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苦难书写”不一样的审美质感
读吴君小说集《亲爱的深圳》
一、“苦难书写”的狂欢与变奏
20世纪初期,叶圣陶、冰心最早开始写“问题小说”,关注社会和政治问题。赵树理在六十年代说,生活中无法解决的问题,是他小说的主要题材。“伤痕文学”的发轫者刘心武同样如此,他说自己当时所有的作品都是以思考重大社会问题为出发点的。80年代后期,在精英作家的鼓噪之下,文学在重新确认自我的同时体验了一种“不可承受之轻”的创痛。直到90年代末,中国文坛开始出现发韧于沿海城市打工群体自我表达的“苦难书写”,于是,中国文学又重新开始呼唤文学的社会担当和艺术坚守。
在全球化的背景之下,中国现代性进程带来的是贫富分化的加剧,经济和生活的不平等以及身份歧视、地域歧视等问题,而这些又被人为地隐匿到社会生活之中。两者纠缠到一起就是对“底层”的怀疑和拒斥。“底层”意味着边缘、异质和差异,“底层人”徘徊在社会生活之外,从而成为弱势群体。“底层”既是社会发展的基础,也有可能是罪恶、贫困等社会问题的重灾区,所以底层的形象往往被认为是鄙陋、野蛮和粗俗的,是现代性进程中危险的他者。“底层”既没有自己的社会资本,也没有自己的文化资本,他们徘徊在城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文明与落后之间,失落了自己的身份。
“苦难书写”显然是针对当前社会转型期间遇到的分配不公、贫富差距加大、传统价值失范等社会问题的当代“问题小说”。“苦难书写”的主人公和写作者,大多都是生活在底层,失去了被表述的机会,文化资本和身份意识的双重迷失的打工群体,他们既是严峻现实的观察者,也是底层生活的直接经验者。他们的“苦难书写”既不同于主流作家将乡土视为田园牧歌、世外桃源、寄托美好道德理想的精神乌托邦;也不同于40年代解放区和十七年作家将复杂的城市社会现实描绘成生气勃勃的崭新天地。他们笔下的“乡土中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乡村社会;他们作品中的现代城市,也没有了以往文学作品中所歌颂的工人阶级伟岸高大的英雄形象。“苦难书写”中有相当数量的作品着力于描写“农民工”的生活,既有职业化的写作,也有以“打工文学”为代表的边缘化写作。在职业化的写作中,因身份和立场的差异,也确实难免出现隔阂、误解甚至歪曲。而在边缘化的写作中,是被认为没有“话语权”的“农民工”发自肺腑的声音。他们的“苦难书写”紧贴着生活,全面而真实地反映生活而不是去努力塑造什么榜样!“苦难书写”中的工人和农民,和以往主流作家作品中的工农兵形象本质上是不一样的,过去努力塑造工农兵形象是以塑造“新人”为目的,“伪现实”的成份较大,严重脱离现实。而他们笔下的农民工形象,则是生活在城市底层的,原生态的鲜活的生命。
以文学的眼光来打量,“苦难书写”的确存在明显的粗糙与肤浅,但是这种来自底层现场的“苦难书写”,不仅是文学的自我救赎,更是一种救赎的文学。是在时代和历史的空白处对那些被压抑、被边缘化,甚至被遗弃的底层群体精神的救赎,同时也是对社会现代性的一种救赎和反思。被放逐到现代性进程之外的底层拥有了言说的权力,它给我们带来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建设什么样的现代性?个体的生存经验如何能够被有效地建构和表述?我们应该如何重塑新的文学主体和意识形式?我们应该怎样在尊重差异,尊重他者的前提下,实现文化观念、身份意识和生存经验的认同?当然,在狂涛般的“苦难书写”中,过多的性和暴力的“原生态”书写,也造成了读者对底层的误读,似乎底层只会采用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这种暴力倾向背后隐藏着的底层依然是野蛮、愚昧和无知的,仍然是不适应在现代法治社会中生存的一类人。另外,由于“苦难书写”身份的复杂性,经过十多年井喷式发展的底层文学,已经凸显出了这些来自底层的草根写作者话语体系在话语资源上的匮乏和写作文本肤浅的严重缺陷。正当这些草根作家浸沉在“苦难书写”的狂欢之时,一些堂而皇之地拥有了“揭示”、“启蒙”底层的话语合法权的精英批评家的鄙夷与指责也铺天盖地,吆喝而来!有学者将底层文学视为一种伦理写作,也有学者认为它是资本神话时代的无产者写作;有人将它看作是传统左翼文学写作的回归,有人甚至将它与上世纪60年代粗制滥造的“大跃进文学”相提并论。
与此同时,普遍的“伪苦难”写作也开始在中国众多文学刊物上泛滥漫延。有的作家住在城里,喝着茶水,面对电脑,根据道听途说的“素材”,按照主流意识形态的倡导和流行的市场元素进行配置,将“苦难书写”打造成合乎大众口味的消费性文化产品。所谓关注底层的“苦难书写”,被一些主流作家利用自己垄断的话语霸权,变味成了主流意识形态、精英文化和大众媒体,为自己脸上涂抹的道德脂粉和肆意挥洒的廉价同情的佐料。他们的“苦难书写”只是一场拙劣的“苦难秀”。在精英文化、主流意识形态文化与市场流行文化奇妙的合谋下,共同缔造了一股排斥和消解“苦难书写”的强大力量。他们轻易地将“苦难书写”改变成为教育进城农民工热爱工作岗位,安分守己的教科书,成了“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的注解和诠释:农民工要做的,就是要坚守美德、不怨不弃、自强不息。他们认为,这是构建“社会和谐”的文学途径之一,但同时也是劝说农民工安守其位,甚至是压制农民工,肯定并强化现存秩序,为社会推脱责任的表现。于是,一场真正来自底层,虽然粗糙却具有鲜活现实感的“苦难书写”,被高高在上的文学精英毫不费力地变奏成了安抚底层、创造和谐的“按摩文学”。
二、“苦难书写”同质化的末路
在以往并不多见描写农民进城的小说文本中,阿Q刚进城市便马上回到了未庄,骆驼祥子在城市中堕落直至死亡,梁生宝进城是为队里买稻种,陈奂生只是偶尔进城,高加林在城市工作最终又被送回到了乡下。不同时期的作家,虽然在小说文本中表述了“乡下人进城”这一行为的不同意义,但大致相同的倾向是农民应该生活在土地上,任何改变身份的行为甚至念头都是忘家叛本的表现。这些在农耕文化价值体系支撑下的文学叙事,传达的是不同时期中国社会对城市文明的主导性渴望。显然,滥殇于20世纪末文学写作现场的所有关于中国农民工的“苦难书写”,同样也是在顽强表现着一种农民进城的主观意念和潮水般涌进城市的群体行动。应该说,当代农民工的“苦难书写”,实际上接续了“五四”以来中国文学关注“底层”的文学传统。
与以往不同的是,20世纪末期这一波的“苦难书写”最早启动于苦难的承受者,他们一开始就饱含着深切的人文关怀,拒绝了“新写实主义”的“零度情感”,摈弃了“没事偷着乐”的犬儒主义,展示了当代“中国经验”的矛盾焦点,为当代文学走出颓靡困境带来了希望。但遗憾的是,经过十多年淘洗,除了吴君等少数作家之外,目前的大多数“苦难书写”仍然无法穿越迷蒙的表象,难以抵达时空的纵深。在不少“苦难书写”文本中,有关性和暴力等感官刺激的描写,正在成为时尚元素被追逐;作品在表现底层苦难的同时伴随着仇恨、暴力和血腥的场景在文本中得到凸显。大多数情况下,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底层,在文本中总是无偿地提供谋杀、械斗和强奸的素材和表演场景,他们的身体和欲望被不断编码,崇高和理想等精神价值逐渐解体。“苦难书写”也不知不觉地感染上了文学叙事中最受忌讳的“同质化病毒”,逐渐变成了一种僵硬的书写模式,从内容到形式都疑似明清言情小说,似曾相识让“苦难书写”陷进了格式化的泥沼不能自拔。
不过,我们也能欣喜的看到,同样是“苦难书写”,而青年作家吴君却能够以自己对文学的独特理解,远离同质化叙事模式,写出别具风格的许多优秀小说。吴君在她的“苦难书写”中,让叙事逻辑更加符合生活的真实,在表现“底层”物质生活的同时也观照到他们的精神世界,使“底层”人物不再被扭曲成窥视的对象而得以血肉丰满、真实可感。在吴君独辟溪径的“苦难书写”中,她善于挖掘被遮蔽的底层生活的丰富性,远离肤浅的“愤青”式的揭露和发泄,因此她总是能够清醒把握自己的文学运思,顺利穿越历史的纵深。吴君从遥远的东北边陲移居到深圳,她说文学不是站在云端里的高蹈,文学一定是“关己”的事情,是与人的内心有关的形式。她最近出版的小说集《亲爱的深圳》就是她这种文学信念最直接、最生动的庄严表述。小说集《亲爱的深圳》使我们看到了“苦难书写”中的一种强大的平民精神。吴君没有虚幻的知识分子架子,她以平等的姿态走进底层生活,正因为如此,她的“苦难书写”才能超越意识形态的约束,张扬文学对于现代性的精神追问。
事实上,苦难主题和爱情主题一样是文学的永恒主题。因为苦难是人类成长史的见证,是人的生命史的见证。苦难是一个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词语,宗教力图从苦难的价值和意义层面解释苦难和超越苦难,以拯救在苦难中挣扎的芸芸众生。这种对待苦难的姿态无疑影响了文学注视苦难的眼光,但文学中的苦难主题比宗教对苦难的阐释更具有灵魂的震撼力,从现代性的意义上深化了苦难主题。一个优秀的作家,不可能放弃通过苦难追问民族和国家命运的文学运思,在《亲爱的深圳》、《念奴娇》、《陈俊生大道》、《小桃》、《菊花香》、《海上世界》、《出租屋》等小说中,吴君所关注的人群和具体场景,都表达了通过苦难追问民族和国家的命运,以文学的方式关照世界的起点。吴君不是以想象的方式书写“底层”生活,在她看来,底层人也有自己的忧乐,思想空间、处理日常生活的智慧、关照问题的方式方法等。这些情景是想象不出来的,特别是那些具体的生活细节,没有切身的体悟或经验,是无法编织的。
