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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母亲为纪念白杨逝世一周年而写的一篇旧作,发表于1997年9月9日《重庆晚报》上。当时母亲因白内障无法提笔,遂由她口述,我执笔完成的。今天,我稍加删改,贴上博客,希望借这个新的传播渠道,让更多的人读到它,了解那段逝去的岁月,了解那些逝去的人们,看看从中能学到点什么,为艺术,为崇高,也为了未来,并以此纪念母亲逝世三周年。
愿父亲、母亲和文中提及的所有已故艺术家叔叔、阿姨们在天堂快乐!
老丁戊子年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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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张旧照片想起的
我端详着手中的一张旧照片,一张失而复得的旧照片,那是1942年我与白杨、周峰和两位小演员在《法西斯细菌》中饰演一家子的合影。斯人已逝,睹物思情,我情感的闸门被打开,思绪如潮水般流淌。
1966年9月的一天,天马电影制片厂造反派闯进我家“扫四旧”,翻箱倒篋,将我数十年积累的演艺资料以扫荡“洋名古修”的名义,劫掠而去,其中就有不少白杨的剧照,为此我难过了好久。两年后的一天,负责清理抄家资料的好友老邓在厂办公楼黑暗的甬道里看见我,悄声将我叫到一边,掏出一张旧照片,说:“鸿眉,我看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快藏起来。”我定睛一看,正是那张演《法西斯细菌》与白杨的合影。我欣喜万分,忙谢过老邓,藏起了照片。这张照片的失而复得真令我万分欣慰,要知道,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我演艺生活的一段记录,而且是我与白杨大姐首次饰演母女,开始我艺术之旅的新起点。
我与白杨第一次同台演出是在1941年,当时中华剧艺社排演阳翰笙的《天国春秋》,推出全明星阵容,由舒绣文、白杨、耿震、项昆等大牌明星出演主角。我由孩子剧团借到《天国春秋》剧组饰洪宣娇的待女云姑,那年我14岁,初涉艺海,懵懵懂懂,而白杨、舒绣文等都已是名闻遐迩的大明星了。我与她们同台除了感到无比荣幸以外,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向他们学习的好机会。我记忆尤深的是第四幕——我将饰演傅善祥的白杨引上场,自已退到边幕,全神关注傅善祥与洪宣娇(舒绣文饰)一段重场戏。傅善祥冒生命危险向洪宣姣揭露韦昌辉的一系列阴谋,苦劝宣娇迷途知返,提防隐患,但自负的洪宣娇执迷不悟,不听劝告,甚至要杀傅善祥。面对利刃,傅善祥正气凛然,以死苦劝。这真是两位艺术家的表演,语意有显有隐,情感有起有伏;形体有奔放亦有细婉,台词有铿锵亦有低徊。白杨与舒绣文的表演分寸把握得极好,人物内在情感和外部形体合谐贴切,演来光彩照人,艺术才华发挥得淋致。
一般来说,正角不如反角好演(当然宣娇非反角),剧本赋予洪宣娇的戏比傅善祥要丰富许多,况且对手是位极有艺术功力的演员,如若不是白杨有过人的掌握角色的功夫,有刻苦钻研角色的精神和塑造人物的艺术技巧,很有可能在对手戏中败下阵来,但白杨成功了,她的表演受到周恩来、郭沫若、阳翰笙及广大观众的高度赞扬。对于我这个和她们初次合作的“小丫头”来说,更是从中汲取了丰富的艺术营养。
1942年10月,夏衍应中华剧艺社之邀创作的五幕剧《法西斯细菌》在重庆国泰大戏院首演。我(饰寿珍)和周峰(饰俞实夫)、白杨(饰静子)演一家子,这也是我第一次与白杨演母女。白杨饰演的日本女人静子是一个难度极大的角色,不但在年龄上有11年的跨度,而且要表现出所经历过的重大历史关头人物思想发展的脉络,甚至日本女性的语言、礼仪、举止都要求表现得准确到位。但这一切没有难住白杨,她在付出极大的努力之后,终于又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光彩夺目的艺术形象。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第四幕中的一个片段:一声枪响,静子目睹极富音乐才华的青年钱裕(丁然饰)死于非命,悲愤填膺,踉跄地从台左倒退回来,我(寿珍)和周峰(俞实夫)扶她坐定。