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使的城寨
金色的帷幕
与清新的空气交织
覆盖大地
混沌褪去,留下澄澈的天地
树木、石头、清水、鸟鸣
一切都是初初长成的样子
伴随着白天,夜晚
绽开崭新的呼吸
这一片蓝色磁波中颤动的
土地,漫无边际的花园
奉献着橡果,栗子,清水的院子
画眉掉下绿色的羽毛
互映着游离的柔光
上界,给予每一处幽深
都蕴含千言万语
它深谙尺度,深谙呼吸,审慎地
赐与每个初生的生命
极乐至福,赐与他们止水般的心灵
面容安静,妩媚如花
像一部完满的叙事诗
无数诗人为之向往,为之冥思吟哦的
神祉,阿尔卑斯
潮水平如镜面,喜悦满盈小路
香径睛翠,掩映洁白的衣衾
没有欲望、误会、离弃
只有明天与未来,纯粹、透明
这应是人类最初的样子
因为爱与感动降生
高贵、良善、至尊
活着,在大地这个绿色的院子里
像泥沙一样坚忍
带着笑,带着血,在每一道河湾
每一束灌木丛
每一棵笔挺的树木之间
二
1
充盈欢欣的大地上
微风轻触树枝,轻触光线
像艺术家的手指
拔动了圣洁的琴弦
绝美的天籁,在逐渐老去的世界里
失去栖息的家园
欲望啊,如同酒精的波涛开始发酵
饕餮与饥饿的交合,肉欲的苦闷
啃噬脆弱的神经
引发争抢,哄吵,战争
一行行脚印,一滴滴血泪
走过一个个弱肉强食的时代
一个个硝烟弥漫的时代
走过文人墨客的诗情画意
古旧的农耕文明
来到这广阔而宏大的工业时代
2
我知道,我们只是女娲枝条上沾附的
一粒小小灰尘
从狭窄的木屋,草丛深处
从树的叶片上
露珠一样溅落
在尘世间幻变成各种形体
用红色、柔软的质地
拼凑生命
拥有各种不同的身份
徒具人的身形,徒具闪烁的双眼
经过街边、花园、荒野
经过风雨、惊雷、太阳和云彩
将身体凑在一起
谈理想、道路、精神
手捧最初的火种
走向各自的命运
为了生存
我们用头发抓紧水份
借用泥土和树木构建坚固的城堡
借用花草与青菜维持生命
委身大地这光华的廖廓
在尘世间慢慢铺展自己
在众多动物的尸体中
去墓地掩埋记忆
掩埋祖先仅剩的骨头
天边的黑云如乌鸦闪动的翅膀
那么多尖利的石头划破了我的心
3
我知道,我们是天堂里坠落的灰尘
纯洁的灰尘
在漫长的人世间迷茫地翻转
以宽大而懊恼的姿态
在大地的原野边上
交织着愁苦
锦衣玉食的人,粗茶淡饭的人,灵魂
飘在高处的人,感情的奴隶,孤独的旅者
富豪与乞丐,警察与罪犯
他们的年轮花儿一样洁白盛开
盛开又调谢
出生是平等的
死亡是平等的
而中间环节
令人惊讶的种种异常
来自欲望与能量
来自时日变迁之后的各种表达
狼狈而艰苦的人们
在宽大明亮的房间里
害怕坦诚与真实
在阴暗的小屋
害怕表情和会意
金钱的脚步,空虚的情欲
黑黑的河流在惊惶不已
孩子们在窗户面前长大
少女如花盛开
为了这些不能承担的恐惧
让心脏一再坚硬
伟大的城池
容纳众多灰尘的瓮罐
我就这样瑟缩着进入了你
满怀敬畏地填满你的沟壑
你却到处让我感觉你的硬度
你用辐射腐蚀我的身心
让我的嘴巴像伤口一样张合
吞进各种疾病
四下奔走,为生存劳累
为亲情伤心
4
旅店像长明灯一样通宵亮着
墙角昏暗,躺着
每天用晚霞裹着身子睡觉的异乡人
夜像幕布铺展下来
颅骨里沉重的液体
在喘息,在激荡
我为什么要漂泊?我还满头黑发
我为什么要向着一片繁华的废墟奉献青春?
