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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凤
丹青引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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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告足下:
 
 不佞先前博名为丹青引。出自杜工部诗《丹青引赠曹将军霸》,颇喜“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后友人进言,加一凤字。然“丹青引凤”,颇易招人非议,或曰余乃好色之徒----此意大谬!凤者,阳雄也;凰者,阴雌也——岂不闻“凤求凰”乎?特以告之,是以光临本博者不可不先察之也。


 丹青引凤者,引天下之彦杰也!啸聚网络,饮酒作歌,不亦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若足下留迹或发表高论,只为不佞回访,则余会让足下失望。不佞愿闻金石之音,而厌客套之辞。特请勿在此作广告、道恶语,或无节制加精华,如斯之言,余除之若刈杂草,不足惜也!

 然足下欲取余之蔬果,则大快我心。唯请告余,以防不测。顿首。再拜。
 
工作QQ:147223244

 

邮箱:dqyz1975@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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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简历

博主简介

 杨某,男,湖北孝感安陆人。毕业于湖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美术专业(油画)首届,同年在著名的美术特色高中任美术专职教师15年,中学高级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黄冈某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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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9-09-20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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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夏秋诗词小辑

(7月1日——10月1日)


初至麻城三河口

鄂东藏毓秀,奇丽三河游。
门对青峰列,窗开碧水流。
河滩蒸日浴,溪岸赛排球。
拾级湖堤上,凭栏岫色幽。
欣尝村味酿,喜品土家馐。
寻访悬钟寺,登临狮子头。
三河交汇处,文采播千秋。
夜枕山林月,泉声无梦留。

早行

山居不忍饱酣睡,早起微风踏露行。
林秀溪清蒸白雾,时闻幽鸟二三声。

贾庙山中

黛岭藏村舍,浮云远水空。
幽禽鸣滴翠,解衣抱松风。


登大崎山龙王顶

盘曲上晴空,崎山隐鄂东。
林高荫暑热,叶密障花红。
雾锁龙王顶,风开泉华峰。¹
俯观三县景,兴慨古今同。
¹大崎山,位于团风、麻城、罗田三县交界处,有牛车河、泉华山。


游蕲春大同水库

蕲北山川隐大同,平湖高峡霭云蒙。
层峦叠翠青天远,鳞浪浮金白鸟空。
濯足怡情掬净水,洗心养气沐清风。
饱看不觉夕峰晚,清景笼纱染醉红。

大同水库看日出 

晨峰初醒淡,湖静起浮岚。
泼剌涟漪动,青山孕赤丸。

蕲春太平山行

路长白云涌,风温绿野行。
窗裁无限景,贪看慰平生。

黄梅老祖寺口占

白云青嶂隐禅窟,碧水清波涌锦鱼。
紫玉观音慈不言,梵声风诵传真如。

晋祠梦觉

古园幽绝复徘徊,光漏花荫壁上苔。
唐晋风云成底事,倦游但觉爽风来。

晋祠游

昔学晋祠篇,今来物景前。
唐槐经岁月,圣殿越流年。
仰拜常青树,倾听难老泉。
读碑多有缺,视履¹总希全。
来此三千客,去时一缕烟。
遥看泥侍女,寂寞上眉间。
¹视履:观察其行为。

登五台山

晋北山中起五台,摩天离地绝尘埃。
红尘纷至迷途客,各具心思佛费猜。

寻访但店白云书院,杳无踪迹

偶闻书香院,今来访古贤。
洗尘锥子水,问道白云巅。
趣摘莲房饱,悠尝栗果圆。
远望山石裸,近抚稻花鲜。
风过松涛涌,停云写续篇。

¹团风县但店镇,中共一大代表包惠僧家乡,有白云山、锥子河、五桂河等一方山水名胜。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创白云书院,与鄂东河东书院、问津书院等齐名,1972年被毁。

秋雨

晨洒清凉雨,匆匆又一秋,
风吹黄叶落,何事搔白头。


与梦兄、荷兄、淼兄访李贽钓鱼台

也曾寻访踏尘埃,今次惊呼谒硕才。
寒碧楼空风寂寞,钓鱼台瘦月徘徊。¹
龙湖寺闭双狮吼,佛洞灰飞一雀哀。
闻道此时兴土木,斯文难续待谁来?

¹麻城市阎家河镇有李贽钓鱼台,台上原有寒碧楼,台对岸有龙湖寺,为李贽居所。


仿唐刘皂戏作

对镜忍看鬓染霜,几曾别梦忆家邦。
人如萍草随流水,落地生根即我乡。

刘皂原诗《旅次朔方》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
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己亥染发吟
半生风雨任蹉跎,霜雪徒增怎奈何。
刷漆也来装稚嫩,普天同庆唱红歌。

丁酉削发吟
潦草尘丝烦恼多,而今削发得摩诃。
不时摸顶欣然乐,论是说非两相和。

丁亥修发吟
欲留长发装疯魔,叵奈发长烦恼多。
今日修之成板寸,孽根去后肉几坨。
容貌一改人皆笑,小女生分不认我。
揽镜一顾颇自得,清风但凭耳旁过。

化妆

中年大叔真油腻,唇点眉描刷粉泥。
妆罢不堪揽镜看,今朝流水忽偏西。

午后秋梦

年来渐不爱纷华,但有余暇便在家。
午梦秋窗何所事?翻书写字一杯茶。

己亥中秋晨起,以伪苏字抄真苏词,有感

人间又中秋,逝水自空流。
旧叶辞青树,新霜上白头。
月圆仍将缺,人去再难留。
趁此清风夜,同登不系舟。
举杯聊共醉,湖海任遨游。


中秋日赴龙王山岳家送节

己亥中秋日,送节龙王山。
大雨久不作,秋旱续夏干。
岳家门前树,细枣垂叶间。
屋后菜坡地,焦土对荒天。
米菜要须买,万事皆耗钱。
已而饭食熟,围坐方桌前。
絮叨家常话,杯茶敬慈颜。
平日各自忙,团圆只一餐。
一年将已矣,老少幸平安。
祈求甘霖降,万民得欣欢。

 己亥中秋后一日,晚步
纷华过尽,万缘皆空。
今我来此,以伴坡翁。
一肩明月,两袖清风。
孤光自照,千载谁同!


夜坐
湖亭静坐夜生凉,波涌灯移岸柳狂。
容易秋风今又是,独行自照伴孤光。

 



 

在云岗

与佛对视,不到三秒

更多的佛已面目模糊

目光匆匆掠过

忽略不计,视而不见



佛高高在上

眼珠发亮,似笑非笑

对脚下仰面的芸芸众生

忽略不计,视而不见

三千里的遇见

只为对视三秒



下个千年,也许

佛还在

那个人,早已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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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亥初夏诗词小辑(5月1日——7月1日)


《点绛唇•山野蔷薇》
繁绿衰红,岭头嘉树鸣飞羽。杂芜遮路,翠锁无行处。
      寂寞蔷薇,蜂蝶轻抛去,谁解语。芳心已许,欲启朱唇诉。

《登天马寨》
攀行天马寨,林叶密遮天。
憾见鹃花败,烦闻众客喧。
鸟啾光色漏,风扫旅衣干。
磴道红霞挂,尖峰绿海悬。
临崖惊万尺,登顶览千山。
初始激情满,回程腿脚酸。
惜来颜色改,错过气息鲜。
留待明春日,回马看杜鹃。

《采桑子•麻城小漆园》
千峰万壑深如海,一路纡盘,群瀑飞悬。古貌存今小漆园。
聚居一族瓜瓞地,蝶舞蹁跹,陶梦团圆,村舍溪山妩媚看。

《夜游沙湖》
沙湖星夜出,荷岸观浮鱼。
嘉木青春绿,花香伴读书。

《访团风王家坊抗日根据地》
新果渐圆嘉叶长,车行堤路沐初阳。
南流举水平畴阔,东列淋山映黛光。
欣闻牧歌花鹊啭,敬瞻烽火赤旗扬。
风回忽见连枷动,香籽流金麦正黄。

《画枇杷》
层层翡翠叶,累累玛瑙枝。
熟果飞禽落,南风五月诗。

《重游麻城盐田河镇杨家冲村》
犹忆那时春满怀,始随俊友此中来。
田畴层叠双峰峙,屋宇相连一水裁。
攀石寻幽接引寺,缘溪速写凉亭台。
今游旧地堪新画,风白漫山栗树开。

《谒麻城白果镇药王王叔和墓》
栀香山岭霭云低,老爷山前碧草溪。
一卷脉经传万古,不求神道跪名医。

郊区雨晴》
夏雨忽晴凝叶露,水汪满凼自空流。
湿禽梳羽将新唱,振翅不飞花牯牛。

《炕鱼三字经》
明山湖,红尾鳊,友人赠,情谊绵,
净洗手,轻抹盐,太阳晒,赋新篇,
多放油,小火煎,筷子夹,慎翻边,
外皮焦,里肉鲜,稍着水,酱醋添,
生姜蒜,不可偏,腌红椒,色彩妍,
加腌菜,再提鲜,青花瓷,起锅添,
形神聚,滋味全,配青菜,味之巅,
鱼骨头,都吞咽,甩三碗,不羡仙!

《六一偶吟》
年少何曾过六一,偶逢农假半天期。
晨风田埂牵毛犊,夜月篱笆唤子鸡。
常欲园中偷涩果,且于桥上玩粘泥。
忽然中岁思前梦,最忆人生是孩提。

《醉花阴•回龙大湾铺看野花》
六月素花开似雪,亮眼明山野。身在白云巅,片片蝶来,忽尔逐香灭。
远村美事不曾谢,幽趣谁人解。且暂做闲人,游赏芳丛,留待西天月。

《过回龙镇某村,老翁允我摘桃》
村湾处处樟荫重,翠鬓秀腮难掩红。
翁媪多情慷慨赠,新尝甜脆味情浓。

《遗爱雨霁》
一夜雨侵城,朝来遗爱清。
风云连日涌,沾湿润花明。

《端午归乡》
今日又端阳,携女返故乡。
油然思旧物,欣慰看爹娘。
粽米含情美,艾枝有爱香。
家居无别事,陪坐絮家常。
岁月依然好,平常永远长。
感恩天眷顾,佑我得安康。

《晚步家山》
沐浴晚来风,倾听野草虫。
家山看未厌,更染夕阳红。

《晨炊》
开园滴晨露,赤脚摘青蔬。 
洗切煎烹炒,陶坛吐鳝鱼。

《与远方等友人同游兰溪¹》
南风丽日送晴柔,仲夏兰溪软绿稠。
近岸空青翻白鸟,远山浮翠牧黄牛。
莲花庵里禅机具,黄草湖中往事悠。²
映水香兰今未见³,红蕖稻浪涌田畴。
1、兰溪,苏轼有《浣溪沙》词提及此地,有句“门前流水尚能西”。
2、黄草湖,一名黄巢湖,旧有黄巢遗兵书宝剑,有石似之,今不存。
2、杜牧《兰溪》诗:“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

《买狗血桃》
花香梅雨风熟桃,十块三斤任你挑。
圆润绯红流狗血,蹭毛咬破觉魂销。

《雨余,幽兰芳径闲步》
雨余独向小园行,草木滋荣耳目清。
沾露睡莲羞色闭,和风蒲草烛香明。
漫池波起观鱼动,浓荫花摇听鸟嘤。
颤袅横斜牵衣湿,流泉何处见烟生。

《独尊山村看荷》
丽日清风掀翠雾,粉妆玉面笑嫣然。
晶心不定裙衣动,照水莲房已熟圆。

《重游回龙一水库》
六月芒花飞似雪,黄荆幽艳引蜂蝶。
湖山澄碧云浮水,风舞茅须烁紫洁。

《李家寨看葵花》
金瓣铜盘青杖立,向阳明艳绿荫移。
风来摇影芳容转,泼叶晴光孕玉玑。

《下厨》
曾怀四海凌云志,今近庖厨煮小诗。
富贵烟云皆过眼,情怀如水惟余吃。

  《致W》

来,把酒杯斟满
举杯饮尽,稀释今夜的离愁
我的悲伤也被加满
莫名的悲伤,一湖的悲伤
淅沥沥的夜雨,把湖水注满
惟有回望
才眷念在一起时的阳光
阴郁孤寂的日子,我们躲在屋角
瑟瑟发抖,浑身湿透
以彼此的体温,相互照亮
今夜,你终于就要离别
雷声从心头滚过
我确定已经回到冬天
你的离别,也是一种出发
祝花开满枝
但我生命的某一部分
就此凋零
你语无伦次地说话,为我们
你还激动地拍了拍桌子
不是愤怒,只是悲悯
为了生活,我们还得强装欢颜
窗外,夜雨将湖水注满
空气多么清新
今夜安眠,明日
明日,各自独行

《一个跟妈妈同名的人》

茄子两块,苦瓜一样价
苦瓜不苦,太苦你吃不惯
不打药,自己兴的
早上摘的,还带着露水
这个老妇,腰驼得像根茄子
她把二维码递给我
付款成功,桂英,我发现
她有一个与我妈妈一样的名字
我提着菜,朝她笑笑
茄子直起身,苦瓜纹路舒展
她又捡起两个辣椒几根葱
塞到我袋里去,就跟
每次离家告别时
我妈妈,常常要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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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25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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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哥

 
正在吃饭,忽然收到了二哥的短信,说:老三,我已正式失业了。
 
我的心一沉,放下了饭碗,拨通了他的电话,问是怎么回事。二哥说,怎么回事,失业了,从今往后要自己找饭吃了……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但还是安慰了他几句,二哥答应了几声,就挂了电话。我端起饭碗,想吃,却没胃口。我盯着手里这个精致的白瓷碗,想:说不定什么时候,我的饭碗也没有了。
 
对于二哥的失业,就是我们所谓的下岗,其实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事,他所在的那个破厂要死不活的拖了好几年,早该寿终正寝了。不过现在二哥真的失业了,还是让我不免有了许多感慨和忧虑。
 
我想起了我和二哥的过去,思考着我们的未来。
 
 
二哥大我三岁,和我年纪相差不大,在我们姐弟五人中,我与他最要好,与其说他是我哥,还不如说是我的小哥们。我们一起穿破裆裤,一起玩泥巴,一起刮野火,一起打猪草,一起挨老师的打,一起使同学的坏,我们一起开心成长,也一起操心未来——在我18岁之前,二哥和我形影不离,虽然我们在一起就老是扛祸。
 
扛祸就是打架,是我们的土话。我和二哥扛祸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十几年,用时髦话说,扛祸是我们兄弟间的主旋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天不打架的,但仍然很要好,想起来难以理解。后来学矛盾论,矛盾是推动事物发展的动力,是的,打架也是增进我和二哥之间感情的动力。当然这个“动力”有时候过于猛烈,伤点肉,破点皮,在我们之间是家常便饭。直到现在,二哥一站在我面前,我小腿胫骨就有点反应。因为那里,是和二哥的脚尖接触最多的地方。那里皮薄骨硬,常常,二哥一脚踢过来,马上就变了色,或青或红,几天都消不掉。他老打我,所以我从来不叫他哥,喊他二南瓜(傻瓜)或叫老二。老二老二的叫了十几年,到他把嫂子娶进门,还改不了口。还是在父母的数落和逼迫下,出于对嫂子的尊重,我才慢慢松口喊他哥。就是现在,叫我当面喊他一声二哥,我的脑子还是要短一下路的。
 
当然我们扛祸的结果,并不总是我吃亏,他也倒霉,甚至比我惨烈,二虎相斗,两败俱伤嘛。在体力和扛祸技术上,我不是他的对手,但我有强大的后备力量。我是老幺,上到爹爹婆婆爸爸妈妈,下到哥哥姐姐,甚至还有家里养的那条黑狗,都是向着我的。只要我一哭,二哥就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去”,头上承受着栗凿,耳朵灌进来呵斥。“你是大的,怎么打小的?”“老三又不是你的下盘菜!”收到这样的呵斥和指责,二哥也哇哇大哭起来。他的哭相很难看:昂着头,闭着眼,张大嘴,象和老天有仇似的“啊啊啊啊啊”的干号个不停。二哥的哭号,对我来说是胜利的号角,战争往往就在我与二哥的表演似的相对大哭中结束。
 
老家逢有人家办红白喜事,照例是要请吹鼓手的,吹喇叭的照例是两人。到了喜事高潮,比如死人封棺下葬、新人拜堂成亲,喇叭手便卖力地对吹,腮鼓得猪尿泡一样,喇叭翘得象高射炮,那凄婉或欢快的声音把气氛渲染得更加粘稠——我和二哥对哭也有这种效果,湾里人见了,总要笑着说:你兄弟俩喇叭吹得好哇!
 
