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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著有《开埠》、《火柴大王刘鸿生》、《拥抱阿里山》、《把名字写在水上》、《文园读书记》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图书奖、解放军文艺奖等。邮箱:13806078656@1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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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3 12:52)

又见冬红

何  况

冬红或许是一个曼妙女子的芳名,但它于我却是厦门植物园里一簇偶遇的藤本植物。

那是冬日的一个星期天,植物园里阳光透亮,空气清纯,三角梅和蒜香藤开得热闹。我闻花香听鸟鸣,享受阳光的暖意,满心欢喜感恩。在滴水山房一侧的坡道中段,我鬼使神差地转头右望,灌木丛中一簇绚烂的橙红瞬间闯入我的视线。我好奇地趋前细看,其花顶生,花萼伞形,花冠喇叭状,花色极为鲜艳夺目,但我却叫不出它的名字。我当即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它的全景和特写,用微信发给熟悉的植物专家请教。专家一眼认出:冬红。

我喜欢植物,读过《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植物学指南》《常见园林植物识别图鉴》等植物学书籍,周末常逛植物园,还曾自告奋勇给有同好的著名诗人、鲁迅文学奖得主李元胜当导游,入园拍摄植物。但说来惭愧,冬红的名字我却是第一次听到,更别说一睹芳容了。回来查了资料才知道,它原产喜马拉雅,俗称阳伞花、帽子花,在我国广东、广西、台湾、福建等地均有栽培。

从植物分类来看,像冬红这样的有花植物属于被子植物。据《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植物学指南》介绍,被子植物是陆地上种类最多且最为多样的植物类群,根据现有的化石记录,第一株真正的被子植物出现在距今约1.3亿年前。它们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独立的类群,完全凭借它们的一个独门绝技:产生花朵。春夏秋冬四时有花,而冬红,顾名思义,是开在冬天的花,在寒冷的冬季依然能绽放出绚丽的红色。我爱上这种不畏寒冷的花,每次去植物园,总要绕过去看看它。

有一次,我又去看它,发现那片灌木丛被推土机夷为平地,冬红的藤条散乱地弃置一旁,已经枯萎。后来那儿盖起了一个亭子,周边种上了三角梅、赤苞花和一些矮绿植。我理解植物园管理者的好心,将杂乱的灌木丛改造成小园子,游人多了一个散步休闲的去处。但不见了寒风中的那一簇橙红,我还是感到有几分惆怅,心里总是恋着。

这个周六是太阳高挂的晴天,我和曾博士结伴欢游植物园。在奇趣植物区,我们巧遇一神秘老者,经他指点,捡拾到了诗吟“红豆生南国”的“红豆”,大喜过望。我们还见到了一大片蒜香藤,感觉它们要迎着太阳站起来似的。更让我意外的是,在藤本植物区,我与冬红再次相遇。

那簇冬红有五株,每一株拇指粗细,它们弯弯扭扭,挨挨靠靠,顺着水泥花架攀援而上,有些枝条向外伸展,仿佛向人打招呼。枝条上缀满了朵,花萼朱红色或橙红色,花冠绛红色,由基部向上扩张成倒圆锥形的碟,经阳光照射,玲珑剔透,脉线毕现,煞是喜人。我和曾博士从各个角度拍了无数张照片,才恋恋不舍离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忍不住又跑去看它,见它还在那儿开着耀目的花,这才放下心来。返回的路上,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的那簇冬红,心里即刻生出凭吊它的冲动。我已经许久没去了。真没想到,它还在原地开着花等我!藤本植物,根系发达,斩藤未除根,它仍顽强地活着。那一刻,我真是百感交集:它用艳艳的花迎我,我该用什么回报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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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20 23:34)

摆一席文化盛宴

 

金庸、李敖、余光中、钱理群、北岛、余华、陈丹青、白岩松、谢泳、林少华、陈漱渝……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在宋智明新书《文化的盛宴:文化名人的浪漫与哲思》的蓝色腰封上整齐列队,站成一道迷人的风景。

翻开书,这些文化名人的音容笑貌通过宋智明的生花妙笔一一呈现,如同春雷响过之后的竹笋钻出地面,带来春天的消息。“品名家智慧,悟人生哲理”,印在书封上的这两句疑似广告语,恰切地表达了我读这本书的感受。

收入书中的17篇文章,是《厦门日报》资深记者宋智明十多年来对文化名人的访谈录精选。这些访谈,绝大多数都是在厦门进行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首先是美丽的厦门成全了这本书。否则,一个地方报纸的记者,是没有机会采访到这么多文化界的大咖的。

但正如俗话说的那样,机会只属于那些有准备的人。记者宋智明的另外一个身份是作家南宋,出版过长篇小说《1992,爱情来了又走了》,小说集《雕刻时光》《有人跟踪我》,散文随笔集《随遇而安》《流动的书斋》等,他的文字功力是一般记者比不了的,故而在有限的篇幅里,他用寥寥三言两语,便能让“李敖的能言善辩、妙语连珠,金庸的沉稳老到、举重若轻,陈丹青的睿智犀利、灵动率真,谢泳的理性平和、严谨清晰,余光中的锦心绣口、温文尔雅”跃然纸上,如在眼前。

事实上,这么说并没有抓住本书成功的要害。市面上这种名人访谈录并不鲜见,但大多是流水账,炒冷饭,没什么新意。别人嚼过的“馍”,即使做出“花”来,也没味道。因此,我个人以为,本书一新读者耳目的不是文字,而是书中温馨的氛围、新鲜的材料、生动的细节。

