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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昌耀诗歌的内倾式抒情风格

 

 

西川说:“昌耀,写出了一个行走于荒凉之境的饱满灵魂”。

确实,昌耀诗歌当得起这样的赞语。通过高贵典雅的精神气质、博大宏富的思想内涵、排山倒海般的抒情气势,昌耀诗歌呈现出了一部厚重的人类心灵受难史和中国西部文化精神的反思录。姑且不论《慈航》、《山旅》、《划呀,划呀,父亲们》、《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个孩子之歌》、《青藏高原的形体》等一大批具有史诗气度的长诗,以及后期诗歌创作中所含弘的思想和情感深度,仅就其不同时期的短诗所流露出的细节真实,就足以刻画出中国西部世界的真实图景。而事实上,昌耀诗歌正是基于对中国西部世界的凝眸、体验和沉思,才最终完成了对其文化精神本质的辨认和象征。但就诗歌文本的解读过程来看,得以实现这种本质辨认的道路,是由贯注于诗歌文本始终的内倾式抒情风格所开启和完成的。

所谓内倾式抒情风格,就是节制、内敛、沉思性质的抒情风格,其抒情力量呈现出向内收聚的倾向,抒情向度是纵深式向内拓展的。具体表现为诗歌节律的内化控制、诗歌语言的内向锤炼、诗歌情思的深度凝聚,以及意象、意象群的深向组合等。本文将从以上几个方面入手,通过文本读解方式,对昌耀诗歌所呈现出的内倾化抒情风格进行阐述和论证,并尽量揭示出,昌耀诗歌对中国西部文化精神进行本质辨认所走出的坚实脚步。

一、昌耀诗歌对节律的内化控制,依托于诗歌情感的内在律动。

昌耀诗歌对节律的把握和控制,在整体上依托于诗歌情感的内在律动。在昌耀的诗歌中,是情感的凝聚和拓延决定了诗歌节奏的轻重缓急;是情感的含弘和沉积,决定了诗歌韵律的抑扬顿挫;也是情感的深沉和博大,决定了诗歌技巧的多余。简言之,昌耀诗歌对节律的控制是一种内化控制,是其情感的外化表现。在昌耀的诗歌中,节奏、韵律等诗歌技巧完全是在下意识中自然形成的,决不是有意为之。

比如《斯人》(1985):“静极——谁的叹嘘?//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这首小诗,宛如一个写意性质的“之”字书法一样。第一节只有一句,以“静极”两个字突兀起笔,将情感急剧地凝结在一个“点”上,诗歌节律也被无限收紧;“——谁的叹嘘?”以一个沉思性质的设问句,对前面的内容给予接应,同时在一个像是“横划”一样的破折号后,将情感向远处推移和延展出去,而诗歌节律也得到了疏解。紧接着分开一节,使诗歌情感产生了一定的断裂,在节奏上也有一个停顿过程,如同书法回笔时要将笔头从纸面上拔离一般。第二节突然将思绪转向地球另一面,以一个悬思性质的句子组成了风雨飘摇的意境,“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因为情感的转向,诗歌节律相对比较舒缓,但其内在的张力得到加强,正如回笔的“一撇”;“地球这壁”,随着思绪的猛然回转,情感在积聚中得到了沉淀,节奏也被立刻收紧,并产生了回旋的力量,而“一人无语独坐”这个意象的自然呈现,正是基于前述情感的不断累积,而其韵律的最终归位,也是在不断的收放控制中完成的,恰似一个“长点”。

再如《慈航》(1981)中的著名句子:“我不时展示状如兰花的五指/朝向空阔弹去——/触痛了的是回声。”让一句话在一唱三回之间,产生了无限杳渺的情感氛围,也产生了回环往复、余音绕梁般的节奏感和韵律美。

二、昌耀诗歌对语言的内向锤炼,基于其对汉语原始本意的发现和再读。

昌耀的诗歌语言具有十分明显的个性特色。大量古奥、生僻的古汉语词的使用,独特的句型结构方式等,构成了昌耀诗歌卓异于现当代诗歌整体面貌的独特景观。昌耀诗歌在运用语言方面,呈现出一种发现和再读汉语言原始本意的倾向,从而形成了语言内向锤炼的痕迹。事实上,昌耀的诗歌,不仅在对待每一句话,每一个意象,甚至在对待每一个词方面,都力求精确领悟到其含义的历史流变痕迹。也是因为对诗歌语言的这种近乎苛刻的内向锤炼方式,才形成了其诗歌朴拙、典雅的韵味。

