。
没多久我也有了一个对吻娃娃,小小的,放在手心,刚好一握。
对吻娃娃是我自己买的。我已经等不及别人送,先给自己买上了。
我将买来的对吻娃娃放在小纱橱里。小纱橱是父亲给我的,放在我的房间里,专用来摆书。小纱橱是我最早拥有的私人物品,之后不久,我又有了一台收录机,记得是熊猫牌,放在小纱橱顶上。
小纱橱里的书大多是课本,也夹着几本别的书:星星诗刊、流行音乐、电影画报、港台文学等等。
对吻娃娃就放在小纱橱的角落,不留意是看不到的。
临近毕业的时候,同学和好朋友之间互送礼物,对吻娃娃成了礼物最热门首选。我收到一个对吻娃娃,比自己买的那个大多了,是萍送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吻娃娃退出了属于他们的小时代。礼品店里再也看不到他们。蓝白两色的对吻娃娃,朴素又烂漫的对吻娃娃,永远那么小那么稚气的对吻娃娃,直到碎裂才能把他们分开的对吻娃娃,街面上所有的礼品店里再也看不到了。
我不算是一个惜物的人。事实上,对于物,我更多的是舍弃。当我离开一个住处的时候,总会留下一些物品,只带走极少的东西。
我甚至还有一种习惯,每隔半年清理一次房间,丢掉一些,送出去一些:买了之后又不想穿的衣服、多余的用具——将它们送给需要的人。
一些有纪念性的东西,为了避免引起伤感,我也会有意舍弃掉。人在这个世上,不能什么都留着,也不能什么都记着。舍弃和忘记,会让一个人活得轻松些,没有那么多纠缠和牵绊。
我慢慢成了一个拥有少量东西和少量记忆的人。是的,我连记忆也变少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和年龄有关,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见过一面两面的人,对我来说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但我买的对吻娃娃还在那里,还在我的房间,没有丢失,也没有被我舍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弄丢他们。我曾拥有过的许多当时很喜欢的东西,后来都一一消失了,从我的视线,从我的记忆。单单他们,那么不起眼又容易碎裂的小瓷人,还完好的在着。
如果按人的年龄来算,我的对吻娃娃也已是将近而立之年的人了。
萍送给我的大一些的对吻娃娃还是被我弄丢了。我完全不记得是怎么丢失的。可以肯定的是,不是有意舍弃。我只舍弃那些会引起痛苦或不适感的物件。
不知道萍的对吻娃娃还在不在。她最终没有能够和读师范的男友走到一起。也是情理之中吧。人在年轻时拥有的美好,很难会终身都拥有。
表姐的对吻娃娃应该还在。表姐是惜物的人,几乎不会乱丢东西。但我后来在她家并没见过对吻娃娃,也可能被她收起来了,收在专门存放旧物件,不轻易打开的柜子里吧。