吴君小说中的“底层”,不仅是书写的对象,同时也是批判的对象。吴君关注的是社会经济结构金字塔下端“穷人”的生活经验。在她的小说中,有不同的移民群体、流散人群的生活写照。这些人大多数的原居生活已经破碎,就如当年的“闯关东”、“走西口”一样,除了个别“淘金者”、“青春梦幻者”之外,背井离乡是生活所迫,与罗漫缔克没有关系。因此我们在吴君的小说中,常常可以看到在城市与农村两个现场中的人性的挣扎。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农民在农业文明的长久浸泡之后,在向现代工业文明的行进中,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对于那些已经走出第一步的农民工来说,不管他们自己愿意或者不愿意,对于这个常常让他们感到羞辱和困顿的城市,来了他们就再也不能回去了。城市以它的霸道与专横改变着每一个进入它身体的农村人,以坚实而冷漠的街市规范那些习惯了在空旷的乡野信马由缰、无局无束却又不得不滞留在城市的农村人。机械、呆板却又拥有丰富物质财富的现代文明,与自由散漫而馈乏、贫穷的农业文明之间的诱惑、对抗、冲撞和挤压是他们必然要经历的生命体验。而这种体验也就构成了当代“中国经验”光怪陆离的悲情景观。在进城的一部分人中,生存的困境,不仅无情地剥夺了他们的尊严,而且总是迫使她们一步步的背离道德底线,走向无耻与堕落,让他(她)们守望千年的纯朴的价值观不堪一击。吴君关注的就是这种辛酸的现实和这些渺小人物的命运。
三、“苦难书写”的飞升在审美
将“苦难”作为写作的对象是否就意味着在写作中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一切人道主义的意识形态全都求助于道德,而道德对于解决真实问题只能起到自欺欺人的作用。显然,我们无法通过伦理道德的优先性来确立“苦难书写”的正当性;更无法确立“苦难书写”理论话语的合法性。关于“苦难书写”,关键并不在于其写作的主体和对象究竟是否具有苦难经验,也不在于是否具有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关怀。因为从漫长的文学史来看,从来就不缺少关心民生疾苦,关注社会人生的文学创作,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理解“苦难书写”之所以能够出现的语境。在“苦难书写”中,底层人物并非仅仅是作家居高临下同情的对象,而是一个平等的、作为审美关照对象而存在的艺术形象,在苦难中生存的人们是一个复杂、暧昧、缠绕和纠葛的生活集群。只有写出他们的脆弱与倔强,写出他们丰富而复杂的内心世界,才能挖掘出他们作为一种完整的现实存在的审美特质。吴君说她一直很喜欢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以及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作品,而这些男性作家的作品让她的写作一开始就具有比较开阔文学视野。在小说创作中,吴君并不回避苦难,她的苦难叙述,虽然都是一些底层的小人物,她却没有去渲染苦难的残酷性。当然,吴君的“苦难书写”同样向我们明确传达了作者自己的审美价值观,她以一种女性的细腻去捕捉生活中的苦难细节,由此带给读者一种新的审美场景。吴君也承认,她的小说也曾经过“从空到空,从月朦胧鸟朦胧到诲涩难懂,从一半是文学一半是新闻,直到离文学渐行渐远”的阶段。但是她却能自觉地,以独特的美学理念将自己与一般的“苦难书写”进行了痛苦的切割,并由此而让自己的文学创作获得了凤凰涅磐式的飞升。(这个“磐”字下面的“石”应该换成“木”才对,但我在电脑上打不出来。)
吴君《亲爱的深圳》中的人物、生活以及情感方式,与时下流行的“苦难书写”既有联系又有区别。有联系的是这些人物都来自底层并且仍然在底层,他们的生存方式、精神状况与其他底层人没有本质区别;不同的是,吴君在呈现、表达、塑造这些的人物的时候,已经超越了“苦难书写”初期的模型和经验,已经不再是苦难悲情痛不欲生,悲天悯人仰天长叹。在她的作品中,或者说她经历了深圳十余年的生活历练之后,对底层生活在现代性过程中出现的问题的全部复杂性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而且也在他的小说创作中也得到了明确的表达。《亲爱的深圳》小说集中,在繁华都市被遗弃的角落,在城市璀璨的霓虹灯背后,是寻找着梦想的漂泊着的千万打工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感和心灵,都市物质的丰盛和繁华却在挤压着打工者的灵魂,然而都市的自大和傲慢反衬的却是身处最底层的打工者那虽然卑微但是却高傲的梦想。《樟木头》中,陈娟娟、方小红、沈小姐生活在粗鄙、窘迫甚至不堪的境域中,她们都有初进城市时,以身体养生命的原始生存经历,而要真正求得更高层次的生活,他们又不得不为当初的经历付出沉重的代价。在《亲爱的深圳》中,程小桂和李水库为了生存,既不能公开自己的夫妻关系,也不能有正当的夫妻生活。李水库和程小桂夫妇为生存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实际上远远超出了普通人性承载的最大负荷。由此我们看到了中国农民跨进城市门槛、走向现代的艰难。李水库的隐忍和对欲望的想象,实际上也是人性最深层次的原始欲望和农民文化心理与现代工业文明之间顽固对抗的真实表达。在吴君的“苦难书写”中,其内在的理路和表述策略就是以人性和审美来重新书写文学史,因此,“审美性”和“文学性”构成了其中的主题和关键词。在中国社会现代性的过程中,在农民一步跨越“现代”突如其来的转型中,吴君发现了这一转变的悖论。
吴君的“苦难书写”有她自己鲜明的审美风格,他的审美风格体现了他的世界观,他的世界观是以一种严峻的态度看透人的心灵。吴君说,她也是在绕了一大圈之后,才开始关注自己的城市和周边生活的:“每天我都穿行在数以万计的女工中间。我看见过到了年根还守在路边等活,不能回家的民工。真实的生活终于开始教育我,说服我。痛和快乐就这样扑面而来。我又有了知觉。我和他们有何不同呢?其实,我们的感情又有什么高低之分。我终于愿意承认这一点。”正是由于吴君的自我省悟,使她近些年的“苦难书写”远远不只是一种让人感动的书写。更重要的是,她写出了与大多数“苦难书写”不同的,具有独特审美价值的很多优秀作品,她的作品不仅能够唤起读者的道德良知,更能启发人们对社会不公的深层次思考;她的“苦难书写”不仅仅是批判现实的武器,而且是一种更深远的精神追问,因为更深远的精神追问将使得文学的批判性更为恒久。也许吴君“苦难书写”的精神追问会把我们带到一个精神乌托邦中,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宗教般的虚幻。但重要的是,吴君的追问姿态一定会激发读者继续追问,它会让人们的精神追问像大雾一样弥漫开去,并使我们的精神空间随之无限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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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虽然已快到中秋,可天还是闷热,没有风。树上的毛毛虫被晒得打了卷,掉在地上,变成一个个沉甸甸的小黑球,不能动弹。就在红星村所有物件都被晒软的时候,奶奶说出了这样的话:“去深圳找你爸,让他早点回家。”
燕燕明白奶奶的话和出租屋有关。
事情发生在早晨。当时,奶奶与燕燕的妈妈孙采莲说话了。这算是孙采莲回家之后,婆媳的首次正面交锋。起因是孙采莲准备把空出的那间房租出去。
母亲的名子叫孙采莲,在深圳呆了三年。离家的时候燕燕还小,再回红星村燕燕已经六岁了。之前孙采莲没有一丝愿意回来意思,尽管燕燕的父亲一次次催促她,先是说庄稼地荒了。她的回答是,“荒了就荒了,反正种地也不可能赚到什么钱。”她用的是普通话,连音调似乎都显出不同。燕燕的父亲甚至觉得电话那端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老婆。听得出,她是在路边的小店打的电话。汽车声、用粤语问香烟价格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用孩子需要管教来劝孙采莲时,电话那边突然没了声。如果不是听见货柜车轰轰的声音,还有路上行人说话,燕燕的父亲以为电话断了线。他又连续“喂、喂”了两次,孙采莲才把气喘声传过来。燕燕的父亲可以想得到老婆的样子。因为孩子,孙采莲心冷过,也恨过他。其实他们之前也有出去打工的计划,只是想再多生个才走。想不到,乡里得了消息,来到家里抓孙采莲去做结扎。不做也成,只是必须交够了罚款。孙采莲死活不去,家里又拿不出钱。燕燕的爸爸最后也来央求孙采莲,说,“不然就去做吧。”听了这句,孙采莲才生气。觉得丈夫不仅窝囊,面且还自私。毕竟年轻,如果没了生育能力,万一婚姻出问题,后路都没有。她连夜坐车,辗转了几次,到了深圳。想到最后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就恨丈夫、恨婆婆。孙采莲的回答是,“孩子怎么了,大了就大了,有什么了不起,你不管,她也会大的。”这句话,让燕燕的父亲想了两天两夜,他不确定老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喜欢用这种很哲学的方式说话。他只接受,“吃饭了吗。”
回答应该是,“吃了。”或是“还没吃。”这是红星村几百年的习惯,可到了现在,都改了。改成“回来了”或“还没走啊。”红星人总是行进在路上。
每次接孙采莲电话,全家人都好像被带到深圳大街。电话挂断后,红星村显得更加空旷、寂静。当然,这次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通电话。燕燕的母亲回来没多久,父亲就离开了红星村,据说也是去深圳打工,还有人说是去找人算账。总之没人说得清,也许只有奶奶才知道他怎么想的。
和村里其它孩子一样,燕燕的父亲也去了深圳。被人问到父亲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就会望向远处。据说那是深圳的方向。白天,看不见什么,到了晚上才会看见那个传说中的红点。天气不好,红点也会消失。那样的时候,有的人会发愁,因为失去了方向感。
据说很多人都去过深圳,在各家的摆设里就可以看到。比如各家门上糊着的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深圳画报要高级些,如同年画一般,出现在很多人家的窗户和正面的墙壁上面。女人用的丝袜和吃过的公仔面包装袋招摇得到处都是。尽管这类东西小卖店有时也能看到,可多数都没有深圳字样。许多家需要的就是深圳这两个字,哪怕是丢出去的垃圾也好。小孩子的衣服上如果也有了这两个字,洗完之后必然会被悬挂得高过杖子或围墙,目的是让外人知道这户人家有人在深圳打工。无人出门打工的人家,通常不被人看得起,甚至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也都抬不起头。
