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珠海洗温泉浴
去掉衣服、帽子、丝巾、围脖、乳罩、鞋子、袜子
去掉假发套、假牙套和随身携带的安全套
去掉那些虚假的讨好的矫饰的献媚的表情
去掉那看不见的面具和枷锁
只剩下有限的布条,遮掩着我们
功能日益退化的私处
其它该露的都露出来了
一群胖的瘦的臃肿的松垮的身体
旱鸭子一般滑进泉水的T型台
彼此展示着多余的赘肉重叠的肚皮隆起的小腹
展示着稀疏的腋毛茂密的胸毛深陷的乳沟和下坠的乳房
浴场里没有思想者,浴场里只有肉体
一堆被标示为“男人”或“女人”的会呼吸的肉
在温热的泉水里扑腾、扭动
欲望雾气般从体内上升
羞耻感一点一点地被唤醒
我们的身体已经被灵魂用得很旧了
如一件别人穿过的衣服,显得那么陌生
我们在一面大镜子面前一遍遍地审视自己的身体
像碰见了数年前的父亲和母亲
中年的身体是脆弱的,简直不堪一击
我们最终被一个青春的胴体打败
匆匆逃离浴场。男女各奔各处、各找各柜
依次换上了裤头,系上了乳罩,穿上了衣服、鞋袜
围上了丝巾、围脖,安上了假发套、假牙套,在内兜藏好安全套
最后严肃地正了正头上的帽子
旋转门里,鱼贯而出
一群编辑、作家、诗人、评论家、女教授、女博士、女记者
彼此心照不宣,彬彬有礼,莞尔一笑
很男人很女人很儒雅很矜持很绅士很淑女很知识分子很民间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之于山东,游子的身份
都是一样的。为稻粱谋,为理想谋
我最好的两个山东兄弟
江非和徐俊国
一个去了遥远的澄迈
一个落户大上海的松江
而我一路北上
在京城辗转,流浪
这不免让我想起了
那些历史上的大才子们
陆机、陆云和苏东坡……
想起了当年
被拒之郑国城门外的孔子
他那一脸的凄惶和沮丧
之于文人,孤独的命运
都是一样的。在古代
他们频频被贬被流放,在今天
他们背着一口尘世的井离乡
夜夜听故乡的涛声
一直听到耳鸣眩晕
梦里一次次被月光掐醒
泪凝成霜
而在江非和俊国最新的诗句里
一次次的写到雷州半岛的清晨
和松江的黄昏
写到多尔峡谷的走向
和华亭老街的沧桑
我真想由衷地
赞美一下澄迈和松江啊
这真是两个好地方
不仅给诗人安下了一张书桌
还给了诗人一个灵魂的远方
兄弟们,你们现在终于是有职称的人了
接下来还要做一个,称职的丈夫
慈爱的父亲和合格的南方市民
就在南方安家吧
天下炊烟,飘到哪里
温暖都是一样的
有空我真想去看看你们
我会每人送你一把
清水泥的紫砂壶
那壶里,装着一个省的孤独
公元二〇〇九年九月九日
我忙于加班,无法登高
只好趁傍晚,爬到小区住宅楼的顶上
向兄弟们所在的南方,望了又望
霍俊明
邰筐在城市中唱出的是“凌晨三点的歌谣”,凌晨三点使得黑夜不是黑夜,白天不是白天,这正是城市所天生具有的,它是如此的含混、暧昧、扭曲。而挥舞着扫帚的清洁工、诗人、歌厅小姐、糁馆的小伙计在“黎明前最后黑暗”的时候的短暂相聚和离散正是都市的令人惊悚而习以为常的浮世绘。拆迁,成为一个时代暴力的核心语汇,在声响震天的挖掘机、推土机、搅拌机和翻斗车的河流里,粗砺的砂石打磨着一代人已经布满血痂的伤口。
二苹,我不知道你现在哪里/可这并不影响我想你/我们已经四年没见了/没有你的城市多么空旷/没有人住的院落多么荒凉/沂蒙路拓宽了/沂河老桥重建了/我们住过的那所老房子/去年它被拆除了/那方圆几百里的地方/如今正建着一座世纪广场/好多街道已改了名字/临西八路成了工业大道/金雀二路的街牌换成了“平安”/批发市场已扩建到郊外了/那么多的温州人、东北人/正忙着来挣临沂人的钱//也有好多东西还是老样子/沂河水流得还是那样慢/河面上依然泊着/那么多捞沙的木船/我们曾无数次地/从西岸摆渡到东岸/大风刮起河滩上的沙子/也敲打着我们的脸/那一天你眯着眼说/给我吹吹,吹吹/这一吹啊,时光就吹过了许多年
(《二苹》)
吴思敬
这是四年前的事了
我每天回家的路上都会看到的一个场景
她似乎成了我生活的一个内容
如果哪天她没有出现,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甚至会有点惆怅和不安