如《庄语》(1987)中,“庄语”一词,表明的是一种原始古义上的状态,“庄”取“谨严持重”之意,暗含着对世俗世界的拒斥。《论语·为政第二》“临之以庄则敬”中的“庄”,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庄语》诗中才说:“我必庄重。/黄昏予我苍莽。”因为“庄语”是“庄重正直的言说”,所以一切都要具备原始意义上的庄严感。“苍莽”也是黄昏“予我”的。这里的“予”字,使用的是字的本义,象两手相与之形,是指事动词,表“授予”之意。

而在《寺》(1994)中,更是有这样的句子:“我以全部身心这样凝视并感受着一种原始本义。/这一境界我勉为称作——‘典'。”这几乎就是对其诗歌语言方式的自我表白了。这首诗通过对“寺”的无限追思方式,在逐步消解其作为“建筑”、“公署”、“物质材料”、“独身者的修行”、“守灵”等附加的属性后,还超越 “语言”、“动静”和“功利”的层面,将最终的落点定位在“典”上。“典”是会意字,从字形来看,上面是“册”,下面为“大”,本义是“重要的典籍”,引申为“法度”。《易经·系辞》中说:“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就是这个意思。而“寺”从字形来说,下面是一个“寸”字,表示的就是“法度”,“寺”的本义与“法度”有关。那么,这首诗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昌耀对诗歌语言的“法度”的认识。

但是,昌耀对诗歌语言原始本意的发现和再读,也不是有意为之的,而是经过长期的语言锤炼和情感积聚,逐步得以实现的。正是对人类真实情感和中国语言传统的个性化继承和发展,才使得昌耀诗歌的语言具有了青铜般的质感。

三、昌耀诗歌对思想感情的深度凝聚,是从情感流变的无限收聚方面得以体现的。

依前述所言,昌耀诗歌韵律的生成和语言文字的特征,都是基于其思想情感的宏富和沉雄,那么,在对思想感情的深度凝聚方面,昌耀诗歌是如何体现的呢?笔者选取了组诗《青藏高原的形体》中的一首《河床》(1984),以第一节为读解文本展开论述:

“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

白头的雪豹默默卧在鹰的城堡,目送卧走向远方。

但我更是值得骄傲的一个。

我老远就听到唐古特人的那些马车。

我轻轻地笑着,并不出声。

我让那些早早上路的……

……拽紧握在他们手心的刹绳。”

从一开始,诗歌基本的情感基调就已经生成了。第一句中,“白头的”这个修饰语让整个句子下泄的力量得到阻滞,形成一个小的起伏。而第二句开头又重复使用了这个修饰语,既承接了前句所形成的情感走向和气韵,也巧妙地将情感基点转接到下一个被修饰的意象“雪豹”上,显然“雪豹”也濡染上了“巴颜喀拉”的秉性和品质。但第二句节奏明显加快,“雪豹”、“鹰”、“城堡”,几个意象被有机组合起来,“白头的雪豹默默卧在鹰的城堡”,这种组句形式使得每一个意象都具备了富有深意的内涵,情感的律动从内部拓展开来。而这些积聚起来的情感,随着“目送我走向远方”得到疏解。但这种疏解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是为下一句的抒情作准备——“但我是更值得骄傲的一个”这种明显带有个性评判性质的句子,在一个急转的氛围中出现,一下子就将先前得到舒缓的思想感情全部收束起来,从而强化了“我”这个抒情主人公的形象。显然,这时的“我”已经置身于抒情氛围的中心和顶点,获得了主体性的地位。那么,“我老远就听到了唐古特人的那些马车”就是一种说明,一种用意象表现出的肯定。“唐古特人的”这个明显带有地域性质的修饰语,在情感范畴上与整个诗歌的情绪氛围是相合的,因此,这一句所引展出去的情感力量就从内部再次收聚到“我”身上。从表象上看,情感走向似乎是向外张扬的,但其抒情力量的落点却始终凝聚在“我”上,并不发散,从而在整体上呈现出一种被紧紧控制起来的舒阔感。“我轻轻地笑着,并不出声。”这一句并不弱化积聚起来的情感深度、厚度和宏富度,而是给予了心领神会般的确认。“轻轻地”、“不出声”,正是达到顶峰后一览无余时的情感体验,是“大音希声” 的另一种表达,甚至比“拔剑四顾心茫然” 更加高明;从韵律上来看,则就像是大水袭来时,潮头过后那一刻表象上的宁静,是一种情感积聚到高处时的平和。而这一节最后的几句:“我让那些早早上路的……拽紧握在他们手心的刹绳”,通过一系列长句铺排,不断强化、夯实了已经积聚而成的情感氛围,从而表现出更加宏富、沉雄的情感力量。

