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忘了最后一次课是什么时候上的了,总之在夏天,这个夏天。
开始在三月,春寒料峭,那时我每天早上不到5点就起床,赶到舞院上每天早上的基训课,依旧清楚的记得每早在地铁遇到的一个中学生男孩和一个漂亮的上班族姑娘的模样,就是这样的缘分,只因为我们都在这个时候出门,因为我们习惯于地铁的第一节车厢……
后来,课程的时间大调整,告别了清晨的美,而我,显然更适合晚睡,极晚的睡。
镜子、把杆、钢琴、光洁的地板、窗外、再配上一群纤细的女生,这就够了,够去诠释我心中的舞。
我喜欢练功时刚好被排在窗边的位置,因为窗外就是绿色的紫竹院,满眼的绿,或者还有氤氲的天空,我都喜欢,再往远望,大概可以看到西客站……
好吧,还有更多的旋转……
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感动了。也许那不是感动,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爱。依旧是身边的小人小事,却带给我最温暖的片刻,甚至让我难忘,连着好几天都会去回味这样的片刻,美好的片刻。
前些日子搬家,应该是我搬家距离最远的一次,庞杂的行李着实让我头疼,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搬家公司。谈好价钱,约好时间,那天一早我便把东西归置好,只等搬家公司的人来了。我想应该是来两个人吧,虽然我没有家具那样的大物件,可箱子、编织袋什么的也得搬个好几趟。在约定的时间,负责我的搬家师傅打来了电话,他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让人很容易就听出是河南口音。我告诉他我在哪个楼,问他用不用下去接他,他说不用了。我在八楼电梯口等他,他来了。我说:就你一个人吗?他说是的,如果东西不多,就派小车来,派小车都是一个人,兼具司机和搬运。我在想这么多东西要搬几趟才能搬到楼下,再从楼下搬到小区门口的车里,不等我计划好,只见他便把行李往电梯里送。
“我的东西挺多的吧?”
“不多”
“一次就能搬到楼下吗?”
“没问题”。
我想帮忙,可似乎根本插不上手。师傅三下五除二就把行李填满了电梯,留下两个空隙让我俩落脚。这时我深感到我的东西之多。到了一楼,他又身手敏捷的把东西移出电梯,我还是插不上手。因为车无法靠近楼门,只能把东西一点点往停在小区门口的车里搬。这个距离大概有100米,不远可也不近,只见师傅总是又是手提又是肩扛,其实有些小袋子完全可以归置到一个大的编织袋里,只是我的东西比我预期的还要多,即使我在原有的编织袋数量上,在前一天晚上又买了两个,可还是不够装,只能分离出一些小袋的行李。这时,我也尽我所能一点一点往车上搬。有时我在往车上搬得过程中,师傅已经折返回来搬新的一趟。他说,东西沉,你别搬了,我来搬。这时我突然很感动。见师傅卖力的搬着一趟又一趟,我也搬着,因为他搬得比我快,所以我们总是会在这100米的路途中相遇,那一刻,我挺想和师傅说点什么,比如问他累吗?要不歇歇。可是师傅依旧只是搬东西,此刻,我觉得我很多余,也帮不上什么忙。很快,东西就全部上了车。
“你今天还有几趟啊?”