她病了吗?还是离开了这座肮脏的城市
后来,她真的就消失了
好像从来都没出现过
每次经过那个路口
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朝哪儿
看上一眼。
有一次
她曾突然闯进我的梦里,像个女神一般
把一条红绸子舞成了一团火
这样的诗,是叙事的,又是抒情的;是厚重的,又是轻灵的;是扎根大地的,又是展翅欲飞的。在当下诗歌“叙事”铺天盖地,“生活流”到处泛滥的时候,尤其值得肯定。
一
二
暴力之词。有强行意味和破坏的成分
从一个位置转移到另一个位置。那已是
后来的事情,是结果。中间
隔着一个漫长的过程:起因、时间、地点
人物、事件缺一不可,不能省略
三
四
人只有在夜色中才能裸露自己的灵魂。
他们蘸着月光清洗眼中的沙子,
他们扯出身体里隐藏的乌云,
就像从破袄里扯出棉絮,而悲伤却总是
挥之不去。它有着尖细的嘴,它钻进你的肉里,
融入你的血液,并跟随着心跳走遍你的全身。
(《悲伤总随着夜幕一起降临》)
它照着我,把悲伤给了我
也照着在市场里看大门的父亲。更多的
则均匀地洒在每个店铺的卷帘门上
(《批发市场上空的月亮》)
但作为“后工业时代的夜莺”和城市文化的揭示者,邰筐的创作当然不仅限于将“悲伤”留给自己,否则他必将无力揭示当代生活的乏味与暧昧。他或者以“散步”的方式沥尽白昼的沉疴,或者以“徒步穿越半个城市”的方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将生活“走成了一个陌生之旅”,这是一个现代都市生存者的“必修课”,而当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终于鼓足了勇气,我要/勇敢地对生活说不”,则体现了邰筐“再次投入了火热的生活”(《我要勇敢地对生活说不》)的渴望。
一、比真实更可贵的是诚实
终于鼓足了勇气,我要/勇敢地对生活说不/当我清晨再次醒来,我对自己说/不能这样了,生活再也不能这样了/说完,我翻身下床/穿衣服、小便、洗刷、用早餐、然后机械地锁好房门,义无反顾地/再次投入了火热的生活
二、卑微的伤痛:改革年代的社会情绪
三、超越现实,更要超越习惯
[1] 孙方杰、王夫刚编:《层面:新世纪山东青年诗选》,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7年5月,第56页。
[2] 邰筐:《边活边记》,邰筐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92190f01008v2g.html
[3] 参见隆振彪:《卖厂》,《湖南文学》,1996年第6期;肖克凡:《最后一座工厂》,《当代》,1997年第4期;裘山山:《靳师傅的太阳光》,《当代》,2001年第5期;范小青:《科长》,《当代》,2004年第4期;曹征路:《那儿》,《当代》,2004年第5期。
[4] 闻一多:《〈冬夜〉评论》,《闻一多全集·第三卷》,北京:三联书店,1982年,第334-335页。
[5] 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8月,第258页。
[6] 参见江非:《记事——可能和邰筐及一种新的诗歌取向有关》,《诗刊》,2005年2月下半月刊,第29页。
月亮背面的抒情
——邰筐诗歌印象
林喜杰
李文钢
一、在“呈现”中“赋予”
二、“悲剧”中的“喜剧”
半夜难入睡,我常常站在窗前
看看小区里远远近近的居民楼,有多少个
窗口的灯还亮着------
那里面肯定有像我一样不睡的人
他们都是我黑夜里的同党,孤独地
熬着灵魂的药,抄写着医治头痛的偏方
我甚至想去一一敲响他们的房门
告诉他们:我们都是一伙的,都是黑夜的敌人
有几个窗口的灯次第灭了
意味着又有几个人被睡眠招安
有一两个窗口突然亮了几分钟,就重新陷入了黑暗
那肯定是有人在梦中被一泡热尿憋醒
我盯住那些窗口
我目睹着他们明明灭灭的过程