而从整体来看,《河床》一诗的抒情基点始终都是确定的;不论是“河床”、“我”、“父亲”等具体的意象,还是“雄性美”、“时间”、“结构力”等抽象的概念,都只是同一种内在精神的外化形式,其抒情的落脚点始终都是倾注于诗歌所含弘的内在品质,而这种品质,正是昌耀诗歌所要辨认的西部文化精神的本质。

四、昌耀诗歌对意象、意象群的深向组合,构筑起西部精神世界的象征图景。

韦勒克、沃伦的《文学概论》中说:“‘意象’一词表示有关过去的感觉上、知觉上的经验,在心中重现或回忆,而这种重现和回忆未必一定是视觉上的。”[袁行霈则说:“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无论如何界定,意象作为诗歌表现的一种手段,在不同类型、不同时期和不同国度的诗歌作品中得到广泛的应用。而在昌耀的诗歌中,对意象、意象群的大量使用,是与情感的内倾化表达结合在一起的。昌耀诗歌意象、意象群的深向组合方式,注目于意象之间内在品质的深层关联,将地域化生活体验的诗意表达,民族传统文化精神的象征,以及人类情感内在结构的揭示等融为一体,从而在整体上构筑起西部精神世界的象征图景。

如早期诗歌《鹰·雪·牧人》(1956)中,通过鹰、冰山、雾霭、牧人、马刀、初雪等意象的深向组合,勾勒出一副中国西部人民的生活图景,显示出高超的点画笔力。“大草原上裸臂的牧人/横身探出马刀/品尝了/初雪的滋味”,这种极具西部心理意识的意象组合方式,使生活的质感和美感跃然纸上。但是,昌耀早期诗歌中的这种意象表达,都还缺乏对西部文化精神的本质辨认。不论是《鹰·雪·牧人》,还是同时期的《高车》、《踏着蚀洞斑驳的岩原》(1961)、《荒甸》(1961)、《夜行在西部高原》(1961)、《峨日朵雪峰之侧》(1962)等,虽然在意象生成时都能充分注意到西部地貌特征和人文环境所蕴含的西部品质,但因为缺乏情感的深层浸透,缺乏与这块土地的血肉相连,因此总是显示出“他者的西部”的印象。

但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昌耀诗歌的意象和意象群,在组合方式上开始向情感的纵深向度上开掘,而其意象的内涵也开始具有了含弘的秉性。如《山旅》(1980)中的句子:“我看到山腰早被遗忘的土高炉/像一群古堡的剪影守望在峪口,/而勾起我阵阵悲烈情怀”,这里的“土高炉”、“峪口”等意象,都应该是诗人生活经历和情感体验的真实写照,因此才具有了根植于土地深处的情感力量,也进而实现了对西部精神世界的象征。再如《所思:在西部高原》(1982)的末尾写道:“太寂寞。/凌晨七时的野岭/独有一辆吉普往前驱驰。/——远方/黄沙丘/亮似黄昏。”与《夜行在西部高原》对比来看,虽然《所思:在西部高原》还是对西部高原的认识,但在情感上与前者截然相反,前者是一个初到西部高原的游客好奇而迷恋的观者心境,而后者是一个在西部高原上厮守了半生的主人那种复杂而沉郁的心境,“野岭”、“吉普”、“黄沙丘”等意象传达出的,是一个落拓者渴望逃离寂寞的真实情感,但这种心境又渗透了太多的依恋。“亮似黄昏”所传达的,不仅仅是一种对光明有所期待的情感,而更多的是对西部这片天地的理解和认定。因为诗中这样表达:“可你们后来者/还听得敦煌郡献歌伎女反手弹琵琶么?”显然诗人这里所流露出的寂寞感,是认定与寂寞厮守终身时所产生的空前孤独感,意象的组合是构筑在情感底蕴和文化精神的基石上的。