彼岸花

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彼岸花,在我出生的村庄里。村庄的河边、路边、山边,到处开着这种花。
那时不知道它的名字叫彼岸花,大人指着它告诉孩子,这叫秃子花,有毒,不能碰,更不能釆来戴头上,会变成癞痢头,不长头发。
没有人想变成癞痢头,多难看啊。村里就有个癞痢头,脑门光光,一根头发也没有,还特别凶,动不动就摔凳子骂人。
他是不是误釆这花才不长头发的?我很想问这话,又不敢问。
变成瘌痢头的恐惧使我对这花充满警惕,并且厌恶它,觉得它长得丑,细长的杆子,一片叶子也没有,突兀地顶着一朵花,花又那么大,又那么古怪,颜色也红得诡异一一带着邪恶之气,一点也不像花儿该有的样子。
但是,奇怪的是,我似乎又总是被它吸引,走过它身边时,总被一个声音诱惑着:釆一朵,釆一朵,看看倒底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冒险的念头使我一次次把手伸向它,在快要碰到它时又缩了回来。万一真变成癞瘌头怎么办?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我解除了对这花的恐惧。有一天,竟然看见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姑娘,手里握了一大把秃子花,笑嘻嘻地从河对岸走过来,更吓人的是,她浓密又蓬乱的头发里也插了一朵,随着她一颠一颠的脚步不停晃动。
这是一个被村里人称做〝孬子〞的姑娘,不会说话,嘴角总挂着涎水,脸上也总挂着傻呵呵的笑。
虽是个孬子,智力的障碍却丝毫不影响她身体的发育,甚至使她生得更为壮实,早早脱离了孩子的生涩而趋向成人的圆润。
我等待着秃子花向孬子姑娘实施它的报复一一把她变成癞痢头。但是半年过去了,孬子姑娘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一一头发还是原先的样子,浓密又蓬乱。
原来大人说的那么可怕的事并不是真的,不过是吓唬小孩子罢了。
恐惧解除了,这花对我奇怪的吸引力也消失了。我不再总是想要冒险去釆它一一它不过和别的花一样,甚至还不如别的花,因为它没有香气。 
我仍然还是觉得它不好看。哪怕多年以后,得知它其实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叫〝彼岸花〞之后,得知我少女时最为迷恋的影星三口百惠曾歌唱过它之后,仍旧不能改变童年就对它产生的成见:它是丑的,是禁忌之花。
大约是我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有次回家,听村里人说孬子姑娘怀孕了,生了个死婴。谁也不知道使她怀孕的人是谁,她父亲问她,她就把她父亲领到邻村一户人家屋子里,指着这家的男主人一一那是一个还算体面的男人,有妻有子一一他妻子还是方圆一带公认的美人。
那男人死活不承认这事和他有关,孬子的父亲也没办法,就把女儿带回去了,这事便不了了之。只是那个孬子姑娘,隔三岔五往屋后山头跑,她生下来还没见着就死去的孩子埋在那里,小小的坟上堆着几块石头。 
村里人说,其实那不明来历的婴儿生下来时是活的,哭声很大,很多人都听到了。
孬子姑娘仍旧喜欢釆那被村里人忌讳的花儿,去后山的坟地也拿着那花。
一年后,孬子姑娘突然从村里消失了,据说是她父亲给她找了一个婆家,把她嫁走了。她嫁去的地方村里人从没听说过,那地方究竟在哪里,也只有她父亲知道。


菠萝

他有一个名叫菠萝的女孩。
他照顾她,陪伴她,和她做游戏,带她出门,去公园跑步,去有落日的江边游泳。
他还给菠萝写诗,写信。写温柔又美好的长句子,短句子。写“亲爱的菠萝,又想你了,不知道你现在怎样,有没有忧愁……”
这不免使人疑惑一一那个被称之为菠萝的,或者是他爱人吧?有美丽的容颜,脆弱,爱使性子,如同小王子照看的那朵玫瑰,独一无二,并且有细小的、让人痛疼,然而又是迷人的刺。
她看他在博客里写菠萝,断断续续,写了三年。后来的一天,他在博客里写到:菠萝死了。并且放上照片。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菠萝不是孩子,也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一只牧羊犬。
她感到难过,因为他很难过。可同时,她又感到一阵窃喜,秘密得到什么的窃喜一一仿佛门前树上,那颗悬了很长时间的果子突然熟了,落下了,落在她怀里。
其实她并没得到什么,因为他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她在读他,读了三年,不知道她心里那么孤独的悲和喜。
真是孤独啊,活着很孤独,爱很孤独,悲伤和欢喜都很孤独。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隔着屏幕,隔着遥不可及的空间,一个孤独的写,一个孤独的读,以此抵挡更深的孤独,有什么不好呢。
故事到这里是否应该结束了?在这里结束算不算故事?男人和女人还没有见面,没有真正认识,算不算故事?
事实上,他们后来还是见面了,认识了。只不过又过去了几年。在这几年里,她也开始写那些长句子、短句子,温暖的,美好的,破碎的,痛疼的。也写信,给喜欢的一切写信,  并称之为“写给万物的情书”。
她把写下的那些也放在博客,也有了默默的读者一一博客的点击率告诉她,这看似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其实有许多人,有许多人每天来看她,悄无声息地阅读她。
她不知道来读她的人是谁,也不想知道。她只需知道他们是存在的,在听她说话,就可以了。这样,她的书写一一或者说她的活着,就不是绝对孤独的事了。
当他们终于见面的时候,他们已是一样的人。她还是喜欢他的,但已不是从前那种喜欢一一当她变成了他,一种执着的、入迷般的东西就消失了。
他们像多年老友那样平静地说话,笑。他说了很多,她也说了很多,说他们共同读过的书、认识的人,吃过的食物。当他们的话题转移到动物上时,她忽然说,“我知道你曾有一只牧羊犬,叫菠萝。”
“哦,菠萝,菠萝,那是一只有忧郁症的可怜老狗 。”说这话时,她看到他眼晴里泪光一闪。