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邰筐有一首题为《一只苍蝇》的诗,他在诗中“记叙”了自己苦苦追打一只苍蝇的过程,全诗的最后是这样一个喜剧化了的悲剧结局:“轰隆一声/不是苍蝇被拍死的声音/而是我从高处摔了下来”。在这里,作者诙谐地嘲弄了连一只苍蝇也打不死的自己,也暗示了人类诸多相类似的悲哀命运。但我相信,当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刻,仍然会奋力向那只“挑衅的苍蝇”举起手中的拍子。我相信,一个敢于和自己的命运“开玩笑”的人,他的心中也一定充满了刚强的力量。
三、紧贴着大地的飞翔
[1] 于坚:《于坚的诗》后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400页。
[2] 王燕生:《为生活的本真保鲜》,见《诗刊》2007年第14期,第15页。
[3] 见滇池编辑部:《邰筐访谈录:寻找后工业时代的夜莺》。
[4] 敬文东:《诗歌在解构的日子里》,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6页。
[5] 朱光潜:《诗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0页。
[6] 陈超:《当代外国诗歌佳作导读》,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649页。
[7] 瓦莱里:《诗与抽象思维》,见朱立元《当代西方文艺理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4页。
[8] 见朱立元《当代西方文艺理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4页。
刘成奇
“你终于借一只乌鸦的嗓子
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一、清风也悲凉
取白日梦一个,乡愁三汤勺
金银木的红色籽实五粒
爱情、信仰各七克
清风八钱,月光九片
去皮,捣碎,研成沫
借杜甫的一声叹息做药引
舀一瓢沧浪之水浸泡
用灵魂煎,让岁月熬
一把命运的老沙壶
缓缓倾出人生的苦
不多不少,每次一碗
趁热喝下,如饮甘露
甚妙甚妙。此方
不在《本草纲目》
(《孤独疗法》)
此时——
我最大的痛苦,
就是找不到痛苦的根源。
就像我活着,
却失去了深究的勇气。
我思念——
却早已忘了思念之人的样子,
我常常把她的性别,
和花草树木混淆在一起。
(《痛苦的根源》)
日出我没有痛苦
日落我也没有痛苦
在这冬日京城的大地上
我突然丧失了悲怆的力量
天一点点地暗
一点点地凉
黄昏它在我身上
留下的那条影子叫忧伤
(《活着是多么奢侈啊……》)
只有孤独如皮影
悉窣于那些低矮的木丛
只有寂寞如松针
缝补着人性里那些巨大的虚空
还有一种叫金银木的树种
它紧抓着脚下
一块无比现实的土壤
却做着一棵理想主义树的
遁世之梦
天空灰不拉叽
没有一粒鸟鸣唤醒麻木的心灵
远处一团模糊
没有一盏灯火点燃辽阔的星空
群山如弃儿,无助、清冷
(《登香山》)
在生活的大剧场
他们扮演的都是一些小角色
身份卑微
表情单一,脸谱固定
生活让你出演一个小商贩
你就要能说会道
脸上堆满笑
让你出演一个推销员
你就必须巧舌如簧
阿谀奉承
但如果让你出演一个女秘书呢
除了需要有
良好的修养,足够的矜持
你还要有一张时刻准备着
为老板容的姣好面孔
每天都在排练
每天都在上演
……
公交车上,站牌下
地铁里------
到处都挤满了
急着赶回去卸妆的人
(《暮色里》)
一个男人走着走着
就突然哭了起来
听不到抽泣声
他只是在无声地流泪
……
我看到他时
泪水正从
他的眼睛里走出来
通过他的鼻梁
滑向他的嘴角
最后滴在
他胸前的衣服上
他看上去和我一样
也是个外省男人
他孤单的身影
像一张移动的地图
他落寞的眼神
如两个漂泊的邮箱
他为什么哭呢