燕燕的父母都没有上过中学。孙采莲去深圳之前,和丈夫还有共同语言。深圳回来之后,她不仅与丈夫没话讲,与谁都没了话讲。在村里人还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她突然间成了另外一个女人。当然出去的人都有了变化,尤其是女人。在着装、说话上尤其明显。孙采莲的变化应该最大。变化之一也是装束,虽然只是把浅黄并枯燥的头发胡乱地散在脑后,整个的脸型却变了。主要是削瘦,两边的腮塌陷下去,两条腿之间出现巨大缝隙,整个身体像是一棵稻草,随时随地要迎风倒下。回来之后,除了吃饭,大小便,她再也不愿意从床上起来。
用奶奶的话说是她得了女人的脏病,不能生儿子了,不然男人怎么那么快就走了呢,显然连盼头都没剩下。
奶奶的话太深奥,有时对着月亮说,有时对着正在剥蒜或剁鸡食的燕燕说。燕燕听不懂,也不打算听懂。她咕噜了一声算做回答。因为嘴里正放着一颗糖,那是妈妈从深圳带回来的,糖纸被她抚平贴在了窗户上面。受了这些话的影响,她开始暗中观察母亲。即使奶奶不说,她也会去。母亲房间里那种浓烈的香气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比如黑色的胸罩,带眼的内裤还有两条鲜艳的塑料项链。都吸引着她。燕燕注意过母亲,不穿胸衣时看不出有胸,穿上的时候,上半身长出两个巨大的面包,把两条细腿显得无比可怜。燕燕是透过了门缝或是斜着眼睛看见的。真正吸引燕燕的东西当然还是那只红色的手机。妈妈总是躲在房里看它,好像那里面有许多人许多事一样。看着看着会笑,有时还会流泪。任何时候她都把它放在身上。虽然从来没有让燕燕玩过,燕燕总是能够准确知道它藏身在孙采莲身体的那个位置,有时在文胸里,有时则放在裤子前面的口袋里。是她特意缝的,用来装钱和重要物品。燕燕很想亲近她。平时只有在电视上见过那东西。真正的手机,她从没有近距离看过。当然村里也有人使用,只是人家不会拿给燕燕。
孙采莲的手机刚开始也响过一次,好像是个男人打来的,只讲了一句,孙采莲就胀红了脸,刚说了句:“我是孙采莲。”对方收了线,再也没有响过。
继续观察孙采莲,燕燕被吓住了,孙采莲竟然光着身子睡觉,光着身子到地上取东西。还有时就这样在地上走几圈。学着电视里那些女人。嘴上涂着鲜艳的红色,而眼皮上面发着银光。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没完没了。细看才发现她手中还有一支点着的香烟。她用两只干细的手指夹着,有时又坐在床上吐着烟圈。只是每次烟圈都不成样子。如同烟囱里面鼓出的那种,黑压压,盘旋在脸上和头发上。
也许早发现了燕燕,她连眼皮都没抬,就喊了句进来吧。父亲走了以后,没有人敢过来。此刻她已经穿好了衣服。
她用普通话说,“总是鬼鬼祟祟。”这是燕燕第一次听到母亲说出这么好听的句子。看见燕燕还站在门口,手脚缩在了身子后面,她冷着脸,招了手,说:“进来,把门带上。”
见燕燕怯怯地移到了床前,她又变得和蔼,说“你是不想看手机啊!”说完,笑着去看自己留长的指甲。那上面是深红色。红色的手指伸向了被窝,摸出那只被燕燕远远见过许多次的宝物。她在燕燕的眼前晃了下,说,“看一眼就行了,还要还给人家呢,弄坏了我可赔不起。”见燕燕不说话,她又安慰道,“别急,反正大了你也会去深圳,到时就有了。那地方真好啊。”说最后一句时,她的眼睛闪着光。
再有一次,她对燕燕说,“在深圳的时候,我总能吃到烧鹅、肠粉、香蕉,还有可乐和雪碧。”看着燕燕羡慕的神情,她又继续道,“不过我和其它人不同,我不喜欢可乐,那东西总是让人打嗝,让客人听见了会不好意思。可乐煲姜可以治感冒,非常见效,当然这些都是小儿科啦,我最喜欢吃的还是肠粉,那是深圳最好吃的食物。外面一层是白白细细的皮,透明,滑溜溜,里面的肉和菜全能看见,真香啊。”
说这话的时候,燕燕看见母亲干瘦的脖子中间滚动了两次,她不仅听见自己的肚子瞬间大叫,也听见了母亲那里发出的“咕咕”声。母亲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从身后扯出半截被子压在上面。还有一次,燕燕见到孙采莲胸前有几个黑黑的点子。
见到燕燕眼睛盯着那地方,她突然抓了燕燕的一只手,发着狠向里拉,“你是不是也想摸摸这里啊,你摸你摸。”听了这句,吓得燕燕敢紧缩回了手。
她幽幽地说:“是烟头,深圳人干的。”样子已与刚才完全不同,她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慢条斯理和傲慢,从枕头下面摸出烟,抽出一支,点上。像是说别人的事情,眼睛轻飘飘地看着窗外,说,“这颗是你爸那死鬼烫的,怕我再回深圳,把我身份证也偷走了。以为我会听他的话么,想得美。我才不理他。你要明白,他使终是个没用的男人,窝囊,没钱、还没骨气。等我攒够了钱,办了身份证,就回去,谁也管不了我。”她把这句话说得坚决而又肯定。随后,对着镜子吐出一个烟圈,可惜还是没成功,反倒被熏得咳嗽起来。
就这样,她差不多在房子里呆了两个多月。
再起床的时候,是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孙采莲如同变了一个人。枯黄、稀少的头发用个皮筋束在脑后,裤角也卷了起来,露出两只农村女人才有的大脚。她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手上拎着两块浸湿的麻布和一条细长的绳子,又变回一个农村妇女。奶奶兴奋地喘了粗气,以为自己在不久前的祷告终于起了作用。赚钱之外,孙采莲真正的心思却没有人猜得到。她喜欢出租这两个字,这两个字,让她觉得又回到了深圳。想到深圳,孙采莲身子有了劲儿,眼睛有了神。
厢房在燕燕和奶奶这间对面。摆放着种子和锄头、铁锹、咸菜缸之类,还有一张不知猴年马月的铁床。花了整个上午,她除了把里面的东西归了类,做了清理。到了上午十一点多,玻璃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她似乎想起什么,跑回房里,从箱子深处翻出一条浅粉色床单,铺在厢房的铁床上面。
床单是她结婚时奶奶在供销社买回来的。现在,这一切都在奶奶的眼里。她站在灶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说话了,“弄成这样,不会是你想去住吧。”
“是啊,我住怎么了,这房子还是我打工赚钱修的呢。”孙采莲挑衅着。当年,她把钱寄回来,多数都用于家里修房、买化肥。此刻她忙碌的脚步并不停下,她还要把厢房里面原来存放的各种东西搬到别处。
奶奶也不生气,手扶着墙,说,“行行,你搬到外面住我也不管。”
“你管得着吗。”孙采莲扬了下巴,嘴里咕噜出一句。说话的同时,她把一小块胶合板放到灶台上,拿出一只沾了墨水的木棍用力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出租。”看到这两个字,她感到亲,仿佛又回到深圳。在深圳,她就住在那样的出租房里。整整一条街,有很多写着“出租”的房子。街的尽头是她工作的地方,到了晚上,整条街都能听到音乐。进进出出的人化了妆,与白天的神情完全不同。像是别个世界的人。孙采莲喜欢这种感觉。所有的一切,像是做梦一样。包括吃饭,睡觉,工作都显得不真实。每晚下班回来,借着昏暗的路灯,看见自己的影子,长长斜斜路过各种出租屋,最后回到自己那间。想到这儿,她酸了鼻子,拎着两枚生锈的铁钉和锤子,正要踏上依墙而立那架梯子,这时,她见到了陈成。
陈成脸上带着阳光,被孙采莲手中的那两个字吸了过来。他是红星村的深圳通,方园百里,许多人都知道他的大名。据说很多人去深圳之前都要向他讨教。陈成倒也和气,从来都是有问必答。有时还会把深圳的书籍借给人看,或是拿些香港生产的利是饼干、糖果给老人、孩子们吃。他还会讲些广东话,比如有没搞错,你吃饭未,称父母为老豆、老猫等等。可惜此公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听不见儿子广式叫法。听他这样说话人的人都是张大了嘴,一脸羡慕。这一年陈成刚好三十二岁。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与些小媳妇们闹着玩,被他眼睛盯过的女人们总会在晚上想起他。
见到陈成,孙采莲原本硬硬的脸变了,腰也突然细瘦了许多,就连脚上也不只从哪儿挂了双拖鞋,把原来那两只大板脚收藏起来。她的笑意挤在嘴角,腮上,眼里,身子就已经软了、发烫,每根汗毛都表达着对来者的恭候。她早就知道陈成,陈成也早知道她。他们都是红星村当之无愧的名人。只是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陈成离开了村子据说去了深圳。彼此从没有机会遇见,更没机会说话。
女人的变化,被陈成全部见到。可陈成见到了却像没见。眼睛根本不看孙采莲。他笑咪咪地过来,与站在孙采莲不远处的燕燕奶奶打着招呼,询问庄稼、青菜之类。
奶奶的眼睛一直看着菜地,没有搭理陈成,她在心里冷笑,“一个懒汉,连五谷都分不清的人,还好意思问田里的事儿。”见奶奶不理他,他又过来摸燕燕的头,也被燕燕躲开了。虽然他的手变得没了着落,却也不难堪、不尴尬。索性背了手,显得腰身又挺拔了许多。嘴上倒还是没有停止与奶奶的说话,这次,他问的是燕燕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这下奶奶才变了脸,抖着声音说,“快了快了,说回就回。”
“不会吧,深圳在广东呢,离香港维多利亚很近,那么远,可不是想回就回的。”他笑着说。
孙采莲呢,不说一句话,只把眼睛粘在了陈成的脸上。不知何时有了一把瓜籽在手上飞舞。直到细瘦的瓜籽皮差点飞到陈成的左脸上面,陈成才停下自己的左右环顾,而把一双细而长的眼睛全部罩在了孙采莲脸上。只一眼,孙采莲就已经变得波光四溢、光彩照人了。
陈成从身后变出一本杂志,变换出另种语调对孙采莲说,“上次去深圳世界之窗、海上世界带回来的,等你有空再看,也不知你喜不喜欢看这种东西。”