而在《河床》中,意象和意象群的深向组合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首诗以全拟人化的手法,从形体、文化、历史、秉性、种类等各个层面上展开对“河床”精神本质的辨认,不论是附着其上的“唐古特人的马车”、“兀鹰”、“猎人”、“三条腿的母狼”、“黄河象”、“织锦”、“珠宝”、“黄金”、“农妇的抵掌”等意象,还是从不同角度、不同范畴进行描绘的主意象系列,如“河床”、“我”、“巨人”、“父亲”、“屈曲的峰峦”、“下陷的断层”、“切开的地峡”、“眩晕的飓风”、“时间”、“古迹”、“颚骨化石”、“始皇帝”、“帆樯”等,甚至是意象系列组成的意象群,如“滋润的河床”、“枯干的河床”、“浩荡的河床”、“横的河床”、“纵的河床”……都从不同维度上归结为对河床内在品质的认识,归位于对西部文化精神的本质辨认。

总之,昌耀诗歌通过节律的内化控制、语言的内向锤炼、情感的深度凝聚,以及意象、意象群的深向组合,从而构筑起诗歌整体上的内倾式抒情风格,从而为实现对中国西部文化精神的本质辨认创造了条件,也最终将抒情力量向纵深、宏阔、沉雄的内向维度上拓展。

当然,本文只是基于文本读解式的阐述论证方式,在论证过程和结论方式上都存在着很大的问题。管卫中先生曾经说:“昌耀已经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对于有资格进入历史的名人,仰慕者众,而真正了解他内心的人很少……昌耀是谁?他活着的时候,心里都想到过些什么?诗,不过只是透露了一小部分。他的大部分心思,都埋在心里,随他的肉体去了。昌耀留给世间的只是一个背影。”确实,仅仅依靠诗人的作品、生平背景材料、少数知交好友的片段回忆以及相关评论文字所呈现出来的表象,来认识像昌耀这样一位诗人,读解他的心曲,倾听他荒凉内心的风雨飘摇,显然是不够的。正如吾师龙驿先生所说:“我只能为一切真实而具体的伤心而动,我只能为我与一切生命存在的直触所动。”显然,在现实世界中,我早经注定,是无缘与这个写出了一系列伟大诗篇的高贵灵魂相遇了。

但是,我认为如何认识诗人和如何评价诗人的作品,是两个范畴的问题。如何理解诗人,指涉的是人本思想,归结点是“人”;而如何认识诗歌,指涉的是文学范畴,归结点是“文”。“人”、“文”二者都不可偏废。诗歌文本产生以后,也就自然具备了相对独立于诗人的地位,它也就不仅仅属于作者,也同时属于读者和论者了。而且,文学从本质上来说是人学,凝结着人类的思想感情和审美情趣。因此,读解诗歌文本,将在更加宏阔的精神视界内,完成对人类文化精神的创化和启迪。

 

 

[参考文献]:

昌耀.昌耀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

昌耀.一个挑战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盘.敦煌文艺出版社.1996

章治萍.最轻之重——昌耀论坛开办五周年选集.香港天马出版有限公司.2007

龙驿武励兴.中国西部文化精神论稿.甘肃人民出版社.2002

董生龙.昌耀:阵痛的灵魂.青海人民出版社.2000

昌耀.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出版社.2000

向卫国.边缘的呐喊.作家出版社.2002

.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三联书店.1984

袁行霈.中国诗歌艺术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朱东润.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陈超.中国探索诗鉴赏辞典.河北人民出版社.1989

耿占春.作为自传的昌耀诗歌.文学评论.1100005.2005.第三期

雪镜(2008-12-01 21:28)