 
跟二哥一起,除了杠祸,再就是搞鱼。搞鱼,是我们共有的儿时快乐记忆。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令人心潮澎湃,恨不能跃跃欲试,重来一次!
 
二哥很聪明,他无师自通,会做各种玩具,他用竹筒做飙水的注射器、用钢管做能发射弹珠的小 枪,用打吊针的针头和窗户拉钩做“跶炮”。他还会很多把戏,比如钓鱼。春上,在后园里砍一根竹子,削光枝叶,把妈妈的缝衣针烧红,用老虎钳别弯,系上线,用牙膏皮做沉子、用高粱杆做浮子,一副钓鱼竿就做好了。挖了红蚯蚓穿上去,扔到门口堰里去“刷参子”(多春鱼),一早上可以刷好几碗。
 
钓鱼还是小儿科,二哥真正的本事是捉鱼。我们老家是平原和丘陵过度地带,是典型的鱼米之乡,田野里挖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塘堰,以便蓄水,在暑天灌溉稻田。上世纪80年代已经分田到户,塘堰还没被私人承包,是公共资源。野堰里的鱼虾,就属于公家共有,当然也没有饲养和管理,谁都可以去捕捞。一到夏天,酷暑天旱,绝大多数塘堰都被抽干,一湾的男女老少,都挽起裤脚下到抽干水的塘里去捉鱼,逮到什么是什么。村里人用各种渔具捉鱼,捞网、虾袋、竹罩、粘网、大网等等齐上阵,要是没来得及回家取工具,没关系,赤手空拳也可以捉一大堆!每一个干塘的日子,都是乡村的狂欢,是村人的节日,更是小伙伴大显身手的迪厅!
 
在塘堰泥水里捉鱼,这还不算什么,我跟二哥的辉煌,是在走 暴天气或雨天出搞鱼的丰硕捕获!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仍然热血沸腾跃跃欲试!话说三四月春雨季节,特别是六七月梅雨季节,只要一下雨,我家的鱼就吃不完。常常,暴雨如注,二哥站在我家前院走廊下,抬头看看天,屋檐下织成帘子的雨线,他下定决心,说:“走!兵,搞鱼去!”他拿上两个用棍子撑成D型的大虾袋和装鱼的蛇皮袋子,我带上油布雨衣,把裤脚一挽,跟着他屁颠屁颠地走向田野、走进风雨里……

下雨,产生地表径流,不断汇聚,形成大大小小的流脉,有农田挖出的排水垄沟或厢沟,也有山坡流下来自然汇聚成型的溪流,这些水流最终都注入塘堰。因水族都有逆水上行的天性,注入塘堰的水口处,往往也是鱼虾密集之处。你瞧,在流响哗哗,水花翻腾的塘里,排队似的早聚满了准备上水“跳龙门”的鱼儿。有许多鱼,急剧摆动尾巴,把水打得噼啪响,它们已经上水到沟渠的中段乃至源头了,到了源头却没有龙门可跳,它们又不愿随波逐顺流水而下,最后都跳到水沟两边的草地或庄稼地里去了。我们要搞的对象,就是那些已逆着水流游上去、又忘了归途的傻瓜们。
 
听到上水鱼打水而发出的啪啪声,我和二哥如临战场,显得亢奋紧张!二哥把小虾袋递给我,低声说:“我用大虾袋封住水口,你去最上游的地方,到沟里去浩水(搅水),把鱼都给我赶下来,我让它们一个也跑不掉!”说时迟,那时快,二哥一个箭步就找到了准确的位置,把D型大虾袋的直线部分摁下去,套住整个水口,立即就看到了水流中翻出来鱼肚白!
 
二哥动作敏捷,一只手紧紧按着插入泥里的虾袋,一只手往袋子里掏,捉一条就扔进蛇皮袋子里去,蛇皮袋子立即凸凹起来。我则带上小虾袋跑到水沟的上游,下到沟里,边蹚水并在水流里摆动,惊慌无措的鱼儿们,来回穿梭,它们光滑而硬实的脊背不停碰撞着我的小腿和脚。那种充实的、愉悦的、销魂的触感,已经浸入到皮肤里去了,形成了我永难忘记的肌肉记忆,只要一想起,心中就有一股激流喷涌出来!
 
沿着水沟,我边把沟里的鱼往下赶,边把跳出沟外躺在地上的鱼直接捡到虾袋里去。不到一顿饭功夫,大部分鱼就都被赶到了世界尽头——二哥的虾袋里去了,随即被一一捉起来装在蛇皮袋子里去了!等确认沟里再没有鱼之后,我们端起虾袋,颗粒归仓。二哥提起鼓胀的蛇皮袋子,露出一口白牙,高兴地笑了:“兵!搞得哈!这次收获不小!”背回家,爷奶爸妈哥姐都很高兴。奶奶端出一个大木脚盆,哗啦一蛇皮袋子倒进去,满满一脚盆鱼!几乎都是清一色的野生鞋板喜头鱼(鲫鱼),脊背青黑中透着金黄,“迟”(杀)了后,晒成鱼干,加辣椒干炕,或者白花菜炖煮……哇,那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美味!
 
跟二哥一起,这样搞鱼搞了十几年。我们搞到的鱼,多的时候有四五十斤,一般有十几斤,最少也可以“做几个碗。”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我老家铁石墩,回到我们的儿时,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跟在二哥后头,到广袤的田野、到汩汩的流水里去,痛痛快快地搞一次鱼!

我也常常做这样的梦:我和二哥背上虾袋再次出发了!我听见了二哥在低声说:“兵,浩水浩水,把鱼赶下来……”我甚至都感觉到鱼群在乓动我的腿脚了!可是忽然醒来,发现我躺在异乡的床上,窗外朗月清风,不曾下雨。是有什么东西在接触我的腿脚?是鞋板喜头鱼吗?那硬实而溜滑的触感,如此真切!但那不是故乡的鱼,而是来自我太太的腿脚。每当梦醒,回忆美好且感伤,就像喜头鱼塞满虾袋一样,塞满了我的脑袋,凸凸凹凹地翻滚着。

 
喇叭还没有停下来,搞鱼正有劲,发蒙(上学)却已经开始了。一发蒙,我和二哥的生活内容一下子发生了根本性改变,每天早上,我们被大人拉起来,打着呵欠,挎着一个黄挎包,顺着一个台渠去上学。何陈小学就在台渠的尽头,它建在一个墩子上,墩子周围有很多杉树,但我们叫它沙树,沙树林是我和二哥的又一个乐土。
 
说起来好笑,刚进学堂发蒙的我们,对“a  o  e  i u  v”没兴趣,有口无心的念成“啊哦呃一屋猪”。大人们也笑:“什么‘波泼摸佛’,你们哪摸到个风!”学习多没劲,倒是对武打入迷,70后的乡村小子,谁不曾受到《霍元甲》《陈真》《少林寺》的影响呢?我们抹走20里夜路,就是为了去看一眼黑白武打电视,这主题曲一想起就带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哪个愿臣虏自认/因为畏缩与忍让,人家骄气日盛/开口叫吧,高声叫吧/这里是全国皆兵……”我们模仿港台腔吼:介里系全国——该奔!顿时像打了鸡血全身狂躁,顿时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顿时想找人打架,顿时想流血,顿时想为国去死!
 
二哥对学武尤其痴迷,没事的时候,就在沙树林里对着我“嗬嗬嗨嗨”地动作起来。他懂很多招势,什么霍元甲的迷踪拳,什么李连杰的醉拳,还有陈真的什么招,王仁则的什么势,他都能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关于武打,二哥说说倒也无妨,我最怕的是他把当作我王仁则,说一声“看招”,就对着我噼里啪啦一阵乱打。尽管是他的练习,可还是不免了会伤到了皮肉,我就学李连杰或霍东阁,奋起拼命……结果,扛起了祸,两支喇叭齐吹。
 
除了在沙树林里和我真人真棍的练武,二哥还在纸上谈兵。也不知道他那里来的那么多鬼点子,他能在他的课本和作业本上导演一场激烈的战役。每当练武或者扛祸结束,就是休战的开始,二哥和我便并排着趴在地上,开始了打仗的演练。
 
过程是这样的:二哥从屁股上的挎包里掏出课本,或者作业本,还有一支元笔(铅笔),先开始布阵,右边是好人,左边是坏人,二哥说好人就是解放军,坏人是小日本,或蒋该死。布阵完了,就开始画人。他画的人物,一个圆打三个点,就是头;下面画个长条,加四个弯线,就是身子。人物造型虽然幼稚可笑,但那些人手上拿的刀枪真是画得像,驳壳枪和鬼头大刀是他最拿手的,还有带刺刀的步 枪、机关枪、大炮、榴弹等等,简直是武 器专家。
 
等到他画完这些,纸上的战争就开始了。先是从好人的枪口画一条虚线加一个圆圈,意思是枪开火了;虚线的尽头连在另一边的一个人身上,证明打中了。再画一个黑团,说明在流血,再后写一个大大的“啊”,那么这个人就死了。把它擦掉,再画一个,说明补充了新兵……二哥一般要我做坏人,坏人自然死的多,电影上都这样,最后胜利的都是好人。我不愿意死,只有拼命的往他那边画线,拼命的加新兵,线越画越多,仗也打得越来越激烈——终于,战火从纸上烧到了我和二哥身上,和他的一场扛祸又在所难免。
 
因为战场总是在二哥的课本或者作业本上打响的,所以他的本子自然是百孔千疮,拿我们的土话说,是“破得象块狗巴巴”,老师照例要呵斥,自然也免不了大人的栗凿。可以想见,像二哥这样整天沉湎于假想和暴力中的人,读书不行,发蒙也越发越蒙。他的成绩自然也是“狗巴巴”,都赶不到我。这是我唯一能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理由。
 
不过,二哥的纸上谈兵虽然百无一用,甚至他自己还为此吃了亏。但我得感谢他,因为,就在他画那些幼稚的好人和坏人时,培养了我对绘画的兴趣,就在他想着怎样导演战争的过程中,培养了我的想象力。这些兴趣和想象力,最终影响了我,使我走上了美术这条路。想来,二哥给我的呵斥和栗凿,也算是为我交的学费吧。
 
 
一晃,小学发蒙就结束了,我和二哥都进了初中读书。初中位于一条叫洪山的小街上,所以校名就叫洪山中学。说是中学,实际上小得很,十几个老师,5个班级,200多个学生。但别小看这个学校,每年一个初三毕业班,考取中专的总有好几个(那时中专吃香),考取我们县一中的也有不少。我为上初中而兴奋不已:一来是可以“上洪山”;二来可以和更多的同学玩;三呢,可以吃用铝盒子蒸的饭。
 
二哥读初三时,我还在读初二,他之所以高我一个年级,是因为在我小学三年级时,得了“好吃病”(黄疸性肝炎)而留了级。尽管白天晚上各忙各的,但我和二哥却是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因为我爸在那个学校教书,有一间宿舍,但他要顾家里的农活,大部分晚上要回家,爸爸的宿舍就成了我和二哥的天地了。
 
上初中的二哥,暴躁脾气没有改,但和我扛祸的次数已经少了,一来因为都大了,二呢,也是学习紧张,要开始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了。对于学习,二哥是尽力的,可基础差,老是个中下等。我在班上则总是前三名,我爸自然对我寄予厚望,二哥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我总记得这样的夜晚:二哥吹着响亮的口哨,托着一盏煤油玻璃罩子灯去教室上晚自习,我则到处闲逛,我们初中时,只有初三上晚自习。到了7点半,我就坐在桌前做作业,不一会,二哥就下自习了,老远就听见他的口哨声。吹那个时候的流行歌曲,《恋曲1990》《人在旅途》《大约在冬季》什么的。二哥吹得最多的是“乌溜溜的黑眼睛和你的笑脸”,响亮的哨音里,流露出小小少年的愁怨。现在,只要一听见罗大佑那熟悉的旋律,我首先想到的,不是黑眼睛和笑脸,而是二哥那撅起的嘴,和唇上淡淡的灰尘一样的绒毛。
 
每次二哥下晚自习回来,就洗脚上床,拿一本书,歪在床上看。书一般是《生理卫生》或《社会发展简史》,可能是怕影响我,他看书时都是默念的,也时也不小心读出了声,但只要我的动作一大,他的声音就消失了。二哥看书的时间并不长,常常我一抬头,就看见他歪着脑袋睡着了,双手松松地握着书本,书本已倒在被子上。煤油灯微弱的橘黄色光照着他的脸,那是一张漂亮少年的脸:俊朗、红润,而又略显迷茫。
 