是不是和我一样
老家也有个四岁的女儿
是不是也刚刚接完
亲人的一个电话
或许他只是为越聚越重的暮色哭
为即将到来的漫长的黑夜哭
或许什么也不因为
他就是想大哭一场
(《一个男人走着走着突然哭了起来》)
1号机的小姑娘在指挥劲舞团
2号机的小男孩在演绎剑侠情缘
3号机正在征服魔兽世界
4号机在大话西游
5号机在诛仙
6号机在遨游梦幻国度
7号机在续写武林外传
8号机模拟着并不存在的天堂
9号机在和一个网名叫上帝的人聊天-------
有人在跑卡丁车有人在创造热血传奇
有人在大话春秋有人渴望大唐风云突起
有人在漂流幻境有人在搞私服游戏
有人寄情星战前夜有人去了机甲世纪
有人在踢劲爆足球有人在玩天龙八部
有人在讲述丝路传说有人登上霸王大陆
有人在私语在打盹在抽烟在吵架在说狠话
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尖叫和噫语——
楼上连着楼下,大厅连着大厅
座位连着座位,电脑连着电脑
逃学的孩子,附近商业学校的毕业生
夜总会收工的小姐
街头小混混,无所事事者------
彻夜不归、通宵达旦
烟头、瓜子皮、饮料瓶、面包渣、方便面盒子
一样混浊的眼神一样混浊的空气
一个缩小的社会,带着游戏时代的胎记
(《在网吧》)
二、浮世多梦断
暴力之词。有强行意味和破坏的成分
从一个位置转移到另一个位置。那已是
后来的事情,是结果。中间
隔着一个漫长的过程:起因、时间、地点
人物、事件缺一不可,不能省略
最根本的出发点是利益
最冠冕的理由是发展
道理摆到桌面上,交易藏到私下里
批文在市政府,规划在设计院,评估报告
在国土储备中心。一切的想法先要落实到纸上
土地是国家的,地上建筑是住户的,产权是开发商的
问题的矛盾和焦点,无非是赔偿是钱
磋商、协商、谈判、动员、投资保护、行政干预
有事好商量、拆你没商量———
之后,拆迁就从一道石灰线开始了
颇似过去划阶级定成分,“线内限期搬走,一个不留”
这情形往往出现在一个城市的腹部或郊区
很可能是这座城市最后一片保存完整的古居
但没有办法啊,一切要给经济让路
推土机开来了,挖掘机开来了,翻斗车开来了
先是变成废墟,后又夷为平地
脚手架支起来了,搅拌机响起来了------
一些老住户偶尔跑过来看看
就会有头戴安全帽的工头粗暴地驱赶他们
“建筑重地,不得靠近------”
他们就很不情愿地回去了,心里多少有点委屈
就好像在自己家里被客人数落了一顿
回去的路上,他们很可能还会谈起正在进行中的建筑
有人说那是保健品批发城
有人说那是商贸物流区
但争论归争论,他们心里也明白
无论建成什么都已和他们无关
即使有关,他们还是怀念那些老街道、老房子
他们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
像丢了一生中最珍贵最不舍的东西
(《纪事:拆迁》)
终于鼓足了勇气,我要
勇敢地对生活说不
当我清晨再次醒来,我对自己说
不能这样了,生活再也不能这样了
说完,我翻身下床
穿衣服、小便、洗刷、用早餐
然后机械地锁好房门,义无反顾地
再次投入了火热的生活
(《我要勇敢地对生活说不》)
生活啊,不管你有多硬
我也要以牙还牙,咬你个嘎嘣作响
(《纪事:拔牙》)
关于《凌晨三点的歌谣》的一组评论(上)
张力场上的浮世绘
张力场对于诗歌来说,就是一种审美场。借用阿伦·泰特的“诗歌张力说”来解释,“诗的意义,全在于诗的张力;诗的张力,就是我们在诗中所能找到一切外延力和内涵力的完整有机体。”我国古代诗艺传统中反复出现的虚实相间、疏密交织、浓淡相宜等,便是在追求“内涵”与“外延”对峙或平行的二极力量中,构成了“张力”。事实上,由于诗人的个体差异性和主体能动性,生成一首内涵力与外延力兼具的诗,必然要求各种各样的张力场的出现。邰筐《凌晨三点的歌谣》便是在即谬又真的情境之间,客观化与主观化之间,物象与心象之间,真假、善恶、美丑交错之间的二极张力世界中演出的一段都市生活浮世绘。
一、非个人化视角与个性化叙述的诗艺张力