“下午还有两家。”
“我觉得怎么也应该派两个人来,一个人多累啊。”
“是啊,可我们这就是这么规定的,像你这种没有家具,小车就能装下的,就只有一个人,其实,我更愿意开大车……”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后来师傅帮我完整的把东西搬到了新家。我很感谢他,虽然似乎这只是一场交易,我给他钱,他给我搬家,天经地义。可是,我觉得这跟钱没关系。我就是感谢他,并被他感动着。他让我的这些行李安全的到了新家,整个过程简单而美好。我突然很庆幸今天是他一个人来给我搬家,如果多来几个人,也许就不那么美好和珍贵了。
再说个故事。
也是几天前傍晚,我办完事顺路去买饭。那个地方我很熟悉,以前经常去,现在住的远了,没事的话很少去。那有一溜儿的地摊,不是很长,大概也就五六家。因为这是繁华地带,所以人流比较多。通常是卖DVD、手机链这些小玩意。我只是习惯性的去扫几眼这样的小摊,到了DVD的摊儿,本来想挑几张的,但看那挤着几个人再挑,心想算了。在我的目光从DVD小摊上移开时,他旁边的小贩在叫卖他的小饰品。听他说得好像是“发光小熊”,我的目光只是一带而过,就在我走出几步远时,买小熊的男孩用大一倍的声音喊到“会动的”。我转过身去,他正冲我笑,我边回以他微笑边走远了。那一刻,我觉得很美好,美好的是他的笑,是他的那一声“会动的”。大概还有那些发光小熊饰品吧。没走几步我便从路口左转去买饭。可突然很想回去看看那些发光小熊。心想,买完饭回去看看吧。买饭大约只花去最多五分钟。当我怀着美好的心情折返回去的时候,那个男孩,还有那些买DVD的小贩通通不在了。他们是为了躲避城管迅速的转移了。留下的只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我站在那几秒钟,又是一种失落,不过几分钟时间,我早就知道这里的小贩要时刻警惕城管,随时都可能转移,当时我就应该先看完小熊再去买饭的。突然觉得错过了什么,也许是一个本该属于我的“发光小熊”吧。那个“会动的”发光小熊。
……
身边有很多的美好,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有时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我喜欢去捕捉这样简单而又意味深长的美好。很普通,很平实,很容易不被我们发觉,很幸运我能和这些美好相遇,仿佛自己都变得更加美好了。我喜欢这种感觉。
总是有留意身边人身边事的习惯,有的只是不经意间。
说这样三个小故事吧。
那天和文文去呷哺吃火锅,很喜欢呷哺那种开放式的餐桌,所有的人围成一圈一圈,融洽而包容。很自然的,就会注意到对面的顾客。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一个三口之家,女儿大概五、六岁,不知为何,刚来没多久就哭了起来,好像是跟爸爸闹别扭了,爸爸微胖,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只简单说了几句类似不许哭了这样的话,便不再理会。妈妈则更加若无其事的在点菜,全不顾女儿的的哭闹。女儿的问题似乎并没有解决,只是拽着爸爸不停的理论着什么。到这时,我多么希望女儿不再哭闹,爸爸看上去也不再那么生气,妈妈则应该同时去安慰女儿和爸爸。可就在这时,爸爸背起包愤然的走了,女儿哭的更伤心了。我和文文都很关心这个故事接下来的发展,我们猜测着故事的结局,也猜测着这个小矛盾的原因,我们决定要看到故事的结局。果然,女儿去找爸爸了,我在想,商场这么大,她能找到吗?要是爸爸已经走远了呢?他们的菜都已经上来了,看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锅,突然很失落。妈妈依然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期待的是一个美好的结局,还好,女儿找回了爸爸,爸爸终于笑了,女儿更是显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看到这一幕,我也有一种放心的感觉,可是,这真的是故事的结局吗?
大概这就是亲情的一种表达和常态吧,至少我看到的是一个还算美满的结局,这样,我会很快乐。
第二个场景也是亲情,不久前在火车上,刚上火车,和以往一样,我找到自己的铺位,便会习惯性的看看旁边住的都是谁,我旁边是一个母亲带着一儿一女,儿女们应该都不超过十岁,正在和孩子的爸爸送别,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送别场面了,隔着车窗,儿女们不停的跟爸爸说,快回去吧,爸爸呢,时而和孩子们挥着手,时而背过身去静静的站着,妻子则一直面带微笑,注视着自己的丈夫,我发现,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丈夫,往往这样一个眼神就会打动我,我喜欢这样的画面,活泼的儿女和含蓄的妻子,他们用不同的方式传达着对父亲和丈夫的爱,大概这样温馨的场面只有在亲情中才有吧。火车终究是要开的,我以为他们的送别也要告一段落,可就在火车看动的那一刻,妻子却用双手捂着脸,她哭了。她不停的用手擦去刚刚流出的热泪,怕被孩子看见。孩子们仿佛也心领神会,在一边自己玩耍。
妻子的眼泪让这场送别变得不普通,它所折射出的大概就是那种深沉的爱吧!