桃枝与迎春

桃枝是一个月前釆的,迎春也是。
桃枝采来时刚冒出芽尖,灰白色的小不点,怕冷似的缩在厚绒衣里。
迎春采来时己开了几朵,刚出壳的小鸭仔才有的嫩黄。
我只采了一枝迎春,在小区入口处的溪边。
采花时,心里有点愧疚,不安,觉得在做坏事。转念一想,我采它们不是拿来糟蹋,赏玩片刻就扔掉,而是拿回屋里插瓶,用净水供养,与之相伴如亲友,也就安然了些。
读书的时候就喜欢插花,学的专业里也有插花艺术的课程,也买过这方面的书来看。毕业后在一家宾馆工作,经常接待会议。特别喜欢布置会场的环节,乐此不疲。一个自认为有手艺的人,遇到可施展的机会,是多么得意的事。
我从宾馆的园圃里釆来花草,按自己的审美和灵感搭配它们,剪去多余的枝叶,插在合适的花器里,置放到会场。
那些花草其实都很平常,成片生长,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一旦被釆回,搭配几片叶子,或者别的花,立马就有了不同寻常的美质,仿佛获得再生。
插花的过程真是享受啊,加班到半夜,还是兴味十足。我从不觉得这是工作,我把它当做一种私人喜好,是与花草们玩的游戏。
有几年特别想开一家花店,觉得这是对我来说是再适合不过的事了,是自己喜欢的,擅长的,又可以养活自己。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付诸行动。无论开什么店,都得经营,要会算帐,还要与人打交道——一想到这些,心便虚了,像涨满气的气球给扎了一针,很快就瘪下去。
如今回想起来,年轻的时候还是有些想法的,想做的事有很多,想当厨师,想当美容师,想当服装设计师。就算当不成设计师,做个裁缝也不错呀。这些行业都是我有兴趣的,无论当时选哪一行,去学习,去践行,说不定后来就真的是个“有手艺”的人了。
当然还有比这些更高的梦想,比如当画家,当歌星……年轻时代就是梦想时代,一会天上,一会地下,不足为怪。
一个人早年喜欢做的事还是会影响后来人生的。比如插花,它就培养了我对于植物的关注,也养成了我后来写作的方式:去自然选取材料,剪除多余部分,给与相宜的搭配,置放合适的容器,让它成为有灵魂的作品。
插花,写作,都不能刻意,也不能一味学习或模仿,而是凭着直觉,凭着个人对生命的认知、审美去做。
无意而为,往往会有意外之美,这也是自然之道吧。
比如迎春,将它采回后,因找不到空瓶可养,顺手放进养桃枝的容器里,竟刚好合了“艳与寂”的腔调。(养桃枝和迎春的容器是只玻璃水杯,怕水杯会翻,又把它放进一只桶状的草编篮子。)
桃枝有三枝,每枝上又有几径分枝,点缀着细小的若有若无的苞芽。
采桃枝也是一时的念头。因新居刚装修好,又逢春节,便想采几枝放在屋里,就算不为避邪,也可装点下空荡荡的客厅。
迎春采回两天后,花苞就一朵朵地开了,开成一束明亮的春光。桃枝呢,仍在深度睡眠中,枯寂着,仿佛永不会醒来。
这桃枝能不能养活,会不会开花,我是没把握的,但我每回去新居(还未入住),最先做的事就是给它们换水。
我做我该做的,结果如何,听凭天意。
不知不觉正月过去,转眼惊蛰。
“惊蛰至,桃始华”。再去新居看桃枝,有几朵花苞鼓起,像一个爱娇的女孩嘟噜着嘴唇——果真就要开了。它们是什么时候挣开厚绒衣的包裹,什么时候长成这般模样,我竟全不知晓。
拿起手机,打开摄相功能,对准花苞。就在我点击拍摄的时候,一边的迎春悄然落下几朵。
再过一两天,这桃枝就将是另一番摸样了,而彼时,开了一整月的迎春也将落尽。
一种花上场,由寂静转向盛开;另一种花退场,归于盛开之后的寂静,彼此相安,互不争艳,这是神秘的花约,还是自然之道,我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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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丽敏