这就不能不提到作者的第三个身份:书痴。为本书作序的李泉佃先生是宋智明的报社领导,了解他的底细:“智明嗜书如命,闻名遐迩。不要说厦门,大凡他到每一个城市,必是急不可耐,放下行囊,穿街走巷,不为别的,就为了搜寻当地的书店;即便是犄角旮旯的小书摊,他也不放过。……书实在太多,家里放不下,就堆办公室。他的办公室,桌面桌底,满坑满谷,见缝插针,皆是书。” 有的人买书是附庸风雅,摆着装门面的,但宋智明是真读:“余华的小说,他看得如痴如醉;钱理群的论著,他啃得有滋有味;北岛的诗作,他品得不见全牛;林少华翻译的村上春树小说,他读得不知有汉。”

恰如李泉佃先生所说,这样的书痴,注定要和许多作家、学者结下不解之缘。以至于他在厦门街头也能与来厦度假的林少华先生不期而遇,甚至在梦里找到北大去向钱理群教授买一本市面上断货的《大小舞台之间》,钱教授给了他书,却不肯收他的书钱。神奇的是,他在梦里想买的这本书,后来在现实中居然得到了钱教授的签名本。

“如今用一颗心对待文字对待文人的人似乎很少了,记者中尤少。而智明君不同。”林少华先生的话道出了本书成功的关键:记者、作家、书痴的三重身份,让作为采访者的宋智明心中有大爱、眼中有文人、腹中有诗书,双方气息相通,一拍即合,自然不设防,无保留,敞开心扉聊得不亦乐乎了。听金庸说他看奥运会中俄女排决赛,在比赛的最后阶段紧张得闭上眼睛,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当李敖面对记者的提问,半真半假地说“你这个问题相当‘恐怖’,你要逼出来我对三个大学的意见,挑拨我对三个大学的感情”,他是不是露出了“狐狸的尾巴”?向来生猛的陈丹青冷面“质问”宋智明:“福州的记者有你生猛吗?”停顿片刻突然话锋一转:“我喜欢生猛的人和问题,这样对话才有意思。”读到这里,我仿佛看见了宋智明得意的笑脸。

我很赞同谢泳教授对这本书的评价:“这些鲜活的人物访谈,将成为今后重要的文学史料。”

 

书名:《文化盛宴:文化名人的浪漫与哲思

著者:宋智明

出版:新世界出版社

时间:20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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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4 22:06)

黄山谷的豹

 

 

著名诗人欧阳江河在厦门大摩纸的时代书店开讲座时,向听众推荐了王宇根博士撰著的《万卷:黄庭坚和北宋晚期诗学中的阅读与写作》一书:“材料扎实,见解独到,值得一读。”当时书店只存一本,被我捷足先登买下了。据说有些书友后来在外图厦门书城也买到了这本印量不大的书。欧阳江河既是诗人又是文论家,他推荐的书错不了。

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别称黄山谷、豫章先生,是北宋盛极一时的江西诗派开山宗师和领袖。欧阳江河素喜黄庭坚,曾作150余行的长诗《黄山谷的豹》向先贤致敬。“豹”是黄庭坚借用的一个隐喻,他曾这样称赞朋友文少激的写作:“文如雾豹容窥管,气似灵犀可辟尘。”事实上,豹子在中国传统文学和文学思想中有着丰富的历史和显著的地位,这一显著地位的获得不是因为它强壮的身体、敏捷的动作或者令人心惊的叫声,也不是因为它像卡夫卡寓言中的豹子那样,象征着原始和神秘,而是来自它皮毛上美丽的斑纹、精致的图案。黄庭坚借用豹子这个意象来描述文学写作,继承了传统理论对豹子天然的美丽图案与文学作品的精美语言和审美造型之间所具有的内在相似性的关注,但“雾”这一元素的加入,却将传统的豹子隐喻的重心从毛皮花纹外表转向了毛皮花纹赖以形成的环境、条件和过程,也即从关注文学作品转向关注文学创作过程。刘向《列女传》说:“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对黄庭坚来说,辛苦的努力是达到理想结果不可或缺的要素,要创造出完美的文学作品,必须含辛茹苦,“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这是黄庭坚诗学发展的关键概念。

黄庭坚诗学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特别强调阅读的重要性。诚如本书书名《万卷》隐含杜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名诗句,黄庭坚把儒家经典的阅读和学习视为通向学问和知识最重要的途径,达到诗歌写作完美之境最有效、最可靠的方式。作者指出,足够的阅读在黄庭坚的诗学理论中位于滋养和培育作者写作能力的核心。对他来说,一个好作者首先必须是一个好读者。“更须治经,深其根源,”黄庭坚这样告诫他的外甥,“二三子舍幼志然后能近老成人,力学然后切问,问学之功有加,然后乐闻过,乐闻过然后执书册而见古人。”这里,黄庭坚把“执书册”视为“见古人”的一个过程,一段把不懈而勤苦的追求者引领到做人和诗歌写作的双重完美之境的旅程:滋养其人格,纯净其语言,维持其身份。他进一步强调说:“士大夫胸中不时时以古今浇之,则俗尘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有学者作过粗略统计,因为重视阅读量,“万卷”一词在黄庭坚的诗歌中一共出现过17次。他批评诗人王观复的作品之所以未达完美之境,就是其“读书未破万卷”。他告诉年轻的作者们,如果他们想提高写作质量,必须“熟观”或“熟读”司马迁、杜甫、韩愈等文学大师的作品。想到现在的一些写作者公然宣称不读书或极少读书,我们就不难知道他们的作品为什么与这些文学大师相差甚远了。