吃着催长的疏菜与果实
同田野与草原擦肩而过
我为什么在最后一粒米饭前黯然长叹?
把眼泪挂在玻璃窗上?
我空空荡荡,与最初的愿望一起
降临到每一个汉字的笔画里
脚印穿墙而过
谁在暴风雨中怜悯自己?
为生活烦恼?为命运伤心?
5
我是穷人,跟随春雨
幸福地落在城市的街道上
张惶,惊讶,随之而来的漫漫无望
为了找寻一根可以栖息的枝条
典当青春,叛卖力量
在一路流亡的过程中
脸色灰白如墓地的石片
我是被扔掉的石头
无处存身的种子
是上层社会遗落的一点点面包屑
最深刻的不名一文者
悄然无声的无家可归者
随风吹离了泥土,变成尘埃
任何欲望都是无望
任何需要都太大太难
我用功利倾轧自身
一次次向风暴低首
错失一场场疯狂的情感盛宴
随花开花落
将叹息声一轮一轮缠在心中
想着奇怪的时代和夜
拔亮自己的灯火
寂寞地耸立于命运
我是树苗,花骨朵,一茬一茬的青草啊
命运的抗争者,逃亡者
我就是恐惧,是无法言说的悲哀啊
每天都把自己拖入深渊
三
丰盈的大地
被剥开甜美的果皮
一团血亮的火焰劈开躯体的声音
这是结束还是新生?
我们以颤抖的双手开始营建
在麦芒般的脚手架上
掏出贫瘠的愿望
那些飞浮的元素
随生命滋长,花开花落
水泥工、砌砖工、搬运工
挥舞起手中的铁具
敲吧,震落吧
人的一生
有那么多的罪
那么多从刀锋下逃出的孤独
建筑者,因为你
我不愿再攀登诗歌的高峰
不再渴望在心中建设通天巨塔
我不再祈望永恒
这些墙垒与圆柱
这些屋顶与屋脊的尖角
触手般的脚印
引领着无限扩展着盲目的城市
泥土在沉重的搅拌机里无奈地回旋
载重的车辆轧砾河沙
铁在黑暗中滑进了燃火的炉窖
一个个粗重的呼吸
在漫无边际的原野上
架构着、规划着
千百个屋顶,千百座墙垣,千百条马路
那些狂乱的手
激动的步伐
在忙乱与喧嚣中,掷出
希望与辛酸的种子
飘零无依的故乡
只留下干燥的方言
嘶哑的喉咙
紧紧攥住民歌的绳索
众多躯体
在泥土中零落为骨
苍白的光
擎立在黑暗的夜空之上
辉耀的太阳不见了
金黄的光芒,被煤灰与黑暗罩住
厂房,商铺,酒楼,天桥
这庄严而热烈的骸骨与骷髅啊
城市,原野上一场凶狠的灰色风暴
繁华与荒凉在它的巢穴交合
数万公顷的尘土与时间的沙子交合
衍生一个堕落的时代
白天,太阳,光线
这是黑暗的附属还是黑暗的渊源?
高楼用尖顶刻划苍穹
汽车用黑色尾气制伏原野
无数铁轨通向隧道与山脉
通向山那边虚伪的幸福
一步步退缩的稻田、麦地
这一片残喘着的原野
黑暗的河流在远处汇入云朵
无边的欲望在雾霭般的土地里疯长
菜地上的空心菜,卷心菜
栅栏里的鸡鸭鹅,猪牛羊
灰冷而超拔地成长
苹果在桌子上成熟,青菜在温室里
浪费良辰与美景
激素深入土地,钻进菜肴的根茎
小小的厨房内一片呜咽
谁扭曲了我们的生理?
谁在缩短我们的生命?