我看见他睡得很香,不忍叫他,就继续做我自己的事。不一会,二哥自己醒了,“呜恩呜恩”地嘟哝几声,揉揉眼睛,很陌生地盯着我看我一眼,然后接着看书。要不了一会,他又睡着了,我看他的头歪得厉害,很不舒服的睡姿,就轻声叫醒他:“老二,你脱了衣服睡。”他闭着眼,不做声,忽然说:“我背书呢。”过了一会儿,他吃力得睁开眼,硬撑着勉强看了几行,过一会又没有动静了。我又想叫他,他却含含糊糊地对我说:“老三我睡会,你过10分钟叫我。”说完书扔一边,身子往下一沉,酣然入梦。10分钟早过了,忍了忍,还是没有叫醒他,也吹了灯,上床睡在他脚头。
 
但第二天一早,二哥照例要埋怨我,怎么不叫醒我?还有好多书冇背下来呢!我说,老二,你习惯不好,怎么老偎在床上看书?一上床瞌睡就来了,你最好还是坐在桌前背书。二哥不做声了。到了晚上,他又上到床上去了,又在瞌睡和背书中挣扎。
 
二哥的学习成绩一般,但还是在1990年的中考中考取了我们县三中。这很出乎家人意料,没人想到他还能考上高中。爸爸本来的意思是,如果他考不上,就送他去当兵,扛祸和练武倒造就了他一副好身板。既然二哥考上了,那么就让他去读吧。九十年代初,正是我家最困难的时期,但妈妈还是欣慰地为他打理行装。
 
1990年的9月1日,和我朝夕相处了15年的二哥,背着简单的行李,一个人搭车去巡店镇县三中求学。
 
 
 “商品粮户口”,这个带有计划经济烙印的词汇,对于部分的中国人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它曾经深刻地影响和改变过一些人的命运;说陌生,是在现今社会里,它已经不重要了。但我们全家对它的记忆是深刻的。
 
首先要从我爸说起。他是一个初中肄业生,在农村当了20几年的民办教师,后来通过转正考试和自学考试,获得了公办教师的资格,也取得了大学自修文凭。我记忆犹新一件事, 1984年暑假的某一天,我爸带回来一张表格,给我们全家带来了欢喜。那是一张“转户口”的情况调查表,从这个表格上,我第一次知道了“商品粮户口”这个词语。这张神秘的表格,就象一道圣旨,它也许能够改变我们全家人的命运,使我家从受苦的农村人一下子变成“吃皇粮”的城里人。
 
我爸慎重地把我们全家9口人的姓名、年龄等情况详细地填了上去,然后慎重地把表格交了上去。接下来。就开始了长达5年的等待,怀着希冀,怀着不安,也怀着无奈,遥遥无期,坚持不懈地等待、等待、等待着。每年过年的时候,我爸总要说起那张表格,说是不是掉了,或者别人忘记了?但最后还是充满自信地对我们说:也许在开年后,我们的“商品粮户口”就批下来了。只要你们有“商品粮户口”,你们就可以招工进城,就可以不再种田吃苦了,我家几代人就脱农了!那时候制度就是这样,农业户口就得种田,城市户口就可以招工进厂。农村人要进城,首先得有“商品粮户口”,没有这个通行证,想都不要想。
 
全家为之期盼了多年的“商品粮户口”终于批了下来!可是这个时候,我们不再欣喜若狂,而是显得很平静。反而是同时下来的另一个消息让我爸大伤脑筋。
 
这个消息是,我们县城最好的企业,省铝厂要扩建,要招一大批青工。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我爸想到了二哥,照他的成绩,考大学是渺茫的,考个省级中专,把握不大,在那时,读自费、委陪等也要看分数,况且家里又穷,根本读不起。三年高中下来,又考不上学,二哥怎么办?农村人还有一条出路是当兵,但在90年代,当兵也要走关系的。那么学手艺,或者务农?那不可能,那就不如抓住机会,不读书,招工进厂……想来想去,我爸去三中把二哥带了回来。
 
我不知道我爸和二哥谈话的内容,也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是否经历了两难的抉择。我只知道,二哥在上高中不到一个月之后,就带着属于他的“商品粮户口”,又背着他简单的行李,一个人踏上了去县城铝厂的旅程。
 
 
省铝厂是个大厂,是省属二级企业,是我们那个县城首屈一指的龙头老大,铝厂好几个分厂,几万名职工。在80年代,扎扎实实地火过一阵。洪山人如果进城,是一定要到铝厂去看看的,虽然进不了铝厂的大门,但回来还是照例要吹一番:呵,那厂子可真叫大,一个大院子,光大门就有6个,那门可大得,5头牯牛并排着也进得去!还有那烟囱,好家伙,高得上了天,你要是戴着帽子仰头看吧,把你的帽子都仰掉在地上了!
 
二哥进了这样的大地方,着实是让洪山人眼睛红了一回。在洪山人看来,只要是进了城,哪怕你是捡破烂的,也了不得,不比种田高人一等?我本家有一个大伯,60 多岁了,得了病,进城看了一回病,回来总跟我爸叨唠:哎呀兄弟,一进医院我就想,别看我穿得不体面,我姓杨的可有一个侄儿在这里呢!他说他一这么想,疼痛就减轻了好些,也敢对医生粗声大气说话了。
 
进了城的二哥,回家的机会很少了,开始是每星期回家一次,后来是一月回来一次,再后来是几个月回来一次。刚开始,二哥似乎不太适应县城的生活,总往家里跑,一回来就看看书、钓钓鱼,回答别人不厌其烦的问话,后来,就只抗着自己用青竹子做的钓鱼竿往外跑,一钓一整天,晒得流油,饭也不吃,可是却很少钓到什么鱼。三个月后,他干脆就不回来了,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提点东西回来看看,睡一晚,第二天就走。
 
我总忘不了1991年春节,二哥是在腊月28回来的,提了一袋子东西,他说都是厂里分的年货,有牛肉什么的,令我记忆深刻的还有一袋子鸡翅,那鸡翅可真大,赶得上我家养的一条鹅腿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鸡翅还可以长那么大。二哥只在家里吃了顿年饭,下午4点就搭车走了,说是年30要加班,我们全家心情又高兴又沉重地送他出了村口,谁也没有说话。1991年的春节是令我难忘的,因为那是我们家过的第一个不团圆的年。
 
从二哥回家的次数中,我也发现了二哥逐渐在改变。第一是头发,二哥的头型不好看,后脑勺突出,显得有点苕样,我们那里叫这样的脑袋为“后zhua(爪)子”。二哥第三次回家,我就发现他的“后(爪)子”不见了,代之的是明信片上常见的那个叫郭富城的“富贵头”。这种发型在90年代很流行,前面留得长,中分,露出额头;后面也长,在发际处剪齐,因为头发长,所以看起来就掩盖了二哥那个突出的“后(爪)子”。要是从前面看,浓眉大眼的二哥还真有几分郭富城的味道。
 
二哥的第二个变化,是他的衣着。
 
读书时的二哥,穿的基本上是我爸或老大留下来的旧衣服,这以大传小的穿衣之道,我们那里叫“捡旧”,二哥不仅捡我爸我哥的旧,还捡我妈我姐的旧。因为“捡旧”,二哥还闹过笑话。他小学时,穿着我二姐的花裤子上厕所,因为那时女的裤子是从右侧边开叉再系上裤带的,不象男的裤裆前有一个开口,撒尿就不用解裤带了。那天二哥内急,不敢喊报告上厕所,忍了一节课,好不容易下课了,老师又拖堂,直到要上第二节课了,老师才喊“下课”,还没等老师出教室门,二哥捂着肚子,飞也似的往厕所狂奔,可进了厕所,怎么也解不开裤带,弄了半天,不仅没有解开,还打了个死结,上课铃声又响了,这下二哥可就惨了!情急之中,只好把尿拉了一半在左裤裆里,穿着湿漉漉的裤子又回教室上课,惹得同学们一阵好笑。
 
进了城的二哥,一改往日的寒酸和破旧,穿得光鲜起来,浑身都是那时的流行货:脚上是锃亮的“登云”皮鞋,裤子是臀围宽裤脚紧的“萝卜”裤,上身是花得一塌糊涂的衬衣,看起来象个港仔。再加上他的“富城”头,和一副神秘的墨镜,以及吹得脆响的口哨,看起来,吊得很!
 
二哥的第三个改变是他的腔调。不再是土拉吧唧的村话,而是标准的县城话,不说“天黑(hei )了”,而是天“ha”了;不说“蛮好哦”,说“he好哦”。在我听来,话虽然听起来别扭,但我还是为二哥感到很骄傲,特别是他每次到初三教室来找我的时候,我总和同桌说:看冇,那是我铝厂做事的二哥呢!”
 
 
中考考完了,我回家倒头睡了两天两夜。接下来,我就成了放牛郎,每天一大早就牵了牛,拿一本书,不声不响的走向田野。未来和理想对我来说,就象是田野是飘起来的晨雾,飘渺,迷茫。
 
在一个又是雾气弥漫的早晨,正牵着牛走在水田的埂子上,看牛大口大口地嚼着嫩草,肚子呱呱叫着,忽然听见二哥的声音融化在雾里,渺渺地传了过来:“老三老三——”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应了几声,扯起牛鼻子就走。老远的就看见二哥站在村口的台渠上。我问:“老二,么事?”“考上了!你考上了!”二哥兴奋地左右走动着。“考上哪里了?”我心里一紧。“一中,安一中!”我考上了安陆一中?我脑子有点乱。安一中可不是那么好考的,对我来说,那似乎和雾气中的景物一样,可望而不可及。而现在,二哥说我考上了安一中……
 
“是不是真的啊。”我心跳得很快,走到了二哥的跟前,牯牛猛地一回头赶苍蝇,牛绳把我拽得身子一歪。“还有假的!看,通知书!”二哥上前几步,把一张纸递到了我的面前。
 
果然是安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被县一中录取。在1991年的安陆县城,能被一中录取的绝对是凤毛麟角,有时有的乡镇一个也没有,在村里人看来,考上了一中,可就是中了秀才,况且我是村里第一个考取一中的农村伢。
 
中考后,二哥总跑教育局和一中打听情况,得知我被一中录取,不晓得几高兴,特地请假回来给我送通知的。这张薄薄的纸,给全家人带来了欢喜。特别是我爸,教了一辈子书,眼看着子女5个有4个泡了汤,只有我这个老幺还争了口气,考上了一中,为他挣回了不少的面子!尽管我考不考得上大学还八字没得一撇,但上一中已让他感到欣慰了。
 
转眼,割完了中稻,晚稻也快成熟了。天气也逐渐转凉,我开学的日子快到了,就像去年二哥考上高中一样,我妈也忙着给我准备行李。我爸因为洪山中学开学后的事情多,他安排二哥带我去县一中报到。
 
1991年的8月30日,二哥领着我,带着行李,走进迎春路县一中的大门。
 
先是报到。新生排着队,要填很多的表格:家庭出身、家庭成分、家庭成员、所在乡镇、毕业学校,等等。我是第一次进县城,到了大地方,惶恐、拘谨、不知所措,又呆又傻,什么也不会。我站在队列中,无奈地望着二哥,二哥毕竟是在城里见过世面的,他看我六神无主,就过来站在我旁边,准备等一会轮到我的时候帮我填写。可是现场维持秩序的一中老师,却不准家属站在队列里,吼了二哥几次,二哥没有理会。这下,可恼了其中一个大脑袋大耳朵的人,他上前一把拽住二哥,猛地拉人。二哥也是个愣头青,血那时气方刚,性子倔,力气大,他拿手拦,偏要站在我身边,这样推推搡搡起来,学校还一下子来了几个人,把二哥夹在中间,那架势,好象是要动手了!别的家长纷纷解劝,总算没有打将起来。
 
我在一旁都吓傻了,只听见那大脑袋大耳朵的人瓮声瓮气地说:“伙计莫吊!你老弟可要在我手上3年呢……”后来在开学典礼上,我才知道,那人,原来是刚提拔上来的一中校长!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从此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有半点动静。
 
办完手续,报完到,安顿好后,二哥领着我去铝厂玩。
 
出一中大门,向右,上坡,笔直走,路边长着夹竹桃,一蓬蓬的,黑绿的叶子,红白的花,我晓得花有毒,但还是忍不住摘了拿在鼻前闻。跨过铁路桥,路两边的植物就全是黑枯杈子,到处是黑灰,墙上也是黑糊糊的,空气中有难闻的怪味,越来越浓。二哥指着路边的高大围墙说:“这就是铝厂。只见脏黑的高墙里,是高高的厂房;脏黑的厂房上,有高高耸立的烟囱;黑脏的烟囱上,正不断向外冒着滚滚烟尘……这就是传说的像天堂一样的铝厂?
 
我很疑惑,铝应该是雪白的,怎么铝厂全是黑的呢?连厂里的植物,都是黑的!
 