我趴在她腿上,只见她用凄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侮辱了你,打死了他,那已经够惨了,可是,更使我苦痛的是,我亲自看见了我的同胞,日本人,公然地抢劫、奸淫、屠杀,做一切非人的事情-----(喘了一口气)我听得很多了,可是,我总是希望那不是事实,现在,我看见了------”她终于心力交瘁,再也支持不住精神的重压,猝然倒下。白杨在念这一大段台词时,我始终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她脸上流露出的痛苦、绝望,眼中表露出的愧疚和愤怒深深地感染了我,感染了同台演出者,感染了全场观众。我真切地为白杨的艺术魅力所折服。《法西斯细菌》中白杨的演技,正如阳翰笙所说“到了精纯的境地了”。难能可贵的是,那时白杨年仅22岁,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青年艺术家。当年我15岁,和她演母女只有7岁的差距,但人物之间的母女感觉非常真实,相互间的交流及时而准确,当然这主要得益于白杨的帮助和关照,使我获益匪浅。
如果说我和白杨第一次演母女时我还是一个表演艺术的初学者的话,那么,在第二次演母女时我己多少有了点舞台经验,向白杨学习也就更有意识、更有针对性。1943年10月,中电剧团排演张骏祥的四幕七场话剧《万世师表》,导演潘孑农。白杨饰演女主角方尔媃,从19岁演到45岁,跨度廿余年,从一个青春勃发拿着网球拍的“五.四”女性,演到一个抗战中的穷教授夫人,确如白杨自已所言“是件艰巨的工作”。我在剧中饰演方尔媃的女儿方小媃。记得我赶到重庆时(此前我正随“中术”剧社在内江、自贡等地巡回演出),戏已排到后半部,为了早点儿进入角色,除平日在排演场上认真按导演要求排练外,我还常到白杨家去,注重和她培养日常生活中的感情,交流对角色的体会,聆听编剧张骏祥的意见。生活中的情感培养带来了舞台上默契的交流,我们彼此都感到,这第二次“母女合作”比第一次要协调得多。
白杨与同台者的配合之所以成功,除白杨本人有很高的艺术素养外,还与她高尚的艺德密不可分。她是一位大明星,但从不摆大明星的架子,身体力行“一台无二戏”,十分注重全剧的整体成功。对来自四面八方,演艺水平参差不齐的同台合作者,处处给予照应。演她丈夫的耿震,当时还是个单身汉,没有家庭生活经验,白杨便从各方面帮衬他,使他能很好地表演出互敬互爱、相濡以沫的夫妻之情。对于我们这些年轻演员,她总是适时地把该有的台位、重心让给我们。她是牡丹,但在该当绿叶的场合,是从不炫耀自己的。正如白杨自已所说的:“对于那些初初干戏的年轻人,我现在总怀着关切的心情,总愿给他们一点温暖和帮助。我就怕他们多浪费时间和精力,走小路拐弯抹角兜圈子,那真痛苦,想想多可怕。”
当时的白杨虽说已功成名就,但对自已依然是严格要求,一丝不苟,艺术上不守旧,不满足于现状,时时追求更新更高的艺术境界。
记得在《万世师表》结尾的处理上,潘孑农导演有一个大胆的新设想,他在舞台上仅安排了一张讲台,让我和张雁(饰管声洪)搀扶着林桐教授和方尔媃从观众背后剧场入口处走上舞台,在讲台上,把观众作为对象发表演说,以取得逼真而身临其境的艺术效果。这种手法在今天的戏剧舞台上已是司空见惯了,而在当时却是没有先例的。潘孑农心中没底,征求白杨的意见,白杨全力支持并身体力行,使全剧大获成功。
白杨并不是天赋条件十分良好的演员,无论是形象、形体还是文化程度、艺术素质先天都有许多不足,但她是一个性格坚韧的人,一个勇于向自我挑战、勇于不断攀登艺术高峰的人。1943年夏秋,中华剧艺社排演由曹禺根据巴金同名小说改编的《家》,导演贺孟斧,白杨演瑞珏,我演鸣凤。《家》并非是中华剧艺社的“看家戏”,而是中国艺术剧社的首演剧目。当年由张瑞芳演的瑞珏,金山演的觉新,获得极大成功,观众盛赞张瑞芳把瑞珏演活了。面对成功的先行者,白杨的压力可想而知,有好心者劝其放弃这个角色,以免演砸了有损名声。白杨楞是有股倔劲,她要另辟蹊径,塑造一个新的瑞珏来。最后,她成功了,她饰演的瑞珏更注重在典型性格上的表现,更着力于诗意的开掘,在悲怆中展现人物对爱情的追求、未来的憧憬,把一个洁美的悲剧性的女性形象呈现在观众面前,观众的心被震撼了。白杨的精神极大激励了我们这些同台演出者,我饰演的鸣凤虽与白杨没有同场戏,但一种浓烈的艺术创作气氛在剧组形成了。经全体同仁的努力,《家》在成都的公演获得极大轰动,演出时“万人空巷”的描写,真是一点儿都不过份。
抗战时期在成渝话剧舞台上和白杨的四次合作,可以说是我艺海泛舟扯起的第一道风帆,此后,在电影界我们也有过愉快的合作及交往。在“白杨从艺60周年艺术创作座谈会”上,我曾告诉她我手头有这样一张失而复得的照片,她高兴地要我翻印给她。此后因琐事缠身,一直没有兑现,而等我稍有闲隙准备复制时,她却匆匆离我们而去了,留给我的是深深的愧憾和无限的思念。
张鸿眉
一九九七年八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