    下了一夜雪。天亮以后,我所居住的北塔山后山一带满目银光。空气清新而冷冽。这里绝少鸟迹。因为地高、坡陡、雪滑,路上也少有车辆来去,只有早起赶往市区上班的人们,三三两两从各处涌出来,低着头往最近的车站那里疾走。远处山脊上银峰一线,在苍灰色的天穹中冷冷凸现出来。山体正面则是一幅斑驳写意的素白图画。
    后山静默。雪落无声。
    但这可能只是我作为观者所持的心境使然——后山的新雪也可能是欢快的,多情的,妖冶的,落寞的,甚至也许只是自然而然的,率性而为的——在真实的落雪和我的感受、体会以及想象之间,也可能一直都存在着一些距离吧。但这是我无法获得正解的。
    我如此大惑不解地面对着这个雪后的早晨,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

                                            张征
                                      2008年初雪后草稿

 

 

这不是最后的语言,也不是最后的风
不是省略号,和它延伸出的象征意味
在这个傍晚,我坐在靠近秋天的窗口
反刍着记忆中那些模糊而关键的情节
对于信仰问题,目前我只能收声不语

 

 

而这些天来,就连沉默也变得可疑
那种看似直触你内心的文字和景色
最后也只是似是而非地接近或远离
真实的存在。一切都还得仔细考量

 

就像是突然看到晴空之外尚有阴云
我体验着一种由来已久的缓慢磨损
这并非我的怀古之情能够历久弥新
不过是文字保留了一些回去的可能

 

我想象着雨水、谷物和远处吹来的风
在我此刻的文字中孕育出真言的种子
但事实上总是要事与愿违。秋风已近
而我内心的牵挂终将弥纶一切的道路

 

                              张征
                        2008年8月7日草稿
                              8月10日修改
                             11月30日再小改

 

 

 

 

 

 

 

 

 

 

 

 

痛苦最初很具体,后来走向抽象。而抽象更痛苦。【龙驿】
(2008-06-04 11:05:01) [删除] [回复]
再敬请转告:而最令我痛苦的是,现在,就连难民也忘记了痛苦。【龙驿】
(2008-07-27 23:45:25) [删除] [回复]
 

 

从现在开始,我要这样想——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时间在我对面停住,它还是和我无关

 

其实也有关。就像人类的思想感情

就像我们之间永远都会存在着的联系

那些风声,扯着人心最隐秘的伤感

而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直懵懂不知

 

我不能确认这窗外寥落丁零的雨

曾经是多么苦闷地关闭着它的内心

要用多久,才能让内外一样晶莹剔透

我不禁往夜色中那幽深的雨幕凝视过去

一些记忆里的壮烈处从我心头涌起

我想,这个时候,我必须得认真考究着我的文字

 

梦幻和现实的间隙中曾抖落出的那些清瘦的情节

如纠错扯缠着的钢丝,在每一个节点上回环往复

这或许是我内心真正深藏不露的,而我所知不多

我可能需要一直沉默,而不是越来越沉默

 

从今天下午开始直到深夜,雨一直没有停

我也一直没找到我唯一要找的可能的答案

在岩石上,在河流中,在天空下,在我

从童年起就一直接受的与人为善的教育里

 

语言上的琢磨其实根本就不够

思想也只能到达我在梦中和非梦中或者似梦中

曾经到达过的一切地方,以及还没有到达过的

一切地方——但这是我最终要坚决予以否定的

 

正如我真正的困惑,不是无限而是有限

一样:我从不企图要经由这场夜雨

找到此刻我内心伤感的真正原由

文字也没有到达我曾经验过的那些寂寞

或者我想,也只能是,我在自己的某些记忆中

     偶然暗合了中国文字自身的命轨罢了

 

                                      张  

                                  2008年7月12日—28日

五月(2008-07-04 10:45)

 

在无边的苍凉和我永久的失意之间,从今天下午起就一直低垂在北方天幕上的惨淡阴云,它最终也外化成我内心的另一幅象征图景。我长期郁结在心底的悲声,这时正被五月里那些破碎的记忆翻遍。