艾略特曾强调,“艺术的感情是非个人的”,他认为诗歌写作的“非个人化”原则指的是“诗人在写作诗歌时,既在纵向上应该带着‘历史意识’把自己纳入已有的诗歌传统中,也在横向上应使自己与同时代的诗人、艺术家之间‘有一种不自觉的共同性’。”如果当年艾略特所谓诗人不可能达到这种‘非个人化’的境界,还引起了不小的唏嘘声,那么如今人们已习惯从专注于技巧与修辞的运用中,来自然地抑制诗人“个人化”的感情和经验了;如果这些技巧和修辞只属于某一个诗人而并非来源于“历史”,并被同时代诗人所共同采用,那么它们就不得不面对被读者被社会所排斥、否认的境遇;如果诗歌就是艾略特的“感情的脱离”、“个性的脱离”,那么邰筐《凌晨三点的歌谣》“以里尔克一样冷静的句式”(林莽语)的开场白便定下了全诗的“非个人化”基调。这首诗给我们展示了一个客观化的接近于“零度写作”的场景世界:环卫工人与落叶、诗人与惊世之作、歌厅小姐与苍白模糊的脸、小伙计摆桌凳、老师傅熬……诗人抛弃自身善恶标准,努力置身事外以全力维持冷静客观的态度,让诗歌自行言说。这种源于罗兰·巴特的“零度写作”理念贯穿于诗歌的语言、节奏及韵律,形成了有利于审美创造的间离感,似乎只有在这凌晨三点的城市,人们才不约而同摘下各自的“人格面具”:哼着歌儿、踱着步子、哈欠几声……这些无意识活动在某种程度上正裸露了部分的人生奥秘:喧嚣而庸常的生活中的热闹和卑俗……诗人试图以漠然甚或隐匿姿态间离情感评判,然而正是这种“间离”形成的缝隙,在读者返回并折身其中时能够感受到诗心的温度。实际上,只有真正有感情的人才懂得怎样回避感情,正如“只有具有个性和情感的人们才懂得想要脱离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还要说明的是,这种身份的替换,并没有扰乱诗思的节奏,而是丰富了诗歌的生活质感和厚度。诗人以一只手摄录日常而普通的生存之状,另一只手删除形而下心灵隐秘的客观、冷静,向被模式化的诗歌创作提出了现实的挑战。这种挑战,指其诗不以喜闻乐见为名,亦不行陈词滥调之实;也指其诗心并非要肉搏现实,长歌当哭,而是要服膺于这种大势所趋的生活,随歌安眠。在这个诗歌写作不受社会、文化、历史过多约束的时代,邰筐的写作既避免了从乌托邦家园追溯素材的理想冲动,也未落入从知识分子怀乡病中捕获灵感的窠臼,或许他稍许沾染了大众口语诗的写作习气,但绝未陷入五花八门的“波普”写作泥潭。在《凌晨三点的歌谣》中,诗人用“非个人化”的敏锐手指,用俗白清浅的语言之梭,在个性化的思绪之纬里,默默纺织着诗艺的张力之网。
二、贯通感性与理性的意象之桥承接的诗意张力
“诗是一座精神建筑物,”郑敏归纳说,“概念只能触及人们的知性,它是思维的构成部分,只有当概念在诗人的灵感催化下转化成有血肉,有色、声、味,有感性魅力的意象,或甚至一幅幻景,它才成为诗。”在她看来,这些“概念“、“知性”和“思维”都属于“精神”范畴,而“意象”和“幻景”则无疑是通向这座“建筑物”的桥梁。在具体论著中她还提出了“展开式”与“高层式”的诗歌结构,并以此对其美其名曰“精神建筑物”的诗歌作了一次艺术上和思想上的感性触摸和理性观照。而《凌晨三点的歌谣》便是以丰富的寓意和深刻的感情包含在结尾的特点,暗合了其中的“展开式”结构,从而给诗歌带来了全新的思想和绵远的韵味:“你”由于失眠而“顺着平安路朝东走”,先后遇到几个勤劳的环卫工、一个冥想中的诗人、一群从歌厅收工的小姐,接着看到小伙计摆好了桌、凳,老师傅熬……,这些都是极现实的日常生活描写,诗人通过对这些极平凡的世俗人情的体察,营造出了该诗的感性魅力,使得这种被争相传述为“精神建筑物”的体裁获得了可以相体裁衣的血肉之躯。在诗的后一部分里,诗人干脆废除第二人称“你”的视眼,想以自己的灵魂灌注这副血肉之躯,却又不愿现身说法,而最末行那前所未有的怪诞、萧瑟画面便是读者跟随诗人灵魂出窍后的人世行走之感:“只剩下一桌子空碗,陷入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试想如若忽略了垄断诗行的空碗物象,恐怕就难以在那些充满感性的诗性表达中,获得相应的饱含理性的诗性观照了。曾经法国画家塞桑说艺术是“一些真实,又具体,并且经过艺术造作的某些东西”,如果此诗前面的对日常生活描写、俗世人情的观察就是“一些真实,又具体的东西”,那么结尾句中的“碗”的意象便是获得了诗性观照的“经过艺术造作的某些东西”了——