孙采莲以为又是传说中那些,比如报纸、录相带之类。想不到是本更加要命的香港杂志。大开本,厚厚的,封面是香港女演员张柏芝。只见了两张图片,孙采连的心就要顺着喉咙口跳出。
孙采莲乱了方寸,手脚不知放在哪儿。好在陈成沉稳,不把孙采莲的慌乱当回事,而是迈着他的八字脚,在院子里来回挪动,停下不走的时候,就会扶着墙与孙采莲说些高深莫测的话题,不过基本上属于自问自答。比如深圳楼市为何下跌,二线关能不能撤掉、蓝印户口,边防证还有什么用,深圳的优势还在不在之类。不知过了多久,燕燕看见孙采莲和陈成各自的脸上已经有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牌子被悬挂在了房檐的右上角。是陈成扶着梯子,而母亲娇喘着爬上去的。伴随着奶奶的气喘,这美景,在中午时分被定格在红星村的半空中。这是红星村有始以来第一间出租屋。尽管村里也有把房子给外人住的,可都是亲戚,不用交钱,性质不同。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孙采莲一家的地位直线上升。与其它人家的小打小闹完全拉开了距离。这也正是陈成拉紧与孙采莲距离的主要原因。
听了陈成的话,奶奶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说:“去找你爸回来,去吧。” 虽然她只对着燕燕一个人,却把声音传得很远。
孙采莲的一只手不仅没有停止向嘴里输送葵花籽,还能微笑着打量那块闪着金光的木牌说,“怎么还不去呀,快去吧,可别误了去深圳的时间哟。”谁都听得出,她故意把最后的一句说得特别浪。
“贱!又想去找野男人了。”奶奶把这句话与口水和在一起,吐在地上。
孙采莲的身子似乎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喊,“去就去,你以为我会怕么?”叫完这句,她狠狠地摔掉了手中的瓜籽,扭着自己窄小的臀部。回到屋里,收拾了两件衣报,头也没回出了门,对着陈成离去的方向。
奶奶揪住燕燕的手臂,脸对着天空,问,“那上面写得是什么。”她的眼神总是对不准那轻轻晃动的牌子。
看见燕燕摇着头说不知道。奶奶又踉跄着瘦小的身体,隔着木杖,去问隔壁正在摘豆角的人,“那脏女人是不是要卖我的祖屋啊。”
邻居吓得摇了头走远了。
也就是说,这个早晨吵完架后,奶奶交了任务给燕燕,让她去深圳把爸爸找回家。
天刚刚亮,燕燕揣着奶奶交给她的十元钱和一张纸条,隆重地出门了。奶奶说,“别听他们瞎说,深圳不远,下了车,你把条子拿给大人们看,他们会告诉你怎么走”。
她坐的是辆拉木材的马车,是奶奶联系并把她送上车的。同伴中还有几个外村的妇女,她们各自手上都提着东西,有的是鸡蛋,有的是猪肉。样子像是去县城卖东西或走亲戚。也许因为四周没有栏杆。两匹马刚刚跑动,燕燕已开始发抖,她并不知道这就是恐高症。见到树木也向后倒去时,她的身体已经软得要化掉,如同一滩泥水。紧接着,胃里翻江倒海,下半身成了冰块,失去了知觉。快到那座大桥时,连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哇哇大哭起来。以为有人会注意她,得到些语言或动作上的安慰,想不到,车上的人只是看了看她,又继续着她们的聊天,而无人理她。这时燕燕已经不知从哪里获得了力气,她没有通知车夫和任何人,身体慢慢移向了车尾部。就在马车刚刚准备驶向大桥的瞬间,她让自己掉在了地上。感觉身子突然变成了几瓣,每一瓣都在各自喘息。想爬起,却早没了力气,眼前全是太阳、星星。躺在地上,直到看见马车并没停下等她,而是继续向前跑着,她才不觉得疼了,反倒有了种麻酥酥的踏实。
心惊肉跳回到家,以为奶奶会打她,因为,光找马车,奶奶就送给车夫一碗猪油。想不到,奶奶已不能动弹而只能躺在床上。那块写着出租的牌子被一阵风刮到了地上,奶奶从床上跳下,跑了过去,虽然只是狠狠踢了一脚,便扭了腰骨。
总之,村里有风了。
2、
出租的牌子挂上去之后,引了很多人过来看。也聚了不少织毛衣说闲话的男人女人们。甚至人们一时间忘记了远处有个红点的事情。当然也有人一边看红点的方向,一边观看出租屋,就连红星人也盼着房客早日出现。
终于,在第二十三之后,人们等得已经疲倦的时候,终于来了房客。
此人曾经住过隔壁村。有人说他走了好几个村,搬来搬去,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讨老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长得黑,笑起来并不发出任何声音,又留了两撮胡子的原因,无论他怎么说自己年轻,可村里人还是叫他老孟。燕燕的奶奶总是在他背后就叫他盲流,老光棍。也许总是没人说话,燕燕对这个老孟有着说不清的好感,经常有事儿没事跑过去,站在门坎上看老孟。看老孟修理胡子,看老孟拔鼻毛,看老孟照镜子,看老孟吃饭,看老孟碗上落了苍蝇,最后她看见老孟恼羞成怒拿着一条又黑又脏的毛巾追赶着来打。追到门口,看见了燕燕他才不追,他又是无声地笑,总之他的样子有点让燕燕着迷。
就这样,燕燕每天都要站在门坎上看一会儿老孟。于是她知道对方是个单身。钻石王老五是城里人的说法。在城里这是聪明人或是身份的象征。而在农村却让人心烦并抬不起头,因为大家都有老婆而你没有,有些令让人难堪。
燕燕终于等到了老孟相亲。女人是红星村东头的一个寡妇,人长得还不错,丈夫在前年生病死了,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孩。老孟样子殷勤,做作,让人看了不习惯。他说自己不仅会种地,还会木工、瓦工,也就是说他会做家具和泥水工。说自己早些年靠这些技术去深圳赚了点,足够孩子上学用了。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瞧着女人身边那个孩子。显然,他很满意。
老孟会木匠、瓦匠谁信呢,上次房顶漏水,还是燕燕的母亲上房去修的。当然,他不修也是对的,毕竟他每个月都要拿出七十元交给孙采莲作为房租。
最起码老孟连个妇女都不如,却厚着脸说自己是什么什么的。连燕燕也觉得对方有点不知天南地北。他在胡编乱造的慌乱和亢奋中竟然让孙采莲再烧壶开水。燕燕的母亲孙采莲先是一愣,不仅没生气,反倒笑着进了厨房,除了烧开水,还在水里放了一小块冰糖。
后来,老孟连家里的其它活也指使孙采莲去做,像老太爷一样神气。有时他竟然还敢让燕燕的母亲帮他捶背,不过都是关着门。当然可能也是怕人家笑话他一天倒晚的就知道享受而不干农活。虽然只见过一次,燕燕就有些不舒服,这不是明摆着是欺负人吗?一个房客竟然让房东捶背。最奇怪的是燕燕的母亲这回变得不像房东,而像个欠了人家钱的主儿。
相亲并没成功,孙采莲却得了点小钱。她用这笔小钱为出租屋安了窗帘,还为自己添了双凉鞋,余下的存了起来。后来的几次相亲也都没有成功,但孙采莲都得了实惠。没人知道老孟挑什么,就凭他长得那个样儿那把年纪。村里也有人说,没成的原因在孙采莲,她想花光老孟身上那些钱。毕竟在深圳她大手大脚惯了。
不久,老孟终于结婚了。听说是城里的一个假姑娘。什么是假姑娘?燕燕不知道。反正燕燕见到了这个女人。这是一个年画中的人,皮肤像面粉一样光滑,手指长长的如同园子里的小葱。老孟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一下子这么走运呢?城里的姑娘怎么会嫁给一个农村人呢,燕燕也想不明白。直到听说是个没人要的货,燕燕才明白,因为这句话奶奶经常用来骂燕燕的母亲——孙采莲。
大概老孟心里乐开了花,不然不会走路一巅一巅,连胡子也刮掉了。每天翘着二朗腿,坐在院子里喝茶。手上还掐着一支烟。这个样子让很多人接受不了。据说男人们已经想合伙揍他了。人家累死累活的干活,而他的活儿就好像是一天到晚看女人。要知道,他连房子还没有呢。想到房子,村里人有些困惑,发现与租房这种事连在一起的人才像是有本识。
也有人说,这小子讨好起女人来还真有一套,据有的人说,这个老孟每天都给老婆洗脚、做饭,说不准备还做什么呢。谁也不敢去问老孟的老婆。只是盼望她出门,想看见她被宠坏的神情,还想看看老孟女人的肚子。
终于有人看见老孟的老婆了,叹着气说,“老孟为了把这些年耽误的时间夺回来,也不顾老婆的身体,一天到晚折腾,那女人早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水灵了。
作为房东,燕燕的母亲非常关心老孟老婆的身体,她经常做了糖水或稀饭,偷偷端给那女人吃。老孟不在时,还会帮这个女人做些简单的家务。
也许是怕了老孟的折腾,老孟的老婆经常回娘家。把老孟留到出租屋。比起过去,老孟更喜欢喝酒,有时还有一小碟炒花生。这本来是燕燕自己家留着过年的。她听老孟抱怨过,说这东西放太久了,有股焐巴味。每次喝了酒,老孟就想哭,他拖着哭腔说,“好姐姐呀,我老孟找得是个假姑娘你知道吗。她怀得不是我的种啊。这证明她做过婊子,是个贱货,我抬不起头,我老孟不是一个男人呀!”
“大姐明白,你是这个命,认了吧。大家都认命了。你看大姐我现在,从深圳打工赚了钱盖了这间房子,最后连租房子还要看别人的脸呢。”说完,她看了一眼门外。
怎么会有老孟的声音呢,这是在哪儿。燕燕太困了,刚想再睡回去,耳朵突然被揪疼了。是奶奶,她眯着眼睛盯着外屋,说,“听着,你明天就去深圳找爸爸,把这些话都告诉他。”
燕燕头脑昏沉,点了头,又睡着了。
开始有明眼的人看见老孟的老婆脸上有被抓过的印子。听见老孟一天倒晚骂骂咧咧,似乎有人让他吃了个大亏,花钱讨的老婆却让别人领了先,吃了头道汤,而自己喝了二锅头、三锅头。这些是什么话燕燕不明白。也有人说这个老孟是个烧包,有个女人跟他就已经不错了,他还这样骂人,早晚他要吃大亏。
日子不知不觉过着。事情还是发生了。老孟老婆借回娘家之机,再也没回来。等到老孟发现已经晚了,女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全带走了,还带走了老孟所有的积蓄。
这期间燕燕已经上了小学,也有了些小伙伴,那些伙伴和她一样,多数人的父亲都去了深圳打工。燕燕的每天过的很慢、很慢。有时候觉得太阳总是在她的头顶动也不动。那些树上的灰尘还是那么多。而地下经常可以看见一些晒得软塌塌的毛毛虫,被燕燕踢着一路上学或是回家。只是这些再也没有办法引起燕燕的兴趣了。一天到晚觉得日子过得没有什么意思,她真的希望村子或是家里面发生点什么。
看书的时候也是走神,走路的时候也是走神。奶奶见了就会骂,“你的魂是不是也给勾走啦!”