作为一部学术专著,《万卷》研究的基本问题是思想和物质之间的关系。作者认为,黄庭坚身处印刷大规模使用、书籍生产繁荣的北宋,其以技法为中心、以阅读为根基的新诗学,既是对这一急剧变化了的物质文化现实进行有效地因应,又能使其所继承的文学传统得到延续和发扬。因此,黄庭坚以及围绕着他而建立起来的“江西诗派”的诗学理论,不仅深深影响着此后的诗学实践,并且与现当代中国文学关于内容与形式的关系的论争深切相关,为现当代中国文学关于继承与创新的思考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照和实际例证。这让我想起欧阳江河在长诗《黄山谷的豹》中引用黄庭坚的两句诗:“沛公文章如虎豹,至今斑斑在儿孙。”

 

书名:《万卷》

著者:王宇根

出版:三联书店

时间:20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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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笔下的英国管家

 

在猜测201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时,我个人希望瑞典学院把奖金颁给《爱与黑暗的故事》的作者阿摩司·奥兹或《四书》、《日熄》的作者阎连科(像莫言一样也是我军艺的师兄),最不济也可选择《使女的故事》的作者玛格丽特·阿特 伍德老太太(根据《使女的故事》改编的同名剧集刚刚获得艾美奖五项大奖),结果瑞典学院选中了日裔英国作家石黑一雄,颁奖辞说:“石黑一雄的小说,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联系的幻觉之下的深渊。”

“眼前一黑!”我的一位书友幽了一默。

我还不至于“眼前一黑”,因为我不仅早知其名,而且认真读过他的大作《长日留痕》的中译本。得知他获奖的消息后,我马上从书架上找出冒国安译、程烁校订、译林出版社20037月一版一印的《长日留痕》,翻开扉页,上面记着:200518日购于厦门新华书店。

其实,石黑一雄不是无名之辈,他的《远山淡影》《浮世画家》《无可慰藉》《上海孤儿》《别让我走》《被掩埋的巨人》等长篇力作和短篇小说集《小夜曲:音乐与黄昏五故事集》等,都在世界文坛产生过影响, 1989年《长日留痕》获“布克奖”后,他与《午夜之子》《撒旦诗篇》的作者拉什迪、《印度三部曲》《河湾》的作者奈保尔并称为“英国文坛移民三雄”。

《长日留痕》(又译为《长日将尽》)是石黑一雄的代表作之一,这部篇幅不大的小说精准传神地刻画了英国老管家史蒂文斯的一生。作者将史蒂文斯漫长的一生浓缩在短短的六天旅程中。史蒂文斯作为一名追求完美的男管家,一战前后服务于达林顿府三十余年。在此期间,他一方面尽力使自己成为男管家中的杰出人物,追求这一阶层所特有的“尊严”,同时,他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比如说不得不冷漠地处理父子亲情,盲目忠实于主人达林顿却无视后者一度与纳粹交往甚密、甚至帮助极右势力的现实。这种盲目使他甚至失去了与心爱的女管家肯顿小姐的情感。当然,主人对他总体是满意的,经常夸奖他的工作,有一天,新主人法拉戴先生对他说:“去度几天假吧!”

“连日来,出去旅行之事一直让我苦思冥想,而我似乎愈来愈可能真的成行。我应言明的是,这次旅行我将独自享用法拉戴先生那辆舒适豪华的福特轿车。”小说以石黑一雄惯用的第一人称叙述开始,男管家史蒂文斯驱车周游英格兰西部地区。坐车最适合回忆,史蒂文斯不断想起自己的职业生涯,宽慰自己曾通过侍奉一位绅士而服务于人类及世界和平,然而潜藏于记忆中的却是对原主人达林顿勋爵人格的重重疑虑。他反复说服自己曾是位无可挑剔、受人尊重的男管家,而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却使其深刻意识到,自己过去从未真正在生活中选择过属于自己的道路,而是任人牵着鼻子走,听命于他人,并任由他人误解。史蒂文斯一生过于沉湎于显示其“尊严”,而导致他丧失了良知和情感。让人稍感欣慰的是,离开了幽闭的达林顿府之后,这位男管家终于发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无拘无束、自然随和的美丽新世界……

《长日留痕》显示出石黑一雄把握复杂题材的能力,他独具慧眼,以最能代表英格兰社会和文化特征的男管家为主角,以现实主义的手法入木三分地表现了英格兰的政治、历史、文化传统、人文景观和人的思想意识。美国《出版家周刊》称之为“一部精心杰作,它既对个人心理进行了令人折服的分析与深究,也细致入微地描绘了败落的社会秩序”。《纽约时报图书评论》指出:“这是一部充满梦幻的小说,作者以消遣性的喜剧手法,妙不可言地对人性、社会等级及文化进行了异常深刻和催人泪下的探究。”

我认为,作为一部审视人类价值观的小说,其现实意义不言自明,值得我们好好阅读、反思。如果你不愿意读小说,也可以欣赏由著名影星安东尼·霍普金斯和埃玛·汤普森分别扮演男女主角的同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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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2 1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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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序

俞晓群

境界

分类: 文园夜读

写序的境界

 