我喜欢这种爱!
第三个场景也来自火车上。在我从西安回北京的火车上,我的对面是一个父亲带着一个小女儿,从一上火车,女儿似乎就不高兴,她一个人趴在床上,手上拿着一张旅游景点的门票,目不转睛看着这张门票,眼圈红红的,爸爸则很关切的对女儿说,要不要吃点东西,吃点东西等会还要吃药……女儿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中,攥着门票。我忍不住问了这个中年的父亲。
“她为什么哭啊?”
“她常年都在外地,这次带她来西安玩,看这边的亲戚,她很喜欢这里,不愿意走。”
三个场景,三段故事,都和亲情有关,都倾注了眼泪,我喜欢身边这样平凡而又活生生的一幕一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我也只是猜测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心情,这种感觉充实而温暖。不用去想太多他们背后的故事,我所看到的是美好,这就够了。
欧洲杯结束了,突然有一些失落,觉得身边的一个精神支柱突然离我而去了,心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冠军是西班牙,意料之中。看着他们沸腾的身影,火树银花,美若梦境,也许一生有一次这样的境况,就够了。
除了看比赛,我尤其喜欢看队员们入场的那一段,每个人都拉着一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是一个小天使,这个时候,觉得孩子比大人更有安全感,这一个个小天使在保护这些队员,守护着他们上战场。每每看到这个场面,都莫名的安心。
接着是唱国歌,有的人投入,有的人看似有些飘忽,可是这个时候谁会吝啬自己的忠诚呢?都在心里,坚定而渴望。
中国人向来都有一种背影情结,不知是不是从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开始,就加重了这样的情结呢?在欧洲杯上,除了激烈的厮杀,进球的狂欢,我更注意失落的一方,他们的背影和无奈,也许还有眼泪。西班牙夺冠的那一刻,看着德国队疲惫的依偎在场边,快乐是别人的,自己什么也没有。是啊,冠军只能有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将有人失落,只是这样的失落还是太残酷,在别人的欢呼声中,体味着自己的孤独。
巴拉克孤独的身影,此刻唯有感叹造化弄人,又是一个亚军,但这不能否定这个硬朗的德国队长的作为。
起伏不定的发挥让小猪多少有些懊悔,别难过,你的路还很长。
一直都很喜欢切赫,这两年却流年不利。祝福他,低谷之后便是重生。
此刻的亨利大概万念俱灰吧,未来的路太迷茫,不管是在国家队还是在俱乐部,都有太多的不确定。
也许正应了那句大热必死,这一次,小小罗没有哭,他已经悄然长大了。
无论输赢,血性的土耳其都将成为这届欧洲杯的奇迹,他们的精神也值得每一支球队敬佩和学习。
作为东道主,你们已经尽力了,忘不了弗雷受伤离场时的眼泪,也许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悲剧。
同样是背影,确是冰火两重天。圣卡西实至名归。
渐渐远去的是背影,是欧洲杯,是西班牙的狂欢……足球不会停止,期待绿茵场上更多的惊喜……
有些一直想看却一直也没看的电影,比如《真爱至上》(love Actually)。
也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去看,但潜意识中,影片应该是唯美的、有着淡淡的香气那种,而且是很纯粹的那种爱,少不了感人的情节。
很喜欢片名,真爱至上。
在等待欧洲杯开始的时间里,只有看电影大概不会让我睡着,要想不那么容易睡着,就得看不会让人睡着的故事,于是,《真爱至上》便在我的计划当中。
这是十个和爱有关的小故事,他们各自独立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看完的感觉就是温馨,真实,充满爱。尤其伴郎向新娘用卡片表达爱的情节让人难忘,质朴的温暖,甜蜜的感伤……
难道等尽一生还是遇不上就住在隔壁的爱人,或者只能抱怨造化弄人呢?