奶奶话里有话,骂的还是燕燕的妈妈孙采莲。孙采莲从深圳又回来之后,奶奶常说,“她的魂被深圳勾走了。”
燕燕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也找不到有趣的事。她真的有什么心里话吗,又似乎没有。她偶尔会偷偷从奶奶的铁盒子里面翻出一块高粱饴。那个盒子里面还放着两张纸条。其中有一张,连同十块钱,上次被奶奶缝在燕燕的口袋里,让她去找过爸爸。偷糖的事情,每次都会被发现。奶奶会随手拿起一把扫帚或其它的物件扔过来,嘴上还念着一句咒人的话。她有时躲到老孟的房里。这时老孟的房里已经是乱七八糟了。他没有心情收拾这些。据说他老婆回到深圳不久,生下一个男孩。甚至有人说那孩子长得像极了老孟。这个消息让老孟彻底疯狂了,他开始不断向外面跑。只要看见谁家的小孩子就又想起了深圳。可每次他都是无功而返。村里也有人不安什么好心,动不动就过来说有人在深圳见过老孟老婆了。一听这话,老孟天还没亮就又出门了。老孟的日子已经乱套。这样一来,燕燕就可以安全地躺在老孟冰冷而且全是灰尘的土炕上躲避干活了。看着那个沾着灰尘的棚顶还有窗户上满是污垢的喜字燕燕竟然有些恍惚。有一次,竟然在这个床角见到一只紫色的头夹,闪着迷人的光泽。这让她想起了远处那个红点,燕燕想,那里真的是深圳吗。
见老孟已经交不起房租,孙采莲只好把出租牌子重新挂上了房檐。没想到很快就有了新房客。
接上
3、
木匠带着孩子问路的时候,被奶奶拦下,指着“出租”两个字说房钱好商量。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个越来越可怕的老孟早点赶跑。
新来的房客,长了一张喜欢笑的脸。没事的时候他就笑眯眯地干着木匠活。尽管他有套崭新的工具,可是他的手艺显然不怎么样,就连直线也被他经常划歪。就是这样,他还会带着孩子出去,用他的话说,是去看看山上的木材或是找点活儿。开始的时候,笑眯眯的样子还可以,时间长了燕燕就有点烦。燕燕和母亲孙采莲都有些烦这家人。可人家也没有得罪你,再说,笑也不是什么罪。可是他们有什么好笑的呢。后来燕燕的奶奶也很烦了,她担心老孟随时会回来找麻烦。毕竟还没有退房,被褥都还堆在床下。
燕燕出入出租屋时从不敲门。她在大人们眼神里猜到他们也是穷人,除了房租一分不少先付,就再也看不出什么本识。孙采莲对婆婆拉来的客人很不满,说:“比老孟还没用,不管怎样,老孟的老婆是回了深圳,老孟也算在深圳有了亲戚,说不定哪天回心转意把老孟接走了呢。”燕燕和孙采莲一样,不喜欢这父子二人,觉得他们除了喜欢刷牙、洗手,再也没有什么特点。她会趁人不注意,在木匠儿子的头发上面洒些石灰或沙子,在房客的汤锅里偷偷吐上一大口口水,骗那个男孩吃一种叫做鸡屎藤的野草。那种草吃了就会连吐带拉折腾好几天。最可气的是,房客的男孩从来都是满不在乎,饭吃的一样香,拉完肚子后还能吃两大碗。
“北妹!北妹!”这是孙采莲从深圳带回来的一句话,也是燕燕从母亲那里学到的最时髦的东西。孙采莲说,在广东,这是骂人的话。
对于这父子二人,孙采莲无话可说,甚至有点懈气,她又躺回到床上。当时还没到门口,就远远地就见了他们。当时孙采莲正从陈成家里回来的路上。这次她下了决心,不再理陈成,如果不是之前陈成给了她一瓶深圳生产的洗发水和两片面膜纸。她甚至当着全村人的面揭露这个骗子。因为陈成说到罗湖桥、东门老街、海上世界时他忍不住眉飞色舞,直到孙采莲问到华都歌舞厅,对方才没了精神。看见陈成眼里已经有了求饶,可孙采莲还是不依不挠。她最最庆幸的是没有让一个冒牌货占到便宜。
摔掉手中那本厚厚的香港书,孙采莲扬长而去。陈成这种骗子根本不配与自己讲话,走在红星村干旱的沙土路上,她觉得自己最有资格说到深圳。想到这儿,鼻子突然有些酸,耳畔有了音乐,她想念那里的夜晚,还有出租屋。
在等待中生活还是有了些不同。
有天下午,燕燕发现房客的孩子没有出过门。平时他总是过来说话,或是向她打听这儿打听那儿。比如询问菜名,或是树上昆虫的名子。他还会对着那些东西发呆,甚至说出傻话。这些都让燕燕觉得烦,那破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当然多数时间他都是被木匠带着外出找活儿。
这些举动,让燕燕有点受不了。平时这个男孩是不记仇的。即使被燕燕刚刚推了一个跟头或踹了两脚,他也只是微笑,从不抱怨。连他的父亲也不会去怪罪。用燕燕的话说就是没脸没皮。难道生病了?燕燕可从来没有听到村里谁家孩子生病,就像自己从没有生过病一样,倒是听过谁家孩子掉到河里淹死了之类。
快到中午,再也不能等下去了。她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要在意他们呢。尽管如此,一双脚还是走到了木匠房里。她真希望这段路可以长点儿,可以让矜持维持的长久些。只有几步,心却“咚咚”乱跳。踢开门的时候把自己也吓了一跳。男孩子并没有生病,而是蹲在地上对着一样东西发呆。他的屁股撅得老高,以至裤子差不多要掉下来。也正是因为他全神贯注使他暂时忘记发出那种神秘的微笑。他正摆弄一件东西,是手机或是照相机燕燕不能确定,只是感觉它更像个玩具。那玩具里面是一张张燕燕也熟悉的地方,比如快要没水的小河、光秃秃的南山、长满野草的坟地,还有供销社门前那些发呆的老人和孩子们。
这是个让人既兴奋又糊涂的下午。除了镜子,燕燕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矮小、脸色枯黄、头发干燥,眼睛呆滞,就连裤子也穿歪了。玩具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燕燕,当然也有别人,包括奶奶的自言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直到燕燕的奶奶气急败坏喊了句吃饭,燕燕才缓回神。中午吃了是什么,好不好吃,她已经没有感觉。就连碗里比平时多了两块肥猪肉这样重要的事儿也没有让她高兴,与平时吃别的菜一样对待。这种心不在焉让奶奶很不满意,她用筷子敲了敲燕燕的脑门,打掉了燕燕筷子上面的肥肉,黑了脸道:“是不是和你妈一样,丢魂了?”
见到那里面的自己,燕燕的确丢了魂。她身子发软,躺到了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有了力气,她跳到了院子中间,对着出租屋大喊:“快点给我看看,不然就别想出门!”
明明知道燕燕要什么,木匠却跟燕燕玩心眼。露出讨厌的一口白牙说:“燕燕啊,你想不想吃巧克力啊。”
巧克力,准是甜得流水的那种,嫩黄色的糖果。燕燕心里想,这要是在平时燕燕指不准多高兴,她喜欢吃那样的东西。可眼下这些东西已经不再重要。
“好甜呵!”而这个时候木匠的儿子也来了精神。说这句话的时候眉毛还特意扬了一下。
木匠看燕燕有点犹豫,又接着说话,“你想吃蓝罐曲其吗。孩子,咱不要那种东西,有电。”
“骗人!”燕燕大声地叫喊。“你要是不给我看,我就去告诉大人。她又想起了手机里面那个难看的自己。那个自己让她心烦意乱极度沮丧。出租屋带给他的优越感差不多全弄没了。
木匠的脸色,正变得俞加灰暗,好像被蛇咬过似的,额上出现了一个很深的几条皱纹,好像胃不舒服,让他身体扭成了麻花。在木匠一系列怪表情之后。他用发着抖的手伸向一个小箱子并从里面掏出那只黑色手机,说“孩子,别看了,那东西不好玩。”
燕燕的手触刚刚触摸到那宝物。就听见了“啪”地一声,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原来做了个梦。她是被耳光的声音惊醒的。只是被打的人是母亲孙采莲。打人者老孟也。他终于弄明白,费了那么大劲儿,花了不少钱,娶回的女人是孙采莲在深圳出租屋里同住的姐妹。也就是说,来龙去脉她都清楚,显然老孟被人骗了。
4
燕燕正在剁鸭食,就见到了奶奶喘着大气,从外面回来,直接走到燕燕身边说:“快去吧。”听了奶奶的话,燕燕放慢了脚步,不用回头她也能确定出是对着自己,而不是对墙壁或是桌子。从燕燕记事起,奶奶就喜欢自言自语,只是多数是诅咒。那样的时候,奶奶面带微笑,眼神迷离,脸颊潮红,非常渗人。这次却不同,燕燕用余光看到奶奶的手背露出青筋,像只巨大的蜈蚣爬在床沿上。灰色的脸庞上面,两只冰冷的眼睛并没有转动,与村东边那只流浪的黑猫越发相像。这是燕燕很早之前的发现。这个秘密,除了对着树叶上那些虫子,谁也不敢讲。主要是她比较害怕奶奶,到了后来更可怕,每次听人家议论燕燕的母亲,奶奶的样子就会异常吓人,行为也更加怪异。尤其到了晚上,她会突然从床上坐起,发出几声可怕的叹息之后再躺下。
见燕燕还是没有缓过神,奶奶突然亮出身后的一块月饼。那是燕燕做梦都想吃的东西。奶奶看着燕燕的头点的跟鸡叨米似的,就很高兴地说,“不要再去上课了,快去叫你爸回来,不然家里要出事了。”
“好!我等下就去!”这个声音好像根本就不是从燕燕的喉咙里发出来。此刻,她心里已经只有那块月饼了,月饼好像比她的头还要大。
“你认识路吗?”奶奶问。
“认识!不就是顺着村口的大道向左走吗?我知道。”由于着急,燕燕的声音突然劈了叉,根本不像自己发出的。
“是向右,现在就走,不用多久你就见到他了,让他别耽误时间,现在就回。快去,不然天就天黑了。”
“知道了”小英抢着说。
“你知道什么了?你给我再说一遍.”奶奶阴着脸问。
没办法,燕燕只有再说一遍。然后踮起脚尖,从奶奶手里抢走了那块漂亮的月饼。她担心奶奶对刚刚的决定反悔。
她不知道奶奶交待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因为口水已经流到了衣服上。也许是等待的太久,还没有想想应当怎样来计划着吃下这个美食,那东西就被自己的舌头卷了进去,并迅速洇湿,糊里糊涂进入了肚子。直到彻底吃完,燕燕才清醒,这时她想起了奶奶说的话——去深圳找爸爸。
据她所知,深圳那个地方离家很远很远,不然父亲就会经常回来,听奶奶说过要坐大半天马车才能到。那么远的地方谁能找到呢?他又是在哪间工厂打工。所有的这些都让燕燕发愁。临出门时,奶奶说,“顺着红点走,就能找到。”
听见不远处学校里面传出的读书声,燕燕无比孤独。按照奶奶的意思,燕燕没去上课。她不想任何人来问她为什么不上学,这个样子被人发现一定是可疑的。就连看到村口的大树都有点嫉妒。她觉得做一个树有多好啊,绝对不会碰上一个这么倒霉的事。不就是迷迷糊糊吃了块即将生毛的月饼吗,就要去找爸爸。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记得奶奶和村里老人们经常会说,“那是个勾魂的地方。不然,那么多人去了,怎么都不想回呢。就是回了,也都变了样。回来的是胳膊、腿,心都还留在那里呢。”谁都听得出,她指的是儿媳妇孙采莲。
除了找父亲,她还能去哪里。燕燕希望村口有一辆去深圳的马车再次过来。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托他们捎信给他。
直到中午,才远远的见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扬起一路的灰土开到村口。她看见老孟从手扶拖拉机上摇摇晃晃的下来。像是喝了酒,不仅脸色灰白,眼睛也特别显大,有几缕头发垂在眼皮上面,总之他与平时不同。燕燕躲到树后,远远的看着样子越来越可怕的老孟。
手扶拖拉机离燕燕还有段路,燕燕就招手了。上车不久,燕燕就开始了害怕。主要是那个司机的一双眼睛不停地斜视着燕燕,还把车开得如同喝了酒,东倒西歪,像是随时会侧翻。胃已经翻江倒海。而对方的一只手正伸向燕燕。虽然可能是幻觉,可燕燕再也忍不住,肚子里东西全部吐在了对方身上,也包括那些月饼中的青丝红丝。
为了躲开她认识的大人,燕燕慌里慌张走进一个菜园。远远地看着这家窗户上褪了色的剪纸,她发现窗框上的油漆像是一条条被油炸过的小泥鳅翘了起来。
菜秧爬在架子上,粗短的小黄瓜则悬挂在燕燕的头顶和身体两侧,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气味。她从来不知道黄瓜还会有这样香的味道。听见肚子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她开始了害怕。然而越是害怕肚子里的声音也就响亮。没有办法,她弯曲了腰并捂紧了肚子,试图把这个声音压下去,可声音却越来越响亮,最后干脆蹲下去。想不到,碰掉了架子上面的一只小黄瓜。那黄瓜不偏不斜躺在燕燕脚下。燕燕发了会儿呆才把她收进手里。弄不清是什么时候,黄瓜被一只迫不及待的大嘴当空咬下半截。要不是确信了身边没有其它人,她甚至不相信是自己咬的。这是准备到集上出售的青菜。谁家会舍得吃呢。家里吃的那些都是卖不出去的老黄瓜种,又酸又硬。就是自家的黄瓜,偷吃一两次也都会挨打,可眼下已没了半条,可怎么办啊。