俞晓群的《杖乡集》收入2015年他给报纸、杂志写的一些闲散文字,其中有关于最昂贵、最精美的图书《鲁拜集》的,有关于波兰籍犹太学者齐格蒙特·鲍曼的,有关于出版前辈王云五的,但最吸引我眼球的还是这一年他为别人的著作写的一篇又一篇序言。

“这一年,我竟然为别人的著作写了十三篇序言,有周山、梁由之、冷冰川、王强、杨小洲、祝勇、王为松、孙德宏、丁宗皓、王志毅、张国际、眉睫和刘忆斯。”俞晓群在本书“后记”中细算年账,“年终搁笔,我声称差点累吐血。开玩笑说,二0一五年出版界两件奇事:中华徐俊写书名,海豚晓群写序言。

徐俊是中华书局总经理,俞晓群是海豚出版社社长。写书名不费事,写序则向来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俞晓群一年之内连写十三篇,且篇篇出彩,无一应付,着实令人敬佩:这要耗费他多少宝贵的时间呀?认真读完十三篇序,我得出一个基本判断:俞晓群不遗余力为这些人写序,源于他发自内心对这些人的欣赏!

杨小洲是书评家、书籍装帧设计家,他参与设计制作的韦力《琼琚集》、张冠生《纸日月》、周立民《随想录版本摭谈》、傅杰《前辈写真》等书,高雅大气,令我爱不释手。然而,他的设计理念并不见容于出版界、读书界主流,但杨小洲依然我行我素,率性而为。坚持把出版当作一门文化生意经营的俞晓群有时很无奈,希望“才子”靠谱些,“行事需要有节制,不能随心所欲,不能过于唯美”,但“我知道,他面上一笑而过,心里一定在说,休想”。如此温暖体贴的文字,透露出俞晓群对杨小洲任性的宽容与欣赏。

俞晓群被画家冷冰川的艺术感染、诱惑了二十多年,终于有缘结交,心生欢喜。他提议做一部冷冰川的墨刻“编年史”,并亲自写序推广,不吝赞美之辞:“冷冰川墨刻三十几年,刀锋流变,四季更替,草木花卉,生灭枯荣,处处饱含着手起刀落的移情;花丛中女人体的表现,丰腴与消瘦,哀伤与欢乐,一切不变中的嬗变,即使‘至于素朴’,也有刀客情绪的千变万化。”

“目睹王强的锦绣文章,它如漫天飞花,遍野舞蝶……当我蓦然读到《王强谈创业:向死而生,随心而定》,这篇貌似励志的文章时,它却意外地打动了我的身心……我私藏情感,暗暗涌动,不自觉间,眼中竟然落下滴滴热泪。”这位王强就是真格基金和新东方的联合创始人王强,他是著名的天使投资人,同时也是知名“书痴”,记录他寻书、看书、买书、藏书的《读书毁了我》曾受到读书界热捧。俞晓群欣赏王强的文字,约他写了《牛津消夏记》一书,并在序中真情流露,妙笔生花!

“君子和而不同”,理性的俞晓群却大为欣赏辽宁老乡丁宗皓的诗意:“我与宗皓有哪些不同之处呢?我想到三点:他安静,我躁动;他重情,我重义;他诗性,我理性……就气质而言,宗皓是一位充满激情的诗人。他出身中文系,在大学时,他是北极星诗社的社长。他的诗,有哲理,有真性情,有赤子之心。”他在序中大段引用丁宗皓的诗文,可见是真喜欢,信手拈来。

俞晓群总是为别人着想,比如他把梁由之引入出版界,却总担心误了人家的前程:“以老梁的才华,做金融,做文章,云游天下,指点江山,哪一样不好呢?却偏偏被我引入歧途,为人作嫁,做一些服务他人的事情,耗费精神不说,如果做乱了心境,却如何是好呢?”但爱书人可不这么想,梁由之策划了“海豚文存”等多套好书,功莫大焉。

对八0后眉睫这样的年轻人,俞晓群耳提面命,希望他们走正途,出大成就:“我几次在人前人后赞扬他是一个好青年,天资好,基础好,气质好,如果走正路,未来会有大成就。但是何谓正路呢?这个问题真的不是一语道得清楚。我想到三个关键词:一是传承,不要凭空设想;二是选择,不要什么都想做;三是平和,不要树敌太多。”眉睫是聪明人,一定能悟出话中的真义。

读俞晓群这些序,我很感动。像俞晓群这样欣赏别人,欣赏身边的人,是一种心境、一种能力,但这种心境与能力不是谁都有的,甚至可以说许多人都欠缺。让我们向慈眉善目的俞晓群学习,学会欣赏别人,与人相交,首先看到别人的好处,吸取他人的营养强壮自己,然后再避开他的短处。

《礼记》云:“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俞晓群转眼也到了十岁的法定退休年龄,但我相信他会像沈昌文一样退而不休,为读者做更多的好书,写更多的文章

 

《杖乡集》

著者:俞晓群

出版:浙江人民出版社

时间:20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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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妙解《红楼梦》

 

白先勇是华文世界最优秀的小说家之一,他创作的小说集《台北人》位列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第七位,是仍在世作家作品的最高排名。但近些年他却基本放弃了小说写作,转而致力于两岸昆曲复兴和古典名著《红楼梦》的重新解读与推广。广西师大出版社新近推出的《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一书,就是白先勇在母校台湾大学开设《红楼梦》导读通识课的讲义整理本,他希望借由这部旷世经典的赏读,让青年人重新亲近传统文化、领略古典文学之美。我以为他的这个目的是达到了,至少我读完这部上下两册的千页厚书,即刻有了重温《红楼梦》的冲动。