黑雾四散。烟缕般的手收割着
浅草中衰败的麻雀
频繁地出生是为了频繁地死亡
自以为是的推土机啊
让青草在一个回合之内溃败
让墙壁军队似的相连
看,这是马路,这是高楼
日与夜在它们之间频繁交替
人们挺胸抬腿,针表一样
走动
身着露背装的妙龄女子
背着破麻袋的乞丐
避雷针屋顶
大理石地板
广场上偌大的平面电视
一把把将现代化的光芒撒下来
屋与屋,窗户与窗户
镂出圆圆的时空
蓝色玻璃反射太阳的荧光
携带城市模糊的表情
进入苍茫与永远
就是这座欲念堆积的城
我们小心地隐藏自己,戴好面具
把怀念砌进石头
把飞翔的愿望植入双手
在梦幻一般的清晨
靠着墙角哭泣
在无数次失败之后
懂得人世的无常
四
水泥森林日夜扩张
欲望的车水马龙
日夜流淌
一条条马路,一座座天桥
如内心之中不断滋生的卷须
一幢幢高楼
多么像我拔地而起的忧伤
这就是欲望的新生者,梦想的造型者
展开经纬交错的光影
令我们投身其中
爱上这繁华的外表
遗弃卑微的泥土
遗弃亲爱的家园
遗弃血液中的善良、纯朴
我们追逐,狩猎,像一场游戏
像一架简陋的机器
在不断重复的操作中
磨损自己
我们是夜晚的无可救治者
时间的病人
在千里之外,成为家园的陌生人
家园,家园,家园
一个温馨的名词,今已枯萎
盛大的原野上
一座座寂静的房屋
像一个个祭坛圣龛
把希望变成永恒
把渴盼坠落在时光的疾逝之中
年久失修的门扉
被荒草围困的茅屋
坐在门槛上的孩子
拄着拐杖的老人
这就是现在的村庄,广袤的,痛苦的
隐匿众多沉默与暗淡的村庄
花在阳光下清悠地绽放
青草在庄稼地里茁壮成长
原野一片葱郁
又葱郁得一片荒凉
没有稻田,菜地
没有小麦,麻苎,绿豆,棉花
风在远处徘徊
掠过泥沼,小径,池塘
掠过老人抚额的双手,白发
孩子渴望的眼睛
清新中带一丝哀怨
这就是村庄。我熟谙的
我曾为之嘶哑歌唱的
村庄
秋天的阳光
照耀着田野里茅草倒伏一片
摊开收割的双手
十指痛楚
像十根锋利的麦芒
风,打在空空的原野上
扬起的是沙
一年一年的收成是沙
绽开脸上久违的笑容
震落的是沙
在微冷的喉管里
细微的声音是沙
数着一个个熟悉的亲人姓名
灯火全灭
他们的身影是沙
挖开颅骨下干涸的河床
血液是沙
可怜的父辈们
经历了贫穷、战乱、饥荒
又要承受离别、孤独、荒凉
白发从铜色地面长出
沟壑纵横的脸上
既使微笑,也不再有鱼米之香
命运啊,不仅向你索回了幸福
还索回了痛苦,啼哭
干涸的眼睛里
潸然流出荒凉的天空
枯寂的河滩,徘徊着荒寂与哀怨
候鸟似的人群
一拨拨飞回,又一拨拨飞走
广大的飞翔
拍打出一个漂浮的时代,沉重的欲望
衍生出一个堕落的时代
这就是现在的村庄,茅草长过庄稼的村庄
土地无人耕种的村庄
它曾与我亲近,如我另一半感官
现在,它逐渐从我的血肉之中剥离
那逝去了的古老风俗