太平湖

分类: 寂静书写者


在鲁院时,我和程静有过多次长谈,关于生活,关于文学和写作。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和程静在一起我会变得那么善谈,就像与自己交谈那样自由,没有障碍。不同的是,与自己的交谈多少是有些清寂的,而与程静的交谈却是一场充满兴味的双重奏,既有音符的碰撞,又时常能从她那里听到美妙的共鸣。

日常生活中我其实是非常寡言的人,不善表达,也不愿用话语去倾诉自己的观点。写作者大多如此吧,习惯并依赖于文字表达之后,话语的表达就会变得愈发笨拙,词不达意,也因此对语言交流丧失热情,视为多余的负担。

我和程静都写散文,在取材上有近似之处,写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邮票大小的地方”,有明显的地域性。作为散文的读者,我们的审美是一致的,作为写作者,我们也存在相同困惑,那就是:

当我们将地域性视为写作的土壤和根脉时,如何突破它的局限?

当我们出于内心的选择,或者说出于天性的需要,不厌其烦地攫取生活与自然这面镜子折射的诗意时,如何去直视它低处的阴影、泥泞、污水和被车辙碾压的坑洞?

当我们的笔触对命运的刀锋、损害,选择绕行和规避时,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心灵的懦弱?是精神能量的缺失,或者说是一种失血的写作?

我们也不可避免地谈论到人生的意义,写作的意义(尽管我们知道,对意义的追问是多么徒劳)。这些我们经常在心里与自己交谈的话题,现在,我们把对方当做另一个自己,让这些问题发出声音,而不再只是一个人内心空谷回音般的问答。

从鲁院回来后,我的精神像是患了感冒,沦陷于昏迷般的嗜睡。我挣扎着,想从睡眠的胶水中脱身,又总是被黏得更紧。不知过去多少时日,之后的一天,在低迷的情绪中忽然闻到从窗口涌入的香气——是香樟花香,那么浓郁,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我大口大口吮吸,感到身体渐渐变轻,感到一种能量正在聚集,复苏。

我仍然还是依循以往的方向和经验继续书写。我不想让鲁院的学习经历成为包袱,我试图让自己忘记曾经在鲁院进修过这件事,不再为“如何突破和提升”而苦恼。我宁愿相信,“写着”本身就是对平庸生活的拯救,是对无意义的人生最有意义的安慰。就像娜塔莉在《写出我心》里说的:别担心写的好不好,只要写,就足以使你置身天堂。