白先勇一开篇就信心十足地宣称:《红楼梦》是天下第一书,念过《红楼梦》、念通《红楼梦》的人,对于中国人的哲学、中国人处世的道理,以及中国人的文字艺术,和完全没有念过《红楼梦》的人相比,是会有差距的。但《红楼梦》又是一部天书,有解说不尽的玄机,有探索不完的秘密。自从两百多年前《红楼梦》问世以来,关于这部书的研究、批评、考据、索隐,林林总总,汗牛充栋,兴起所谓“红学”、“曹学”,各种理论、学派应运而生,至今方兴未艾,放眼世界文学史,大概还没有一部小说会引起这么多人如此热切的关注与投入,即使“意识流”小说大师詹姆斯·乔伊斯创作的语言极为晦涩的《芬尼根守灵夜》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面对这样一部被各种理论、学派过度阐释的才子书,白先勇正本清源,回归“原教旨”,把这部文学经典完全当作小说来导读,侧重解析《红楼梦》的小说艺术:神话结构、人物塑造、文字风格、叙事手法、观点运用、对话技巧、象征隐喻、平行对比、千里伏笔,检视曹雪芹如何将各种构成小说的元素发挥到极致。白先勇认为,十九、二十世纪西方小说的新形式层出不穷,万花竞艳,但仔细观察,《红楼梦》的小说艺术成就远远超过它的时代。这是白先勇与其他索隐派、考据派“红学家”最大的区别。

《红楼梦》的中心主题是贾府的兴衰,也就是大观园的枯荣,最后指向人世的沧桑、无常,“浮生若梦”的儒道思想。表现这样深刻的现实主题需要高超的小说艺术,否则会沦为枯燥的道德说教。白先勇逐回分析作品的艺术特色,连声称赞曹雪芹继承了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与《儒林外史》以来中国古典小说的大传统,却能样样推陈出新,特别是在表现形式上创造性地使用了神话与写实两种手法,先架构一个神话,由超现实引领,十二金钗的命运通通都是在太虚幻境那册子里头,家族的命运也有神秘的预警,然后进入工笔写实,一笔一划纤毫毕现,使神话与人间、形而上与形而下来去自如,好像太虚幻境、警幻仙姑、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真有这么回事,接着一降回到人间,贾母、王熙凤、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也觉得真有其人。

白先勇对曹雪芹在人物创造、人物刻画上的技法更是五体投地,说伟大的小说家曹雪芹有撒豆成兵的本事,《红楼梦》的人物层出不穷,但任何一个人物,即使是小人物,比如村妇刘姥姥、丫头香菱,无一不个性鲜明,他们只要一开口说话,满纸生辉,马上就活了,就立起来了。我们现在说写乡下人,写乡土,认真回想起来,中国文学写乡下人让我们印象最深刻的可能还是刘姥姥。曹雪芹还是全才、通才,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花鸟虫鱼、医学美食,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把一部小说写成了百科全书,“谱下对大时代的兴衰、大传统的式微,人世无可挽转的枯荣无常,人生命运无法料测的变幻起伏,一阙史诗式、千古绝唱的挽歌”。

白先勇还对至今仍纠缠不休、没有定论的《红楼梦》版本问题和后四十回是否高鹗续作问题明确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红楼梦》的版本问题极其复杂,在众多版本中可分两大类,一类即带有脂砚斋、畸笏叟等人评语的手抄本,止于前八十回,简称脂本;另一类即一百二十回全本,最先由程伟元与高鹗整理出来印刻成书,世称程高本,第一版成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即程甲本,翌年(1792年)又改版重印程乙本。白先勇完全从小说艺术、美学观点来比较两类版本的得失,他通过大量对读,认为程乙本是最佳版本。同时,白先勇还旗帜鲜明地表示,后四十回并非高鹗续作,而是曹雪芹的原作,“现在很多红学家考证曹雪芹其实是写完了《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写完了,但手抄本不见了。我的看法是曹雪芹写完了,高鹗删润的,程伟元与高鹗在程甲本的序里就这么说。《红楼梦》人物情节发展千头万绪,后四十回如果换一个作者,怎么可能把这些无数根长长短短的线索一一理清接榫,前后成为一体。”白先勇觉得后四十回的文学成就、艺术价值绝不亚于前八十回,有几处可能还有过之,比如第一百二十回写宝玉出家,那是整本书的高峰,“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真把这句话写到极点了。有人批评说后前八十回文采飞扬,后四十回笔锋黯淡。白先勇认为这是情节所需,前面写的是太平盛世,贾府声势最旺的时候,需要丰富、瑰丽的文字,后四十回贾府衰弱了,当然就是一种比较苍凉、萧疏的笔调出来了,这正是曹雪芹的高明之处,是有意为之,而非功力不逮。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著者:白先勇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时间:20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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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02 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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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

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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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园夜读

劝人读诗

 