逝去了草原与田野里古老的劳动
之前,我满怀思念
之后,我一无所有
五
1
黑夜的手,抓紧每一根头发
时间如刀
一刀刀削割我,一刀刀
在我修长的躯体上除尽枝叶
高楼之上,云朵之上
有谁会如此深情地关注我
伏在夜晚的大地上,小声地哭
当每日的阳光流淌殆尽
灯光与叶脉都沉默无语
病弱的残躯,挽留不住世俗
不要问我
遇见了什么样的树林和花朵
故乡,从今日起,我只想
回到你温暖的枝头
做一个居住宋词中的人,守望燕子的人
一个寻常的人,幸福的人
2
我们从原野中带走谷种、汗水
从自身带走健康和容颜
如此众多的石头
如此众多沉重的心
我们不是奥德修斯
无法深入到冰的地狱,火的隧道
无法借助风,得度一生的茫茫旅程
无法从命运之神的手中
索讨一条回家的路
只能在拥挤的城里
在马路腾起的灰色烟雾中
卑微而脆弱地生存
致力“文明”事业
让身体失去生理的节制与平衡
让脚印,也带着玻璃与金属的声音
在隐密的墙角,摘掉自己的脸
让酒,流成血液中的毒汁
在霓虹闪烁的夜晚
接受混浊的灌注,在未完工的建筑棚
集体宿舍,阴暗的租房
低语,蜷缩
岁月倒在路上
鲜血在沙地上流淌
沾满泥土腥味的手
插进了长长的头发
伴着风雨之中一长串的哭喊
泪水充满了茫茫暗夜
我们,已是被精神流放的奴隶
被家园抛弃
被城市拒绝
在苍茫的大地上
找不到自己的营盘
3
多少年了,我站在各种季节的窗前
回忆不出一张清晰的面容
在黑夜与黎明之间
春天总是短暂
十年前站台上的积雪
一直流到今天
我们不是街道中的居民
我们并不放纵于霓虹的缱绻
我们只是一枚铁钉,优秀的,适合的
既使身上锈迹斑斑,也要把自己钉进
熙熙攘攘的人群
钉进密集的夜晚,小巷,城中的村庄
抚摸飘舞的秋风
细小地走动,脚印后面
是睛空,是响亮的屋顶
就这样,活着
像高脚杯里一个白色泡沫
置身于甜美与繁华之中
漂浮,虚幻
经不起一个喷嚏,一阵粗重的呼吸
就这样,活着
时间像烟一样浮过
呛进鼻孔、呛进眼晴
我知道,这是流向天空的泪水
我们企图安居乐业,孝敬父母,儿女团圆
我们努力符合这个世界的要求
忙着热爱、憎恨、赚钱和腐烂
手是最深的伤口
擦着汗,擦着泪
揉搓着每一个酸痛的黎明
我们无法占有物质
物质却一天天占有我们
我们无法离开土地
土地却一天天远离我们
从看见到看见,中间一派虚无
从脸到脸
古朴的乡情在坚持最初的泪水
我想说,人类
一群漫天的蝗虫
一批荒漠中的骆驼
将绿洲变成沙漠,又在沙漠中寻找绿洲
我是否变成了一位虚实相间的城市人?
工厂的勤杂工,超市的消费者
我是否还是土壤的耕种者?
荒着一亩三分地,空着一间旧瓦房
4
如果门开启着
如果还有路线,心脏和手掌
走吧,我们
爱上这黑暗中的生活
爱上这些奇迹,悲哀
爱上苦难,爱上自己
命运,在深不可测地来临!
