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墙上忽忽悠悠溜达的猫四处张望着寻找下一个可以连接的院墙以便继续它的3米高度城市漫游的时候很可能会有些犯愁,毕竟,城市中的院墙已经相当地不多了,如果它还有兴致抬头看看,大多数的墙已经变得很高,锁着更多的猫,家猫。那些变高的墙内围摞着许多卧室、厨房、卫生间、起居室、餐厅还有电梯、楼梯什么的,被称为多层/高层建筑/住宅,里面住着许多人,家人。
人与猫都有历史,人记录了历史,猫似乎没有,所以走在3米高度院墙上的猫应该记不得几百年甚至就是几十年前它的成千上万只祖宗一起在密密实实的院墙上溜达的景象了,那应该是极为壮观的。尤其在猫儿悲嘶叫春、追逐争抢的季节,那个时候睡在院墙中的人应该有些不胜其烦吧?
是的,和现在的高墙一样,3米的低矮院墙里也围着(却很少摞着)卧室、厨房、卫生间、起居室、餐厅什么的(当然叫法和现在有差别),没有电梯,楼梯很少。有院子,霸在中间,上面撑着天,下面踏着地,雄纠纠地几千年,让这个民族的男男女女捧着诗书或者奏折、捏着耳朵或者发簪、踹着屁股或者梅花桩、倚着柱子或者花窗,围着它转悠了几千年,顺带酿着叫做文化的酒。中国人站在院子中,拿着酒杯对着圆乎乎或者尖梭梭的月亮咿咿呀呀地吟唱,一片风光,身后的院墙上溜达着静悄悄的猫。
但是有一场秘而不宣的战争早已展开,比猫还要安静地在大地上蔓延,速度如同坍塌的多米诺骨牌,这期间爆发了许多关于国家、民族、物资、财富、意识形态与生活方式等的巨大灾难与变革。不知道确切的时间,霸着家中心的不再是院子,而是电梯或者楼梯,它们拥有自己的房间,被称为电梯间或者楼梯间,人们在里面闷站着或者迈动着上上下下,不再吟诗作画踩梅花桩。月亮从头顶移到了窗边,猫从院墙上被赶到了地板上,或者离开跟着电梯楼梯长高的墙去寻找依然是3米左右的院墙,成为野猫、穷人家的猫或者富人家的猫。
带着乡愁的人们扛着背包去丽江成片的院子中买醉。更多人忘了读历史,也忘了院子,在单位或者公司里拼命干活,回了家对着电视(剧)悲喜交加。相信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在那些戏说的历史里看到了院子,只是很难注意到院墙上的猫。关在电视里的院子如同远在云之南的丽江,恍恍惚惚的,看不真切,日常生活里的身体对它没有感觉。
悲伤的情绪是战败者的状态,战败的院子大规模地被消灭是那场至今仍在继续的秘而不宣的战争的结果。尽管由于对城市过于广泛深入的渗透已经很难被注意到了,但是运用一些基本的赚钱知识却能帮助我们回忆起关于它的某些历史线索。
赚钱的要诀在于培育出钱的繁殖能力,钱能够生钱,能生钱的钱叫做资本。和人一样,要繁殖就得运动,所以资本最擅长的就是运动,也叫流通。流通着的资本比猫还要静悄悄的,但是它们比猫有能耐,猫不想也无法消灭院子,资本可以。资本的繁殖靠的是扩大再生产,生产的结果是产品,产品能卖钱,扩大再生产能产出更多的产品,更多的产品能卖更多的钱,更多的钱一旦开始流通,就成为更大的资本。这是钱生钱的黄金法则,新世界的无上真理。
当资本的眼光落在土地身上的时候,土地的资本化就已成定局了。资本用了好几种方式对土地进行扩大再生产,其中一种叫做“垂直复制”。
其实软趴拉稀、粉末状、形态不明的土地是很难被复制的,除非它被固化,所以钢筋混凝土结成地板取代了土地。这时候土地不再种植,不过没关系,只要能承重并被垂直复制。支撑着垂直复制的关键性空间技术是楼梯尤其是电梯的建造,电梯能向上空延伸至上百米,可以摞多少房间啊?
但是院子怎么办?它上面撑着天,下面踏着地,实在没有什么可复制性。那么就宰了它吧,资本说。
所以电梯和楼梯对院子开战了。
没有谈判,没有嘶喊,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流血,有大量的牺牲。
老人们看着电视里的院子时或许曾经伤心落泪,眼泪淋湿了孩子们的心灵,一种叫做文化乡愁的植物开始茁壮地生长,带着孩子们中间特别多愁善感的一群去丽江买醉了,还有一些开始为院子战斗。
资本看到了长在文化乡愁丛林里的院子,“很好,”它想:“文化也能成为资本”。所以现在生产的豪宅带了院子,卖得很贵。如果单价高,就可以减少垂直复制的程度,资本的帐精得很。
在这些富贵的院墙上一样会有静悄悄溜达的猫,一般来说多是血统高贵的主儿。
在另一些没有被资本清洗的城市角落里,潜伏着低矮破旧的房屋和狭窄的院子,它们都尽量静悄悄地,妄图避开资本的注意,和它们一样血统清贫的猫却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地溜达在院墙上。
当然,有些地方的院子不必担心电梯和楼梯的浩劫,因为它们已经成为了文化资本,比如丽江。溜达在其院墙上的猫血统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