发愁之际,眼里走进了一双人字拖鞋。据村里人讲,深圳人就是这样打扮,上面穿西服,脚上穿一双人字拖鞋。
鞋的主人是陈成——是不久前被奶奶骂走的那个男人。奶奶说过这个男人,也诅咒过他,那是孙采莲拿着衣服离家出走的那个早晨,她说,要是谁碰上陈成就麻烦了。显然孙采莲没有真正地碰上。不过,即使碰上也没了问题。因为不久前,两个人刚吵了一架。当时村头大树下面聚了很多人。因为出租屋,孙采莲的地位今非昔比,她成了深圳的代言人。见有人过来问深圳那边的情况。刚开始,她还表现矜持,到后来才忍不住,因为村里的高音喇叭里正播放《一剪梅》。这首歌让她浑身发抖,勾出了她的回忆。她说:“深圳是个唱歌的城市,人人都会唱歌,唱的和歌星一样好。连晚上也不休息。8点就开始,一直到凌晨三点钟。一边唱一边喝酒。不过那些人喝了酒喜欢哭。四川、湖南、东北的女孩哭成一团。之前她们还为几块钱打架,扯头发呢。喝了酒就连做妈咪的也很好了,跟着抹眼泪,搂着这个又搂那个。有一次,一个客人见了,骂了句神经病。关了门走掉,妈咪也没去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立在一旁的陈成也听傻了眼,发着呆。孙采莲见了,觉得时机到了。
陈成总有一些深圳的书报和小商品。有时是录相带,有时是香皂。他喜欢用深圳人的说话方式,比如说喝早茶。吃宵夜。这些话题总是能骗到一些人。燕燕的母亲孙采莲也差点被骗。此刻,她冷着脸问陈成:“你是说你还去过盐田街?陈成一脸茫然,却仍然拼命点头,说,是啊,那地方很美,有很多美丽的合平鸽,他故意把眼神弄得很浪漫。见了孙采英正紧盯着他。他开始慌乱,搓着一对手。这副样子终于惹怒孙采莲,说,“噢?看来你挺有见识啊。”孙采莲故意挑衅了。
对方一头的雾水,不知说什么。这时孙采莲已经心中有数,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轻蔑,道,“你口口声声说去过深圳,可你知道花都歌舞厅么门前的厨窗吗。知道门口的小店生意为什么那么好么,知道那里的花是真的还是假的吗。你知道歌舞厅几点关门吗。哈哈,你不知道吧,你不知道,那为什么要说自己在深圳呆过呢。”见到身边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活这么大,孙采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威风过。
“你也不知道歌舞厅地毯什么颜色吧,更不知道一房一厕的出租屋要多少钱吧。不要以为会了一句’做么嘢’,’吃了未’就是深圳人了?我告诉你,你还差的远着呢。”
陈成的小分头是用发油梳就的,这样一来,即使是最老练的苍蝇也绝对站不稳。裤线是用菜板压了一夜才直的。为了稳固形象,他不知花了不知多少钱,费了多少心。平时他对自己都是节省苛刻的,可他如此辛苦,如此努力,想不到,却败在了孙采莲这个女人手中。
此时陈成从菜园子的深处出来。“你怎么了,小姑娘。”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怔住了,他的一只手正在系着裤子的纽扣。
显然他已经发现了燕燕手上那半只黄瓜,可他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小姑娘,你不用上学吗。”其实他知道燕燕的名字,却好像不认识。
燕燕已经吓得忘记了说话,只是拼命地摇头。最难受的是手上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显得特别的大。有一刻她发现它在手中膨胀,长大,如同有呼吸般,拼命要挣脱她的束缚。
男人一双细小的眼睛对着她发着亮光。他并不说话,用翘起的兰花指从肩膀边上摘下一个还带着小花的黄瓜,轻轻放在燕燕手上。
黄瓜又香又甜,吃到快没了的时候,燕燕已经躺在了厢房的地上了。作为陈成,他早就想到了报复,连牙齿都快咬碎咬烂。差不多快要疯掉了,才等到了眼下的机会。他要做件让那个女人疯掉的事情,从此再也不敢对别人的生活指手划脚。哪怕所做的事情会让自己做牢也在所不惜。
有一缕阳光透过小窗射进来。燕燕身体的左侧是个装着鸡毛掸的瓷瓶子,上面画着两个朱红色的怪物。地上有两只老鼠在黑暗处追逐,欢快地发出尖叫。她听见了不远处有人打招呼,应该是村里仅有的几个男人拿着锄头上地。一些躲在暗处的知了被日头晒得急气急败坏,发出了让人耳朵不舒服的叫声。背后的地面并不平整,咯得肉疼。她还是感到了自己的累。吃了那颗糖果之后,连糖纸还没有完全折好,全身上下就没了力气,甚至连站起来也做不到。
燕燕说,“你真是好人,我妈不该说你是骗子,说你根本没去过深圳呢。”
“她对谁说的,是不是村里那些人?”燕燕不明白陈成为什么开始解腰带。
“是啊。”这时她已经吃完了嘴里糖渣,没心没肝继续着说话,“反正他们谁都不信你去过深圳。”
陈成的脸已经成了惨白,连声音也变了:“是吗?也就是说,是不是谁都不信我去过深圳。”他喘了粗气,用发抖的声音说:“我问你,你说我去过吗。”
“当然去过啊!”“当然”是她在学校里新学的词。此时阳光正从门缝漏进一条光线,洒进燕燕的眼睛里,使她特别好看。
“那你真的信我去过?”陈成的脸突然胀红,包括脖子。很明显,他开始手脚慌乱,差点把身后的木箱子撞翻。
“当然相信!”燕燕回答。
还没等到燕燕把话说完,一阵晕眩就在瞬间来到,尽管燕燕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尽。陈成那双粗暴的大手已经抓住了燕燕的衣领。头和脚被重重地拎了起来,悬在半空又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陈成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土,轻轻叹了一口气,推开厢房的木门,回到了阳光下。
5、
这一天真是太晒了,连树上的柳条也成了成了面条,软下来。这样的天气会让人犯困。燕燕很想跑回家里大睡一觉。想起奶奶的眼神,又怕了。也许采野菜是个好办法。她知道奶奶很喜欢吃那种东西炒肉。于是她蹑手蹑脚溜回家,从猪圈后边拿了一个的菜篮子。她最怕被狗看见,那是一个看见了她就拼命嚎叫的家伙,声音很像是哭,燕燕的母亲有一次笑咪咪地说,这条狗想让燕燕给它做老婆呢。当时,老孟还没老婆,孙采莲正和老孟谈论相亲的事。燕燕听了很烦却不能发作。奶奶很生气,她说狗这样叫是叫丧,不吉利。
燕燕又约了另外两个女孩。她们比燕燕小一点,都还没有上学。燕燕和她们跳了一会杖子,踢了健子,可就这样跳着蹦着,可还是心烦。她开始恨自己,嘴馋。坐在教室里多好呀,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学校好。
出门时天上还是好好的,没有一丝的云彩。采不到一筐的时候天上就有点发蓝,蜻蜓也开始多了,在燕燕的眼前撞来撞去,不觉间天空变成了灰色,再到后来就发黑了,黑得迅速,像是一口锅突然压在了头顶,天和地挨得越来越近。四周的景物全部变了样。这是燕燕没有见过的,她已经弄不清现在是晚上还是下午。
雨整整下了一夜,燕燕躲进了庙里。后来听村里老人说,是几十年没有见过的大雨。听着雨声,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家的方向。最后连村名也想不起来了,仿佛自己真的去找爸爸而离开了家。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见到妈妈在她的面前,手上拿着香蕉和糖果。爸爸手上却拿着行李准备出门。燕燕突然记奶奶的话,想去拦,可身子怎样也站不起来,脚很沉,手也很沉。终于,她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房里跑了出去,一跳一跳。跳到房檐变成了“出租”两个字。那字闪着金光,越来越大,射疼了她,慢慢睁开眼睛。这时,房里已经洒满了阳光。
跑出房门,她发现自己昨天采的野菜还在门口。随后,她看见了自己家房子上面飘浮着炊烟。很远,见到了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只是不到两分钟,就见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爬上梯子,摘走了那块牌子。
因为饿,似乎嗅到了一种什么味道,她放慢了脚步。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嗅到过的味道。这时,她看见一个被称做张婶的中年妇女从燕燕家中出来,还奇怪的回了两次头,表情很特别。见了燕燕,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来拉燕燕的手说:“先别回家,到婶子家躲躲啊。”
村里管事的那些人都在,还有两个年轻的警察。一辆汽车闪着灯,停在不远处。她远远地看见了陈成,他挤在人群里。陈成也看见了她。他们像老朋友那样默契并互致微笑。奶奶由临居陪着坐在厢房里。孙采莲正在接受调查。以为被砍的是那个老孟,想不到却是木匠。当时老孟跑回来找燕燕的母亲,扯着孙采莲的头发说,如果孙采莲不嫁给她,把钱找回来,就烧了这间出租屋。
孙采莲捂着脸对老孟说:“她在深圳受了好多苦,到红星村,就是想找个老实人嫁了,把孩子生下,养大,好好生活,可你不知足,打她骂她,还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老孟的女人在歌舞厅做过小姐。
跑掉之前,老孟哭了,他后悔自己不懂珍惜。
奶奶使用的工具是斧头。斧头钝了也锈了。掉在过来拉架的木匠身上。虽然只是手臂擦破了点,流出一点点血,奶奶就吓瘫了。木匠儿子报的警。那是一个可以录相的美国产苹果牌手机,可录相,也可做玩具。当然,木匠也并不是真正的木匠。只是当年随父亲逃荒到过红星村。大了以后,做了老板。可他做梦都还想着这条村子,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世界最美的地方。“山清水秀,民风纯朴、真正的夜不闭户啊。”至少他对儿子和手下的员工是这样的描述。受了西式教育和首富李嘉诚的启发,也是为了更好地培养儿子将来继承家业,他要让孩子得到些必要的人生历炼,选择在他上学前的一个月,回到红星。悄悄录下红星村的一草一木,带回城里,除了教育员工,也为自己参加各种聚会准备些不一样的谈资。
如果不是警察,村里人并不知道孙采莲在深圳只是歌舞厅的清洁工,负责打扫各楼层和包房的卫生。和其它姐妹一样,除了歌舞厅,连深圳的城中村——上合街都没有出去过。深圳警方反馈回来的情况是确实有个孙采莲,但几乎没人认识她。公司规定清洁工上班时间必须带上口罩,所以没人记得她的相貌。手机唯一显示过的来电,也是打错的。负责此案的民警是个大学生,毕业于警校,去过深圳。他笑着对搭档说,“严格意义上说,孙采莲呆的那个地方算不上深圳特区,准确说是二线关外的城中村,不久前那里还被称为县,发展很慢,连我们红星县城可能都不如”
燕燕的父亲得到消息也很及时。当时他正在离家很近的县城工地上,端了饭碗看电视。被深圳两个字吸引,走近了去看,没想到,接下来,见了自己的家和警察。
老孟、陈成还有其它人都没有去过深圳。而那闪烁的红点也只是铁路上一个信号灯。木匠向赶来的警察解释了事情的来龙支脉,还表示作为租房人,要对自己造成的影响负责。而那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他的做派乱了全村人的方寸,就连人家的孩子也是那样礼貌得体。离开前向路两旁的人行了一个举手礼,并向红星村小学捐出了自己的压岁钱。只是他不知道这所学校在他们走后不久便已解释。想读书的孩子已经没几个。不过,他们并不后担心未来,他们的理想只有一个,大了以后去深圳。
车开远了,全村人还在灰尘中站着,有人心里感慨:“深圳人就是深圳人,红星人再过几辈子也都追不上。”只有燕燕的母亲显出了绝望。夜深人静的某个晚上,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就再也控制不住对深圳的思念。
| 分类:随笔 |
听珠海的一个老友说起湖北某个朋友的时候,所有的话我都没动心.只是到了这一句,这人很潇洒,随时随地可以离去时,我眼角湿了.原来这个世界上孤独的不只我一个.有这样想法的人还有.也许他藏身在某地,或某间和我一样的房子里.打着牌,唱着歌,脚上系着拖鞋,却时刻计划着随时赶去那里的路.