在台湾众多的出版社中,作家隐地创办的尔雅出版社是出版诗集最多的文学出版社。据隐地在他编的《白先勇书话》一书中回忆,这番用心源自他的老朋友、著名作家白先勇。

尔雅出版社创办于1975年,前三年只出版小说、散文。有一天,白先勇把杜国清的诗集《望月》交给隐地,对他说:“诗集是出版界的票房毒药,但是一个文学出版社无论状况多么困难,一定要出版几本诗集,没有诗集,就不能算是一个文学出版社。”这话让隐地牢记了一辈子。正是从出版杜国清的《望月》开始,尔雅出版社每年都坚持出版几本诗集,后来还请诗人陈义芝编了一本《尔雅诗选》(尔雅创社二十五年诗精华)。隐地说:“要不是白先勇当初提醒我出版诗集,说不定尔雅至今仍只出小说和散文。对一个号称文学出版社的出版业者来说,将是多么大的一种遗憾。”

既然决定了要持续不断地出版诗集,隐地自己平时就要多读诗、多与诗人接触,这样才能保证尔雅出版的诗集的品质。让隐地没有想到的是,大量读诗、频繁与诗人接触、坚持出版诗集的结果,使他有了意外收获:五十六岁那年,他竟然写起新诗来,并一发不可收拾,连续出版了多本诗集,被人戏称为“台湾最年轻的诗人”。回想起这段神奇的经历,隐地不无感慨地说:“作家,特别是小说家肯接纳新诗的并不多,但这么多年一路走来,我慢慢发现,文章从少年写到老年,能像酿酒似地愈写愈醇美,一定会读新诗旧词。”

散文大家王鼎钧也一再劝人读诗,他用诗一般的语言说:“我在没有灵感的时候,一读诗,源头活水就来了。我在缺乏想象力的时候,一读诗,思想就生出翅膀来了。我对写作丧失自信的时候,一读诗,就又有了勇气。”

我没有诗才,不会写诗,但喜欢读诗,是许多诗人的忠实粉丝。我的书架上不仅有唐诗宋词以及普希金、埃利蒂斯、帕斯、艾略特、卡尔费尔德、希姆博尔斯卡等大诗人的诗集中译本,还有余光中、洛夫、北岛、郑愁予、席慕容、舒婷、周涛、翟永明、欧阳江河、西川、王家新、雷平阳等诗人的诗集签名本。这些签名本,有的是我找诗人当面签的,有的是辗转托朋友代签的,每一本都来之不易。北岛、郑愁予来厦门参加鼓浪屿诗歌节,我不怕别人笑话,像“追星族”一样追着他们要签名、求合影。收集诗人的签名本,是我向他们致敬的一种方式。

央视的“中国诗词大会”催生了读诗热。读诗是美好的事情,我们一起来读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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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酗酒

爱恨交加

分类: 文园夜读

文园夜读

作家与酒的爱恨情仇

 

我也是喝酒之人,读完这本揭秘《了不起的盖茨比》作者菲茨杰拉德、《太阳照常升起》作者海明威、《喧哗与骚动》作者福克纳等世界级作家酗酒轶闻的中文译著《回声泉之旅:文人与酒的爱恨情仇》(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11月版),我在心中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像约翰·契弗和雷蒙德·卡佛一样,坚决把酒戒掉。

1973年,约翰·契弗和雷蒙德·卡佛碰巧都在爱荷华大学著名的“作家工作坊”谋到一份令人羡慕的教职。初看上去,这两个男人天差地别:61岁的契弗已经写了《瓦普肖特纪事》《瓦普肖特丑闻》《弹丸山庄》三本小说,声名显赫,其穿着打扮、一举一动,都是一副家境优越的中上层做派;而34岁的卡佛则来自俄勒冈西北部小城克拉特斯卡尼的一个工人家庭,当时只写过两卷诗歌和少量发表在小杂志上的短篇小说,在成功之路上刚起步,给他带来巨大声誉的小说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什么》和《大教堂》分别要到1981年和1983年才出版。

但因为对酒的共同爱好,两人终于在当年的 830日相遇了:契弗敲响了楼下240房间卡佛的门,大声嚷嚷:“不好意思,我是约翰·契弗,能要点儿苏格兰威士忌喝吗?”卡佛见到偶像,兴奋得连说话都结巴了,赶忙拿出一大瓶斯米诺伏特加,倒了满满一杯递给契弗。从此两人成了关系密切的酒友,他们每周两次开着卡佛的猎鹰去酒水店买苏格兰威士忌,拿到契弗的房间里喝个底朝天。很明显,两人都有酗酒的毛病,而且病得不轻。“他和我什么也不做,就是喝酒。”卡佛日后写道,“就是说,我们在各自的课上滔滔不绝,但我俩在那里待了那么久,估计两人谁也没把打字机的防尘罩扯下过。”整整一年的大好时光就这么荒费了。

说起那些被酒精劫持了大脑的作家,后来双双戒酒成功的约翰·契弗和雷蒙德·卡佛远远不能代表。书中列举的这份名单上还有欧内斯特·海明威、威廉·福克纳、田纳西·威廉斯、简·里斯、派翠西亚·海史密斯、杜鲁门·卡波特、迪兰·托马斯、玛格丽特·杜拉斯、哈特·克莱恩、约翰·贝里曼、杰克·伦敦、伊丽莎白·毕晓普、雷蒙德·钱德勒……人数之众,实在难以一一列举。有篇题为《酒与诗》的文章写道:“一共有六个美国人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其中四个都酗酒。美国酗酒作家中,大概有一半以自杀结局。”《冷血》作者杜鲁门·卡波特自愿到“史密瑟斯酒精治疗与培训中心”被软禁起来戒酒,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成功。