(完)
2007.5.25—2007.7.6
《更远的河流》
用一种裸覆盖另一种裸
用一种漂流代替另一种漂流
一种远逝,竟让我幻想着跟随
朝着最深的极点,漂到远古的时代
那是我忘却了泪水的道路
那是水,那是友善的恐怖、迷乱的梦魇
那是最初的狂喜和绝望
在远方的闪烁之处
2008.4.3
《他们》
行走着的一具具肉体
他们是因果,是轮回
是迁徒的候鸟
是世界里最沉重的累赘
他们走着,向着欲望和财富
在生命里逃避亲情,逃避自己
他们是极度痛苦的唯一生物
2008.8.9
《漫长而徒然的消磨》
我们一出生,就被赋予了石头的秉性
尖利的棱角
在尘世被摔打、削砍
磨成光溜圆滑的
被铺在路上
一生啊
多么漫长而徒然的消磨
2008.8.9
妙句摘抄:
“好诗既定义界限,又超越界限,时刻提醒我们最基本的东西——我们内心的真实和谎言;我们共享的生命之朴素或神秘的质地,它充满了矛盾,无论我们来自何方,说什么样的语言。”(《在“全球语境下的中国当代诗歌”研讨会上的致辞》);
“直接处理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的‘事物’”。
“绝对不用任何无助于呈现的词。”
“避免抽象。不要用平庸的诗行重复优秀的散文已经表达的东西”。
“不要‘评头论足’——把那让给专写花边哲理小品的作家”。
“不要描绘……当莎士比亚写到‘黎明披着赤褐的斗蓬’时,他呈现了画家无法呈现的东西。”(庞德《回顾》,黄运特译)
(2007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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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文化 |
《大地》
我委身于你
寒风中的陨石,寂寥的旷野
像一粒种子,在你的梦幻中汲水
扬花,抽穗。而一直忽略了你
在尘世,我有着不可告人的
贪心和迷恋,攫取,掠夺
我的动作被赞美,被时空容纳
却不知在时刻侵犯着你
我们践踏蹂躏,而你一直忍受
包容我们的无知、骄傲、幼稚
还包容我们死后的骨灰
2008年6月5日
《救赎》
宽恕这一切吧
人世间尚未走完的路程,还未灿烂的生命
请把死亡放进冰冷的壁龛
让他们回到明亮的人世
上帝,让他们逃出邪恶的魔掌
安睡在你给人类漫长的梦中
宽恕这些飓风,暴雨,大地上所有的生灵
让黎明跨过门槛,飓风渐息
暴雨退入蔚蓝的天幕
让大地安稳,万物
在你安详的眼睑上重新繁茂
让我们去撒下泥土和玫瑰花瓣
手指触及牧场,花的赭色
尘埃垂落,溪水流过清澈的森林
宽恕这一切吧
这片我们终将以死相许的土地
祖国
我从未如此贴近你
感知你的寒冷、暴乱、疼痛
我从未如此把你放在心间
祈祷、祝福、守望
我从未如此热爱生命
热爱那沾满灰尘的手,乌黑的指甲
泪水划过心灵,划过废墟和荒野
我从未如此真诚地待你
与你心手相连,历经苦难
从此,我将以我的方式守望你
守望这个无法预测悲哀或者欢喜的时代
以我的语言,成为
你的一行永不褪色的足印
我们在你古老的神床上
和着乌云、闪电和雷霆
交织着泪水、悲欢和生死
我的言辞是生活嘎吱作响的骚动
而生活是我的歌
我看着你面临的一宗宗苦难
等待着,等待着神也要感到困惑
等待他的狂怒、哭泣、鞠躬和发光
而此时
我多愿做你的骨朵和希望
我们的泪水
就是你利剑出鞘的瞬间
裸露之刃的光芒
孩子,把手伸过来
孩子,把手伸过来
咬牙挺住,再挺住
属于你的欢乐还在路上,在
犬吠鸡鸣的平静里
你不应该成为此刻,眼前残忍的景象
血花和石头点缀了天空
告诉我,孩子,你的天真的脸庞
该在哪一页历史中珍藏?你的
握笔的手指,如今又在何处安详?