我信发明无厘头的周星驰内心孤寂.也信那些常常爱插科打浑爱为别人夹菜的人可能也是孤寂的.所以所以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别让他学习搞笑的玩意.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别让他读什么经典.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别让他一味坚强.只有这样,在他成为大人的时候才可能爱上平凡,爱上俗世.甚至爱上人世间所有的丑.否则都是一个不归路.那样的路上呵,除了讪笑嘻笑嘲笑连一个知音都遇不见.
珠海的老友也说到了未来之时,听到揪心,原来已在想着那样的事.原来已经再不能轻狂.原来我们以为的成果成绩不果是涂在脸上的粉,演出结束都可以不算数了.想起海南有位名人的诗了,地震期间,他是把利剑,将我们薄薄的一层心纸划破,与时同时,他揭开了我们时常用来摭掩忧郁的那一个被角.
说真话有时如同一声枪响。这是一个音乐界才子对我说的话。听了背后嗖地一声被冻结了。显然他不仅击中了这个时代,也击了我那随时准备突出的后腰。
多年前,一位工作上的前辈哼哼对我教诲之,不好表态,而又事关信誉,可用嘿嘿傻笑过度。这样就免过了人生可能也许的一劫。这样的话真如我灵丹妙药万分受用。我珍好在我的公文包里,如需要必抖擞出,结果百分百有用,多次化险为了夷。不悔,不沮。失语兼结巴,让我保了小小的安定,却也失去了不少的灵性,事情说到前前前的某一晚,一办完大事之同性朋友向我隔空炫爱。说实话,我听了极不舒服,原因是常年收到这样的显摆,有时隔日,有时隔季。有时竟在同在一个月份。每次都如同国产大片,场面宏大美丽,情节九曲十八弯,而结局那是相当地——无聊。每次每次我都要不断呈上祝福,费我不少好词呢。这一次,我不愿意了,原因是那男的我也认识。我不愿意那朋友也成为游戏上的一小节。撑起我想法的是,别理我,我不再配合任何人的演出,别理我,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桥梁。当然,她没能如约收到我的甜蜜祝福。再当然,我也被这一对聪明的蜜人抛弃了。好在想起老友挂在嘴边那句话,爱咋咋地。是啊,天高云彩淡,人生没啥大不了。
精心修补过的一个形象还是经不住时间。时间让它绽开了线,露出了性格的马脚和内里的皮肉,时间把人又拖回原地和原来,那是个为人为事满是泥沙的山道上来。
音乐才子割割呀,我咋不早认识你呢,你咋不耐心细致教我呢。如果早的话,我早成了温婉美人,玲珑八面,和谐处处了。早的话,我保不准变成一个多大巨腕有着多么乍眼的似锦前程呢。显然他说晚了。说晚了我便成了现在的我。现在的这副德行。尽管没人爱听真话,可我还是不想伪证生活。谁都年龄一把把了,还要这样对不住自己,不心酸么不会更憔更悴么。当然这样的结果可能是朋友越来越少。可是可是,我要那么多让我说假话让我左右为难的朋友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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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治纲:缺点和优点都非常明显
其一,近几年长篇小说的发展始终没有解决数量与质量之间的平衡问题:一数量依然庞大,但质量并没有显著的提高。其中所隐含的也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譬如作家的艺术积淀和精神准备问题;创作的精细和完善问题;结构设置问题等等。由此所导致的结果是,很多长篇都是一种半成品,缺点和优点都非常明显,缺乏丰富的解读空间。比如,我们在读格拉斯的《铁皮鼓》、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红》,哪怕是读新人之作《追风筝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对文本结构的精巧设置,对每一个细节的精妙处理,对叙述节奏的控制,以及对作家思考的有效表达。他们对长篇小说完美性的追求总是让我们震撼;他们对长篇小说的控制能力总是让我们称赞。这不是一种媚外心态,而是域外的作家比我们的作家写作更认真、更虔诚、更敬业,也更加自律。他们不轻易释放自己的才情,希望每一句叙述都能完整地抵达内心的真谛。我们的作家总是显得有些匆忙——尽管很多作家并不想承认此点,但是,他们的文本都会显示这些问题的存在。事实上,当我们在读很多长篇时,一些因匆忙而留下的缺陷总是像阴影一样缠绕着我们。这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
其二,媒介信息对长篇小说的价值判断和审美趣味的片面性引导越来越大,也导致了一些优秀长篇被搁置、被忽略,而那些借助于作家名声或影视影响的作品反而倍受关注。看报纸、杂志或网络等媒介时,我常常读到一些十分夸张的、没有多少理性可言的评介,缺乏必要的理性审视的立场。但是,它们左右了大众的信息资源甚至是审美趣味。比如,像冉平的《蒙古往事》、史铁生的《我的丁一之旅》、艾伟的《爱人同志》等一些精致而又不乏深厚内蕴的作品,总会被不断地忽略。我甚至相信,这种忽略还会越来越普遍。其三,文学批评越来越忽视文本细读,越来越迷恋庸俗社会学和市侩化的倾向,也使很多作家躺在廉价的虚荣温床上沾沾自喜,忽视了对自我创作的强劲内省和反思。一直有一种奇怪的现象是:当真正的批评文字出现时,作家通常都会以“骂”来界定,而不是站在学理性上寻求理想的对话。谁都知道,“骂”是一个伦理问题,不是学理性的批评,将“骂”等同于批评,其实表明作家是以伦理的眼光而非学理的眼光来看待批评,也激化了批评的庸俗化问题。这样一来,只有表扬没有批评,文坛一团和气。用鲁迅的话说,看似平静,实则了无生气。
美国华裔作家哈金说过一句话,他认为中国作家最缺乏的是一种“伟大小说”的信念。一个作家的一生,应该要牢固地树立“写一部伟大小说”的信念。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它可能会让作家克服数量与质量之间不衡、外在名利因素的干扰等问题。
彭学明:当下长篇创作的“有”和“无”
第七届茅盾文学奖揭晓了,作为本届评奖委员会评奖办公室的副主任,我有幸阅读了全国各地作家协会和各出版社推荐上来的所有作品,并做了笔记,收获颇丰,感慨良多。现就第七届茅盾文学奖年限里的长篇小说和2007、2008年的长篇小说创作,谈谈个人感受。
一是有高度却无高峰。文艺创作政策环境的空前宽松、自由,给文学创作带来了空前的发展和繁荣,文学生态也植被良好,枝繁叶茂。而长篇小说的创作,更像一条刚直而妩媚的山脉,从文学的海洋里拔地隆起,形成了一个广袤的文学地带,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个高度表现在作品的质量比较整齐,创作实力和创作水准整体提升。老将宝刀不老,新秀出手不凡,老中青三代作家,都几乎站在同一起跑线,没有拉开明显的距离。铁凝的《笨花》、王蒙的《青狐》、贾平凹的《秦腔》和《高兴》、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周大新的《湖光山色》、麦家的《暗算》、陈启文的《河床》、范稳的《水乳大地》、杨志军的《藏獒》、史铁生的《我的丁一之旅》、阿来的《空山》、邓一光的《我是我的神》都各具特色,各领风骚,难分伯仲。这些作品的出现,把近年的长篇小说整体地推向了一个高度。遗憾的是,在这条整齐的文学风景带上,缺乏众望所归的巅峰之作。虽不乏精品,却无经典。虽整体上了一个台阶和高度,却没有一座高山仰止的高峰。写现实的,我们没有看到《平凡的世界》那样的震撼;写历史的,我们没有看到《白鹿原》那样的厚重;写民族的,我们没有看到《尘埃落定》那样的深沉。所以,横向的提升和纵向的沉落,是当前长篇小说创作的一个矛盾标志。
二是有广度却缺厚度。这个广度是作家们视野的广度,题材的广度,探索的广度。以前,作家们的视野所及,多是农村和城市,如今,虽然依然是这两大块在唱主角,但我们欣喜地看到作家们所关注和表现的已是社会的方方面面。现实的、历史的、民族的、军事的、奥运的、环保的、航天的、职场的、悬疑的,涉猎甚广。徐坤的《八月狂想曲》、冉平的《蒙古往事》、刘醒龙的《圣天门口》、王立纯的《月亮上的篝火》、赵本夫的《无土时代》、储福金的《黑白》、关仁山的《白纸门》、红柯的《乌尔禾》、欧阳北方的《泪落无人处》、张学东的《西北往事》、何佳的《碧水梦》、李可的《杜拉拉升职记》、刘静的《戎装女人》等是其代表。题材广度的开拓,使得长篇小说的创作繁花似锦,斑斓多彩。作家们对现实生活和历史的忠实记录和记叙,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学财富。同时作家们对文本的记叙,也不再拘泥于传统的表达模式,而是在自我探索,不断创新。
无疑,这样的广度,让我们欣喜和愉悦。但是,在阅读之后,我们总感到太多的作品老、弱、病、残。老——无论叙述方式还是语言语境、故事情节,老掉牙的老套和雷同,不少作品看起来像同一个人写的。弱——看起来洋洋洒洒几十万上百万,实际上外强中干,弱不禁风。病——语病,精神病。语病说的是有的作品语言简直是文字垃圾,根本没办法读下去。精神病,主要是指的自我的迷恋和意淫,有的小说通篇都是喋喋不休的自我欣赏、陶醉和喃喃自语。残——不少作品虎头蛇尾,往往是前半部厚重扎实,后半部空洞轻浮。如此,作品就轻飘飘的,没了文学的厚度和深度。
三是有质感却少美感。现实生活的多样性、丰富性,历史文化的复杂性和深刻性,都为文学的成长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不少小说家的作品也在现实和历史的描摹与回望里显得质地优良,绵密醇厚。或风吹人生,温暖生命;或雨润年华,鼓舞斗志;或烛照灵魂,光耀世人。这些,是一部伟大作品必需的质感。艺术的质感,生命的质感,灵魂的质感。这种质感就是美。从文学的艺术质感出发,随朴素的文学情感上路,写出永恒的人心和人性,温暖普通人的心灵和灵魂,是所有伟大作品的共性。
遗憾的是,有不少作家的作品没有任何文学的美感和享受。一是没有文学的艺术美感和享受,二是没有文学的精神美感和享受。这些作品,或以审丑为美,丑化现实;或以卖身为荣,意淫文学;或以恶俗为乐,躲避崇高。有些作家在作品里大肆贩卖性和色,有的作家不提炼现实生活中的美,而是大展现实生活中的丑,把揭丑审丑当作艺术的标准去追求。更有的作家,完全丧失了文学良知,消解我们的道德价值,瓦解我们的意志和精神。
我们不是说作品不能有色有性,但色与性的描写,不是赤裸裸的交媾展示,而是生命原动力的美的再现。与人物命运的发展有关,与故事发展的脉络有关。我们也不是说不能抨击现实,不能揭短显丑,相反,我们提倡。但是,对现实的鞭挞,不是建立在无限制地放大短处放大丑处的基础上,也不是建立在以揭短显丑为乐的基础上。建立在这种情感基础上的鞭挞和抨击,其文学的情感肯定不会怎么圣洁,那么其文学的美感,也肯定无从谈起。
那么,我们的文学应该怎样爬坡?