这是我中华民族又一次肝肠寸断的时刻——2008年5月12日,大地露出最残忍阴冷的一面,它散漫不经地夺数万人的生命,将无数个家庭推进痛苦的深渊——年轻母亲在废墟下死死拱起子,护住婴儿,在手机上留下“孩子,如果你能够活下去,一定要记住妈妈是多么地爱你”;人民的子弟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喊“求求你,让我再救一个孩子吧,我还能再救一个”;双腿被坍塌下来的巨大水泥块压住的女孩,对前来救援的人说“快锯掉我的腿吧,我身后还有人,要抓紧时间”……五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它让无边的痛楚永远地延割在了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当共和国的总理在灾区那面破裂的黑板上写下“多难兴邦”四个大字,我不知道他想要寄予未来的,是多么遥深幽远的期望。但无数圣哲先贤用他们内心向深的文字所沉积下来的民族精魂,正源源不断地潜入我长久缄默的心神。我分明感觉到,坚韧不拔的仁爱,和从灵魂深处清醒过来的真诚的悲悯,正流注在我中华儿女的血脉中。

然而,也正是在这山河破碎的日子里,人性中的那些高贵与卑劣、傲岸与猥琐、善良与邪恶,才凸现出如此清晰的分野。当国人们正致力于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艰难工作时,形形色色的丑恶也在暗中滋生蔓延,它们并没有因为灾难而收敛一贯为恶的行径。人一旦弃绝了对于生命存在的感恩、敬畏和悲悯之心,人生将会因为失去精神的天空而陷入永久的黑暗荒芜。人心的拯救,才是真正最为迫切的。

诚然,人生在本质上只是一曲悲歌,人类的存在、思想和书写,在永恒的寂灭中甚至可以什么都不是,但我还是不愿轻易地划破人生那幽暗晦涩的底片。人,只有在不断抗拒着虚无与绝望的过程中,才能兑现其对生命本身的守望。无论生存境况多么艰难、苦涩,甚至屈辱和绝望,人都必须尊严地活下去。因为人类的幸福、希望和意义,只有在精神的层面上才存在着一些可能。

而中国儒家文化道统践行者和传承者,他们因为对人类苦难命运和思想感情有着彻底的关心,所以总是自觉地将自我与非我、本己与非本己同构起来,将自我尊严的实现与天下兴亡的责任高度凝炼成一个整体。一个真正的儒者,无论如何,他都是人间的勇士和“良心”。孟子“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千古考虑,于今思之,依然令人心揪。追古思贤,修身正己,不应该是我们今天再次灾难痛灼后想起来的话题。

这一刻,天空仍如先前一样阴沉而无雨,只是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我只能沉重地低垂着我的头颅,再一次把悲声收回。

 

                                    张征

                                           2008年5—7月间,仍修改中

端阳犹未至,

已见秋寒沉。

圣哲杳然逝,

回看暮云迟。

                    晚生张征敬挽

                   2008年5月11日
无法恢复(2008-06-03 20:34)

我无法看到你硕大的脸

 

因为那些青山绿水和散在四处的鸟鸣

隐藏着最初的失意和悲凉

而这是我,时至今日无法禅定的惟一根由

那么,就让这样的时刻一直延续着:

生活,它考验着我的文字

在内部瓜熟蒂落,或者似是而非

 

这一刻,我势必将在无边的雨夜中和你直面

 

                           张征   2008年5月16日—6月3日

 

(2008-05-30 18:27)

我缓慢而迟钝地想起,这已经是在五月

渗进骨头里的痛它开始一丝一丝活过来

 

我一再艰难疑惧

奋力将笔尖钉进先前那些破碎的思路

但没有任何意象

情节

或文字

能够复原那银铃般的笑

那琅琅的读书声

 

我看见一把刀它向着内部一直切下去

切在了思想的旧伤疤上

握笔的手,它把痉挛拼命攥起来

它必要纹丝不动

 

而我攥紧了痛

就算我早已老得不成样子了

                     张征  2008年5月30日

再辨认(2008-05-25 11:18)

少陵野老吞声哭,以火来照所见稀。——引【阴山龙驿集句】 

 

这是法度问题,那它也就是底线。质疑是必须的。因为除恶务尽它首先是要除掉自身的伪善。“以火来照所见稀”之于“少陵野老吞声哭”的质疑,也便是对人的道德良心的审判。而我认识到,自欺与轻浮它总是在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再自欺与轻浮的同时,重新回到我的身上。“我觉醒了”,当我开始这样说或者这样认为时,这就意味着我又开始睡着了。以此自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