大卫·莫尔和詹姆斯·杰弗逊合编的《精神病手册》说:“酒鬼们喝酒,大多都会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就是这种欲罢不能、循环往复的酒瘾,最终会毁掉他们的生活,使他们众叛亲离、健康恶化、婚姻破裂、孩子怀恨在心、工作停滞不前。”然而,尽管后果如此严重,酗酒的作家们仍然痛饮狂歌,这底是为什么?波德莱尔曾经和别人谈论爱伦·坡,说酒精已经变成了一种武器,“杀死他体内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很难杀死的虫。”约翰·贝里曼的小说《痊愈》在他死后才出版,作序的索尔·贝娄说:“灵感之中,也饱含着死亡的威胁。当他写下那些一直翘首以待且日日祈祷的文字时,自己也濒临崩溃。酒,就像一支安定剂,某种程度上减少了这种致命的强度。”曾三度获普利策奖、被誉为“尤金·奥尼尔之后最重要的美国剧作家”的田纳西·威廉斯坦承:写作非常耗费心力,这一点人尽皆知。年轻的时候都不要紧,到了一定年龄,就需要来点精神支持,酒精就能提供这种支持。喝下一些白葡萄酒以后,好像全身的血都换了,所有的焦虑和紧张都消失了,周遭似乎都变成了一个美梦。约翰·贝里曼的文风一开始让人神经紧张,不大连贯,但是染上酗酒的毛病后,文风就变了,上升了好几个层次,写出来的《梦歌》赢得了普利策展,对生与死的呈现真正引人入胜,他写道:男人被烟酒撕扯,却沉湎其中,最后被撕成碎片,以碎片的形式坐起来,写下这些诗句

当善感多愁、容易失眠的作家们意识到酒精能有效缓解紧张与焦虑之后,很快把它作为舒缓压力的最佳选择,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都是如此。酒精上瘾的力量越来越强,他们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可以说,喝酒成就了一些作家,酗酒却毁了更多作家。1983225日深夜,田纳西·威廉斯在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的途中旅馆里突然去世,床头柜上的两瓶红酒都打开着。酒是双刃剑,小心被它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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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24 21:15)

文园夜读

名家签名本的故事

 

长期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的 陈子善教授,日前在海豚出版社推出新著《签名本丛考》,详细考证他收藏的周作人、废名、陈衡哲、徐志摩、卞之琳、老舍、丰子恺、何其芳、罗念生、李健吾、孔另境、张爱玲、陈白尘、朱自清、唐陈从周、郭沫若等名家签名本的来龙去脉以及它们与文学史的各种关联,并在书中复制展示了他们的签名手迹和相关书影,让爱书人大饱眼福

何为签名本?按照陈子善教授2005年在香港中文大学讲演时的定义,“签名本就是由作者、译者、编者,还包括收藏者亲笔签名的书”。像何其芳在他与李广田、卞之琳合著的新诗集《汉园集》环衬上留下“其芳自存”字样,也是签名本。大陆很少有人重视和讨论签名本,但在陈子善教授看来,研究签名本的意义是多方面的,“从签名本中可以考察作者的文坛交往,以至了解作者的著书缘起”,也可能会提供进一步研究作品的线索和鲜为人知的史料。总之,作家签名本自有其特殊的价值,“或许也可成为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一个新的切入口”,甚至能“以签名本为贯穿的主线写部别具一格的现代文学史”。因此,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陈子善教授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和研究现代作家签名本,并从20078月起为《文汇读书周报》撰写“签名本小考”专栏,本书就是他签名本系列研究的第一个成果。

本书以考证周作人译“诗歌小品集”《陀螺》签名本开篇。这部19259月北京新潮社初版《陀螺》的前环衬有周作人的毛笔题字:“赠  语堂兄  作人  十月一日”。林语堂与周作人的交谊可追溯到《语丝》时期,周作人主编的《语丝》周刊1924年创刊时,林语堂就与鲁迅、钱玄同等一起列名为“长期撰稿人”,后来也一直是语丝社的中坚分子。陈子善认为,这部《陀螺》签名本就见证了他们非同一般的友情。据周作人1925101日日记记载:“上午在家。下午往太和春赴‘语丝’之会。《陀螺》出版,先取五册,赠玉堂、绍原、平伯、衣萍各一册,十时返。”玉堂,林语堂另一大名。陈子善教授提醒说,周作人当天得到样书,当即分赠好友林语堂、章衣萍和弟子江绍原、俞平伯,且林语堂名列获赠者第一位,可见他在周作人心中的位置。

我注意到,在《签名本丛考》介绍的二十多本签名本中,有三本的受赠者都是林语堂,这或许从一个侧面佐证了林语堂交游广、人缘好的说法。193411月,丰子恺在上海开明书店出版评论集《艺术趣味》,当即题赠林语堂一册:“语堂先生  惠存    子恺”。题字直接书于封面左上角,与今人多写在环衬或扉页大不同。陈子善教授认为,丰子恺题赠林语堂《艺术趣味》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两人至少从1929年起就有了愉快的合作,林语堂创办《论语》,丰子恺源源不断地给他供应漫画,以至于被人列为“论语八仙”之一;林语堂接着创办《人间世》,丰子恺也是有力的支持者,创刊号上就有他的文章。正因为他们互敬互重,合作无间,才有了《宇宙风》著名的专栏“缘缘堂随笔”。“文革”期间自沉于北京太平湖的老舍也曾将长篇小说《离婚》题赠林语堂:“语帅  著者敬献  一九三三,十,二。”老舍比林语堂仅小两岁,赠书不称“先生”或“兄”,而称其为“语帅”,而且还要加上“敬献”,这是为什么?陈子善教授的解释是,老舍曾在“幽默大师”林语堂创办的“以提倡幽默文字为主要目标”的《论语》上发表大量作品,他把自己最满意的《离婚》“敬献”给“语帅”,言下之意就是奉林语堂为“幽默文学”之“统帅”、“元帅”,他愿意在其麾下大写特写“幽默文学”。这样解释自然能通,但我还有另外一种猜测,即“语帅”是当时文坛或小圈子给林语堂取的外号。