“碗”首先作为一件物体,无疑体现了人的生物性存在,无论工人、文化人、卖笑女、打工者、个体户身份、地位如何不同,追求、理想如何迥异,他们都是在努力为填满自己的碗而打拼。世俗的、坚忍的、理想的、梦幻的、血腥的、肮脏的……这一切在一只填满的碗面前都默契十足,甚至化为一串串和谐的场景:“像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早餐。/小姐们旁若无人地计算着夜间的收入,/其间,某个小姐递给诗人一个微笑,/递给环卫工一张餐巾。”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当碗空天明时分,梦幻场景便被现实的阳光刺穿,如叶间漏出阳光般的斑斑驳驳的污点重又洒满人间和心田。不过,生活的某部分正是由它们所构成,人们也依然会以此为美、为荣、为追逐的焦点。这里表现了诗人对于城市生活无可奈何的认同。
“碗”也是诗人的另一双眼睛,正是它们目睹了环卫工、下夜班的歌厅小姐、早点铺的伙计……它甚至看见了更多的人世百态:辛劳而琐碎、坚忍,理想而现实、庸碌,放荡而苦难、麻木,平凡而温情、和谐……正如当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一样坚忍、执着,如今碗虽空却也要等待、追寻,等待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之逝去,追寻那黎明后绚烂的光华之普照。然而未及曙光乍泄,它已陷入茫然不知的黑暗、混沌乃至沉默状态,似乎只能以“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来聊以自慰了。它冷静而无声地记录了这被生活夹击而奔突于城乡之间的一代人的生存实景和意志状态。
“碗”还是温情的象征,它就像诗中的一个个句号,默默守候原点甚至遁入了和谐和默然。邰筐的诗似乎很少用标点,尤其是句末,但这首诗行行都用,使得诗句看起来好像是一串串跳动着的有节奏的舞步,在那不停的换人、换景、换姿势中演绎了一出动感十足的悲欣生活剧。而最后这句却是安静而沉思的,它沉思着在这样的生活里追求理想和理想被放逐的尴尬境地之如何避免和摆脱,正是对于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构成了诗外这个众声喧哗的世界,而诗中此时无声胜有声,达到了一种化绚烂为平淡的谣曲境界。
“诗歌来自大地,而不是来自知识,……诗人写作是对人生的日常经验世界中被知识遮蔽着的诗性的澄明。”诗人于坚一直是追逐口语写作的诗人所关注和喜爱的对象,邰筐也不例外,经过孜孜不倦的努力,达到了对语言驾轻就熟的运用和对生活抽丝剥茧的观照。《凌晨三点的歌谣》以其律动着充满感性魅力的日常生活的节拍、人情冷暖的调子,召唤匍匐着的饱蕴理性光辉的意象和思绪。当诗歌在人们的脑海里唤起一幅有强烈现实感染力的画面时,上述“碗”的意象所代表的感性的经验便立即将这些在夹缝中生活的人们的感受、思想状况传递了出来,这种感染力无疑远远大于任何一个抽象的概念。西方现代派理论家曾提出诗不是描写现实,也不是表达现实,而是翻译了现实。这里的翻译就是“诗性的澄明”。诗人为灵感所激发,以对物象的感知改造经验的抽象,用意象的营构封堵情绪的喧哗,这样,现实的生存实景与超验的心灵感受便在辨证诘问中拉开了张力之网,至此,诗不再是直线式的指陈,而是成为在新的有力度的审美场上输送生活信息与心灵思辨的载体。这又无疑是一种生发于张力场上的“诗性的澄明”。
