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者的道路在死者中间

我们都是江河的影子

翁加雷蒂

高山流水

 王黎明

　　　１

沿着一条河流

我走向大地的源头

长河落日

硕大无朋的鸟翼打开

世间最珍贵的矿藏打开

用鸟翼打开

悬崖上的雕像凸现

神话和传说在风蚀中消失

日月交替　如水磨石上

旋转的金属砂片

树内的锯齿白光闪闪

褪毛的野兽滚下山冈

寂静的瞬间　夕光

把最后的城墙照耀

中国的夜空

像怀抱月亮的花瓶

　　　２

又见长江

王黎明

什么人的长腿能一步跨过长江

左脚是江南　右脚是江北

风中转动的脸　

闪着江流的反光

一列火车从铁桥上通过

江北飘着细雨　江南下着大雪

两江交汇处

我说，没有想像得那么惊心、壮观

看这江面，乌云散去，天空豁然开朗。

看啊，它们毫不顾忌地扑成一团

然后，不分清浊、缓慢地向东流去。

你说，这世上的磨难，澄明，悲悯

看啊，翔集的鸥鸟衔走了浪花。

这情景，就像一群诗人不期而遇

――久违了！多么体面的盛宴。

起初是矜持、握手。随后是杯盏交错

我们的醉意、失态以及骑鹤而去的荣耀。

－－失散的读者　离弃的知己　远去的红颜　　

突然欢聚在眼前。

这酒啊，足以让我们落魄的后半生

依然燃烧着不可扑灭的激情。

－－

烟囱的故事

王黎明

远去的列车已经不冒烟了
一百米的烟囱依然是这座城市的风景
孩子们仍然读着瓦特的故事
他们的父亲却做着画家的工作
希望有一幅珍贵的作品流传后世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有人从博物馆里偷走了一幅画稿
没有人问起这宗案子
因为警察都在种花
那人就大模大样地走过花坛
在一幢摩天大楼的顶端坐下
用那张花稿卷了一只烟
傍着夕阳　默默抽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在燃烧

岁月的流云
已擦净了这座城市的上空
呼吸的树木变成水中的植物

1986年

露天矿场印象

王黎明

一个人被落日拥抱　一个发现者
在这里扔掉他的水囊。躺在地上

当声音陷入大地的耳朵　他的眼睛
像梦幻之巢从黑暗中抽出一丝光线

鸟儿啄开一块石头　衔走一粒金沙
寂静　像午后的黑蝴蝶

在废墟上睡去　一只手寻找着
翅膀下面的嘴唇

读梵高画：《女矿工》

凝固的火种像油彩一般坚硬
背炭的女工啊，踩着积雪
走在饥饿的路上

从向日葵燃烧的阴影里
我看见她们美丽的脸庞
——矿工的女儿　绕着山顶的面包房奔跑

火焰，像丛丛松柏
端坐在她们的身旁。纯洁的裸体
犹如芬芳的星空绽开花瓣

啊，我从黑暗的镜子里
看见太阳的面孔，冬天的夜晚
什么能比火更温柔。体贴、抚慰。

 王黎明诗选（1983--1988）

上工去

推开太阳温柔的手臂
像离家时告别新婚的妻子
干吗那么多情又不是出远门
他转身挥挥手

向着自己的影子走去

影子重叠着影子
和一个永恒的黑夜连在一起
影子变成一束灯光
在地层里继续 

在影子的背后
井口像一扇打开的窗户
街上的行人都变成向日葵
唱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擎太阳伞读散文诗饮柠檬汁

他的妻子也走在阳台上
把他的那件结婚礼服
晾在天空最明亮的位置
……

在离这儿不远

照  耀
　
王黎明

　　我在煤矿生活和工作了6年。这段不太长的时光，为我的青春时代打上暗红的底色，几乎凝固了我青年时代的渴望、孤独和沉思，让我感到比一生还要漫长。它提供给我的不是知识、书卷和阅读，而是一种光芒－－“一束没有尘土的火焰”。很久以来，我一直没有力量回顾这段往事，因为我知道，我的激情已埋藏在那些过去的诗篇之中。虽然我已不再是那个“抡大镐写诗时想起丹柯”的青年矿工－－“跪在地层里像母亲祈祷的样子”。但梦中，时常让我回到那幽深而寂静的矿井……
　　一位早逝的青年诗人说过：“人生有许多事情妨碍人之博大，又使人对生活感恩。”我是一个懦弱而躲避苦难的人，命运却让我历经磨难又百折不挠。我时常想，如果我今天依然在井下做工，我还会写诗吗？我祈求过命运，也曾沾沾自喜。但是，我真诚而单纯地赞美“那一片阳光”：

　　许许多多的年轻人和我一样
　　凭一双手一双聪

记忆之城
－－给深圳图书馆

王黎明

比睫毛还小那么一扇窗户
既能捧在手里
也能敞开在眼睛上

比纽扣还小的那么一扇门
既能揣在兜里
也能关闭在心中

比萤火虫还小的那么一座城
既能画在纸上
也能飞行在梦中

比鞋子还短的那么一条路
既能藏在瓶里
也能漂流在船上

比月亮还大的那么一个家
既能照亮星空
也能变成贝壳里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