离别后和程静就很少联系了,但我经常会点开她的博客,去看她是否有新的作品贴出来。对一个写作者的关注,最好的方式就是阅读她的作品,而不要去打扰她,尽管我很想知道她的近况,想再听到她如泉水般清澈的笑音。

我有一种感觉,觉得程静和我一样,从鲁院回到伊犁后,也处于重新启动时的失语状态。差不多过去大半年,到立秋时,终于看到程静贴出了她的新作——《咫尺墓园》。

我将《咫尺墓园》打印在纸上,阅读。在阅读的过程中再一次想起我们在鲁院时的那些时光,想到我们谈论过的关于散文“怎么写”和“写什么”的话题。我感到鲁院四个月的学习对程静是有效的,她的写作正发生改变,经过重新审视和沉淀之后,她的写作正走向一个更为深邃,也更为广阔的地方。

我为程静在写作上的破茧感到高兴,同时也暗自惭愧,因为我仍然还留在原来的地方,像一只工蚁往返于熟悉的路途,搬运着心灵和体能可以承受的文字。但是不知为什么,隐隐中我又有一种不确定的疑虑:程静的生活里似乎发生了什么?我说不出这种疑虑从何而来,它或许来自对这篇散文阅读后的模糊直觉,又或许来自别处——来自生活无所不在的暗示。

之后的两年,程静的博客仍然处于长时间的寂静——也不是毫无动静,每隔半年,仍会有一篇她的新作贴出来。

2017年的二月,再次阅读到程静的新作《从初春到深秋》。这是一次浸透式的阅读,但决不是一次轻松的阅读,当打开文档,读第一句:“灾难突然降临,令人恐慌不安”时,胸口就陡然一沉,四周的光线也变暗了。

如果这篇散文没有标注作者,也没有人告知我谁是它的作者,我是不会把它和程静联系到一起的。这篇散文的气味很陌生,它不同于程静以往的写作——包括《咫尺墓园》,也不能让我从以往的阅读经验里毫不费力地找出一篇可与之相类的作品。在《从初春到深秋》里,我清晰地看到一个在写作上经历了艰难突围,在黑夜边缘与内心,或者说与命运较量之后完成羽化的程静。

《从初春到深秋》是一个很普通的标题,普通到没有重量,也没有明确的指向,只是一段时间的刻度,就像小津安二郎为他那些表现普通家庭生活的电影取的名字——《秋日和》、《早春》、《晚春》,毫无掠人眼球的野心,只有漫不经心的恬淡。这篇散文的内容叙述的却不是一个家庭式的恬淡故事,而是围绕一个突然的事件,一层一层地剥开,剥开附着于事件表面的泥土,剥出这事件产生的破坏性辐射,和与之相关的人的命运。

是的,命运,这个词是程静在书写中经常会触碰的词——在她几年前写伊犁植物的系列作品里,命运这个词就不动声色地置身其中,她似乎要通过一遍遍对这个词的抚摸来辨认它,熟悉它的气味,试探它的力量。在后来,也就是近三年来的写作里,命运这个词仍是频繁地出现,而她不再只是伸出手去把这个词揽过来摩挲一番,而是让命运这个词成为作品内在的驱动力,贯穿于作品的精神脉络。

在《从初春到深秋》里,突发事件是一个如同病瘤般的存在,程静并不想把这个病瘤深度解剖,做一番详细的病理报告,或者把事件变成发生在当下的社会故事,把自己变成故事的亲历者和讲诉者。程静没有这样做,这样只会使事件成为聚焦突出的主体,而事件背后所关联的一个个具体的人的情感却虚化了,以至于他们内心的苦难,在命运洪流中的遭遇的损害,成为这个事件不被关注的若有若无的点缀。