邰筐本世纪初提出了“以旁观者的角色做参与者的工作”的创作观念,他的具体诗歌创作也显示了这种以资佐证的努力和坚持,“城市靠左、乡村靠右、灵魂居中”就是他为其第一本诗集的分类,而“凌晨三点的歌谣”便是这本集子的名字,同时也是被收入的第一首诗。邰筐尽量让诗对于生活保持着质量上的同一,虽然在具体的诗化形态过程中可能产生一些不平衡的表现形式,与随之而来的诗歌内部的丰富的缠扭与矛盾,但一旦它们所召唤的“内涵力”与“外延力”在对抗后相反相成地呈现时,张力场便散发出磁力,调和着人的审美知觉以达到诗心的交流。由此看来,《凌晨三点的歌谣》便是在诗艺的飞升与诗意的高翔的张力场上获得内部平衡后,对于外部生活的俯仰和观照下的一幅都市浮世绘。
城市景观呈现中的戏剧化抒情策略
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山东诗人邰筐,以其对城市文明罕见的全息性审视和对“城市纪事”话语方式持续专一的强势据守,体现出与其他同时代诗人迥然不同的诗歌质地,由此他摘下了第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山东首届泰山文艺奖的桂冠,并获首都师范大学第五届驻校诗人的殊荣,成为新世纪以来最为活跃和倍受瞩目的青年诗人之一。尽管邰筐的诗由于过度繁复铺陈和散文化而遭到一些读者的质疑,但它确实以新的纪实性元素和策略、诗歌题材集纳的体系性等鲜明特点,构筑了独属于他自己的一套诗歌话语策略,呈现了当下诗歌的一种重要类型,引领了一个新的诗歌走向。《凌晨三点的歌谣》便是这种独特话语策略的代表之作,据此可窥一斑见全豹,领略其别具一格的话语风貌。
与其说《凌晨三点的歌谣》是一首好诗,不如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篇诗与剧结合得恰到好处的诗剧,诗人以时间设置的戏剧性、场景呈现的组接性、主体声音的遁隐性等戏剧化的抒情策略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凌晨三点”这一帷幕下城市的各种生态景观,折射了诗人对城市文明的感性把抓和智性浓缩。
时间设置的戏剧性
值得反复咀嚼的是,诗人这“凌晨三点的歌谣”并不是悲观和消极的,并不是对城市文明的彻底否定与绝望,其诗行间充满着希望与生机。诗人所选的时间点“凌晨三点”正处于夜的帷幕即将褪去而昼的帷幕即将拉开的临界点,诗人一开头就交待:“天很快就要明了”,结尾也与开头呼应:“陷入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无不让人在夜的黑暗中看到黎明;而“你可以到外面走一走,难得的好空气,/你可以比平时多吸一些”于城市的喧哗肮脏背后呼吸“难得的好空气”孕育着无限生机与新活力量;“他们哼着歌儿向前走”,“现在的诗人在黑暗中向前走着”等诗句中“向前走”的行为暴露了诗人潜意识里对于城市文明的某种期许,尤其是“哼着歌儿”,这是扫除都市文明中肮脏垃圾的胜利之歌,由此喻示了“凌晨三点的歌谣”中坚定而充满信心的潜在力量,此亦正为邰筐在思想基调上与波德莱尔一味暴露城市之“恶”相迥异的独特处。邰筐超越了对城市肮脏、丑恶表征的简单披露,深潜入城市文明的内在本质,并企图为城市文明的进程寻求一条抵达理想之城的救赎之路。
场景呈现的组接性
几个环卫工人、一个诗人、一群歌厅小姐、一个小伙计、一个老师傅构成了《凌晨三点的歌谣》的人物群像,他们一个个相继登场,表演,然后同时退场,呈现了一幕幕真实而鲜活的生活场景。最先登场的是扫除城市肮脏的环卫工人,他们“对着几片落叶挥舞着大扫帚”、“一锨一锨清理着路边的垃圾”,并“与这座城市的肮脏誓不两立”;而接下来登场的是一个像“赫赫帝王”的诗人,这个“踱着步子”“在黑暗中向前走着,在冥想中慢慢回味”的诗人是城市肮脏的目击者,是“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醒者。这两幕所展示的是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这两种正面人物的行为活动。