张爱玲向来以“高冷”形象示人,但她推销起自己的书来却不遗余力,花样翻新。1944年,张爱玲的中短篇小说集《传奇》横空出世,是年,张爱玲才25岁。此书开本接近于方形,封面、封底和书脊清一色的孔雀蓝,“目录”之后的播页印着张爱玲的大幅“玉照”。这种别致的装帧设计正是出版张爱玲本人手笔。陈子善教授推测,现代女作家主动在自己作品卷首印出近照,大概也自张爱玲始。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陈子善教授收藏的《传奇》初版本张爱玲“玉照”左下角,还有她用蓝黑钢笔斜署的英文签名:“Eileen”。当时的上海文坛似还不时兴作家签名售书,但张爱玲的《传奇》“每一本都是亲笔签名,赠送照片”(1944824日上海《力报》报道),以增加读者的购读兴趣,可见年纪轻轻的张爱玲得风气之先,很懂得包装、推销自己。

我也喜欢收藏签名本,《签名本丛考》中提到的每一本签名本都让我眼馋。陈子善教授在本书“楔子”里写道:“如果时间允许,我还会续写《签名本丛考》二集、三集……”我很期待,不知陈子善教授下次又会晒出哪些好书?

 

《签名本丛考》

著者:陈子善

出版者:海豚出版社

时间:20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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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06 15:53)

学者们的秘密书架

 

(刊于2017-8-6《厦门晚报》读书版)

有段时间,许多读书人拿到《南方周末》,首先会翻到阅读版看“秘密书架”专栏文章。这本《我书架上的神明:72位学者谈影响他们人生的书》,收入的正是这个专栏的系列文章。72位学者毫无保留地向读者介绍他们最喜欢的或对他们影响最大的书,让读者一窥当代知识分子的思想资源和心路历程。

全书72篇文章,以作者姓名的音序排列,排在最前面的是中山大学中 文系教授艾晓明。有趣的是,艾晓明开列的书单上只有一部书,即经典小说《洛丽塔》的作者纳博科夫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为美国大学生讲授文学课的手稿汇编《文学讲稿》。我读过这部书的上海三联书店2005年版中文译本,纳博科夫从文本出发,以简洁明晰的语言、深入浅出的方式,对所讨论的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狄更斯《荒凉山庄》、福楼拜《包法利夫人》、斯蒂文森《化身博士》、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卡夫卡《变形记》、乔伊斯《尤利西斯》等七部名著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分析,充分揭示了作品在艺术上成功的原因。经过纳博科夫的讲解,作品中那些原来并未显示出深长意味和特殊价值的文字,就像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的珍珠,骤然发出绚丽的光彩。艾晓明在文中说,她看了纳博科夫出的一些考试题,关于《包法利夫人》,考试题共有18个,“《包法利夫人》我是看了,但这些题目我全答不上来,除非带着这些问题再读它,至少读五遍”。不难看出,艾晓明向读者推荐的不仅仅是纳博科夫对某部作品的看法,还有他的读书方法:“对于真正的好书,如果不是这样阅读,又如何能体会文学想象的妙趣呢?”

像艾晓明一样只推荐一本书的还有《南方都市报》编辑刘铮、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森、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朱维铮等少数几位,刘铮推荐巴林的《你有什么要申报的吗?》,森推荐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朱维铮推荐马克思的《资本论》。更多学者的书单都列有十部左右的书,其中书单最长的要数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田松,这位研究方向为科学史与科学哲学的学者,一口气列出了23部著作,其中既有戴厚英《人啊,人!》、鲁迅《野草》、黑塞《在轮下》、克莱顿《侏罗纪公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王朔自选集》、《王小波全集》等文学作品,又有威尔逊《新的综合》、灌耕《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霍夫斯塔特《GEB:一条永恒的金带》、赖欣巴哈《科学哲学的兴起》、惠勒《物理学和质朴性:没有定律的定律》、荣格《现代灵魂的自我拯救》等学术专著。田松说:“我曾经为好书做过几个操作定义:如果有一本书,你在看过之后,感觉如同后脑勺挨了一闷棍,脑袋嗡的一下,对以前不假思索就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忽然产生了怀疑,这就是一本好书。当然,这是一等好书,可遇而不可求。二等好书应该是这样:有很多问题一直在脑袋里面转,就是想不明白,忽然看到一本书,觉得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他告诉读者,他开列的23本书,对他而言都是一等好书和二等好书。

这些学者都有自己的研究方向,他们最喜欢的或对他们影响最大的书不尽相同是理所当然的,但我注意到,学者们的书单上也有不少重合的书,出现频率比较高的是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和《论美国的民主》、钱穆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布罗代尔的《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汤因比的《历史研究》等。按照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陈方正的理解,这些都是有重大意义和启发性,对学者们产生深远影响的好书,值得摆在案头反复阅读。

 

《我书架上的神明:72位学者谈影响他们人生的书》

主编:刘小磊

出版:山西人民出版社

时间:20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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