沿着高墙走,经过好几个大门,二哥所在的电解车间在西门。看来关于铝厂有好几个大门的传言确实不假,我留心那门宽,的确,可以并排三头牯牛进出。铝厂实在是大,我和二哥围着墙走了老半天,才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了下来,二哥说:“进来,这就是电解车间,我就在这里做事。”

一进门,那怪味更难闻,我几乎快要窒息了,厂房内全是房子,一样的又黑又脏又高,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和有生命的东西。在一个大院子里,看到一堆堆的大方块子,闪着耀眼的白光,那是铝锭。二哥说,“我们电解厂,就是把铝粉烧成铝锭,铝锭是原材料,再运到其他厂去加工成铝制品。”“那你主要是做什么?”“我就是车间戳炉子的……就和,这个人做的事差不多。”
 
二哥掏出了一张老版五元人民币,指着上面的一个炼钢工人对我说。我看了看火炉前那个拿着钢叉的人,又看了看二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起台湾的“小虎队”,现在谢霆锋的fans们大概不会知道,但在1991年的中国大地上,只要是有年轻人的地方,就一定会响起那三个小帅哥干净清新的歌声,那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好声音。
 
我第一次走进二哥在铝厂的宿舍时,里面就正在放着小虎队青春激昂的《青苹果乐园》: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苹果乐园来,欢迎流浪的小孩,不要在一旁发呆,一起大声呼喊,向寂寞午夜说bye bye……
 
电解分厂的男工宿舍区总共有三栋楼,每栋7层,每层12个房间,一间房间住4个人。我跟着二哥上了4楼,还没有走进405房,里面的乐曲就迸射了出来。门口,几个光着膀子的哥们在随着小虎们一起吼着:啦~~啦~~啦~~啦,尽情摇摆~~~~
 
进了门,二哥自豪地向他的工友们介绍:“我老三,读一中的。”大伙纷纷让座,还有人给我发烟,二哥接了,衔在嘴里,迷着眼,接受别人的点火,他深吸一口,舒服地吐了个烟圈,袅袅飘起来。这个动作完成得很娴熟,可我第一次看见二哥抽烟,还是觉得别扭,要知道,从小我爸爸就不准我们抽烟的。我坐在二哥单人床沿上,听他们高谈阔论,主要有三点,一是关于打架,二是麻将,三是关于女伢。这些荷尔蒙爆棚的小伙子们,除了工作,他们就关心这些。
 
我有点窘,不太好听他们谈话。我听到有人称呼二哥“杨段长”,这个“段长”到底是个什么官?正想着,忽然听见了外边响起了冲锋号哒哒哒哒哒的声音,二哥掐了烟,起身拿两个碗,对我说,老三,走,吃饭去。我就跟着二哥去他们食堂吃饭。一出门,呵,吃饭的队伍真是浩浩荡荡!楼下的场院里,全是清一色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怕有一千多人,他们敲碗声、谈笑声、还有楼上传来的大音量的音乐声,把个宿舍区搅得沸沸扬扬的,象一锅滚开水,燃烧着生活的火焰,激荡着青春的激情!“繁花似锦,烈火烹油”,我想起来红楼梦里的这一句。
 
这样火热的场景深刻地铭刻在我的脑海中,可当我在2001年重返这片场院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人去楼空一片萧条的景象,难免有物是人非之叹:那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都到哪里去了?
 
后来我每周都要去铝厂食堂蹭饭吃。那里的饭菜,可比我们县一中好太多了!一中的饭菜和猪食差不多,有一次我打了一份红梗汗菜,竟翻出了一条红蚯蚓,现在我一见红梗汗菜就想吐。铝厂的菜油厚,分量足,味道好,每碗菜都有肉,不想吃荤还不行!这是我对铝厂环境的唯一好感。铝厂食堂的好饭菜并不能改变我对它的坏印象,当我体验了二哥的工作之后,更是为二哥担忧。
 
一个周六的傍晚,我没有课,就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铝厂找二哥,顺便向他要点生活费。上楼,405宿舍上了锁,问隔壁的小哥,说二哥正在上班。我来铝厂好多回了,还一直没有去二哥上班的地方看看,就问清了地址,向电解分厂的厂房走去。
 
进到一个院子了,见耸立着三排盖着黑红砖瓦的房子,那就是电解车间。二哥在2车间,沿着大门口的台阶上去,只听见轰隆隆的闷响,黄褐色的烟尘如战场的硝烟一样,蒸腾弥漫,那烟尘是从一座座炉子似的设备里冒出来的。炉子里燃烧着,火红火红的,即使是在11月底的天气里,也感到十分躁热,人还没有接近炉子,就已经出了一身汗。在弥漫的烟雾中,有几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前面晃动,若有若无,像梦境中飘荡的鬼影。我听二哥说过,电解厂就是通过电能把铝粉炼成铝锭,在烧的过程中,常有包裹粘连的现象,他们的工作就是用擂锤把那些包裹或者粘连的地方戳开。
 
二哥和我说得很简单,可没有想到他的工作环境这么恶劣!
 
我根本看不清炉前忙忙碌碌的人的面目,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二哥。正要问人,却见一个人朝我走来,直到走到我跟前才看清楚,是二哥!他穿着一身灰黄色的工作服,说是工作服,还不如说是乞丐服,因为那衣服蒙着厚厚一层黄褐色的灰尘,根本看不出颜色来,上衣连扣子也没有,敞开着,露出一样颜色的灰黄色胸膛,那是二哥的肉身。二哥头上戴着一顶帽子,那是什么样的帽子啊?和电影中日本鬼子的帽子一样,有帽檐,有护耳,还有长长的护肩,可是护耳和护肩都没有系上,松软地耷拉着,帽子上全是灰尘。帽檐下二哥的脸,可真是“面目全非”,厚厚的一层灰,发稍、眉毛、睫毛、胡须、嘴唇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间或一轮”,证明唯一干净,但眼角也积着一层眼屎……
 
这,就是我的二哥,这就是我的亲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个人是那样陌生,如人间地狱里跑出来的鬼魂,我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嗬哈嗬哈练武的孩子、那个香甜睡去的少年、那个衣着光鲜的“港仔”联系起来。
 
这就是众人眼红的工作吗?这就是我们苦盼了6年的“商品粮户口”的结果吗?这就是羡慕已久的城里人的生活吗?

 
刚上一中时,我和二哥往来很多,随着我学业的逐渐繁重,后来就慢慢少了。我只有周六晚上或周日下午不上课,有空去看他,有时去,也难碰到人。从他室友那里,我隐约感觉二哥好象谈恋爱了。至于我未来的嫂子是谁,他们都讳莫如深,不愿给我吐露半个字。
 
我想,中国人的感情都是内敛的,在婚恋隐私方面,亲兄弟也难启齿,做到无话不说。二哥不愿意告诉我,我也就不多问了,偶然遇见二哥几回,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而且我渐渐发现,我上高中后,我和二哥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是环境的差异,是文化的隔膜,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但有一天下晚自习,我一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了二哥。他穿着一套蓝色T恤站在花坛旁,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在路灯的笼罩下,这一蓝白的两个人,看起来是那么协调,好象红花和绿叶,少了一个都觉得缺憾。
 
我想这白色的女孩应该就是我未来的嫂子了吧?我正在想该叫她什么,是叫嫂子还是叫姐姐?二哥先开口了:“兵,这是我朋友,棉纺厂的,也是洪山人。”我没想好喊她什么,对她笑了笑,她也回笑。光线暗淡,看不太清楚她的脸,只觉得有点瘦弱。我记得她,她跟二哥同年,是初中同学,上我一届。
 
他们是来给我送东西的,无非吃穿之类。二哥递给我包裹,嘱咐了几句,就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为二哥感到幸福,也默默祝愿他们。
 
半年后的一天,我放月假(安一中全部是住读生,封闭式管理,一个月放一次假),刚搭上了去洪山的车,忽然看见车子前排坐着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姐姐,她坐在前面,我只看得见她的后背,似乎很面熟,想了半天,原来是二哥的女朋友!想想又觉得不像,可是又越看越像,或越觉得不像。如果她跟我打招呼,我该叫什么?该说什么?我一路想着,犹豫着,直到车子停在了洪山街上,还是没有勇气上前认“嫂”。
 
后来,二哥结婚后,在一次和二嫂的闲聊中,我说起了这件事情,二嫂也笑着说:“我那天也是一路上想一路矛盾回来的!”
 
 
 1994年1月1日,是二哥和嫂子结婚的大喜日子。
 
他们的婚礼是按照洪山标准的礼节操办的,结婚过程总共有3天:第一天,待媒;第二天,迎亲;第三天,喝茶。
 
待媒的意思就是款待媒人。往时农村人的社会交往少,男女姻缘这根红线照例还是由媒婆来牵的,如果牵线搭桥能成功,使男女成亲,媒婆的功绩自然是第一位的,“待媒”的意思就是感谢媒人。二哥和二嫂是自由恋爱,没有媒人,但为了婚礼的完整和合礼仪,他们找了一个媒人,这个“形式主义”的“媒婆”就是我大姐。在第一天晚上的正餐上,第一席酒宴靠神龛的上座,是最显贵的座位。大姐坐在右首,左首坐着我舅爷,其余客人的都按照长幼尊卑“列坐其次”。随着一声爆裂的鞭炮声,婚宴开始了,大家满意地吃喝,欢声笑语、热热闹闹。
 
饭后,就到了“上礼”的环节了,搬一个大桌子,点上烛火,倒上茶水,请一个识文断字的先生(那天的先生是我),在一个红纸缝成的本子上,用毛笔写上“礼尚往来”四字。翻开第一页,先生抬头四望,早有亲戚朋友围个水泄不通,客人们都客气谦让,说“喝茶喝茶您先喝”,没人喝,这“喝茶”的意思其实是叫“上礼金”。大家心照不宣,脸上都洋溢着油油的笑容。
 
所谓是“无功不受禄”,既然舅爷坐最尊贵的位子,自然也应该第一个交“饭费”。这时就有人高声喊:“舅爷!过来喝茶唦!”众人哄笑起来,舅爷伸手从胸包里慢腾腾掏出钱来,递给专门收钱的,这人负责收钱、数钱、报钱数,他大声吆喝:“舅爷,200块!”记账的先生就记上。旁边就有人喝茶喝茶!”早有人奉上了茶,舅爷满面春光地喝着,很受用的样子。舅爷带了头,其他的客人们自然也就如同坐席一样,按照长幼尊卑,依次注册礼金,这热热闹闹的场面,是结婚程序中的第一个高潮。
 
“喝茶”的程序,在第三天还会重演,不同的是,倒茶的是新郎和新娘,客人们给的茶钱是小面额,随缘就意地给。客人喝了茶就得走了……所谓我们老家传统婚礼最核心、最高潮的部分还是“迎新。”
 
“迎新”,是婚礼的实操性阶段。一大早,由一个能干的人组织一支迎娶队伍,到女方家里接新娘。这能干的人,俗称“提礼壶的”,要有一点威信,还得精明灵活、见事说事、能说会道。这支队伍总共20人左右:提礼壶的1个,新郎1个,吹鼓手4个(2锣2喇叭),抬嫁妆的10个(基本是新郎的老表),还有接新娘的女眷2个,打杂的2到3个……在迎娶二嫂的队伍中,我充当抬嫁妆的伙计之一。
 
老辈人说,迎新要在三更半夜出发,大概是源于“强盗抢亲”的遗俗。那天天不亮,我们就起身,一行人走在春寒料峭的田野上。四下飘起了白雾,薄薄的,飘到我们的身上,马上就被我们的热气和乐声融化了。我们高声谈笑,打逗着二哥,向他要烟要糖。吹鼓手也卖力,2面铜锣和2根喇叭,交错吹奏着:当,当,当当当!嘀嘀嗒嗒嘀嘀嗒~~~当,当,当当当!嘀嘀嗒嗒嘀嘀嗒~~~
 
在冬晨寂静无人的乡村,那浑厚的轰响和清脆的鸣唱,被清寒的薄雾去燥,锣声仿佛是男人低沉的嗓音、喇叭就是女人婉转的歌喉,喜庆、朴实、和谐,直入听者的耳朵心灵,真是乡村最动听的声音。这美声点醒了梦中的农人,他们嘟囔一声,又翻身睡去……
 
二嫂的家,离我家只有10里远,在一个叫短港的水库边上,这是一个只有8户人家的小村湾,离湾10米远的地方就是短港水库,水边的树丛下,还停着好几条船。船周围的水面上,飘着野生的水草。雾气茫茫,这真是一个宁静的水乡小村!
 
但二嫂家的大门却对我们紧闭着,这又是我们那里的旧俗,是“强盗抢亲”逻辑的结果。提礼壶的抵达二嫂家,先放了一万响的爆竹,告知男方已到。女方家里随即也放鞭炮,双方请的锣喇叭的高声齐奏和人们的欢叫声,一时伴着鞭炮的青烟浓烟四起,声响大作!
 
待到稍微平息下来,提礼壶的便上前叫门:“亲家,把门打开喽!”我们就齐声和道:“打开哦!打开哦!”里边回话:“么样开呢!”“晓得晓得!我们晓得礼数的!您家把门搭开说话啊!”“先把礼数亮出来再说!”
 
提酒壶的就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包望里头塞:“礼数来了,打开吧!”“呵!这点礼数,就想把姑娘接走啊!”“您家莫为难撒!还有还有,接倒哈!”……
 
大家都知道,这个充满火药味的争吵,并非女家故意为难,风俗如此,就是个热闹意思。农村文化生活单调,像婚嫁这样的大事,人们从繁琐的礼节和进行过程中,寻找并得到了到人生的欢乐。二嫂家的大门前早已聚拢了全湾几十个看热闹的人,他们期待的表情,和过年看老戏的神情一样,满足、惬意、快乐。
 
不下几个回合,“双边磋商”顺利结束了,大门一开,女方家的客人反成了“强盗”,一窝蜂围上来,把我们准备的东西抢了个光,锣,喇叭,礼品,礼壶,甚至有的人身上的衣服。她们抢的目的,是为了等接新娘临出门时,以此“要挟”我们换礼钱。被抢光的我们,倒是倍受欢迎,倒茶、敬烟、请上餐桌,好酒好肉款待。
 
吃饱喝足的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等待,等什么?等女方“发亲”,就是让新娘被男方接走。我们那里,是个三县交界的地方,各县的风俗不同,在“发亲”这时间点上各有差异。10点以前“发亲”的,叫“露水亲”,意思是露水还没有干,就打发姑娘走人;中午1点前“发亲”的,叫“日头亲”;二嫂那里靠近北部,比较保守,盛行的是“牛栏亲”,就是牛羊天黑回栏时才让女子被接走,一般在4点以后。“牛栏亲”名字虽不好听,但最显父母挽留女儿之殷勤,但苦的是我们这些结新的人,要耐着性子在女方家里消磨整整一天。
 
二嫂是在那天4点半被接走的。“发亲”仪式上,母女少不了抱头痛哭,新姑爷自然也少不了被一些女客们百般捉弄和戏耍。在最后跪拜岳父母时,蒲团被别人抽走,一膝盖跪在冷硬的地上,这还不说,二哥头上不知道被谁扔了一个大萝卜,砸得他头一歪。二哥变了脸色,却不敢动怒,因为那是他的大喜日子,他是“小脑壳”(新郎),是合该被砸的。
 
十一
 
照我们那里的习惯,接了媳妇的二哥就是大人了,但在我眼里,21岁的他,本身还是半大个孩子,跟我差不多,他怎么能够担当家庭的重担?
 