我不知道程静是否喜欢摄影,我是喜欢摄影的,不过对于摄影技术我几乎是一无所知,我所知道的是,同样一幅画面,当焦点落在不同的事物上时,产生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这算是摄影常识吧,同样也适用于写作。在《从初春到深秋》里,程静选择了将事件作为背景,并做了虚焦处理,而将焦点落在与之相关的人的身上,确切地说,落在与之相关的人的心灵上——让这些心灵的波动清晰地显示出来,让心灵遭遇事件强震后的倾塌与裂隙清晰地显示出来。

在我参与过的一些散文研讨会上,曾不止一次地听到过这样的言论:写散文一定要讲故事,因为读者对故事总是感兴趣的。我不怀疑人们对故事的兴趣,但我认为好散文不是以故事取胜,而是与心灵,或者说对灵魂相关,不论篇幅长短,其间的每一段、每一行字,都紧贴着作者心灵的内壁生长,它携带着作者的体温、心跳、疼痛,以及对生命独有的思考,读者一旦进入阅读,就进入一个深邃、悠长、既封闭又敞开的心灵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读者与作者之间是相互交付了信任的,精神与情感的沟通毫无屏障。

这也是我理想中的散文写作,这样的写作不给作者丝毫退避躲闪的余地,它要求作者对生命或者说对世界具有洞察和思辨的能力,与此同时,在叙述中作者的思想、情感以及灵魂都必须时刻在场,“他总在现实性、日常性的事物中发展出灵魂的关切”*“他必须正面迎击叙述所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物每一个细节,必须表态和发声。”*

《从初春到深秋》显然已抵达了这样的高度,它是非虚构的,也是在场的,而如果非要给这篇作品用上一个便于归类的标签,我更愿意用的是 “灵魂叙事”——这篇作品最为可贵的地方,是它具有非常结实的,同时又是当下散文写作所缺失的“灵魂叙事”的品质。

我不是一个拥有丰富理论的散文评论者,事实上,对于散文写作的理论,我所拥有的知识储存非常匮乏,捉襟见肘,因此对于什么是散文的“灵魂叙事”,以及它对散文写作的重要性,我无法说出更多的观点和论点,也无经验可谈。我只是对文学作品的长期阅读中,形成了这种个人化的审美高度,或者说审美的天花板。

在《从初春到深秋》里,程静引用了沃尔科特的一句话:“改变我们的语言首先要改变我们的生活,所以不要问我的写作抵达了哪里,而要问我的生活在哪里。”读到这句话,我忽然为自己为什么曾有“程静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的疑虑找到来源——之所以有这样的疑虑,其实是程静近三年的作品传递出来的,准确地说,是她作品不同于以往的语言传递出来的。

记得有次在鲁院与程静的交谈中,我曾给程静的散文提过一个建议,我注意到在程静的散文中经常会出现“啊”字,这没有什么不好,也可以视为个人的写作特征,但是如果“啊”字出现得过多,会使散文的情绪显得不够节制,温度过热,过于抒情化。“试着把啊字删去,看看会怎样。”我对她说。

程静说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写作的时候,“啊”字又总是不由自主地跑了出来——书写那些喜欢的事物时,内心会变得温暖柔软,止不住的想要去赞美。

在程静后来的作品里,富于抒情性的,带着情不自禁的喜悦和赞美情绪的“啊”字果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温的语言,浑厚的凝重感、沧桑感。这不是刻意的删除和替换,而是写作对象——或者说写作者灵魂关怀的维度发生改变后,作品语言、调性自然发生的改变。而这一切的改变又都源自生活,源自影响我们写作的,那个看不见又时刻存在的名叫“命运”的东西。

 

 

注:

“他总在现实性、日常性的事物中发展出灵魂的关切”——引自《一种稀缺的灵魂叙事》(陈培浩)

“他必须正面迎击叙述所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物每一个细节,必须表态和发声。”——引自《散文严厉的内性》(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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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然中生活,以写作修行。



《器物里的旧光阴》








无论世界如何年老,永远做她初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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