如果可以不顾一切的去爱我们爱的人,为什么不呢?
足球就是这样,让人揪心又让人无奈,太多的意外。就像人生一样,要不足球怎么会那么伟大。踢的就是人生。
此刻正是今年欧洲杯荷兰对意大利的比赛正在进行,上半场还没结束,荷兰就2比0领先了,对于我这种心理素质差的人,是不会再敢往下看的。我的意大利啊,蓝的太忧郁。
赶紧先躲到这里,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记得两年前的世界杯,努力让自己平静,还好,意大利最终还是胜利了,但看球的那份也许是紧张的心情,绝对不亚于看恐怖片。
还是熟悉的球队,熟悉的球员,钟爱的小皮和他不变的白色球鞋,还是那一抹蓝,
我能做点什么呢?在足球上,有没有宿命?
……
喜欢足球,虽然不是专业的球迷,喜欢意大利,虽然说不清楚喜欢他们什么,可能因为巴乔、马队,小皮,亦或是米兰,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觉得他们看上去很舒服。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整的去看比赛了,感谢欧洲杯,让我知道我还有足球,能让我能重拾那有限的激情,只是这激情,似乎有些沉重,有些落寞,也有些不知所措。
夜真好。
……
最终还是没有敢看下半场的比赛,结果荷兰3比0取胜。
足球就是这样……
嗬,原来自己真的在乎。
|
标签:地震 |
昨晚一点多,姨姨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些感冒,也有些发抖,有些寒冷,慌张的说,这两天报道说陇南一带有7到8级地震,现在气氛紧张的不行,好多人都要离开汉中……汉中现在也很危急……余震了好多次……好多人都出去避了……
想给爸打电话,但太晚了,姨说明早再打,让他好好休息。
接着我给靖打电话,不通。
接着给娟打,她在城固,我和她交流了一些看来听来的各路消息,我们都压低了声音交谈,她怕吵醒身边睡着人们,我怕吵到隔壁一同合租的邻居。小心翼翼,却又急不可待。
“没关系,现在大家一直都住帐篷里的”,
“但是听说好多人都离开略阳了,说是山区,万一地震山体滑坡把路都堵死怎么办?”
“路堵死了可以通嘛,只要人不回去住,没关系的。”
“你咋跑城固去了?”
“我弟在这嘛,我得来陪他。”
“哦,那芳在哪?略阳吗?”
“她和我在一起呢。”
……
靖回过来电话,比娟的声音更低,她还在略阳,还在冰冷的帐篷里,还是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只是后来我们没有说地震了,她很累。
又和在深圳的坤聊了一会,他在电话里显得很着急,说什么也要回家一趟。
家乡的伙伴们,虽然大家现在都各守一方,但对于我们的家乡,我们共同那么熟悉的地方,她需要我们,需要我们的安慰和保护。
给遇难的人们祈福,给处在恐慌中的人们安慰,给每一个人关怀和爱……
离我千步之内,有一个不世出的高人。当然他又是世出的,像唱歌的人唱歌,像写作的人写作,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可能正在挥动油漆刷,挥汗如雨,惜时如金,然后,到了晚上,趁着夜半无人,就像坐牢的人放风,他下楼,在一片工地的围墙上用油漆刷写字:譬如“忘身”,譬如“不思量自难忘”。
事情是这样的,去年三月的一天早上吧,我喝酒通宵归来,在小区的入口处,突然看见旁边的围墙上写了好多花花绿绿的字,事实上它们早已存在,但我从未留心,酩酊之中,我赫然看见一句话,只有八个字: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一时间,这八个字打动了我,让我想起前年冬天,我游荡甘肃青海,在酒泉更往西的茫茫戈壁滩上看见过一句话,这句话不知是什么人花了多长时间,顶着可以把人吹翻的西风,用堪称微小的戈壁石码起来的,每个字站起来都有一人高,这句话是:赵小丽,我爱你。