而紧跟在诗人背后的是与前所绘截然不同的肉体工作者歌厅小姐的登场,她们的“呵欠”和“因熬夜而苍白模糊的脸”正是欲望都市的表情写真,是城市欲望载体的象征;最后登场的又是与歌厅小姐这些肉体劳动者强烈对照的体力劳动者,忙着摆桌凳的小伙计和熬糁的老师傅所提供的桌凳和早餐把这首诗的戏剧性情节推向了融合的高潮,“一个诗人、几个环卫工人、一群歌厅小姐,/像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早餐。”体力劳动者、脑力劳动者、肉体劳动者这些不同甚至平时势不两立的社会力量最后集聚于同一张桌子上,戏剧性的矛盾冲突跃升至高潮,也化解到了至高境界:“小姐们旁若无人地计算着夜间的收入,/其间,某个小姐递给诗人一个微笑,/递给环卫工一张餐巾。”矛盾、冲突、和睦在“微笑”、“餐巾”中彼此融合,凝为一体,这是全诗最富于戏剧性的一幕。“大约十五分钟”的“和睦场景”之后,《凌晨三点的歌谣》走向了尾声,“各付各钱,各自走散”,最后“只剩下一桌子空碗”这一富于象征意味的意象成为这篇诗剧的闭幕仪式。在诗人笔下,城市不就是一桌子空碗吗?不同的人给它盛上不同的物质内容,不同的人从它身上吸食不同的物质内容,从而构成了城市生态的各种形色。诗人以戏剧性的场景组接呈现了城市这只空碗里最易为人忽略的夜晚的内容,更为本质地接近了城市里小人物的生态本相和城市的生活景观。
主体声音的遁隐性
《凌晨三点的歌谣》对于都市生活场景和生态景观呈现的戏剧化抒情策略还体现在主体声音的遁隐性上。全诗没有出现第一人称“我”,但却处处无不是“我”的声音和视角,主体声音颇富戏剧色彩地分化为“谁”、“你”、“他”、“他们”,有意遁化了主体声音,遁化了“我”的主观意识,超脱了个人主观视野,突显了他作为“时代和心灵的双重记录员”之客观性与冷静性。
诗人在诗中设置了一个虚拟的话语对象“你”,这个抒情对象贯穿全诗,成为诗人完成这首诗歌创作的亲密同谋。诗人把所有的主动权移交给“你”,既成为诗意传达的出发点,亦成为诗意停栖的驿站,一切尽在“你”的视阈范围之内。“你”的视线的移动构建了整首诗的框架,并成为展现一幕幕凌晨三点各种城市景观的一个平台。“你”仿佛是一个摄像机的镜头,从环卫工人到诗人,再到歌厅小姐,以及早餐店的伙计与师傅,捕捉了一幅幅鲜活真实的画面,呈现了一个个经典细节。各种凌晨三点的戏剧场景以“你”的视线为组接接口,环卫工人挥舞大扫帚清扫落叶、清理垃圾、哼着歌儿与城市的肮脏势不两立,诗人像“赫赫帝王”踱着步子“在黑暗中向前走着,在冥想中慢慢回味”,凯旋歌厅小姐们打着哈欠因熬夜而苍白模糊了脸,早餐店小伙计摆桌子、板凳,老师傅向糁锅里撒生姜和胡椒面熬糁,这些场景鲜活地跃然于诗行间,让人仿佛身临其境,跟着诗人漫步于临沂街头,亲身体验这凌晨三点的歌谣给人的震撼与触动。
此外,诗人设置的“你”的形象,是一个凌晨三点漫步于临沂街头的城市人,是一个客观冷静的都市景观的目击者,是城市文明凌晨三点的歌谣的聆听者,“你”的形象与“凌晨三点的歌谣”相互对应,相互阐释,把城市的本真面目戏剧性地剥露出来。实际上,这个“你”完全可以用“我”来置换,“你”的视角的更迭,视线的转移,其实都是“我”的视野变动所致。但诗人用“你”这个话语对象为语言支点让视野更开阔,更高远,更深邃,隐遁了话语主体的声音,更凸显出客观化的冷静质素。“你”站在时代与文明的高度上,凝视城市生态百相,抠掘城市内在本质,既能入之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又能出之化身城市文明的揭露者。诗人把“我”的主体意识隐藏在“你”之中,使揭露的力度更强劲实在、厚度更冷峻内潜。而同时,在“你”之外,诗人把主体声音分化,以“他们”—“他”—“她们”—“他们”的次第亮相为场景主体,创设了一幅城市人物图谱,各种脸谱和形态、行为真实地演绎了城市的本质表情,亦不失为诗人戏剧化抒情策略的又一亮点。
戏剧化抒情策略曾在三十年代诗人手中倍受青睐,但邰筐克服了三十年代诗人们刻意的智性追求所导致的晦涩与艰深,直接而不平白,叙事而不铺张地呈现了城市文明凌晨三点的特殊风貌和生态景观,“凌晨三点的歌谣”无疑将成为城市书写诗歌范畴内一首越不过去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