新婚燕尔的二哥,自然舒心,但在物质生活上却是穷困的。住的,是在二嫂的棉纺厂旁租的一间农家屋子做新房,棉纺厂在郊区,新房在农村。那房子顶棚搭着塑料布,地上潮湿。房子里也没什么家具,一张普通的铁架子床、一套组合柜、一张写字台、两个皮箱、一个四方桌、四个凳子,再加上做饭用的一套炊具——就是这个简陋的小家庭里所有的摆设。
 
1994年,对我和二哥来说,各自面临着人生中的大事,二哥是结婚,我是考学。这年7月,我高中毕业了,但我落榜了。我一下子跌落到了人生的谷底,内心的痛苦是难跟人说的。除了复读,再无办法。
 
我的高四生活是灰暗的,在为自己的前途焦灼的时候,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失了兴趣。自从二哥结婚之后,我就很少去他家里,我和二哥之间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偶尔在一起,也无话可说,仿佛是一对陌生人。只有嫂子忙碌着,为我张罗一顿好饭菜。每次吃完了饭就走人,二哥骑着自行车送,我坐在后座上,看他背后的衣纹线条疏密交替着。与二哥离得这样很近,却感到离他很远。
 
1994年4月的某一天,我正为自己的美术专业考得不理想而失落的时候,二哥来找我,高兴说:“老三,我生了个儿子!”我的心情一下子晴朗起来,用自己不多的生活费,买了一点水果到县医院去看看我新生的侄儿。
 
二嫂虚弱地睡在病床上,她的旁边有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二哥轻轻地揭开包裹,露出了一张小老头一样的皱皱的脸,吓了我一大跳,这就是我的侄儿?怎么象个小老头一样?二哥说刚生下来的小孩都是这样的,过几天就好看了。我点着头,伸手用指头碰了碰他的脸,他紧闭着眼睛,不耐烦地扭了扭头。我笑着对二哥说:“看来是跟你一样,是个躁瘌痢!”
 
侄儿的来临,给二哥很大的喜悦,也给了我很大的希望,那襁褓中的小家伙,是我们的后人!虽然我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但一想到“后人”这个词语,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我们不过是杨氏家族这条长链上的一环,我与二哥的存在,在千百年后,不过是消散在时间中的云烟而已,幸运的是我们现在都存在着,所以珍惜现在的一切,确实我们生活的第一要义。
 
我爸给小家伙起了一个名字,叫杨锴。锴者,好铁也。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在家主要的事,就是带我侄儿,那时他刚刚学走路,我跟在他屁股后面,一时牵着,一时抱着,生怕他有个闪失,他可是我们杨家的希望啊!
 
十二
 
命运对于二哥来说,不那么完美,但也够慷慨的了,有一个勤劳的妻子,有一个可爱的儿子,还有一份虽辛苦但还算比较稳定的工作。虽然暂时穷点,但慢慢的,生活总会好起来!可是,二哥却逐渐养成了一个玩钱的习惯。
 
我不知道二哥是什么时候开始玩钱的,但一定是在铝厂工作以后。因为我家家教甚严,烟酒之类,我爸是从小就禁止我们染指,更不用说赌钱了。我们小时候,盛行打扑克玩升级,我和二哥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合伙买了一副扑克牌,第一次玩就被我爸发现了,他扔进灶塘里付之一炬,还狠狠罚了我们一顿。在嗜赌成风的农村社会,我家是一个净土,我家什么赌具也没有,不过显得很孤立,基本上没有亲戚到我家里来玩。我妈对此多有怨言,但我爸仍坚持原则,在赌博、抽烟、喝酒这方面对我们的管教是很严格的。
 
也许是二哥的工作太辛苦了,虽有家庭,但谈不上什么事业,他可能是安于现状,也可能是找不到出路吧?二嫂每次回家,总是在爸妈面前唠叨,说二哥又输了多少钱、又熬了多少夜,要爸妈管他,我爸妈年纪大了,能有什么办法?为了二哥的玩钱,我爸是说也说了,骂也骂了,但没有丝毫的作用。二嫂说多了,爸妈除了痛心就是无奈。我爸甚至给二哥写了一封信,以断绝父子关系来说事,也没什么用,他不过暂时收敛了一点而已。
 
父母的话二哥都不听,更不用说我的劝告了。有次,我忍不住委婉劝他,要禁烟、禁赌、少喝酒,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去,最好学一门技术……二哥翻着眼睛说:“那你说我做什么?”我说:“你现在要居安思危,铝厂现在的效益还可以,但总不能靠戳炉子过一辈子吧?一是对你的身体不好,二呢,现在全国像你这样的工厂都不景气,要是有一天你下岗了怎么办?你没有什么手艺,以后怎么混生活?别的不说,你房子都还没有买!”二哥没好气地说:“我没你那么多想法,我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没事做了我就回洪山种田。”我无言以对,只说:“只怕到时候连田都没有种的。”
 
对于二哥的改变,我也是很理解的。设身处地想想,那么辛苦的工作,一年四季没有假期,人生活得象机器一样,上班下班,也的确没有什么意思。叫他读书写字是不现实的,他又没什么爱好,每天一回家就只是看电视,电视看多了也没有什么意思。铝厂当时的风气不好,年轻人抽烟、赌搏、打架成风,二哥也收到了影响,在主观不要求上进和客观环境的影响下,玩钱也就成为了二哥精神生活的主要内容。实话实说,二哥的所谓赌博,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你要他几十几百的输钱,他自己也舍不得的。他玩的,主要是扑克和麻将,至于扔骰子押宝,二哥几乎没搞过。他先玩拖拉机和斗地主,后来打麻将,打得也不大,输赢在几百块钱左右。
 
二哥的赌,其实也只是娱乐,本身来说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但可恨的是他的入迷上瘾,一打起牌来就不顾一切。二哥钱没有输赢多少,一旦上了桌子,除了上班他不敢马虎,其他的什么都可以忽略。记得大二暑假我回家去,天气很热,带的行李又多,一到县城就给他打了个电话,指望他来接,他说叫我自己打个的,我一听噼里啪啦的声音,就知道他在修长城。我坚持要他来,他没有办法,只好骑了一辆破自行车来了,一见面,把他家的钥匙塞给我,把我的行李望车子上一扔,二话没说,就飞也似的狂踩而去。他头也不回地说:“我要赶本,你自己开门歇着,等你嫂子回来做饭吃。”我一个人走在烈日下,有点恼火,想麻将才是他兄弟!
 
后来,我看葛优演的电影《卡拉是条狗》,觉得那个抱着狗蹲在路旁的二哥就是我的二哥,在心中积的怨气忽然一下消散了。
 
十三
 
我翻《汉语大词典》,想查“下岗”这个词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没有这个条目。我知道在外国,好象是没有这个词语的,他们就叫做“失业”。在二哥下了几个月的岗,并证实他确实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岗”上去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二哥看来不是下岗,而是失业了。

相对来说,“下岗”似乎是一个褒义词,下了岗,还有可能再上岗,虽然再上的岗也许不是原来的那个岗,但毕竟下岗是暂时的,未来还有希望。而“失业”这个词,则冰冷得多,失去了的东西,也许永远也不可再得了,失业,透漏着悲观和绝望。虽然“下岗”和“失业”在本质是上一回事,但我还是愿意用“下岗”这个词语来修饰现在的二哥,和中国目前千百万人一样——二哥是一个“下岗”工人。
 
随着改革的深入,“减员增效”势在必行,可是在感情上我还是难以接受二哥下岗的现实。一个工人的下岗,对社会是有意义的,但这个进步是以个体的巨大牺牲为代价的。每当看见或者听见“下岗”这个词语,我的内心总要动荡一下:又一个人,又一个家庭,将要面临着内心的痛苦和生活的严峻考验。从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工人阶级是老大哥,是领导阶级,是国家的主人,可是现在,这个阶级成了社会最贫穷的阶层,他们的地位也从主人变成了仆人。这是他们的不幸,还是时代的悲哀?
 
我也不知道那么多的厂矿企业在改革的浪潮中分崩离析,到底是社会的进步还是社会的倒退,我更不明白那么大规模的企业,说倒闭就倒闭,只是一夜之间的事,这真让人感到悲观和不可理解。比如说二哥所在的省铝厂,曾经那么辉煌过,可现在却是一片荒凉!
 
我不是经济学家,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二哥今后该怎么办?
 
也许天无绝人之路,二哥自然有二哥的活路,而且,二哥的下岗也并非完全是坏事。比如说,他终于可以离开那个恶劣的工作环境,至少可以让自己的身体得到喘息,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拥有了身体就拥有了一切;其次,二哥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单调乏味的生活环境,终于可以重新选择适合自己的工作,不破不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盯着手中的这只白碗,虽然它现在是那么精致,可如果有一天它破碎了,我将抹去眼泪,给自己一个自信的微笑。
 
十四
 
下岗后的二哥在家里很是闷了一段时间,人到三十,正值壮年,却忽然失业,仿佛被社会所抛弃。一切理想抱负,都无从谈起,当务之急,是上有老下有小,要赶紧找口饭吃。
 
但是,做什么呢?二哥一无学历,二无技术,小小县城,也没有太多的就业机会。再说也没有熟人引荐,二哥迷茫了。雪上加霜的是,一年之后,二嫂也下岗了,她原来的棉纺织厂也是十分红火的企业啊!说垮就垮了!
 
女性的生存能力似乎天生比男性强大,下岗后的二嫂不怨天不尤人不气馁,她很快找到了事做,就是帮一个朋友的朋友卖衣服。那个女老板在繁华路段开了一家服装店,店面不大,但是生意很好。二嫂在那里干了三四年,深得老板的信任。这还不是主要的,经过卖衣服,二嫂到了工资收入,保证了家庭的正常运转,特别是获得了开店和销售的经验。
 
对服装店来说,只要有资金,开店容易,进货也容易,无非起早贪黑肯吃苦,但卖衣服,可就是一门既简单又高深的学问了,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胜任得了的了!二嫂做事的那个店,是专卖女装的,定位不高,小县城里消费水平有限,档次和价格不能太高,不然生意做不动。她们的经营对象,主要是家庭主妇和上班族,偶尔有知识女性或富贵女人来,但那是少数。既然定位是普通的市民阶层和平常女子,那跟她们打交道,就是一个技术活。要热情大方,也要坚持原则;要据理力争,也要适当让步;要斗智斗勇,也要气氛融洽,要揣摩心思,也要对人宽容……几年的历练下来,二嫂俨然成了销售专家。
 
这时,二哥二嫂也积蓄了一点资金,终于可以自立门户了。他们盘下来县城老街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门店,起名“水之雅”,这个名字好,女人如水,水之雅,来这里的买衣服的女人都将变得优雅。虽然是老街,街宽不过两三米,但是人流量可观,生意做得还是不错的,赚不了大钱,但满足一家之需,还是可以的。
 
当然,这个目标的前提,是二嫂的辛劳,起三更睡午夜去汉正街进货,收拾、打理、展示衣服,笑迎宾客,跟人讨价还价……这些日常工作是必须的。最辛劳的是守店,做生意就是守摊,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生命不止,未有竟时。一年四季没有休息,越是假期,生意越好,黄金周嘛。对此我是深有体会的,我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教书,常年带美术毕业班,专业考试在12月上旬开考,自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就进入集训备考阶段,文化课不上了,一天到晚都是我的美术课,一天十节课,一上就是半年,这半年,自己的什么事也做不成,守在画室里,跟二嫂守摊是完全一样的,完全成了一架机器!那种倦怠和辛劳,那种乏味的工作、无趣的生活、消沉的意志,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能理解的。
 
自从二嫂开店之后,每年的春节,她都是在大年三十下午才能回到老家吃年饭,正月初二初三就要回城开张营业了。她玩得也不心安,时时刻刻想着她的水之雅、她的生意。二嫂身材很好,又从事时装业,新款上身,她自己就是模特,看上去时尚,一点也不显年纪。跟当年跟我同车回洪山的那个红裙姑娘好像没有改变多少,但实在说,她是个劳碌命,她实在是辛苦!
 
十五
 
就在二嫂跟人卖衣服半年以后,二哥也找到了工作,就是到县城最高档的宾馆当保安。当保安,不过是权宜之计,因为保安这个行业没有技术含量,工资也不高,也得不到社会的尊重。但铝厂下岗的人太多,一时也难找到工作,我想二哥大概也就只有暂时做着再说吧!
 
可没想到,二哥在保安的岗位上,一干就是四五年,这几年可是他的黄金期。这几年,他兢兢业业工作,是一个优秀的保安,腿部甚至还受过工伤,仍舍不得放弃这份工作。我去过宾馆,看到二哥的工作情景,他穿着一套笔挺的保安制服,挺拔英俊,看上去像个将军!要是在战争年代,二哥成为将军也未可知,可惜二哥只是一个保安,漂亮的制服与卑微的身份,这反差太大了,这反差让我心酸。
 
二哥当保安,我一直担忧,以后年纪大了怎么办?宾馆是私人承包的,人家要是裁员、不要他了怎么办?还是要学一门技术,才能立足、安身、立命啊!我想,二哥不是笨人,他肯定想到了这些问题,但也许是安于现状,也许是无力改变,他就一直做了下去。
 
家里人曾跟二哥多次说过,趁着年轻,不如去外面闯一闯,比如拿个驾照,出去打工,或者学一门技术,做点别的,收入肯定比保安强。二哥肯定也考虑过,但是他一直没有出去。他是我亲哥,我觉得他骨子里是一个恋家的人,是一个小农意识很强的人,是一个没有闯劲的人——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二哥没有去南方打工,还有一个现实的考量,那就是,2010年左右,侄儿锴锴,正在读小学、上初中,他跟我一样,从小常挨他爸爸的教训,初中时总爆发,性格变得叛逆,这个时候需要父亲的管教,不然成人都很难。二哥没有出去,跟对儿子的教育是有很大关系的。
 
二嫂开店,二哥当保安,在县城,这日子也可过,但也只能过普通人的日子,跟大富大贵无缘。普通人的日子也不错啊,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平平安安,就好!
 
2004年,二哥二嫂用下岗买断工龄的钱,另外借了一些,在县城中心买了一套二手房。房子周边环境不太好,房子的结构也不好。并且楼下开了一家KTV,隔音效果很差,夜半三更,总有人鬼哭狼嚎,彻夜不停。我有几次住二哥家,躺在侄儿床上,地震得山响,翻了一晚上烙饼,根本无法入睡。好歹,二哥总算真正在县城扎下根来了。
 
也就是从这时期,二哥养成了熬夜看电视的习惯。他就躺在客厅的联邦椅上,垫张薄薄的被单,歪在扶手上看电视,一看一晚上,几乎不到床上去睡,。时而睡着了,时而醒来,又接着看。我只要回老家,首先去他家落脚,半夜一觉醒来,穿过客厅上厕所,发现他躺在椅子上,有时候盯着电视在看,有时候歪着脑袋在打鼾。他要是没睡,看我一眼,哼一声,接着看电视;要是他睡着了,我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了他。有几次,我帮他关了电视,他忽然醒了,说莫关莫关我还在看呢……我让他去床上睡,他不干。
 
这个记忆的画面是难忘的:电视亮着蓝荧荧的光,照亮二哥的脸,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英俊,但木然,有时候睡着了,还皱着眉,似有满腹的愁怨。他嘴上的淡淡绒毛,现在变成粗硬,他颧骨上的红润,变得黑黄,他的脸,不再光彩照人,而是晦暗无神……这个画面,一想起来,我就心疼,我总想起洪山初中那间宿舍里,那个歪在床头背书的少年。二哥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他心里的烦闷、郁结、失意,又有谁能理解!
 