在你身后,在你躺过的颓墙边
每一粒灰尘都还活着,在大地的一场痉挛中
沉沦和魔幻
咆哮的土地里有太多利器
萧萧碎石淹盖了耳朵、睫毛
古老的空地上,只剩下
散乱的课本、沙石、瓦砾、哭泣
孩子,把手伸过来,伸过来
遥远的路口,你稚嫩的指头上
又走过了怎样的阳光?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汶川
这颤抖的土地,哭泣的人们
这漫天的雨水,碎石、瓦砾、断裂的啬薇
这黑暗的夜晚,痛苦的呻吟,等待的奇迹
我不知从何说起
我被哽在两个沉重的文字中间
两个字:悲壮、坚强
我倾听到他们的疼痛、泪水
倾听到了房屋倒塌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
我看到了死神吐着猩红的舌头,瞬间
舔过了无数的城市、村庄、楼房
汶川,汶川,就此成为
一部血泪史的代名词
我不可能再去说出躯体内的冰冷言辞
说出这些黑,这死亡的魔咒
总有一些东西无法把握
但我可以哭,可以悲伤
可以与世界上的人们
一起唱起一首巨大的颂歌
最后,燃起一盏烛火照亮所有疼痛的关节
汶川,亲爱的汶川
——为四川汶川5.12特大地震而作
你是我的汶川,你是一双双泪眼
望向的破碎的山河
你是我们的心弦,你的叹息、呻吟
是我们的悲恸、牵挂
汶川,亲爱的汶川
你的家园,已残损不堪
那些熄灭的生命,走失的灵魂
已经永不再回来
汶川,中国的汶川,五月的汶川
你的子民,是我们远方的兄弟姐妹
你,是我们心中的那一把苍凉厚土
你有过无边的孤独和苍茫
你还有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祝福和刚强
回到村庄(外一首)
忆潭江
年轻的河水一路颂歌,绕过我的家门,润泽着两岸的稻麦。
多少年了?潭江。
记忆的日子里,一个少女居住在水边的花蕊里,为村庄的千古洪荒而纵情歌唱,花开花落的季节里,无数次将手指深入水中,倾听水韵深处一种动人的心跳。
过往的日子倒立江底,母亲每天早上去江边汲水,我常常傍晚去江边浼衣,打捞着一些从源头漂流而下的诗经的叶子,让心事与石头沉在江底,让风在心头吹出细细的波浪。
水边的桃树挂满了金光闪亮的泪滴,潭江,曾映照多少少女羞赧绯红的脸庞?曾记取了多少英俊少年缠绵动听的情话?清澈的江水,浇灌了多少常开不败的爱情之花。
我傍水而立,一排沉思的树就在身边,长长的堤岸是村庄的血脉,清清的江水是村庄心中日夜流淌的血液,是村庄年年守望、年年依旧的衷肠。
潭江,我无比亲切熟悉的容器,盛载这些高贵而从容的液体,一次一次洗过星光的碎片,越过我的身体,村庄,家园……
如今,身处远方,我如何该将自己遗忘,赤脚追赶在乡村歌谣中奔跑的亲人?
今夜,我一定会在梦中枕着水的音乐,享受安谧详和的栖歇。
回到村庄
回到村庄,生命中那一片单纯的净土,最初的流水与爱情,已远在千里之外。
多年以前,我从温暖的家园驶向大雨纷披的日夜,无论沿途的高楼多么富丽而堂皇,都无法妨碍我的忧郁和沉思,远离村庄,我不哭泣,也不歌唱。
曾经的日子,渴望在一个个风清云淡的夜晚,将思念叠成长长的路,铺向多年不曾亲近的村庄和村庄里稚拙洁净的童年;铺向适宜我们生存的天空、泥土和庄稼。
花朵里的蝴蝶再次浸淫我的身心,拂去心头的漫漫风尘,花朵漂过远山,漂过七月的阳光与夜晚,漂入水的中心,灵魂的居所。
花朵开在水上。在水中漂流,我开始触痛并深究这无情的岁月。曾经,我是风的囚徒,从不放弃流浪,乘一片风的羽毛,从不放弃飞翔。
当村头老树的阴影,再次遮蔽思想的后院,古老而安详的村庄,是什么让我甘愿在这冰凉的城市穷尽一生的想象,去描绘你平静而淡泊的面容?我再也无法躲避那道洁净的目光——我的源流、一生的江河、荣耀和坎坷、五谷杂粮的村庄,在黄昏中欲飞未飞的黑色翅膀。
坐在流水中央的我,只能把所有的落花掬在掌心,以我真诚的泪光呼唤,这是我唯一能表达的真情。
注:很久之前写的一个散文诗.下图为五一回家拍的潭江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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