只有我这样的闲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长达一个月,我只要后半夜回家,都坐在那堵围墙对面抽一会烟,果然让我等到了他。是啊,那些用油漆刷写的字让我断定,作者定是某套正在装修的房子里的油漆工,但是,一见之下,我还是大吃一惊:来者不是别人,是给我装过宽带的电信局临时工老路。我和他已经一年不见,只听说他没在电信局干了,不料他就在离我千步之内的地方当油漆工,工作之余,在后半夜的工地围墙上专事创作。
到今天,一年多了,老路早就不做油漆工了,昨天,他正式离开了武汉。实际上,他是土生土长武汉人,以他的年纪再出外谋生,结果可想而知。原本,他是来找我陪他去归元寺求签,于是就陪他去了,老路求了一个上上签。直到回来的路上,老路依旧沉浸在激动之中,车过黄鹤楼,他告诉我,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求到上上签。
老路,一九六零年生人,出身军人家庭,初中毕业后参军,不到一年便去往越南,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从战场归来,当工人,结婚,生孩子,下岗,离婚,前妻远走高飞,临走之前卖了房子,没办法,他只好又重新回到父母屋檐下,靠打零工过活。“一个活到四十岁还没有自己的房子的男人,是可耻的”,有一次,他对我这么说。
自打在工地的围墙边上重逢,在他频繁的找工作之间,他有时候会来找我借书,我从未看见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像老路那样手慌脚乱,当他坐下,身体便开始焦灼地扭动,似乎随时都在准备起身走人,他的眼神忧惧,总是心神不宁地往四处看;当他跟我进书房找书,一路上他不是撞翻桌子上的茶杯,就是裤兜里的钥匙三番五次掉落在地。
一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被拒绝的人,叫他怎么可能不慌张?我每次遇见他,他似乎都是在找工作,油漆工的活计做完之后,他当过洗碗工,推销过一种古怪的治疗仪器,去乡下卖过菜籽,终了,又回城里卖电话卡,在最艰难的时候,他还想过和我一样写小说;所以,面对我们身处其中的光阴,他不可能不迷惑,他终于决定一本书也不再读,他劝我也不要读那么多书。就在昨天,归元寺回来,我请他在东湖边上吃饭,“书上讲的道理全都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只要是道理都是正确的?”他说,“就拿你来说吧,也少读点,反正写小说又不是讲道理。”
我觉得,我的朋友,老路,说得太对了。和他一样,我这三十年,无一日不在被道理耽误,我也有和他一样的疑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正确道理?
我和老路重逢的围墙,早已烟消云散,他的毛病却依然没有消退,在离开武汉之前,他随手带着一支圆珠笔,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下意识地在能写字的地方写写画画,我大约能够理解他:如果写写画画能好受些,那就多写写多画画吧。他倒是对自己的这点小毛病不能理解,问我他这是为什么,我对他说起自己的青春期,那几年,我简直怀疑自己是纵火犯托生,手持一个打火机,不分时间地点,见纸烧纸,见花烧花,见魔烧魔,见佛烧佛,听我这么说,他才终于放了心。
稍加辨认,能够看清楚老路写的都是古诗词,譬如“十年生死两茫茫”,譬如“称姓惊初见,闻名忆旧容”,全是杀人的句子,倒是不奇怪,老路本来就读过很多书。我感兴趣的是,我当初看到的那八个字——每次醒来,你都不在——为什么再也没见他写过了?那一次,在东亭二路的小酒馆里,我跟他开玩笑,说他没准真能写小说,普普通通的八个字,被他写来竟然如此煽情,不知道是想起了哪个女人。
老路不说话,他开始沉默,酒过三巡,他号啕大哭,说那八个字是写给他儿子的。彼时彼刻,谁能听明白一个中年男人的哭声?让我套用里尔克的话:如果他叫喊,谁能从天使的序列中听见他?那时候,天上如天使,地上如我,全都不知道,老路的儿子,被前妻带到成都,出了车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