小时候,我们是手足兄弟,是最好的玩伴,也是无话不说的知心朋友。长大了,各自分散,在不同的城市各自谋食、成家立业,来往少了,交流也少了。我后来毕业,教书,买房、还贷、调动工作,也同样面临一大堆的人生难题,我跟二哥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了,很少有真正深入的交流。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聚个三五次。我一回来,兄弟见面,他当然是很高兴的,但更多的是吃吃喝喝,而没有心灵的交流。我甚至想跟他大吵一架,发泄我对他安于现状的不满,要是谈不好,打一架也行……但是不行啊,我们都四十好几了,我们都当了丈夫和父亲了,不再是一时打架一时和好的小朋友了。我们得顾及面子,顾及父母和老婆、孩子的感受,不是吗?
 
十六
 
我老家是打工经济,外出务工的人赚了钱,就回来做屋。讲究GDP的时代,县城也快速发展,农村城镇化如火如荼,房地产始终热度不减。乡村和城镇,房子做得越多,对水电安装的需求就越大。二嫂有个弟弟叫旭东,十分能干,他中专毕业之后,放着农机站的铁饭碗不要,敢闯敢做,养鱼、修理、做生意,什么都会。他还自学成才,无师自通学会了水电安装技术,生意好得不得了,整年有做不完的事。
 
二哥当保安,几年下来,工资涨得跟蜗牛一样慢,再做下去,实在形同鸡肋,没什么搞头。这样,二哥就跟旭东学起了水电安装,有钱一起赚,自己跟自己打工,有点奔头了。说是郎舅伙的,实则是师徒和合作关系。开始时,线路设计由旭东负责,二哥干体力活,负责砸墙,抽槽走管线。基础工作完成之后,二人一起合作安插座、接管道等小活计。逐渐地,二哥也开始学着布线设管了,头几次,不熟练,有一回旭东不在,二哥出了一点问题,他说“简直是惶了牌”,不过后来还是解决了!这次让他信心大增,渐渐地,他出师了,自己独立作业。那几年,二哥很辛苦,也有动力,常常骑个摩托车,在县城或者周边乡镇里跑来跑去,也经常回老家的集镇去做事,晚上就住在爸妈家里——这,让我爸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几年,侄儿锴锴读高中,性格更加叛逆,有次挨了老师的批评,他竟然想报复老师!幸亏二哥在家,得知消息之后,一顿饱揍,算把这事给压下去了。后来锴考上了大学,慢慢成熟起来,他有次跟我讲:“那时候我的想法太危险了,得亏我爸爸,不然我现在不知道成个什么人,搞不好都关起来了!”锴大学毕业,他学的是汽车专业,但他想转行,自主择业,先做设计,后又学习软件编程,虽然还没成气候,但他有目标、有追求、有想法,我对他是看好的。
 
前两年,经人介绍,二哥到钟祥一个很大的小区做水电,食宿环境一般,但他吃得苦,得到了老板的信任,一直做了好几年。伏天酷暑,我们在空调房里坐着,他在刚刚建成的楼房里安装,好几回,他拍了工作照发到家族微信群中来,黑汗水流的,满脸都是油汗……看到这样的照片,我却是很高兴的,一方面叹念他遭业受苦,另一方面也为他有事做、有钱赚而高兴。工作,让人有安全感,让人有获得感,让人充实感,工作,让人生更美丽。作为一个手艺人,我希望二哥跟二嫂一样,坚守摊子,总有做不完的事……
 
可是,进入智能手机时代后,二哥做工之余,跟麻将是不挨边了,但他却又沉迷于手机游戏,客厅茶几上,到处是小纸片,密密麻麻写满游戏账号。不良习惯还需克服,酒虽不喝,但烟还是照抽,脾气也不稳定。有事做时,明显好一些;无事做,则无端发火。二哥已年近半百,五十而知天命,应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应该沉稳、大度、内敛、宽容和友爱一点。能改变自已的人是神,改变自己是很困难的,但也得改!对一个快奔六的男人来说,忙是好事,忙才有价值;闲才是问题,闲能够腐蚀掉一个鲜活的生命。我宁愿看到二哥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疲惫的健康的脸,不愿看到深夜寂静中,被电视蓝光映照的那副幽暗消沉的愁容。
 
犹记得,当年湖北铝厂那清一色的小伙子,那生龙活虎的人群中,就有我亲爱的二哥。那时,虽然从事的是摧残健康、形同奴隶的工作,但他十几岁的年纪,刚从农村到城市,面对未来,心里满满的都是憧憬都是梦想。可是个人的命运常常被时代裹挟,如果不是九十年代那袭击全国的下岗潮,二哥现在肯定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不至于跟人看门、给人打零工。二哥虽然是农村孩子,从小吃了很多苦,但是从工厂下岗,到混迹社会、到处谋食,这心理的落差是他人无法体会的。我怜惜二哥,可是我也爱莫能助无能为力。
 
不过,反过来说,我也为二哥庆幸,幸亏被迫离开了铝厂,那粉尘漫天热浪袭人的地方,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如果二哥在那里工作一辈子,难保他不会生病、不会得矽肺。虽然他下岗之后,也遭遇到人生的几次大挫折,但总比得病好,再说,不也都挺过来了吗!我相信,随着侄儿的独立和发展,二哥二嫂的明天,会更加美好的,这是肯定的!
 
写到此时,我的耳边又想起了小虎队的歌声:“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苹果乐园来,欢迎流浪的小孩,不要在一旁发呆,一起大声呼喊,向寂寞午夜说bye bye……啦啦啦啦,尽情摇摆!”是啊,二哥以前常常撮起一圈绒毛胡子下的嘴唇,用口哨吹这首歌,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再听到二哥吹了。我希望二哥振奋精神,重燃激情,从午夜的电视与手机游戏里走出来,“不要在一旁发呆,一起大声呼喊,向寂寞午夜说bye bye”,以自爱自立自强的精神,开创出自己的新天地,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好未来!
 
二哥,老帅哥,你还不算老,打起精神来,尽情摇摆,啦啦啦啦!尽情摇摆!
                                                                                                                                       
1—13节,2004年7月1日,写于砚冰轩
14——16节,2019年6月19日,写于紫燕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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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17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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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葫芦引》


写生途中,骑车路过郊区村,在某户门前,离垃圾箱一米开外,见有一堆瓜果散乱在草丛里,有白皮黄瓜三五、青皮葫芦二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要了吗?还是忘了拿回家?


捏刹停车,去看个究竟。


白皮黄瓜已经蔫了,一捏一软,有花的那头已萎缩。青皮葫芦倒是很好,饱满圆实,青皮晶莹,一掐,肉破水流,脆生生的,可谓吹弹可破。


在葫芦底下,被剜了一块,露出白生生的肉,还有几粒嫩盈盈的籽粒。古人形容美女牙齿好看,叫作瓠齿,《诗经》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明人吴宽有诗:“淡妆自把娥眉扫,巧笑谁将瓠齿开。”


可是,如此好的葫芦,为何要扔掉呢?难道是主家吃厌了,或者嫌它老了?


看这嫩脆的新鲜葫芦,不仅想起了妈妈的拿手好菜“五花肉炒瓠子”,葫芦就是瓠瓜,葫芦肉比瓠子更鲜美。美瓜弃之草莽,如同美女流落青楼,岂非暴殄天物,何不带回家去,试着做一碗解解馋?


于是捡了一个,放在电动车车斗里去,跟捡了个宝贝似的。


我爱去乡村漫游,常常捡些东西回来,主要是年头久远的老罐子,以做插花陈设;还有造型好看的树根,以做根雕。除此,大自然的馈赠是慷慨的,有各种各样绿色、天然、无污染的各种野菜 可供采食,如马齿苋、野芹、地菜、地衣、蘑菇、蒲公英、香椿、野豌豆苗、二茬油菜秧等等。这些东西,常常把我车子的后备箱塞满。


画完画,已近黄昏,乃收工返回。想着车斗里的葫芦,想着妈妈的味道,还背着画板,记得去超市,买了四两五花肉以作辅材。


到家,洗手做饭。把葫芦洗净,削皮,去皮后的葫芦,渗出汁液,滑手,嫩!放在砧板上剖开,先两半,后四瓣。怕葫芦肉真的老了,再拈出几粒“瓠齿”,一捏,水一迸,嫩!接下来切片,妈妈说了,要一公分厚,太薄容易煮烂,太厚了不入味。顷刻之间,葫芦被分解成青玉片,堆在案板上。想起了一个美好的词牌——青玉案。


再切好五花肉,切好姜蒜,备好油盐酱醋。打着火,按照妈妈的秘笈,制作葫芦烧肉。


先把锅烧辣,倒入五花肉,翻炒六分熟,炼出油,把肉盛装在碗里备用。再倒入葫芦片,干炕,翻面炕,不加水,不可炕糊了。炕半熟,倒入五花肉,加盐,加生抽,加姜蒜。加一点水,不用多,刚刚与菜齐平即可。然后,冚上锅盖煮,五六分钟后,即可起锅。


看着热气腾腾的一大锅五花肉炒葫芦肉,香气扑鼻,葫芦的绵软糯甜素鲜,与五花肉的浓肥滑腻,天然合成荤素调和的美味,跟妈妈亲手做的几无二致,不禁垂涎欲滴!


盛到菜钵里去时,有点小激动,一块葫芦肉不小心掉到左手虎口上了,顿时红肿,起了水泡,但与口福相比,这不算什么。


抽出筷子,夹起一块葫芦肉,吹了吹,放到口中销魂的滋味——嗯哼?什么?什么味?苦,苦啊!满嘴的苦味,覆盖整个味蕾,弥漫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直插到脚后跟……哇,呸呸呸!


原来,我捡的美貌的葫芦,是个中看不中吃的苦葫芦!


好可惜,又夹了几片尝尝,实在难以入口,完全不能食用。怎么办?这一锅精心炮制的私房秘菜,如何处置?


妈妈说,葫芦苦,是在葫芦爬藤的时候,有人踩了它的藤茎,葫芦一生气,就把自己变成苦的,来报复那个走路不看路的人。如此说来,人踩藤,固然有错,但葫芦借此自结苦果,这气量未免太小了吧!葫芦,糊涂,偶见国画家画葫芦,题字“难得糊涂”,它可真糊涂,主人要是知晓这株葫芦是苦的,不把它连根拔起才怪。


其实,葫芦变苦的真实原因,度娘如是说:“葫芦品种杂交,引起遗传性变化,使葫芦里含有一种植物毒素——碱糖甙毒素。”并且,“这种毒素加热后也不易被破坏,致苦物质是配基为四环三萜葫芦甙B,可刺激胃肠道,导致其功能紊乱,表现为恶心、呕吐、腹绞痛、腹泻、腹胀、脐周压痛、脱水等症状。”


也就是说,苦葫芦,是基因改变的结果,并且,苦葫芦有毒,不能吃。那么,那么我这花了半个小时烹制的狠菜,岂不是要让它,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去?赶紧,趁热,用塑料袋装好,封上口,谨防被垃圾堆里讨生活的饥不择食的猫狗们所误食。


只是可惜了我的五花肉!它们的价值一点也没发挥,就被苦葫芦给害惨了!


事后,有朋友友情提示:“从外形上看,上下两半大小对比不大,且腹肚不够圆浑者,一般就是苦葫芦。并且买葫芦时,要先抠一块尝尝,而且尽量抠下面的,因为离蒂最远,若是苦,就说明苦透了,绝对不能买,更不能吃……”怪不得!初见它时,它的屁股下面就开了天窗,只怪我无知,不知道原由。


此番路边捡苦葫芦的教训:一是天上不会掉好东西,二是不要随便捡东西,三是不要相信外表美好的东西,四是要动用自己的感官去感知去预判新东西。著名作家宗璞作有《野葫芦引》,我亦仿效之,作“青葫芦引”备述其事,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路边的葫芦不要捡——立此存照,以资殷鉴也。


2019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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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19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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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搜微信公众号“丹青引凤”欣赏图文版


0216携妻女赴咸宁泡温泉,戏作,并谢文敏兄。 

驱车百里洗个澡,披条毛巾到处跑。

见个池子泡一泡,找个话题聊一聊。

袒裎相见莫尖叫,一水相连感情好。

天上落雨香气飘,水上冒烟鱼儿咬。

碳火汗蒸照样搞,自埋盐浴不能少。

泥垢尘俗彻底扫,湿气烦恼都没了。


0219元宵节值班 

无假无期过上元,空堂独守意萧然。

愁云惨雨何时驻?不朽常吃垃圾餐。


0220雨中夜奔,闻梅花香 

步声哒哒随心跳,细雨沾衣花气飘。

春夜轻寒人不见,幽灯懒照绿杨桥。


0222雨停,夜步 

久雨初收春夜行,悠然负手喜新晴。

湖灯岸火相辉照,数点寒星怜独明。


0225夜步 

独步湖春静,时闻扑鼻香。

夜深无觅处,云翳淡星光。


0228午间步行至学生街吃饭,归途随拍柳芽 

梅丽清香逸,金丝缀绿芽。

风来春水皱,归燕舞飞斜。


0301日本水笔临淳化阁帖 

春雨不停歇,偷闲习阁帖。

锋芒因水性,书趣故难得。


0301散步遇雨

夜雨忽然至,淋漓我独行。

东君不解意,万物苦无明。

东君: 传说中的太阳神。

无明: 佛教语,不能见到世间实相的根本力量,也是执取和贪嗔的根源。


0313诉衷情 

人道办公风景好,来回跋涉谁知晓?

长途奔袭回家去,吃完又该上班了。

故此常懒两头赶,午餐在哪天知道!

鸟不生蛋蛮荒地,唯有一馆菜价高。

网叫外卖总延后,快递小哥也烦恼。

偶尔自备方便面,防腐垃圾吃不消。

今次觅食学生街,走回忽觉才半饱。

退休还有十几年,脓包穿头何时了!