其一,向下,增强生活的家底。一些作家写不好长篇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眼睛朝上,心不朝下,是生活的底子不够。不熟悉生活,不了解生活,不深入生活,或者深入了、熟悉了、了解了,却不会感悟生活,提炼生活,表达生活。要么是闭门造车,无病呻吟;要么是囫囵吞枣,消化不良;要么叶公好龙,滥竽充数;要么麻木不仁,熟视无睹。文学就是表现生活,我们常说,作品要上来,生活要下去,可是,我们有几个人真正地下去了?有几个人扎进生活的最低最深的地方了?不多,真的不多。走马观花者多。一知半解者多。经济大潮的冲击,浮躁的社会,也让我们变得浮躁了,我们往往也耐不住寂寞,经不住诱惑了,我们失去了与生活打交道的耐心,失去了对生活和文学最本色的激情,所以,我们往往会在不清楚自己文学生活的家底时,就急于表现,急于表达,急于出名,急于获利,从而失去了对文学的坚守。自己都还没有熟悉和热爱的生活,还没有发现生活美在何处?怎么能够让别人跟着你在作品里发现生活的美和文学的美呢?又怎么能够在你的作品中有一种心灵的愉悦和享受呢?所以,体验,体验,再体验;生活,生活,再生活,是我们必须老生常谈的话题,是发现美的唯一所在。
其二,向上,攀越艺术的高度。艺术的高度,是无法用度量衡来衡量的。艺术有刻度和准星,却没有终点和顶峰。只要艺术没有止境。创作,就是永远爬坡,从一个高度达到另一个高度。这个高度,首先是语言的高度。我固执地认为,语言是文学最重要的艺术,是整个文学作品最闪光最有魅力的所在。我们所有的文学活动和艺术,都是从语言开始,到语言结束的。我们的小说家有不少杰出的语言艺术大家,他们深得语言魅力的精髓,把语言艺术发挥到了极致。遗憾的是,还有不少小说家并不会用活语言,他们不是把语言当作歌去唱,而是当作砖去码。你想,那歌有多软,砖有多硬?用音符唱出来的和用砖头码出来的,区别多大?所以,攀越语言艺术的高度,是我们小说家们必须爬的第一道坡。其次是驾驭小说的艺术。同样一个故事,为什么在不同的小说家笔下会出现不一样的效果?同样一个题材,为什么有的小说家能够整篇一气呵成,天衣无缝,而有的虎头蛇尾,漏洞百出?这就是对长篇小说的驾驭能力。要很好地驾驭一部长篇小说,不是一个小说匠人能够完成的,必须是一个小说家。这个小说家还必须底气十足。没有十足的文学底气或者说是硬气功,是驾驭不了长篇小说的。再就是精神价值提炼的艺术。我们常讲文学性与思想性的完美结合或者统一,可很难做到。在保证文学性的前提下,怎么把思想性完美地结合和统一起来,是很难的艺术,是小说家们该爬的第三道艺术高坡。一部小说,它必须有清洁的文学精神,有美好的价值取向,有理想的思想纯度。不能是垃圾,更不能是毒素。
这些感受,只是我个人近年阅读长篇后的一孔之见。作为一个爱好文学的人,作为一个文学的朋友,我期待我们未来的长篇小说能够既有高度又有高峰,既有广度又有厚度,既有质感又有美感,从而真正成为陶冶我们心灵和情操的精神食粮。
施战军:重新审视评判长篇的标准
新一届茅奖评出来后,人们对长篇小说似乎给予了更多的关注。这也是茅奖所起到的最积极意义了。
现在人们一提起长篇小说就容易有一个幻觉,认为小说家一定经历了长期的中短篇小说写作的历练,而且第一个长篇小说未必写得好,只有对长篇小说这一文体有过创作经验从而驾驭自如的作家,才能写出重量级的甚或经典性的长篇小说。其实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现代作家出长篇小说时大多都很年轻。但从当代来看,我们一般认为长篇小说是拥有丰厚的生活阅历和写作经验的作家之所长。目前最受关注的长篇小说作家群确实也是有多年创作积累的中老年人。一提起长篇小说的著名作家,就是王蒙、张洁、莫言、韩少功、铁凝、王安忆等,很少有青年作家。比如毕飞宇,谈到他时,人们首先有一个预设:他还年轻,他的中篇写得好,可是长篇小说他行吗?阅读中也常带着对他中短篇的印象去看他的长篇小说。其实与现代文学中的一些作家写出代表性长篇小说时的年纪相比,毕飞宇已经不小了。他的长篇不可能失去在他一些中短篇名作写作中自然形成的“毕式”语风。但在结构、人物、推进故事的节奏把握等方面还是有明显的长篇追求的,从《平原》到《推拿》对叙事激情的控制方面就说明了这一点。
新世纪以来,一些小说家的创作有另一面的事实,比如张炜,他写《古船》时20多岁,非常年轻。但就其个人创作而言,要超越《古船》的艺术成就和影响,很难;而其他人的写作超越了《古船》多少也很难说。尽管《古船》有很明显的意识形态的痕迹,但整体上这个小说很了不起。这也就是说,年龄和创作经验,并不就是判断一个优秀的长篇小说的绝对标准。
另一方面,现在年轻作家整体上对生活的本质性认识、艺术的耐心等方面的确不如上世纪50年代出生的作家。这并不是说60年代、70年代出生的作家写不好长篇小说。以姚鄂梅的《雾落》为例,我们知道,湖北湖南的作家,他们的写作中都有山水间的鬼魅之气,人的命运等自然生长状态。姚鄂梅的小说里也有。相对来说,她是比较年轻的作家,却能够把握自身与实际的生民状态、命运的关系等;相形之下,《马桥词典》可以说是居功至伟,它实际上是寻根文学的总结。我们看到,韩少功的小说往往把对民间文化形态与民族性人格的认识放在第一位,而具体的人与生活、具体的故事推进等放在次要位子。姚鄂梅不是,她一定要把活生生的生活、命运和地域的独特的魅性结合起来。这样我们就发现她的小说中有很凶狠的细节,更有伤痛的反顾。这些细节并不是为了展示凶狠给读者看,而是通过这一代人所感知的生活之苦痛和对这一地域的着迷感。我觉得这是这一代作家进步的表现,标示着他们对长篇小说创作,一开始就有了相当高的自觉。
我们现在看到的许多长篇小说普遍在叙述上存在纰漏,整体上很难说达到了很高的水准。而青年作家一出手还是很尊重写作的质量的。青年作家对长篇小说经典性元素的综合运用,与上一代作家在年轻时偏向于某点进而突出表达,是不一样的。现在的年轻一代的作家在寻找诸种元素的结合点,这也是这一代作家的希望所在。
另外,目前长篇小说创作还有一个明显的问题:无论是年纪稍长的作家还是年轻作家,对都市经验的表述往往不如对成长、记忆等个人经验的描述。城市经验与个人经验完美融合的作品真的没有出现。比如,邱华栋对新的城市现象的描述做得非常出色,他的城市小说是真正的当代意识下的产物,他注意到人与城市精神的物化、符号化的关联,他几乎是唯一一个对城市“新人”赋予巨大热情的中国作家,但他的问题还在于写了这么多年的城市新变化,而他的长篇还尚未成功地塑造出新城市人的核心性格。城市青年的内心到底有些什么?除了我们自认为的迷茫、颓落、随波逐流、迷乱和决不善罢甘休之外,对他们内心世界非常生动的、可以感知的复杂性的集中描述现在还做得不够。写城市写得较好的长篇往往是借一个人、借一个城市史的变迁写一个特殊人物的一生,比如《长恨歌》。凡是直面城市普通生活的作品往往都不成功,缺少对笔下人物内心深层次的挖掘,写出的多是符号化的城市。
城市写作上,长期以来形成的上海中心格局的消解,其意义也相当重大。对上海,往往是有人写过之后,后面的人就无法找到新的突破口。但其它城市并不存在这一种影响的焦虑,比如,吴君、谢宏等人笔下的深圳就令人耳目一新;慕容雪村写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更是具有城市写作的革命与创新意义。现在作家最擅长的是乡土经验,这也是将长期以“重镇”的形象盘踞在文学发展前沿。不过,我觉得还是要对身在其中的城市多予以琢磨。如果大部分城市或者几个城市能够出现与这个城市相匹配的长篇小说的话,中国的长篇小说的整体繁荣才可能显现得充分。
早些年一个开小工厂的友人对我说,一个人的运气,还有一个人的命是可以选择的。内容是选对了朋友,选对了事情,选对了小环境,你的污染少了,打扰和打击自然就少了,远离灾害,人自然幸福万万年。早些年的话犹在耳边,那时我正逢耳不顺之年、标新立异之年。我深不以为然。
对那种或铅或汞成份超标的人还是不太感冒。相近的手边事总不会生出多少美感。毕竟你的木匠活,我也会,毕竟你缝纫的针角我也通晓。相近的血缘总能让我照见自己的丑陋或是不堪。平时大大小小的场合里,我不喜欢发表意见和看法,宁可附合些黄绿段子。究其原因,主要是不爱得罪,懒得追究是非曲直。与人与已都是大坏。唇齿相依,骨头与筋,等于掏出一把雪亮的比首,对准混合的自家肉身。不说话的另个原因是不再想说假话。假话的受害者先是自已,会让自己早已疲劳的内心更是沮丧、心酸。所以会避开能避的会,躲开能躲的人,远离闲杂人员,不光顾毒针出没的农贸市场。让微观的世界再微观,让狭窄的道路变成一条通达目标的直线。让自己简单扼要,重新回到梦想的身心的纯正。
大白天,想起友人和他的话,存此纪念。
手机和电脑总是我对付不了的东西.尤其是手机.每次都是用坏了也没会.或许与我保存着一个旧的有关吧.那个我最熟,所有我脑子里总是记住了那一部的用法.新的方法当然不会了.手机面前,我确实像个痴呆儿.(如果不是已经^^,否则我会选择少不更事
或粉嫩无知之类好词.)