0324春日,游独尊山 

春来归物外,独上独尊山。

白水随村绕,黄花著岭燃。

梵音林下听,禅悟草中参。

修竹依空壁,夭桃簇画檐。

独尊非遗世,菩萨爱人间。


0401夜步遗爱湖,见灯下白玉兰 

风传花气缘湖行,玉质冰肌月下明。

谁似夜深幽赏客,贪看未厌恐凋零。


0410品茶

一席家乡话,三杯遗爱茶。

微风春雨夜,叩指绽兰花。

黄州“遗爱茶”楼主姚女士,高级茶艺师,安陆人也。春雨之夜,与众乡党聚饮遗爱湖畔。姚女士之夫婿东明先生者,为吾等粗人普及茶文化: 一喝牛,二饮人,三品神,轻叩二指以谢奉茶,女子翘兰花指拈杯,云云。



0417寻访巴河闻一多“二月庐”故址

巴水清流滋沃土,诗魂留驻望天湖。

半塘黄水堆鳞浪,百座青庐剩瘦竹。

锦绣诗书浇碧血,慨然意气铸红烛。

荒陂野冢风不定,三月春深闻鹧鸪。

春日,与著名诗人谢克强等师友寻访浠水巴河望天湖闻一多故址。闻氏故居“二月庐”九十九间房已杳无痕迹,惟半月塘约略可辨,除此,野坟几座,再无一物存矣!一代风流,满目荒山,岁月无情,人物两非,不禁有感。


0420谷雨日,速写晏家山

四月湾村香破鼻,槐黄楝紫惹人迷。
栽瓜浸种无闲事,青草池塘布谷啼。


0421雨天周末,睡懒觉

鸟啼花未醒,雨润梦初圆。

 风过栊帘动,拥衾续黑甜。


0422文兴阁后有橘树,花气袭人

后皇嘉树翠云开,新雨滋荣润秀腮,

素玉金簪柔剡棘,喷香不觉鼻观来。


0423点绛唇·画桃花扇

一夜酣眠,起来梳理蓬蓬首,晨光纱透,隔叶清音透。

      洗盏烹茶,素纸柔毫候。丹青陋,对花左右,点只蝶儿嗅。


0426听鸟甘露寺,见青果垂珠

春风几度鸟争喧,阳夏初温花事繁。

镇日娇妍看未尽,绒桃沾露杏成酸。 

宋朱敦儒词云:脱箨修篁初散绿,褪花新杏未成酸。



0427邂逅楝花,忆旧有感

几株苦楝护吾家,土屋泥场绿满桠。

春雨叶萌穿紫燕,秋风栆挂落青鸦。

幽明粉紫招忙蝶,细簌清香止鼓蛙。

牛牧归来闻母唤,温阳早饭碗飘花。


0427郊行见新荷出水

出水簪芽兰指柔,芳心微卷怯含羞。

萍风一缕微波起,岸草游鱼动别愁。


0428浪淘沙·听雨

归后闭门关,夜兴阑珊,夏初忽似晚秋寒。独坐书斋何所事,听雨潺潺。

花谢又春残,尴尬中年,空劳无益鬓先斑。宇外阵雷惊酒醒,且待天蓝。


0429少年游·雨霁

 古城逢夏忽遭秋,遗爱少人游。灰云压顶,冷风吹面,凄雨暗层楼。

    园花未绽香魂断,泥污坠、倩谁收。布谷无言,柳丝难绾,新叶自生愁。


0430西江月·夏晴

昨日凄凉冷雨,今朝澄澈晴湖。千红落蕊再难扶,欣幸幽花新吐。

日暖风和叶举,夜清云淡星疏。静观柳岸闻跳鱼,水涨蛙鸣春浦。


2019年,五一节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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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16 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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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何存中小说《官葬》

 

何存中先生的新作《官葬》,首发《北京文学》第一期,我是在《长江文艺·好小说》第三期才读到的。《官葬》的篇幅不太长,所写的故事并不复杂,也很好读:大别山区一个叫骑龙顶的村里,有个叫杨年人的老人,以94岁高龄无疾而终。老人有三个儿子,大壮二壮和三壮,因为穷,三壮早年送人改姓做儿子,大壮二壮快60岁了,都终生未娶,靠吃低保过活。现如今,农村老人去世,土葬安葬费得三万块,老人的两个半儿出不起这个钱,硬要出也行,可是结果是又得返贫了……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村干部推给了驻村扶贫的干部“我”,“我”是来自群艺馆的作家,杨家是他结队的贫困户,有帮扶任务和脱贫压力,当然更主要是出于一个文化人的良心,“我”于是想出了一个好“点子”。这个又省钱又体面的办法,就是假以“副科级”( 官葬)的名义来安排火化,于此,可以报销费用,可以完成扶贫任务,可以保住了大壮二壮的“低保”待遇,看起来似乎一石三鸟。围绕官葬过程,作者调动厚实的生活积累和丰富的想象力,在接二连三的矛盾生发和解决办法中,进行了真实、细腻,甚至是有些滑稽的叙写,令人啼笑皆非,也发人深省。


文艺为时代服务,文艺作品反映社会大事件,常以顺应、契合、宣传和歌颂为主,对正在发生的如火如荼的时事进行真实的呈现,起到鼓与呼的作用,这是现实主义创作的特性。不过,现实主义还应有第二个特点,即批判性。小说“官葬”发生的时代背景,是时下精准扶贫工作收尾之时,对扶贫工作中出现的形式主义问题,“结队帮扶最大的功夫就是算账”,等等。小说开头写到:“相传骑龙顶的人老死后,不喝迷魂汤,不过奈何桥,不经过那么多的磨难,直接有龙来接”——这良好的愿望与老人死后无法安葬,以至于要借助假官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是一种微讽,别有深意。第四节中,写到殡葬车进城后不能放鞭炮、撒纸钱,大壮下车磕头作揖说:“父亲大人!路就买到这里。城里街宽官大警察多没有鬼!”这句简直是神来之笔,城市问题,城乡差别和隔膜,形同壁垒。小说中类似这样含而不露的微讽,使读者在莞尔一笑中,心领神会,为作者的犀利点赞。


实事求是说,《官葬》的批判性并不那么激烈,与其说批判,不如说是美刺与反思。通过似乎有些荒诞戏谑的“官葬”过程,作者还敏感地提出了另外一些问题,诸如扶贫惠民政策与现实生活的矛盾、城乡的文化矛盾、社会阶层的矛盾、家庭矛盾等等。作者不仅呈现出多重矛盾的裹挟冲突,还揭示出积极的建设性意义。《官葬》在关于扶贫题材的文学作品中,显得冷静、理性和另类,作者的切入视角是独到的,写作勇气也是大胆的,令人钦佩的。


除了现实的矛盾与尴尬之外,小说依托一场丧事,还进入到历史,对过往年代、对造成贫困的深层原因,提出了质疑。杨年人这个人物,在小说中只在开头出场,是一个楔子,似乎不那么重要,可是,通过他儿子的讲述,他的面目却逐渐清晰起来。第七节,三壮跟村主任陈述给父亲覆盖党旗的理由时,谈及了他父亲的过去:“我父亲比有的党员强多了。他思想上早就入了党。抗日战争时候他就是儿童团员,给新四军游击队带过路,送过信。解放战争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他上前线送过军粮,抬过伤员……”这个一出场就死去的老人,其实一直在场,他是一个对地方革命建设有贡献的人,正如三壮所说“骑龙顶哪块田地没有留下他的汗水?哪个时期没有留下他的心血?”那么,带有调侃意味的“副科级待遇”,其实一点也不过分,老人的“官葬”也完全应该。可是这个老人不是党员,不是干部,并不能真正享受“官葬”待遇,别说覆盖党旗,就连能否入土为安都成问题……老人的“死不起”的遭遇,使得作品具有纵深感、历史感,也增强了现实性。


《官葬》就是一场善意的虚构,在哭笑不得的人物故事里,还有一丝感动和温情存在,那就是来自于扶贫干部“我”的态度和作为。“我”姓郑,他是一个作家,一个文化人,他最擅长的是虚构,做实事对他来说的确勉为其难,他被戏称为“真领导”,其实说话并不能算数。面对丧事这样的难题,他并不推诿,而是积极任事,想方设法为别人家的家事奔波,甚至自掏腰包,乃至于脱下自己的皮鞋,给老人穿,送他上路。这个人或许觉得无能,还有些书呆子气,但我觉得这恰恰是他的可贵之处。扶贫不光是经济上的支援扶助,还应有情感上的关怀慰藉。他说:“我想天意也好,人意也罢,冥冥之间,我让杨年人入殓这样的杰作,也算对得起老人勤苦一生的报答。”他还在老人追悼会上,“哀乐声中,我上前情不自禁双膝跪在灵前给老人磕了一个长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鼻子一酸,流出了眼泪。”读到这里,我不禁也鼻子一酸,我为这人物感动!这个作家,虽说能力有限,但他具有人文情怀,良心未泯,善良单纯,没有被这个物欲与自私的时代所裹挟,在他的身上,保留着文化的良知,难能可贵。虽然“村主任一点也不看好我”,但他说“我不能接受他对文人的轻薄,”他是一个有着文化自信和人格自尊的人。“这个世界一虚构就能美好,”可是最后,有关领导找他谈话,说他“想象力太丰富,不太符合实际情况” 通过这个人物,我们也看到了文化在时代政治经济发展中的尴尬。


读熟人的东西,总是能找到感觉的。小说故事的背景、环境、人物,包括地理和风俗(丧葬)文化,都比较熟悉,读起来有似曾相识之感。小说中对鄂东地区独特的丧葬风俗描写(第四节和第八节中),丰富了趣味性、可读性、文化性和地域性。从语言上讲,鄂东方言的引入,如“硬肘”“不承手”“屙尿变”“抠鼻屎当盐吃”“吃了树菇忘树恩”……这些语言元素的引入,以及何存中小说常有的插科打诨的俏皮对话,读来熟悉活泼,形象有趣,蕴含着鄂东风味和何氏特色。

 

2019年,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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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28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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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爱湖春捕

春日游湖,路过幽兰芳径景区,在原东湖渔场停泊点,忽听到机器轰鸣,有吊臂起落,一大群人在忙活着。于是上前去看个究竟,原来是在捕鱼——北有查干湖冬捕,南有遗爱湖春捕,无独有偶,好事成双。我便饶有兴趣地围观起来。

但见几条驳船船舱内汹涌着鱼潮,花鲢、胖头、草鱼,大的七八斤,小的两三斤,翻腾拱动,不断有性急的鱼儿往外跳,做了一番自由落体运动,却又重新回到舱里,少有逃脱者。有五六个穿着背带雨裤的汉子,一条条地捞鱼,拎起来,扔到一个倒金字塔型的斗型容器里去,就跟扔砖头似的。“砖头”也有被有意扔到湖里去的,那是未成年小鱼,还没长大。获救的鱼儿扭动着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就快活地回归湖里,我仿佛听见了它们的欢呼。

待“金字塔”里的鱼装满,就被吊臂吊起,转小半圈,停留在货车货箱上方。早有两三个汉子拉过吊索,把“塔尖”对准箱口,一拉“金字塔”侧边的机关,哗啦一声,几十上百斤鱼就一下子溜进密封的箱体内,水花四溅。鱼箱里有水,还有增氧机,泡沫随着车子晃荡。

货箱装满,一车车的鱼,遗爱湖的鱼,将会长途旅行,被运到某个地方去……我有点好奇:美丽遗爱湖的鱼,将运到哪里去呢?我忍不住请教一位拿账本做记录的汉子,他瞅瞅我,说:“四川。”喔!四川,遗爱湖的鱼销往了四川。我顿时起了黄州十八坡的酸菜鱼、商城的正宗重庆酸菜鱼……不禁涎水一漫。

汉子忙着做记录,我忙着拍照。劳动的场面热火朝天,这翻滚垒起的鱼堆给人丰收的气氛。一首歌在耳旁响起:“乌苏里江水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开千张网/船儿满江鱼满舱/……”远处还有船只,游弋或停泊,在城市高楼大厦的倒影里,在桃红柳绿的春光里,好一幅美丽的图画!

又一拨鱼被装满吊起,我跟记账的汉子接着聊:“师傅,遗爱湖一年要捕捞几次?”“一次,奏是介次。”“一年要投放几多斤鱼秧子?”“不讲斤,讲尾,一年要投十几万尾。”“那每年收获几多斤?”“奏是介些,十几万斤。”“投肥投饲料不?”“不投,都是自个长的……”师傅招呼车顶上拉鱼斗的人,大喊“慢点喂,慢点搞!”又低头开始记账。我继续问:“我印象中,遗爱湖从去年年底开始,死鱼形象好像少了许多。”师傅的回答很简洁:“是的,都不让养了。”“谁不让养?”“上边!不过就我说,介大一片水,不养鱼好可惜……”我非常理解他,我放牛郎长大的,每每看到一地好青草,比如足球场那样的好青草,我总禁不住想:要是牵头牛来放放就好了!

我说:“不是不准养鱼,是要少养吧?”“是少养,再不能养那么厚了。”“是的,遗爱湖的水质还是有问题,都发黑了……”“是撒,花那么多钱修介好一个景区,水要是不行,不是白搞了。”“是的,水是遗爱湖公园的魂,要是没干净的水,公园就没神啦!”“就是你们渔场,养鱼少了,生活会有影响吧?”“有影响,但么办呢!大局为重嘛……”我有点小感动,跟师傅越聊越投机。师傅一个健步跳到船上去,他拉住“金字塔”吊索,免得两边晃,好让同伴把鱼准确地扔进斗里去。

怕影响人家工作了,我拍了几幅照片,打了个招呼,就告退了。

从幽兰馆,到兰亭,再到兰舫,一路上鲜花盛开,美得一塌糊涂。湖边步道有几处花开得好!瞧,底下是黄灿灿的迎春,中间是灼灼的小桃,中上是匀净的紫玉兰,再往上是风梳拂荡的杨柳,最上面,是蓝得令人忧伤的天空……简直是“海陆空”全出动的立体怒放。人在花海中行走,群芳斗艳,千娇百媚,哪有不花心的,心情也似乎要飞了起来!

春天的遗爱湖虽然盛开在鲜花里,但“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已添无数鸟,争浴故相喧”……这类与泱泱春水有关的诗词意境,与现实的遗爱湖毕竟还有几分隔。曾几何时,漫步遗爱湖,美则美矣,然水质不佳,常惋叹遗憾。有关部门也曾下大力气治理之,抽湖泥、禁排污、关停转,意欲还遗爱湖青树碧水。于今,又以壮士断腕之决心,将东湖渔场等单位进行改制转型,大幅度减少鱼类养殖,料想,不久的将来,遗爱湖定将焕然一新,如西子淡妆浓抹,清新怡人,焕然一新。

此次春捕或许是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捕捞,十几万斤的产量,或许将成绝响,相对于一湖清水,我愿意接受这个绝响。当然,东湖渔场已成功改制,转型为旅游公司,像师傅这样的渔夫,或许将要变成西装革履的公司员工。遗爱湖的鱼,肯定还会有的,不过不再那么野蛮生长。“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鸟翱翔在长空,鱼悠游在水里,皆若空游无所依——但愿有那么一天,此情此景在遗爱湖重现。那水,该有多么优质;那景,该有多么曼妙!于其时也,遗爱湖乃为真正温润的黄冈翡翠、才是真正璀璨的鄂东明珠!

2019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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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闲的时代,恐怖的时代》
——读孙建勇《极闲时代》

初读《极闲时代》,首先感觉到小说文字语言的晓畅干净,读来真是一气呵成,毫无阻滞感。我读书有个习惯,若是纸质,爱拿一支红笔随手进行校对或修改;若是电子版,则习惯把有问题的地方标成红色,以便查看。读《极闲时代》,却几乎挑不出文字或语法上的瑕疵,一个字、一个标点也不需要修改,对文字如此精益求精,真叫我佩服!这或许就是真正的工匠精神。

《极闲时代》故事很好读,快意读来,却感觉到荒凉,有一种担忧,甚至是恐怖。作者虚构了一个名家司马衷的哲学家在公元3019年的生活状态和困境,科技操控了人的一切,不用工作,不用劳动,不用创造。但在这样的时代,人类果真能养尊处优、心安理得地安享这一切吗?这样的时代,是天堂,也是地狱;这样的生活,是极闲,也是末日。作者以巧妙的构思、丰富的想象与幽默笔调,叙写了对未来人类的生活图景,情感出现变异,心灵没有归依,不知道去向何方。这很有意味,作者在科幻想象里,塑造了一个荒诞的人类,但这荒诞却并非没有可能成为现实,荒诞也许是另外一种真实。

当今时代,人人为生存而战,疲惫不堪,“闲暇”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稀有品,但如果一个人忽然成了闲人、乃至“极闲”的零余者,他又当如何生活呢?小说中的司马衷,百无聊赖,干什么都没有意思,最后只好通过技术手段,让自己蜕化到5岁智力水平的孩童时期,这个结尾处理特别有意味,不仅是昭示“返老还童”“返璞归真”,回到原初的哲学意义,还有对人类无节制追求科技与物质的一种反讽。就像一句网络语:穷得只剩下钱了!

《极闲时代》较为深刻地表达了对人类未来的一种忧思,也对当今乃至未来时代提出了某种具有人文关怀性的质疑。比如说,人是靠什么生活下去的呢?物质只是维系生物性存在的基础,人之所以为人,最重要的是靠精神情感而活着,“夫妻之间的情感纽带也几乎完全可以被人工智能所替代”的时代,就是技术的时代,就是荒芜的物理空间,而不是凡俗的人间与温情的家园。小说从一个貌似好玩的未来的“零余者”生活里,表达了一种深切的忧思:科技对人性的扭曲与异化,科技主义时代,人类的尴尬与困境。

《极闲时代》的文本信息量非常大,作者知识面非常的宽博,对高科技领域与世界地理的谙熟,简直是如数家珍、铺天盖地、令人应接不暇,在对未来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的描写上,真实细腻,令人信服。作者写道:“我们的确已经进入了极闲时代——95%的人都不需要工作,一直处在休闲状态,主要生活内容就是吃喝拉撒睡,以及玩儿,社会物质财富的创造全都交给了人工智能机器人和那5%的人类工作者。”我不禁想起了以色列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还想起了前年看过的一场科幻电影《太空旅客》,记得我写的简评是:“无论科技怎样先进,人性总是不变的,作为一种高等生物的存在,为了爱,可以舍弃新生,可以在冰冷科技的废墟上再造一个鲜活的自然。那些在昏睡120年之后安全抵达彼岸的人,他们延续了生命,却失去了人生的意义,还不如88年之后醒来看到的那两具枯骨更有生命的质感!”是的,我觉得《极闲时代》与《太空旅客》有某些相似之处,它们反思并高蹈于现实生活之上,关注更为形而上的问题,作为一个基层的写作者,不关注烟火日常与细碎琐事,而关注未来人类,看似是杞人之忧,其实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忧患意识,超越小我,观照大我,可佩可喜。

现今时代,人人都为生存和生活劳碌奔忙,甚至会发出“这样的人生不值得过”的哀叹,人人都希望过上“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好日子,可是作者说:“当一个人处在失去新鲜感的世界里,就基本上等于失去了生存的动力,崩溃就在眼前。”有钱、有闲、有一切,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简直是人间地狱。人是为什么活着?作者写道:“放弃工作,整天休闲,这究竟算不算一种牺牲呢?在极闲时代,多数人认为是一种不小的牺牲,因为它意味着将要失去体验探索和创造的乐趣”。是的,人生在世,是为了探索、创作和梦想而活——对新鲜感与好奇心,是人类生存的动力源之一,如果失去这些,那就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极闲时代就变成了终结时代。
2019年3月19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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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08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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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文字的慰藉



在写文章这件事情上,我属于半路出家。我大学学的是美术,后来又对写字和作文有了兴趣,又画又写又作,不知不觉折腾了十几年,人生中最宝贵的黄金期就这样给华丽地浪费掉了,划不来!要是把那些时间和精力拿去赚钱,或许早就发家致富了。

文章辛苦事,得失寸心知,要我说,作文是最伤脑筋的事。文章写作前,思绪像烟雾一样,在空中飘来飘去,在脑中时隐时现,看不见、摸不着、抓不住,稍不留神,灵感就烟消云散无处追寻。写作进行中,心情好的时候少,坏的时候多,特别是正在写作的时候,脾气最坏,就像孵蛋的鸡,紧张、焦灼、烦躁、不安,还特别怕人打扰,搞得家人都跟着紧张。文章草成之后,三番五次地修改,一个字、一个符号,自我纠结与折磨,盯着电脑,眼睛都快瞅瞎了。文章定稿后,既希望被人关注、阅读、夸奖,又担心被人评说、批评、指摘、鄙夷。(当然我不怕被批评,反倒是很愿意听到诚实的、具有建设性的批评。)总之,每一篇文章,都像生下一枚带着血丝的蛋,写作者的苦,只有写作者能够体会。

我很怕有大人先生跟我说:“喂!你会写文章,也给我来一篇!”我照例要先谦虚一下“不行我不行……”人家却要拍着我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男人可不要随便说自己不行,年轻人要自信嘛!对你来说,写文章不是分分钟的事,我相信你!”我天,分分钟的事,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就是用自来水,不也要拧一下水龙头?

但碍于各种情面,只好写,咬着牙写,硬着头皮写,绞尽脑汁地写,头悬梁锥刺股,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可是写完了,又有谁在看呢?有谁能体会到此句用“的”而不用“地”的区别呢?有谁能懂彼处用逗号而不用句号的用意呢?对我这样籍籍无名的写者来说,很多时候,写文章,诞生就意味着终结,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不过徒耗时日罢了。

我有一个恶习,就是无节制发微信圈。多年发圈,我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如果发长篇大论的文章,几乎没人看,可谓“圈”可罗雀;如果发字画,会有部分亲例行点赞;如果发吃喝玩乐,尤其是美食,友情点赞的黑乎,甚至多年不见冒泡的潜水员,也如雨后春笋一般显出真身。

当然,毋庸讳言,我对亲爱的微友们的态度,不也如此。朋友圈就是个小社会,这说明,这个时代,是读图的时代,是物质的时代,是享乐的时代;这个时代,是不思考的时代,是漠视精神的时代,是内心荒芜的时代。不是我不明白,这个时代变化太快!

在这个时代,一个写作者是孤独的。既如此孤独,为何还要孜孜不倦地下下去?答案之一,因为文字本身有奇特的魅力,除此,还有难以言说、难以与人分享的幸福感!你制造的文字有人阅读、有人评说、有人关注、有人品味,幸福!特别是,还有人读过之后,将其所思所感也形诸文字,完成了信息的接收与反馈、认知的交流与沟通、情感的共勉与抚慰,幸福!文字也是有温度的,它能给人以温暖和慰藉,写作者是荒原上孤独的狮子,可以闻见气味,可以相互靠近、相互取暖,抵御寂寞、荒芜和寒冷。

想想看,世间万事,人间百态,还有比心灵的契合更令人感到精神愉悦的吗?


去年年底,天气寒冷。有一个高个子来文兴阁,他是《东坡文艺》执行主编谭冰先生的客人,我也就此认识了杨国庆先生。杨先生已退休,一辈子爱读书、爱写作,他爱写评论,主要写小说评论。黄冈搞文学评论的几位大咖,老一辈的夏元明、沈嘉达、王浩洪、陈明刚、耀旭等新生,新一代的汤天勇、郭伟、吴远道、邓细平等朋友,我基本都认识,唯独这个杨先生,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次初见,按他的指引,我打开了“中国作家网”,匆匆拜读了他的几篇文章,感觉不错。我问他在读什么书,他说在读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他说:“搞文艺评论的,哪能不读这些!”太高大上了,我还没有读呢,闻之,羞赧不已。
 
春节前,偶尔读到了谭冰先生转发《东坡文艺》微信公众号上推送的一篇长文,题为《“霜叶红于二月花”——<东坡文艺>2018年小说回眸》,该文即出自杨国庆先生的手笔,洋洋洒洒近一万字!《东坡文艺》是我们文联主管主办的刊物,我难以做到每期、每篇都通读或细读,杨先生竟然不仅读完了在该刊上全年发表的38小说,并条分缕析,有点又面,作了一个宏观的、鸟瞰式的回眸与评论,不容易!先不论杨先生文章好坏,就是读完38篇小说,须耗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何况是在腊月忙年期间,何况还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同志……我跟谭先生说:“把《东坡文艺》38篇小说全部读完了,大概也只有你和杨国庆先生两人了。”如果没有一种对文艺的情怀和对杂志、对作者的关爱,是断不可能完成此项工作的。可是,好多人跟我一样,都没怎么听说过杨国庆的大名,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觉得他就是一位大隐隐于市的隐者,一个值得人敬重的读书人,一个在浮躁时代,孤独的写作者!

上周,应萧德梅先生之约,我不避学识浅薄与笔力孱弱,写了一篇带些评论意味的散文随笔,发到公号里,被杨国庆先生读到,他给我留言说他也要写一篇评论,我以为他也要评论萧先生,没想到,他是要来评论我写的那篇文章,这让我感到受宠若惊,我那篇拙文,值得先生撰文评论吗?对这样一篇“评论之评论”,我感到几分疑虑。过了几天,他果然写了,题为《艺术地品评艺术家》,光看题目就感觉担当不起,拜读之下,深感愧怍惶恐,不停地问自己:真的有他写的那么好吗?

杨先生博览群书,在文中他旁征博引,许多金句我闻所未闻。特别是文末,他引用高尔基的话,对我提出了要求、寄予了希望,体现了一个师长对后学的殷殷之情。不过,读完之后,我觉得有点遗憾,他没有对我提出批评和建议,我更希望看到来自像他这样的专门家的真知灼见与指点赐教——如此,岂不更好!

2019年3月7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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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26 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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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地菜》


太阳还是讲情面的,露了几个小时脸,天气总算晴了!

窗外忽然见太阳,漫卷被单快起床。恰逢周末,去那里闪闪?有人想去红梅傲雪看梅花,我不想去看梅花 ,人工干预的风景让我越来越兴味索然。我只想去野外,想去看看苏醒的春风、骚动的泥土,想去看看恋爱的桃杏、怀孕的杨枝,想去看看,那些被淫雨压抑得太久因而蓬勃反弹的一切生灵。

出东门,沿三台河上行,随处可见春姑娘的消息。春姑娘是个什么姑娘?想必温柔活泼,情窦初开,想必心中有爱却不知所托者谁,所以她处处抛媚眼。被春姑娘发丝拂过的地方,处处显露出生命的激情与萌发。中年的我,比钙质流失得更快的,就是激情,行走在春天,我也被春姑娘撞了一下腰,有一种枯木逢春的沛然,有一种老腊肉泡水变得白胖的欣喜。春天,真是一个激情迸射的世界,谁的激情水滴或火花,溅洒到我身上,给我一个激灵,陡然有想奔想跑想撒欢想喊叫的癫狂。

春风她吻上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春天,不在楼房里,不在马路上,不在会议室;春天,在燕子衔泥掠水的三台河,在土狗撒尿导航的野外,在碧绿草芽簇拥的地菜里。

前也是它,后也是它,风雨不忍压,泥鞋不忍踏,我忽然进入了地菜的老家。我天!黑乎,黑乎黑!它们藏在石旁,它们躲在树下,秀秀气气地舒展着细密的叶子,不声不响地储蓄着素朴与清味。有几株按耐不住,吐出了细碎的白花,也学牡丹开。还有几株涨得紫红,憋着一股劲——是等待着春姑娘的眷顾还是大叔我的采割?不禁打油道:“大地春回雕地菜,白杨花鹊喜人来。清蔬素朴如天赐,点点溪头野卉开。”

从后备箱里取下刮油漆用的小铲刀,我要给地菜们一个亲吻刀锋的机会,我要给地菜们一个物尽其用的机会。刷、刷、刷,这一棵,来啦;那一株,等会!伏下身子,翘起屁股,不一会就搞了一大袋,塞罗罗罗罗里塞罗塞,还是塞不下!

谷禾要割,莲藕要挖,荸荠要撬,桃子要摘,韭菜要剪,地菜——要diao,哪个字?调、雕、刁?我觉得雕最好,雕地菜。拨开野草,用指尖归拢,探到根部,抓住根本,把铲刀杀入软泥中,轻轻地,一抹,或镌,或刻,或琢,或磨。手指神经感觉到轻微一颤,好像地菜喊出了疼痛。取出,抖去枯草茎与泥屑,雕出了地菜,如同雕琢时光,雕塑春天。

花喜鹊在落光了叶子的白杨尖上叫,喳喳喳,河里的喜头鱼忍不住浮头来听听。太阳忍不住从云彩里又露出半张脸,想看看春姑娘疯哪里去了。没有春姑娘,只有油腻大叔跍着,雕地菜。

地菜,是大地的馈赠,也是春天的福利。雕地菜,包饺子、炸春卷或者干脆清炒,都行!春蔬野味,有味是清欢!

2019年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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